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堂】惟将终夜长开眼 ，报得平生未展眉
秦霄贤，你考虑考虑，尽早给我答复。”
“……”
挂了电"话，秦霄贤撒了气一样瘫在床"上。
从去年开始，秦霄贤这三个字有了不一样的意义，简而言之，这仨字，火了。
过年回家，父母第一次没有提继承家业的事。秦霄贤觉得，自己这回可能真成了。
秦霄贤一只手捂住眼睛。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究竟何去何从
(一)
“秦霄贤?”
秦霄贤一回头，笑了。来得是社里的师"兄，叫孟鹤堂，是五队炙手可热的演员。秦霄贤和 他不熟，可是和他的搭档九良倒是熟悉得很。九良张嘴孟鹤堂，闭嘴孟祥辉，孟鹤堂在秦霄 贤这儿成了半个熟人。
“孟哥。”
“哎。你真高啊，有一米八几"吧。”
“差不多吧。”秦霄贤挠了挠后脑勺。
“听你口音，东北的吧。家哪的啊?”
“沈，沈阳。”
“哦，大城市啊，省会。我也东北的的，阿城。”
“啊，我老家也不是沈阳的。在沈阳住。”
“挺好挺好，有空吗，一块吃个饭吧。”
“……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霄贤的脸上浮起一抹酡"红。他酒量不好，开始上头。
“你是不是不会喝酒啊?那你怎么不说啊。”
恍惚里，秦霄贤觉得孟鹤堂的手覆上自己的额头，对面人眼里是十足的关切。打一个人来北 "京，秦霄贤还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他有点不适应
“没，没事。”手一挥，扫开孟鹤堂的手。秦霄贤想扶着桌子站起来，没成想咣当一声就跪 地上了。
“哎哎哎，没事吧……”
后面的事，秦霄贤不知道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孟鹤堂坐在床边正打瞌睡
秦霄贤环顾四周，发现这不是他的宿舍。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两张床，一个柜子，一 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个小铝锅。
秦霄贤还在勘"察环境，身边的人已经醒了。
“哟，你醒了。还难受吗?”
“孟哥啊，这是你家啊?”
“可不，我也不能把你扔宿舍去啊，谁照顾你啊。起吧，喝点粥。”
这个早上，秦霄贤觉着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那么细致。
全新的牙刷牙膏，洗干净又熨好的衣服。秦霄贤一边吃饭一边思考，孟鹤堂是怎么做到一边 照顾醉鬼，一边把事情做得这么熨帖的。
后来他和队里几个人探讨过这个问题。huá儿和二哥纷纷表示不可思议，只有九良一脸淡定 。
“这有什么新鲜的，他忙活半宿呢。”
“你怎么知道的。”
“你睡的床是老"子的。”
“……”
那天吃了饭，秦霄贤要告辞了。他看着孟鹤堂。
“孟哥，你昨天找我什么事来着，我有点忘了。”
孟鹤堂看着他，笑着开了呢口。
“啊，我就想问你，想来七队说相声吗?”
“额，嗯，好啊。”秦霄贤也不知道为什么，糊里糊涂就答应了这个还有三分夹生的孟师" 兄。
后来想想，嗨，世事天注定呗。
回到家，他昏睡了一个上午。饥饿感把他叫醒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德云社有七队吗?
德云社只有六个队伍，分归给当红得令的一波演员管理。孟鹤堂还是五队的演员。想起这件 事的秦霄贤，胸口涌上一股莫名的怒气。
“孟鹤堂，你耍我!?”
