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相思
我已经独自在外漂泊了近三个月了,南方正是盛夏,天气炎热,到了有水路的地方,我便由骑马改为行船,沿着河网,走一路看一路,消遣难得闲适的暑意。
四月初离京后,我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吴邪的酒馆。门楼破败,窗棱积灰已久,毫无人气。当时天色已晚,我只好破门而入暂歇一晚。
也幸好我停在了这里,当晚外头狂风骤雨,行不得人;且在柜台后发现一张红色旗子,上面赫然一个“南”字。于是第二日雨歇之后,我便打马向南,长驱直下。
离京前我过了好一阵焦头烂额的日子,故初离京时曾策马徐行,想学别人怡然恣意之态,只可惜心中有戚,目的地也明朗,怡然不过两三日,又快马加鞭赶起路来。
而先前令我焦灼的,无非就是料理家族事、生意事,我不知这次要离开多久,便紧着最稳妥无失的法子来。自我与秀秀悔婚之后,京城各家颇有隔岸观火浑水摸鱼之态,我两心存愧疚,只能为家族竭力挽回。
临走前秀秀提着酒菜来找我送行。我从前亏欠她许多,又知无法弥补,实在有愧,很多话到嘴边却难以开口,只好就着烈酒咽下。我两默默临窗对饮,春风正暖,月色一般,此情此景与当年我为吴邪送行之时如出一撤,只是案前少了一人对坐。
酒烈且香,三碗下肚就有些头胀,我问秀秀这是什么酒,她脸颊映着月光,灿白如昼,答曰:醉生梦死。
看她神色狡黠,我登时就信了七八分,顿时感觉血冲上脑,不知如何是好。
见我呆滞的模样,她噗嗤笑出来,倩笑道,骗你的,京城最好的烧刀子,没喝过吧?
我确实没喝过。
她仰头又是一碗酒下肚,小丫头几年长成,言行间也能窥得几分豪爽。只是此刻,我两人大约都是醉了。她一手撑头,一手敲碗,醉眼朦胧地问我,哥哥,怎的我说什么你都信,你怎的不记得醉生梦死的滋味了?
我自然是记不得的了。我说,你当醉生梦死是什么?我也只喝过一次罢了,怎么记得住什么滋味。
秀秀那时已经不胜酒力,干脆趴倒在桌前,嘴里还喃喃着,傻哥哥,你真的喝过么?
我自然是不记得了。时间过得太久,同样的话说了太多遍,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喝了。
我与秀秀这一醉,就醉到第二天晌午。不过几时都不打紧,往后何时作息,何时吃饭,都凭我一人了。
下午秀秀送我出城。到真要分别之时,人总是麻木的,不知眼前的境况是真是假,倒显得十分洒脱。我已牵马走出去数十步,秀秀似是才反应过来,从身后追上来抱住我,说了句保重。
我不愿看她这样,翻身上马向官道奔去,直到拐弯再不见身后,还听得见秀秀一声呼喊,叫我再不要回去了。不知是何种心情。
我能从京城潇洒脱身,多亏秀秀从中搭手帮忙。我知她不舍,知她有意成全,却也知除了接受她的成全,感念她的不舍,再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而她只道,若一步踏错,恐怕要三人都悔恨终身了。
三年前,我承了长辈之命,媒妁之言,要娶秀秀为妻,两家为此筹备数月,广发婚帖。
那年春天同今年一样,忙碌喧嚣,一个每年都会来看我的老朋友没有出现,我顾不得过问。
也实在不知该如何过问。
以往每年四月,他都从南方带几枝红豆来给我。起初两年我把枝子插在院里想种下,无一例外全都败了,这以后才学乖了老实插在瓶里。随着一起来的,还有吴邪的消息。
