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殒》
上次那篇的完整版本,有做些修改
结尾不算刀也大概不算糖吧……?
初始文走这里
建议先看说明再看全文【
文笔已死。剧情已死。
伴随着暖色光球一如既往地从地平线的彼端探出脑袋,包裹在其四周的淡淡的橙色水彩在深邃的湛蓝中缓缓晕染开来,初生的光明肆意地穿过层层叠叠高大的建筑物,把自己的足迹洒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尽管气候并不算寒冷,但深秋的晨风依旧带着不浅的凉意。
当第一缕阳光从窗户透进房间时,德拉格已经醒了,他昨天晚上的睡眠并不充足,印在他下眼眶的暗色圈斑便是最好的证明。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了一道口,然后德拉格回头走到床前默默地注视了仍在熟睡的小玉好几分钟。
自然地垂在枕间的银丝完全干净得不混有一丝乌黑,嘴唇也早已不见往昔的红润,昏黄的霞光照在她的皮肤上,一笔一笔地勾勒出布满面庞的条条沟壑分明的轮廓,她的面色已经不如过去,身体也是。
她与无情的时间的斗争终究还是处在了下风,不可抗拒地老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她的鼻孔前,感受着她微弱却有规律的呼吸。
“早安,小玉。”他笑了笑,轻声这么说道。
微风溜进了房间,轻轻摘下了床头小花瓶中玫瑰上的最后一片花瓣,然后消散在房间的空气中。
今天的小玉十分反常。
接到新任务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出跟往常一样的兴奋热情,甚至连准备着手去做的迹象都没有丝毫——接到任务不久之后她将这些推给了其他人,自己却一个人偷偷地出了十三区。区里的警员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暗地里都议论纷纷,什么莫名其妙的推测都有。
但德拉格并没有理会他们,他知道小玉要去干什么。
今天是老爹下葬的日子,她要去看望老爹,那个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的亲人。
前段时间老爹病了,病得很严重,但到老爹合上眼睛的那一刻她都没有见上他一面。
并不是小玉不愿意、不想去或者因为工作太忙抽不开身,而是因为老爹不愿意见她。不单单是老爹,成龙甚至连以前和小玉最亲密的特鲁也不愿意。
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的错。那天德拉格平生第一次感到这么自责。
大概是十年前左右,德拉格和已经接管十三区的小玉确立了交往关系,但他们都深知双方的家人定会极力反对这场恋爱,所以仅仅保持着私密的交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两人的亲属还是发现了他们俩的关系,气盛的年轻人总是执拗而倔强的,两人不顾家人的极力阻止,终究还是选择和对方在一起——
也正因为这一抉择,让小玉和成龙他们的关系降至冰点。
“今天,只要你选择和那个恶魔在一起,成家从此再也没有一个叫成小玉的人!”
对于老爹那一声竭尽全力的愤怒的嘶吼,至今仍让德拉格记忆犹新。
在那不久之后恰逢中国除夕之日,冷静下来的小玉决定借这个和家人团聚的机会和老爹他们商量,尽自己全力说服他们让他们信任德拉格。然而小玉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家人的立场是坚定的,一听到她前来的目的时不由分说便命令她离开古董店。
“只要你一日不和德拉格断绝关系,这个家门就一日不为你敞开!”
当时小玉如是把老爹的原话告诉了德拉格。
德拉格明白老爹的意思,除非自己离开小玉,否则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那之后他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都被小玉阻止了。
“就算我走了,你爹和你的那些叔叔阿姨还是不会放过你的,我可不想为了自己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啊。”她总是会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脸,笑着这么说道,“况且……跟你在一起也挺好的。”
德拉格知道小玉的心里也不好受,但两人始终还是放不下对方。
后来他们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德拉格跟着小玉到了十三区工作,起初大家都因为区长带回来这个危险的以前的通缉犯而感到不可思议,但因为德拉格在区里的表现以及多次目睹了两人在工作合作上的默契,十三区的人也渐渐接受了德拉格的存在。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现在。
最终还是因为放心不下小玉,德拉格也悄悄离开了十三区。
小玉告诉过自己老爹下葬的地点是在城郊的一个公墓,出了十三区后德拉格什么都没想向公墓的方向飞奔过去。
到达公墓的时候德拉格差点被成龙和特鲁撞见,所幸德拉格反应快躲到了公墓大门边的花丛后。
那一瞬间他也看清了成龙和特鲁现在的容貌。
小时候父亲最常跟他提起的一句话就是岁月不饶人,德拉格今天算是理解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岁月在将白发人消磨至死后,又把他的魔抓伸向了黑发人。白色的毒药一点一点地被染上黑发,无形却尖锐的利刃一刀一刀地由浅至深地反复切割着他们的皮肤,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滴地蚕食着身心。
真是个恶魔,不折不扣的恶魔。德拉格在心中暗暗感叹。
然后他走进了公墓,一边前进一边环顾四周寻找着小玉。突然间不远处传来的零碎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小玉。德拉格非常肯定。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跪在贴着老爹的黑白照片的石碑前,缄默不语。
他从未见她掉过眼泪,即使是在处境最艰难,她的家人与她决裂的时候。
小玉在哭,含糊不清的话语从她口中断断续续地被挤出。德拉格大概知道她在说些什么,那是对许久不见的亲人的倾诉。
尽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小玉总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但德拉格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独自一人向窗外挂在高空中的明月袒露自己的心声。她总以为自己已经睡熟了。
那是对老爹的思念。
思念就像是与生俱来的疾病,总是悄悄地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在不经意间因为某种外界因素看似偶然的发作,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严重,却无药可医,痛苦无比。
