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白昭】两千年前我曾是个阴差
520&521激情产物
(肝了两天,终于也是赶上了)
地府AU 第一人称
少量青山松柏和驷仪 昭白昭无差 全文9000+
我本是地府万千鬼差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我的师父从前主掌大秦地界的阴曹司,拿阳间的话来说就是此处的城隍爷。
听着好似一地首长威武霸气的,我却觉着师父他老人家并不好做。
我们阴司的都知道,这些个待在地府不愿转世或没法转世王侯将相很是难办。更何况我尚未被收入师父门下时就听说,那大秦地界在阳间被当世称为虎狼之邦,其所出秦人想来也是不好相处。
而师父自秦立国起就论职于此,历经多代,也算是习惯了与秦人相处。至献公一代,其上四代乱政,秦国摇摇欲坠,那些个下来的国君都无颜面对祖宗,自行轮回投胎去了,倒也省了他麻烦。
故而他才有闲暇收了我这么个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好吃懒做浑水摸鱼的徒弟。
然而不知该说我是个招财猫还是个扫把星,自我来了以后,秦国下来的君王比起他们的祖辈都不那么让人省心。
就拿我第一个看着下来的孝公说吧,这位秦国君主一个人下来的时候也是个安稳的,除了天天满面愁容地念叨着什么商君没什么特别的。
他是我第一个见着下来的,我难免好奇,将师父教的别多管闲事抛之脑后,冲上去就是一句:“到底谁是商君啊叫你这么惦记着?你儿子吗?”他愣了一下,此刻那满面愁容倒是不见了,随即将我一拳打飞。
我栽在师父门口,他恨铁不成钢的上来又给我补了一拳:“平时叫你看卷宗你偷懒,不知道商君是谁?不知道这位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吗?!”
我一个文职人员痛得泣不成声。
再拿我第二个见着下来的那惠文王说,那可真是个无赖的,比他老子难办多了。
彼时我业已见过商君并习惯了他与那孝公天天如胶似漆夫夫恩爱,哪知这天嬴驷一下来,那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孝公突然暴起,逮着他儿子要往死里揍;嬴渠梁的手还没摸到嬴驷,一边就被商君抱住,另一边嬴驷就先行倒地叫唤起来:“公父,嬴驷才是你儿啊!你怎么忍心……呜呜呜相国救我…….”
我看着这场闹剧风中凌乱且一头雾水,师父从身后悄悄塞来了卷宗记录,我看完顿时也要去帮已经揍上儿子的嬴渠梁,却被师父拉住,又开始教训我不要多管闲事。
我心里暗道,您老人家方才塞来卷宗的手法倒像是来八卦看戏的呢。
嬴驷被暴揍了一顿,吓得看都没敢看一眼被他五等分的商君,灰溜溜地跑回了住所。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嬴渠梁要揍嬴驷,商鞅拉着他,嬴驷跑来阴曹司撒泼打滚地要看他那相国什么时候下来陪他、还有个什么蜜罐子可有跟别的男人好了……大秦地界三天两头被他闹的鸡犬不宁,嬴渠梁从前的满面愁容转移到了师父脸上来。
然而间接把师父逼去投胎的还是那第三位混世魔王…哦不,秦昭襄王。
不过介于其人超长待机,这次先下来的倒不是君王本人,而是他的臣子秦武安君白起。
好消息是我大秦地界的下一位混世魔王看起来还有许久才来增加本部阴曹的工作量。
坏消息是他臣子白起的到来差点没把整个地府震碎了。
倒不是说这武安君白起是个多么天大的坏种,实在是他……生前杀孽太甚。
其人降至地府时,奈何桥断,忘川逆流,十殿惊惧,万鬼同哭。
当世百万条人命殁于他手,黄泉路上、轮回井中、望乡台畔,百万鬼魂的悲痛、恐惧、愤恨、仇怨汹涌滔天,一时间地府竟摇摇欲坠几近崩塌。还是十殿阎王请来了地藏王爷,才联手平息了这场空前绝后的地府动荡。
事后,他们独见了武安君白起,发现除却杀气盛重,他本人亦是怨气难灭,实在难入轮回,索性按例让他入了大秦地界,望他于故土上安居乐业、修生养性。
据说武安君也没说什么,只是应下了,然后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独身一人来到了大秦——如果除去他身后远远跟着的一群满含怨恨又恐惧不敢上前的六国君臣的话。
日前的动荡大秦地界也未能幸免,几位老秦君臣都是人精,回想着前些年动不动入账地府的几十万大单,再瞧瞧近日的动静,便心下了然。
满身煞气、脖颈溢血的白起走进大秦地界时,嬴渠梁携着卫鞅、嬴驷抓着张仪已早早在等着他。
嬴渠梁上前一拱手道:“渠梁谢武安君壮我大秦!”