我是在走货时认识他的,他告诉我他少年时走南闯北,一把剑,一壶酒,以剑成名,以酒成诗,好不风流。我心中羡慕,暗自许愿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行走自由。
一趟活儿走下来,我问他以后要到哪里去。他看着我但笑不语,停了半晌答,不知。
我心道,好一个天大地大,快活潇洒。本想邀约他去京城于我帮忙的话,便也没说出口。不知怎的,明知自己成人之美,心里也并不痛快。
而他,本来约好次日一同启程,各奔东西的,却当晚就不见了踪影。再见已是半年后的京城。
他寻到我府上之日,恰是我的生辰,亲朋好友聚在一处为我道贺,彼时吴邪也还在,与秀秀闹在一处。他没想到会赶上这种场面,立在门廊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便迎过去单独把他引到平辈一桌。
介绍两句算作打过招呼,他似是稍加思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璧塞进我手里,说只想得到这份薄礼,叫我别怪。
我拿在手里一看,分明一块成色上佳的古玉,何薄之有?我一时不敢接过,他倒一副宽慰人的样子,我几番推脱不下便收了下来。此后那玉便一直挂在我腰间,不曾离身。
生日宴后他便留了下来,在京城,在解府,时时刻刻,就在我身边。
行于世间几十载,自觉谨遵祖训立身立业,无所遗憾,只有每每忆起从前与他相处时的诸多好处,才觉有失,然此一切,当时皆道是寻常尔尔。
算起来,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府中算是来了新人,吴邪秀秀瞧着新鲜,他人又随和有趣,我几人时常闹在一处,别苑也跟着热闹起来。
仔细想来,那应当是我们几人最无忧虑的日子。但越是那样放松怡然的状态,人越是不觉珍惜,那段时间也如白驹过隙,如今我能忆起的,只有寥寥几瞥人影,虚虚实实难以回味了。
后来,他说自己尚有责任在身,不敢偏居一隅平白受人恩惠,我们几人便一同送他出城,言笑晏晏之间,皆以为再次相逢触手可及,转眼间又可以凑在一处把酒言欢。
只是不想世事无常至此,不到两年的光景,偌大个解府别苑中便只有我一人,独坐独酌,与明月碰杯,与树影对诗。
如何不寂寞。
我便去问旁人寻这世上最不寂寞之处,人答曰,不夜城里处处笙歌,男人不曾踏过烟花柳巷,岂不是白来世上走一遭。如此我便去了。
美人满座,觥筹交错,满眼大红大绿的帐子,灯火灿烂之间再寻不到黑暗丑陋的树影。提壶畅饮,抛金撒银,我才真真享受到这身家财带来的欢愉。只是早晨梦醒榻上,一片狼藉之间起身,身旁依旧是空无一人,这片刻的欢愉,竟也像是偷来的一样。
如此浑噩之间沉迷了一月有余,直到一天夜里,在青楼又遇见他。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只记得一直有个高大的影子挡在我身前,我到底是如何买下的醉生梦死,他又如何将我从周围男男女女的赤膊白臂间拉出来的,前前后后都只靠他讲给我听。
他说,解雨臣你完了。又说,解雨臣你是不是有病?
我急问他到底如何了,他告诉我,昨晚我用我大半身家,买了两坛子酒。
醉生梦死,于沉醉中偷欢,于睡梦中身死,是取人记忆让人忘记情爱的酒。
他笑道,要真能买下一个人的记忆,花那么多银子,倒也不亏,你说你是这值不值当?