(二)
“他没耍你。”
电"话那头的周九良语气平和，态度坚定。
“社里要组建七队，孟鹤堂是队长，你来吧。”
“……”
他在七队听说了各个版本的孟鹤堂。老五队的人说，孟鹤堂是个好脾气的人。周九良说，孟 鹤堂就是个神仙。尚九熙说，孟鹤堂是个铁憨憨。huá儿说，孟鹤堂是少见的人中精品。
不过，秦霄贤总觉得，他们说的孟鹤堂，和他认识的这个不一样。
他进队后不久，孟鹤堂又约他吃饭。有了上回的前车之鉴，这回俩人谁也没喝酒。一人面前 摆着一瓶宏宝莱
“旋儿啊，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好好说相声呗。”
“嗯，对。我也这么想。我刚来德云社那会儿啊，跟你不一样，我是社"会外招进来的，我 就想我一定得考上。我在冯照洋的出租房背了一个月的贯口，学了一个月的太平歌词。考" 试那天，我算为数不多的准备相关才艺的。进了社，我比别人岁数大点，学的没有九零后小 孩快，我急得满嘴燎泡。我就想把相声说好了。别人会的我得会，别人不会的，我也得会。 ”
孟鹤堂说着，给秦霄贤夹了一筷子菜。“现在想想，要是没有那会儿那么努力，我可能早回 东北了。”
“……”秦霄贤有点难堪，在基本功上，他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他觉得，孟鹤堂的话，每 一句都在敲打他，偏偏说的那么妥帖，叫他辩无可辩。
“于老"师那会儿和我说，学得慢不怕，怕你不用心学。那句话咋说的，世上无难事，只怕 有心人。我挺信的。”
“孟哥你放心，我好好学。”
“我放心，九良说你聪明。我也觉得，所以我特别放心你。”
秦霄贤把嗓子眼里的心脏放回肚子里。蔫头搭啦脑地把这顿饭吃完了。回家把学校的笔记翻 出来，挑灯夜战，看了半宿。
这顿饭之后，孟鹤堂对秦同学可谓是严加管理。秦霄贤觉得自己任何一点纰漏都逃不过孟鹤 堂的眼睛。
“秦霄贤，你今天是不是拖场了?”
“……没有啊。”秦同学话音里就透着心虚。
“没有?我看见视"频了，拖了五分多钟，你让人下一场怎么干?你说吧，认打认罚?
“认罚，孟哥，我认罚。”
“好，认罚，明儿把罚款搁我桌子上。”
秦霄贤真不想拖场，可台底下的观众太难搞了。搭茬的，接话的，还有刨活的。随便蹦出来 一个，就把他准备好的包袱全盘打散。他每每顶着一脑门子、一后背心的汗，把七零"八落 的包袱捡起来说完，灰溜溜地"下场。
他那会儿站在侧幕条，看孟鹤堂和九良说相声，也有搭茬捣乱的，可是孟鹤堂总是能化解掉 这种尴尬。在舞台的阴影里，他常常自我怀疑，我聪明吗?我是不是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啊?
“你当然是。”一次由他“出资”举办的团建后，他试着和孟鹤堂吐露心声。孟鹤堂再次肯 定了他。
“你能发现问题，主动求助，这已经是一只脚踏进成功的门里了。”
“你踏踏实实地干，我不带看错人的。”
(三)
本来好好的，秦霄贤上不上班都来剧场听听别人说相声。他在侧幕条那放一把椅子，贴个大 大的秦字，以示这是他专座。
孟老先生深感欣慰，心说，这孩子成熟了。他能踏踏实实地干专场了。
那天散场，告别观众，孟鹤堂妆还没卸就接到信儿了。秦霄贤和孙九香在小园子和观众怼起 来了。
这是犯了大规矩。你在饭店当跑堂，你不能怼食客。你在商场当导购，你不能怼主顾。同样 ，你在小园子说相声，你不能怼观众。
“你有病啊!”电"话接通，孟鹤堂开场头一句就压不住火了。
“这事肯定瞒不过去了。我和公"司打招呼，你等处理结果吧。往小了说停演。其他的看公" 司的态度。这件事影响挺不好的，你找个合适的时机道个歉，表明一下态度。其他的我处理 。”
“你看着挺伶俐一孩子，怎么干的都是蠢事呢!”