一旁识得他的嬴驷也笑呵呵地上前:“白起你可真给咱老秦人长脸!”
白起停住脚步,身上的煞气淡去不少,他对礼迎他的先王们躬身一拜:“拜见先王,白起生为秦人,死为秦臣,此皆乃白起该做的!”
一拜起身,他注意到两位先王身边的卫鞅和张仪,心下了然,然面上闪过一丝难为人察的苦涩,再拜道:“白起见过商君、相国。”
我与六国君臣一同远远望着他们拜来拜去,心酸的泪水打湿了屈夫子散发着花香的衣衫——你们倒是安稳了,我师父可是被武安君你吓得直接跑去轮回井跳了呀!
师父开溜前还劝我也尽早离开,别去接那烫手的山芋,我不过晚了一步,就被那形色匆匆的十殿阎王拉着哄着接任了师父的位置……啊!还让不让鬼活!
于是我懵懵懂懂地成了大秦地界的城隍爷,领掌了阴曹司。
如今这整个大秦,阴曹们有条不紊地运转着,老秦君臣们一切如旧安居乐业,只剩下我这个可有可无的阴曹头子日日游手好闲四处晃荡,还有那武安君独居辟地形只影单。
我再度升起了好奇之心。
我来到武安君门前时,脑中还闪过一瞬从前师父的教诲,但瞅着手上特地弄来的阳间的秦酒,心下又为自己借口道独酌无趣,便直接叩上了那扇木门。
“武安君你在吗?是我!”生怕他听不见,我扯着嗓子道。
屋里传来衣袂翻动的轻响,片刻工夫屋里的人就开了门。
“原来是阴曹姑娘,寻白起有什么事吗?”
我立即将手上的秦酒举至他面前,生怕他把我赶走:“也无甚事,不过我前几日得了这老秦酒,便送来与武安君小酌一二。”
白起的目光扫过那酒坛,面上泛起些许怀念的神色,也不怪我缘何来找不相熟的他,侧身让我进门。
“既如此,白起却之不恭了。”
小小两坛秦酒我本以为没什么,哪知道会这么烈,最后喝得晕头转向的向白起告别。
“……姑娘真的不用司内阴差来接吗?”
“不用!”我醉醺醺地一挥手,差点因着惯性栽倒在地,站稳后强撑着与他做了个揖,“与武安君对饮甚欢,下次……继续!告辞!”然后胡乱掐了个诀,不知把自己传送到了哪个荒山野岭。
丛生的乱草扎得我脸庞生痛,迷蒙见方才同白起的对话浮上心头——
“他们说武安君怨…执念难消,可是于阳间还有什么记挂之人?”
他微微颔首,面容陷入阴霾,良久却还是开口。
“初到此间时,白起对王上难免有怨的。只是如今安居日久,见先王君臣相得,商君与惠文王亦能如此共处,白起……心存羡艳。”
“那来日昭襄王下来了,你待如何?”
