【修川】春雪(绣春刀同人)
春雪
丁修第一次见到丁显时,春和景明,他正爬在院子里的桃树上采撷那初生的果实。丁白缨领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进来,那人衣衫褴褛,小小的身板上介是泥泞与血迹,神情倒是安分懵懂的样子。
“师傅,您回来啦。”有几个师兄妹在院里练功,见丁白缨便迎了过去。
“从今天起,他就是你们的师弟了。”丁白缨抬手抚了抚那孩童的发鬓,“就叫丁显吧,看着是个豁达的小人儿。你们带他去换洗一下。”
丁修自树上往下瞟了一眼,发现小不点也在朝他看着,斑驳的小脸上一双眸子倒是干净透亮。午后的日光粼粼投了一地,他饶有兴致地瞪回去,手中的桃核作势要打。果不其然,小不点畏缩地退了半步,目光却炯炯未曾挪开。
有意思,丁修不屑一顾地想着,嘴角扯开一个玩味的笑容。
习武一事,天资为上,丁修从入了师门开始就是同门中天资最优的那个,再加上他天生筋骨强健,一招一式钻研得当,虽按辈分不是最高,武功却是最强。丁显就不一样了,入门较晚,年龄也比同辈中人小上些许,身子还带着肺痨的病根,平日里练习一两个时辰就会又咳又喘。
丁修时常嘲笑他没用,梅莺隔空一扫以刀风断了几缕丁显额前的碎发,“起来啊,师兄好好教教你这个小废物,以后别出去丢丁家刀的人!”
丁显年纪虽小,自尊心却是很强,每次丁修一激他便会不顾身上倦意起身就打。他的武器是丁白缨为他选的一对双刀,名曰飞燕,师傅说他身子骨弱但身姿灵活,适合近战。同师兄的苗刀梅莺不同,丁显也曾觉得自己的武器过于秀气了些。一次趁师兄睡午觉偷拿了梅莺去耍,彼时还未发育完全,苗刀在手比他还要高那么一点,他双手握刀,按照记忆里丁修练习的招式舞了起来。刀刃破空,刀尖抖动,他出手甚快,只练了一会便觉气力虚浮,一招一式耗力过多,恍然了悟师傅为他选的武器才是最适合他的。
“怎么,双刀才使几天就喜新厌旧了?又看上师兄的刀了?”
痞里痞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他头上一松,竟是束发的发带被划开了。丁显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束发松散不禁吓了一跳,匆忙回身见丁修左右手掂量着他的飞燕,一时间不知是偷用了师兄的刀窘一些,还是被那人戏弄窘一些。
“……师兄,你这是何故?我、我不过是想试试你的刀如何!”
丁显身量清瘦,常年带病面色比寻常人苍白几分,此时巴掌大的脸上却因羞愤带了抹红,长发稀稀疏疏散落肩头,衬得眸子亮得惊人。丁修虽自打小师弟年幼时便知他生得好看,日复一日见他从那黄口小儿长成朗朗少年,今日才恍然发觉原来他已出落得这般俊俏。
如鲠在喉。
他堪堪移开目光,只愣了半秒便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那试得如何了?看你能拿得动我都惊讶。”丁修双手徒然发力,将飞燕斜斜掷到丁显身旁,一招“行云流水”又夺了丁显手中的梅莺。“别害羞啊,拿出偷我刀的劲儿来,跟师兄比试比试,别跟个娘们儿似的。”