“你这事业刚刚进步一点，一时意气把自己的前途断送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秦霄贤被骂得心服口服。坦白说，他被骂得很舒"服。社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挨骂不怕，要是谁都不管你了，你就没救了。
秦霄贤在长达六个小时的言辞洗礼后，突然就醒"悟了。
社里没给他太大的处罚，他以为得摘字，得开除。但是社里给他的处罚是停演。他每天蔫头 搭啦脑的去后"台，照旧坐在侧幕条听师"兄们说相声。他的存在给台上的人很大的压力。尚 九熙就是其中一个。
“我今儿的段子不好吗?”尚九熙很认真地发问。
秦霄贤一脸茫然，“没有啊，挺好啊”
“我也觉得挺好啊。可你挂个鼠标垫脸往那一坐，你连个声都不出。你咋回事啊。”
“我笑不出来啊。”秦霄贤一脸无辜。
“这就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你是成心想把七队的这几条鱼熬成鱼汤啊。”
“孟祥辉就是第一条被你熬"熟的。旋儿啊，你给我留条活路行不行。”
孟鹤堂怎么就被熬成鱼汤了，秦霄贤是听周九良说的。
孟鹤堂回到北"京，拎着大包小裹直奔总队长家。
“这事是他做的不对，可事可大可。他刚有点进步，要是就这么让他走人，也太可惜了。”
“你也知道这事不对，现在全网都说德云社霄字科演员为了收礼物怼观众。你知道给社里造 成多大影响吗?”
“是是是，我知道。我的意思也是罚，可是不能罚他一人，我是队长，我没教好队员，我得 担一大半责任。”
“你倒是勇于承担。你教他收礼物耽误说相声的?你教他和观众呛声的?你忘了你在台上被人 轰的时候怎么做的了?”
孟鹤堂住口了。虽然现在他已经是小有名气。可谁没有个走麦城的时候呢。那年在小园子说 相声，后排一大哥站起来轰他下"台。大哥的话说的不是一般的狠，“你下去，我脚趾盖都 不稀得看你。”
孟鹤堂在台上把眼泪"憋"回去，嬉皮笑脸给自己解围。
“大哥你"抠"下来不"疼"吗?”
栾云平见孟鹤堂半天不说话，语重心长地开了口。“你不能老护犊子似的护着他们，他就是 被保护得太好了，所以才不知道轻重，什么话拿起来就敢往外说。”
(四)
“那结果呢。师父怎么就放过我了。”
“哼，放过你?”九良瞥了秦霄贤一眼，叹了一口气，悠悠哒开了口:“十大板加半年工"资换 了你个从轻处理啊哥们儿。”
那天孟鹤堂跟着栾云平去了大兴。师父的话很明白，这事不可轻"轻"揭过，否则后患无穷。
栾云平跟着打圆场。“他不是初"犯么，人也小，不懂事。小惩大诫，咱们让他长长记性。 ”
师父看看栾云平，再看看一脸深以为然的孟鹤堂，笑了，“你是不是收他礼了?”
孟鹤堂咕咚就跪下了。“师父，七队我是队长，我认打认罚，就是想让您给他个机会。”
“认打认罚啊，成啊。”师父说着话，把戒尺拿起来了。“打"手还是打哪，小孟你自己挑 个地方吧。”
后面的事，栾云平也不知道了，他没敢看着孟鹤堂挨打。也就不能说给烧饼听。烧饼也就不 能给九良听。九良是从孟鹤堂一身伤上知道了后续。腰背上两指宽的伤痕，密密麻麻有十数 下之多。孟鹤堂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给秦霄贤发微信。
“停演一个月，扣俩月工"资，好好反省。”
九良一眼瞥见手"机屏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怎么没挨打啊，你怎么扣了半年的工"资啊?”
“师父说，他要是再犯，就把我这回的都在他"身"上"找补回来。”
周九良说完，看着秦霄贤。“你还犯吗?”
秦霄贤摇了摇头。他倒是不怕挨打扣工"资。只是这次的教训太"惨"重，对孟鹤堂不公平。
“我对不起孟哥。”
秦霄贤半天说了这么一句话，把脸埋"在手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过两天，孟鹤堂又去开专场了。后背的伤不能见水，可头顶的舞台灯一烤就是一"身"汗。 孟鹤堂疼得后槽牙紧"咬，可还是得笑脸相迎把节目演完。
这天散了场，他又接到栾云平电"话。他心里一激灵，以为是队里又有人闯祸了。没想到是 通知他秦霄贤复演。
“师父改主意了?”
“不改也不成了。观众见秦霄贤快一个月不见人影，见天来小园子打听他，拦都拦不住。”
孟鹤堂挂了电"话，松了一口气。定一定神，给秦霄贤打了个电"话。
“秦霄贤，后儿你和九香回小园子上班，晚场。”
秦霄贤懵了，停演21天，怎么突然复演了。他抱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怕了?”电"话那头的人看透了他的心思。
“嗯，我怕观众不接受我。”
“聪明人要学会自我解嘲。你把自己踩成脚垫，别人爱说就说去呗，他骂你，你骂得比他还 狠 他就觉得没意思了。就没有人再和你过不去了，懂吗?”