我只道试试就知道了。捞起一坛掀了红布往嘴里灌,没喝进多少就被他抢下来,撒了一身一脸。
酒醒后黑瞎子告诉我,那天我喝完醉生梦死,死命拉着他不放手——他一面淡淡地开口,一面又促狭地看我,让我拿不准是真是假——还说了好多的话,他这才知道,吴邪走了,秀秀也走了。
他说,解雨臣,我也该走了,但我们会再见面的。他说,我替你去找吴邪,你要撑住,撑到团圆的那一天。
他走后,我把剩下一坛半的醉生梦死埋在别苑树下,不再喝了。其实那天喝下它第一口的时候,我就醒了,忽然明白所谓醉生梦死,根本就是个可笑可耻的把戏。
就像儿时掷骰子选新娘的游戏,扔下去那一瞬,你便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还不想忘记。
我后腰上有一道近尺把长的旧伤,伤口早已愈合,只是每每碰到,受伤当日场景仍历历在目,动魄惊心。
刀口自右侧斜下,位伤及脏腑却流血过多,险些丧命之时,好死不死又碰到他。
我也没想到黑瞎子会出现在那里,不过他也只替我挡开最初几刀而已。他欲带我脱走,但我不能。不能在那里留下活口。
我更没想到的是,黑瞎子只问我一句你走是不走,我答不,他又回,你不走我走。然后就真的几个躲闪避出包围圈扬长而去。
我捂着伤口脱力靠在树下的时候,他又带着止血药具回来寻我。
他不助我也算理所当然,他能回头来寻我已是意外所得,然我心中对他的事别有牵挂,郁结已久;彼时又被撞破家族不堪之事,羞愤难当,感谢之言实在难以出口。
他似是知我不爽,也不多言语,待我休整好了方才开口道,我找到吴邪了。
那是吴邪走后的第三年。
那时我很想亲眼看看吴邪粗布麻衣胡子拉碴,站在山坡上喝西北风的模样。可黑瞎子说,我应该放过吴邪,也放过我自己。
人如璞玉,总要合适自己的匠人来雕。他说,吴邪是找到自己的匠人了。而我,接着说出了这辈子第一句脏话。
原来在我们彼此一无所知之时,吴邪与我和秀秀,已经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中了。我脑海里那副吴邪站在土坡上喝酒的画面突然熄灭了,只剩一片如死水般的黑暗。
我以养伤相要挟,黑瞎子终于答应带我去见他一面,一同带过去的,还有埋在树下的一坛醉生梦死。
我终究还是没有见到吴邪。
黑瞎子回到客栈告诉我,吴邪将我带给他的话,就着那碗酒一起喝了下去。
大概当时我的表情真的很丧,黑瞎子又说了和那天一样的话,你说这值当不值当?
我从不知吴邪也会对某个人绝望至此。如果真的能忘,那些被他忘记的人里,最好能有一个我。
黑瞎子不是劝人的一把好手,确实一个不错的酒友。我们在吴邪酒馆后的小山坡下喝个烂醉,他还能记得回去客栈的路。
我在客栈床榻下又摸出半坛子酒,那是我偷偷带来的醉生梦死,琉璃酒瓶映着火光细碎地映在黑瞎子的眼睛里,我看着看着,大约是情动了。
我问他,喝么?他答,不喝,不忘。
昔年我们四人还凑在一处的时候,他还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时时说教我一番,叫我目光长远,前途无量。不想也是这等会抓着过去不放的人。
他答,若没有未来,便在回忆里相见。
春风一度,那就是情动了罢。
正如我与吴邪,吴邪与张起灵一样,黑瞎子与我之间,也有一道无形的障壁。因此那日我落难,他肯救我带我走,我若不肯,他宁愿回来替我收尸,也不肯出手助我。
黑瞎子离开之前,留一手书给我,道,你我之间,恰如天与地。若要相逢在一处,那便是天边了罢,只是我的世界里,早已有个你。
我又如何?本以为,君当知我心意。
返京后,我窗前的琉璃瓶中,便多了几枝红豆。
那便在回忆中相见吧。
悉数下来,相识尚不过十载,其间各自坎坷且不论说,单这相思一茬,便折磨得人心疲老,再不似少年心境。
自解霍两家递出婚帖之日起,瓶中再无红豆枝。
原本婚期暂定六月,未曾想尚未出五月,宫中忽传白事,举国同哀,婚事就此搁置。
决定悔婚那一晚,我欲到院中树下再启醉生梦死,却遍寻不见,良久失笑,果然如此。忆起昔年诸多往事,深感年少不谙世事,憾于未曾早日知他心意。
如此,我便要行过他行的船,看过他所在的天地江湖,踏前人之路,寻己之道。
如若冥冥中真有天意,江湖道远,自会相见。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