丁显的天资虽没他高,但练刀的那股狠劲却无人可比,有时练到几近咳血也不休息,因此总得到师傅开小灶的机会。
被他一激果然小师弟又发了狠,不顾散发未束提刀便上,也不言语,气得小脸通红,挥刀向丁修砍去。丁修身子微斜,梅莺抬手一个格挡,白光闪动,丁显双刀不住地向下劈来,登时乒乒乓乓打得十分热闹。丁修抬眼看他那认真的模样,发丝儿随着动作起伏飞扬,跟只抢食的小猫似的。
山中的岁月总是过得那样快,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殊不知山外风云变幻。
可是这世道总归是在变的。
丁修从很久之前便开始做流寇的日子,偷鸡摸狗杀人放火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他那时年纪也不大,却从未感到良心不安,这乱世已经这样了,反而好像手中沾染鲜血越多的越是强者。他不甘做任人宰割的羔羊,生在当下,倒不如去做一把刀。
在这点上,丁显又与他不同了。他没有爹娘,打小被丁白缨所救,长得讨喜,性子讨喜,师门上下都宠着他,就连杀人的营生都很少有他的份。
只有丁修一人知道,他那看似纯真的小师弟好像还挺喜欢杀人的。
那次他们去一个县城,准备劫下一批贪污的关饷。本来这是没丁显什么事的,恰逢那次师傅出关了,同门也都没什么人在,丁显软磨硬泡求丁修带他一起去。丁修想着反正安排他断后守着就好,嘴上还是提了让师弟给他做一周饭的要求。到了地方丁修安排丁显在后门守着,千叮咛万嘱咐有危险吹口哨他就会出来。
本来以为一刻钟就能完成的事,奈何那个衙门守卫着实森严,待丁修杀出来已经过了原本约定的时间。当他拎着梅莺匆匆翻出大门,正好看见丁显双刀染血,正挑掉了一个守卫的脑袋。
丁修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丁显脸上的那个笑容。
他唇红齿白,眉目天真,眼中的笑意快要溢出来,脸上有几道血痕。
从那天起他好像觉得小师弟更有意思了。打师门跟前乖巧得跟什么似的,干起杀人越货的勾搭也不比他差上几分,小狼崽子慢慢长大了。
丁显丁显,原来你是显山露水的显。他暗暗想着,顺带佩服了一下丁白缨的文化水平。
“原来我们家阿显喜欢做坏事啊,”丁修勾了师弟的脖子扯到跟前,几近呼吸相闻的地步,“那,要不要跟师兄一起做点坏事啊?”
“咳咳……”正准备喝药的小肺痨鬼着实被吓得不轻,“师兄,你说什么胡话?”
“师兄何许人也,你那点心思我会摸不清么。”
丁显年近弱冠,这几年陆陆续续也跟着丁修跑过不少地方。所谓“流寇”本应居无定所,可丁显还是更喜欢山中的日子,每次任务一做完便叫嚷着想回去看师傅。
“这次下江南,等完事跟师兄玩他个把月,别总惦记回这深山老林的,总守着老太婆有什么意思?你喜欢杀人,师兄就带你杀个够。再说了,这世上好玩的坏事可多着呢。”
一碗药汤见底,丁显皱着眉局促地扁扁嘴,沉默了半晌。
“师兄,”他的声音平静而轻柔,“坏人是杀不完的,好人也不会一直太平,尘世这么大,却没有清净之所。”
“死后最清净,要不要师兄送你一程啊?”