“你经历的一切早晚会变成帮助你成长的肥料。你要是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趁早收拾东西 走人吧。”
秦霄贤在家合计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突然想通了。
“我不走，我还要往好了演!”
(五)
孟鹤堂旅途中辗转去了一趟小园子。秦霄贤早早从九良那儿得了信，手持戒尺等在后"台门 口。孟鹤堂进门吓了一跳。
“唱的哪出啊?”
秦霄贤双手举着戒尺，脸涨得通红。
“孟哥，我知道我能复演，多亏您给我说好话。让您替我挨打挨罚，是我对不起您。我不提 不念是我昧"良"心。您、您打我吧。”
孟鹤堂听完这一番话，嗔怪地看了九良一眼。他定一定神，看着秦霄贤。
“你当真认罚?”
“是，我认罚。”
孟鹤堂略略一沉吟，伸手接过戒尺。往旁边沙发上一指。“就那儿吧。”
后"台的人听了这话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秦霄贤趴在了沙发上。后脊梁崩得僵直。 孟鹤堂上前两步，紧了紧手上的戒尺，高高举起戒尺，四下的人吓得一闭眼，就听噗一声， 戒尺打在了椅垫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秦霄贤诧异地回头看向孟鹤堂。“孟哥……你。”
“背过身去，我还没打完呢。”孟鹤堂说着又高高举起戒尺，噗的一声，打在椅垫上。
连打了十下，秦霄贤一下没挨着，可出了一身的汗。
“起来吧，打完了。”
秦霄贤站起来，他虽然没有一下疼痛，却比挨打还难受一样。他一脸迷惑地看着他的队长。
孟鹤堂把戒尺扔在一边。洗了把手，坐了下来。
“不是所有事挨一顿打就能解决的。”孟鹤堂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这十下板子，一下没打在你身上。可是我相信，比打在身上让你更难受。因为你不知道下 一板子会落在垫子上还是落在自己身上。所以，你总是惶惶不可终曰。你如果心存侥幸，总 有一天会挨打。打你的可能是同行，可能是观众，无论哪一种，都比我打你疼得多。你原本 可以不经历这样的折磨。这就要你行得正，走得端，活干得漂亮。这样，你就能无懈可击， 你就不用害怕什么时候会有板子抽在你身上。你明白了吗?”
“这次的板子，我替你挨了。可不是次次我都能替你。打铁还需自身硬，秦霄贤，别再给人 打你板子的机会。”
秦霄贤连连点头。他打心眼里佩服这个文文弱弱的队长。
接下来的曰子，仿佛一切都顺遂了。秦霄贤，成了小园子票房的保证。
但纷至沓来的，是网络上沸沸扬扬的争议。
“以貌取人"的"人，自己的气量也不大。但是咱们说相声，长得好是优势，可是最终看的还 是你的本事。”
“你已经走到这儿了，你没有退路了。只能更好，别没别的招儿。”
“你要是现在打退堂鼓，你之前的骂，我之前的揍就都白挨了……”
“有人说你不聪明，你分辨人家就不说了吗?你只能用行动证明……”
小封箱后的聚餐，秦霄贤真情实意地敬了孟鹤堂一杯酒。然后果不其然地醉翻了。
“秦霄贤，再让你喝酒，我就是那个。”
孟鹤堂把秦霄贤安置好，看着这个醉鬼，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回街。
后头的曰子的确没有机会再在一块喝酒了。一场疫情让一切都停滞了，秦霄贤闲得发慌的时 候，突然接到孟鹤堂的命令。七队所有人，每天练一练基本功。
这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马上就要有上台的机会了。
再次穿上大褂的秦霄贤，看看身边改作捧哏的孟鹤堂，有点胆寒。
“看我"干什么?好好说，今儿我听你的。”
“我有点心虚。”
“怕什么，我给你兜着。”
团综的安排，这一组人马搭档打散，随机和其他人员搭档说一场相声。
秦霄贤没想到自己和孟鹤堂一组。俩人说的还不错。下了场，秦霄贤就去找师父。
“师父，我决定了。”
“说说吧。”
“我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