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花】樱桃煎
笛飞声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樱桃煎。
六合坊的樱桃煎的味甜色艳，入口绵软，是李相夷钟意的口味。过去两人比斗之后总有彩头，笛飞声不曾赢过，李相夷也不缺什么，然而武林盟主是个好面子的，不肯轻易暴露自己饮食上的嗜好。于是彩头就变成了叫笛飞声替他买些时兴的蜜饯糕点。笛飞声无所谓，沉默地排在形状臃肿的队伍里等着。输便输了，何况能讨到相夷太剑便值得浮一大白。但他不理解——一个没味觉的人自然不懂李相夷对蜜饯果脯的偏爱。所以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坐在李相夷对面看他吃，观赏李相夷雀跃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然后再看他露出一截粉嫩的舌头，将嘴上嫣红的糖浆毁尸灭迹。
如今十余年过去，李相夷成了李莲花，口味竟然也没变过。以前在莲花楼的时候，铁头奴阿飞就曾看见李神医咽下一碗方多病递来的汤药，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进一枚桃脯痛嚼。清瘦的脸鼓起一团，两个腮帮子轮番撑得圆润，整个人塞得像一只仓鼠。
“李相夷也怕苦？”
“怕啊。人这一辈子总得怕些什么吧，不然好像个铁人。”
笛飞声不是话多的人，出言总有目的。眼前的李莲花是一潭死水，他偏要这潭死水激出风浪。他想要李莲花生气，想从李莲花的身上看出李相夷的性情，然而真当李莲花出言反驳又觉得没意思。结束一段没营养的对话，笛飞声突破修罗草药效未果更觉得气闷。收功绷着一张脸回房，便看见李莲花从床头的箱笼里抬出一席棉被并一只枕头。他在铺床，笛飞声转头就去洗漱，结果回来正要上床休息时就被李莲花打了一巴掌。
“去洗脚。”
李莲花的脸也臭。他不练武功，比笛飞声早上床很多。此时已经除了发冠、脱了衣裳美美躺下，因而对不泡脚且即将和他同榻的笛飞声心生嫌弃。他从被窝里挣扎出一只手，狠狠拍在那人肩膀上，力气不小，横眉冷对，看着倒有些李相夷当年颐指气使的派头：“不洗脚别上床。”
笛飞声险些被推个踉跄，眼睛却亮起来。他在想李莲花也不是全然放下，毫不在意，不然李相夷的洁癖怎么也流传不到李莲花身上。他的臭规矩还和当年一样多，得益于扬州慢的功劳，过去的四顾门门主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一袭白衣的天人模样。入雨幕如无物，蹈尘霾不沾身，和他做过的许多事一样听上去都写意风流，但笛飞声清楚得很，那人只不过是真的爱干净罢了。
“洗过澡了还要泡？”
“泡。厨房里还有热水，你泡完再说。”
“你倒是和以前一样事多。”
“不比笛盟主没有讲究。”
“你生气了。”
“我犯不上。”
“好。”
笛飞声端着木盆在床边烫脚，脸上露出一个得逞似的笑。李莲花懒得白他，翻了个身准备会周公。
“楼上那个是你几时收的徒弟？眼光这么差。”
“谁的？那是李相夷的，不是我的。”李莲花下意识的反驳，想了想又气闷地转过身来表情幽怨地瞪他：“……我知道了，你就一定要在大晚上说些扫兴的话。”
“是你自己认的。” 可能他俩天生不大对付，笛飞声看着李莲花皱紧的眉头心情忽然好起来，连此时内力被封的烦闷也暂可忽略不计。李莲花裹在被子里听他讲话，要用眼神嚼碎魔教头子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冤仇孽债啊，逃不掉的。”
“对，所以如今遭了报应和你睡在一起。”李莲花生气的时候和李相夷很像，怒极反笑，能看见一对小小的酒窝：“十年不见你话变多了，寝不语的规矩总还有吧？”
李莲花在笛飞声面前藏不住李相夷，方多病总说他像狐狸，笛飞声却觉得李相夷其人更像猫。年轻时轻巧灵动，喜欢跑跑跳跳，炫耀自己一身漂亮皮毛和尖尖爪子；如今这样懒洋洋的也很像，时不常眯起眼睛晒晒太阳，晃着尾巴听方小狗在背后说他人精。笛飞声看破不说破，点李莲花的时候忽然有点明白这老滑头为什么喜欢骗小孩。逗猫是很有意思的，但逗急了便会咬人。笛飞声在挑明之后也没有得寸进尺，他心里莫名有些欣喜，却最终不知喜从何来，只是倒盆水的功夫回来对着冷裘和好大一团看不见脸的被子有些好笑。以前抵足而眠的经历也是有的，首阳山下无名湖，两人在水上打架，拼轻功。最终累了便夜宿山林，躺在准备好的小船上。船舱拥挤，和衣而卧时贴在一起便能听见李相夷轻轻的鼾声。少年人白日里兴奋过头，睡前又喝了酒，睡着时就发出一点小猫呼噜似的鼻鼾。笛飞声觉浅，睡着时也能听见一些朦朦胧胧的响声。流水潺潺，伴着有节奏的呼吸声很有些催眠。他尝试入眠，胳膊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暖热，透过衣衫传过来，暖融融、软乎乎，很像在水榭里和猫睡在一起。
有些事的开端就是很莫名其妙、玄之又玄，就比如说二十多岁的笛盟主能在宿敌身边安然入睡，也或者是阿飞在逗完人后借着前些天打坏了楼里的家用的由头采买时带回一包樱桃煎。很多事当时看不明白，过后再想又觉得明白与否似乎也不太重要。那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呢？笛飞声多次询问自己，他向李相夷、向李莲花、向金象和尚等许许多多人问过这个问题，但最终都没有答案。就像早些年李相夷和笛飞声之间的胜负，印象最深的除了武学造诣与一包蜜饯果子外没有更多意义。
“一两银子。”
毒发入脑后的李莲花比在莲花楼时还要懒懒散散，他嘿嘿一笑，唯一能动的那只爪子轻轻地点了点棋盘：“有钱人，你又输了。”
“嗯。”
临近中午，气温逐渐热起来，但海风很舒服，树荫也凉快，一切都很好。李莲花吹着风，借着正午的太阳看笛飞声，不知忽然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道：“今日不妨——”
“再来一局？”笛飞声一粒粒收起棋子提议道：“……彩头在厨房里，六合坊的樱桃煎。”
“那要是我输了呢？”
“那就明日再吃吧。”
“啊，好的呀。”
小院里，石桌上的棋盘又落下一子。头顶的树影在海岸边柔软的风里摇曳，盖着笛飞声思索时的样子。李莲花将这些放进眼里，又不知道想起些什么，脸上露出温和腼腆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