“要是能为师兄而死,阿显倒不会觉得太亏。”少年打趣说道,抬起头朝丁修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多年后丁修也曾后悔地想过,如果早能明白那人的心思,或是如果自己更坚定一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命运总是一环扣一环,说过的话,许过的愿,万事有迹可循。
在这个世上,除了师门之恩,丁修好像没什么别的在乎的。他不懂丁白缨为何会救丁显,这么多年宠爱有加,要知道这个女人大多时候都是冷若冰霜的——只有一个时刻除外,那就是当陆文昭来看他们的时候。这个所谓的师伯,丁修并不喜欢,虽然他们修习的是同样的刀法。他当贼当惯了,见到有官吏气的人就有异心,好在早些时候丁白缨并没有跟陆文昭混到一处,至少没让她的这些徒弟都卷进来。
丁白缨在和陆文昭商量事情的时候,丁修爬在房顶上掀瓦往里看,俩人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可他就是觉得丁白缨的眼神没那么冷了,跟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傅很不一样。可能老太婆也年轻过吧,师傅怎么说也是个美人,是美人都会动情。这可能就是丁白缨喜欢丁显的原因吧,也许她以前也是个眼眸清亮的少女,也会说希望天下太平这种傻话。
如今各为其主,身世沉浮,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丁修偶尔也会不争气地想着,把傻师弟看住就好了。
丁显没有生辰,他被丁白缨带回来的时候还不懂事,不知自己已家破人亡,自然更不会清楚生辰几何。那时是早春四月。
丁修会把每年丁显被带回来的那天当做他的生辰,在那天替他偷只鸡烤了,或是从山下带点小酒回来,十九年来无一例外。
他曾想过在师弟成年那年带他离开,从此天涯为家。
那年三月他被师傅指派了个边关的任务,丁显也嚷着要去,他嫌那人拖后腿,让他老实待着等他回来。丁修一去就是近月余,再回山上已是换了人间。师傅没了,同门没了,丁显也没了。院落里的桃花已过了最繁盛的时候,风一吹花瓣窸窸窣窣卷过遍地尸骸,红粉相映倒是有几分诗意的样子。
算算日子,肺痨鬼也成年了,如果还活着,年华正好,丰神俊朗。
丁修下葬了同门师兄师姐,在山后吊桥处找到了丁白缨和陆文昭的尸首,两人的武器在旁,刀锋都已卷了刃,遍地血肉连近几日的春雨都不曾洗净。
他未曾找到丁显的尸体,肺痨鬼可能还活着。丁修往丁白缨坟前洒下了最后一抔净土,拔起梅莺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得去找他,天下之大,一定要找到。
丁修再见到丁显时,哦不,现在叫靳一川,年关将近,转眼已是冬至了。
他还记得多年前第一次让丁显叫他师兄时,丁显刚被洗漱干净,头发冒着湿气,柔顺地贴着肉肉的脸颊。“师,兄。”他小声怯怯地叫道,眼底是一片赤诚。
现在靳一川也这样亲昵地喊他的大哥二哥,而且人数上占优势,一下子多了两个兄长。曾几何时丁修和丁显也是这样一对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可能他们之间还有点别的,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他还是过去的丁修,可师弟不再是过去的师弟。他有些好笑地在心里想着,丁显丁显,原来你是达官显贵的显。
对于喜爱又得不到的东西,丁修都喜欢统统毁掉。
画船上歌女吹奏悦耳的小曲儿,他听着欢喜,拔刀架在歌女脖颈上让她再吹一首,可这女人只知道哭,叫人好生烦躁,只得杀掉。临走前他拿了那支音色好听的笛子,自己吹给自己听。
丁修最后一次见到丁显时,银霜遍地,大雪纷飞。
再过几个月便又回春了,这世道一年比一年乱,可四季更迭还是这般规律。无常的只是人心。
丁显从来不是个吵闹聒噪之人,总是那样安分懵懂自处之,时而带着点呆呆傻傻的笑容,宛如他们初见一般。哪怕成了靳一川,也没有半点为官的架子,他好像天生就是那样平和淡然,愤恨到了心尖上,不过也是一句“就是剩下一口气,也要杀了你”。
只是这一次杀人他没有笑。连气息都消失了。
雪落无声,覆盖了雪地上那人的躯干和眉眼。这二十年来,丁修无比熟悉又留恋的眉眼。丁修从未像此刻一般希望他再说几句话,哪怕是那些琐碎的废话,哪怕是再起身同他一战。
这一次,我绝不还手。
Fin
很久不写东西啦,有些琐碎,不及大大们表达的那样流畅,想到哪写哪,仿佛小学生流水账,希望没有OOC呀。写到最后不忍心写太多师弟怎么死的了,可能有点烂尾……
这几天看了好多关于师兄弟关系以及师兄人设分析,感觉师兄就是太能作了,爱师弟还这么拧巴,感觉心好累啊……本来想写小甜饼,但实在过不去1里豪华便当这个槛QAQ导演说1和2是平行时空,那么3敢不敢让师弟也死而复生一下!师兄的魅力都是和师弟息息相关的啊!(打滚
古风原著向应该就这一篇了,师弟不死只能AU见了朋友们_(:з」∠)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