德拉格想上前去安慰,可犹豫了半天他终究还是没迈出一步。
德拉格此时的心情是复杂无比,无法形容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悲伤,还是在恐惧。
德拉格从未见过母亲,但父亲曾告诉过自己,自己的母亲是个人类。
唯一一次见到母亲是在她的葬礼上——尽管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见到。
当时母亲躺在被白色丝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棺材中,没有繁复的花圈挽联,仅有悠长而杳杳的葬歌回荡在昏黄的天空中。
自小就见惯了类似如此宏大场景的德拉格内心却并不平静,平生第一次面对死亡的他这时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呆滞地和父亲站在一起望着远去的送葬人的背影,内心不断地被一句话敲击着。
母亲死了。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充斥着,喧嚣着,却又压抑着无法释放,难受至极。
他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的母亲会这么早就离他而去,她既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虽然未曾见面,但他知道父亲一直很爱她。
他转头开口想询问父亲,但当目光对上父亲的眸子时他却又呆住了。
眸中的红光仍在,却没有了以往的鲜亮。
“父亲……”
“好了德拉格,”父亲打断了他,转过身去边走边说道,“我们回宫去吧。”
“……嗯。”
望着夕阳在地平线上拖出的父亲冗长冗长的黑影,在原地停顿了须臾后德拉格轻轻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迈开了步伐跟着他向皇宫走去。
尽管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刹那,但在转身的瞬间敏锐的孩童还是捕捉到了父亲眼中微乎其微的悲伤,并在后来的岁月中在他的眼中越陷越深。
那早已不是单纯的为妻子的逝去和自己的孤独而感到悲伤。
那是思念。
没有时间概念的恶魔记忆力却异常的好,即使是在漫长的一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时间里发生的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伴随他们走完余生之路。
就像德拉格一直记得葬礼上的父亲,而他的父亲也一直没有忘记他的母亲。
后来,岁月带走了成龙,带走了特鲁,也给许多人都咏唱了一曲永眠之歌。
小玉的脸上也渐渐刻上了岁月的痕迹。
可一切对于德拉格来说依旧如同昨日,人类的一生对于恶魔来说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
心中那种复杂的情感也随着目睹一条条流逝的生命慢慢明晰了起来,德拉格在恐惧,恐惧小玉在百年离他而去之后,他还要独自在漫漫岁月长河中承担的孤独与思念之苦长达数千年之久。
岁月待人无情,恶魔亦是如此。
恶魔,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父亲。”
对于这个声音圣主并不感到陌生,这是他的儿子。
“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背对着德拉格,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回应,只是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想知道……”德拉格深吸了口气,慢吞吞地继续说着,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微弱,“永生魔咒……”
“很抱歉,我没有。”
“……怎么可能?”
德拉格的语气是不可置信的。
“够了,别闹了德拉格……”圣主慢慢转过身,“你难道忘了你母亲吗?”
“……我爱她,可我做不到。”
停顿了一会儿圣主慢慢地补充,德拉格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思念。
他低着头,望着大理石地板上自己的倒影一语不发。
心脏不知怎么的骤然紧缩,伴随着钝痛顺着神经迟缓地弥散开来,视觉一点一点的丧失,眼前宛如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呼吸也愈加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扼住了自己的脖子,愈发强烈的窒息感一次比一次真实。
德拉格明白了,在时间面前,即使是自己精通巫术的父亲也无能为力。
“……我知道了。”
德拉格终究还是没有留住小玉,就在一个安详的午后,她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没有过多的悲伤,只是淡淡地说了声 “晚安”,然后收拾了她的东西,给殡仪馆打了个电话。
在她的葬礼上,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当年那首悠长的葬歌,想起了父亲眼中的悲伤。
都会过去的,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如此。
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晚安,小玉。”
一如往常地用这句话结束自言自语的聊天,德拉格转身准备离开。森森的阴云密布在天空,大概是要下雨了。
“叔叔……”
不远处突然响起的稚嫩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位人类小女孩,一头乌黑的短发,身穿橙色上衣和蓝色牛仔裤。
大概是因为想起了她,德拉格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大哥哥,有什么事吗?”
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小女孩正用那单纯的双棕色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啊、那个……你一个人吗?”
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德拉格小声地这么问道。
“是啊……”小女孩低下了头,语气略带哀伤,“爱我的叔叔死了……”
“……抱歉。”
“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德拉格又问道。
“我叫玉。”
“玉吗……”
“怎么了吗,大哥哥?”
“没什么,”德拉格笑了笑,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又低头对小女孩说道,“快回家吧,要下雨了。”
“小玉。”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