“……白起如何又有何用,王上…到底不识白起之心。”
自此以后,我便像得了伴似的,时常来找白起。
时过经年,他身上萦绕的煞气已散去不少,脖颈那道血痕也已结了疤不再渗血,原本的面貌逐渐清晰,愈发像他年轻时的模样。
秦武安君卸去了杀神的皮囊,内里原是个沉稳平和的性子。他日日偏居一隅过着自己的生活,时而打铁磨刃,时而翻阅我给他带来解闷的各类卷宗;偶逢佳节老秦君臣来邀,便前去他们府上叙话一番;被我叨扰时,便分享些他生时见闻。
十殿把他们以为的这么个核武器放在了我大秦地界,我却日益觉得武安君实是个好人,这不,六年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许是见我日子过得太潇洒,就在这武安君降临地府六年之际,他家君主秦昭襄王来了。
作为一个游手好闲从不知居安思危为何物的阴司头子,昭襄王下来时我正在白起府上与他对酌。他教我饮酒之道,尤其是如何应对这烈烈秦酒,我已学会自辛辣中体味秦风刚烈,并自知饮几许便不可贪杯。
那日我正值微醺之际,抬眼垂眸间面前的白起都好似有些上下颠簸,但很快我明白过来这不是我的错觉——
“头儿,别喝了!隔壁六国地界暴动正往秦国冲来,快去管管吧!”
急匆匆赶来报信的阴差把我吓一大跳,手里的酒爵瞬间倾倒在案。
我酒醒了大半,定睛去看皱眉沉思的白起,心道武安君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隔壁六国又闹什么,真当我大秦好欺负的吗?!
火气借着酒劲上涌,我一拍桌子一撸袖子,一副要干架的姿态。
“这六国有没有一天安生的?!又发生什么了?我大秦没惹他们吧!”事发突然,我还是决定先问清楚情况。
那阴差哆哆嗦嗦地瞥了眼白起,又望向我道:“好像是……秦昭襄王下来了……”
“咚”得一声响,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白起先猛地站了起来,他的酒爵直接翻滚在地,铮铮鸣金。
“……王上?”他薄唇翕动,颤抖地吐出两个字。
完了完了,我大道不好,那边昭襄王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这边武安君又激动起来了……我为什么要在今天来找他喝酒……到底该怎么办……
我贫瘠的脑袋瓜里闪过诸多不靠谱的想法,嘴上却抢先一步问出真心话:“武安君……要去见昭襄王吗?”
不想他却因我一言愣在原地,百战不殆的秦国大将一时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我冷静下来,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同时脑内飞速思考。
良久,我等来一句。
“……白起不知。”
我长舒一口气——还好,看来这边一时出不了乱子。
“昭襄王不知为何……惹出这般动静,地府定然要管的,我打算先接他到阴曹司,武安君可愿先去司内稍等片刻?”
“好。”
安顿好白起,我与阴差火速赶往大秦与六国的交界处,入目的便是一人后面追着数百人、数百人后面还追着不知多少阴差的壮观场面。
“这昭襄王下来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跑的还挺快啊。”我听见旁边的阴差嘀咕道。
我嘴角抽了抽,可不是,自鬼门关处到大秦,还须踏过黄泉路、淌过忘川水、绕过奈何桥,想来是这昭襄王运气不好,一下来就被鬼门关附近徘徊的六国鬼魂撞见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他这一生熬过的六国十五位君王带着他们的臣子悉数加入了追逐的队伍,因而惊扰了六国和大秦地界阴差,也逐渐加入了追赶前两拨人的队伍,才有了这般…有趣的场面。
显然方才我醉眼朦胧期间感受到的震动就是这些个鬼魂导致的。
见昭襄王离大秦越来越近,后面的六国君臣逐渐慢下来,再有更后面的大批阴差,我心里合计了一番歪嘴一笑。
“六国暴动?这算个什么,你是没见过六年前武安君降临的场面呢。”我一敲旁边伸着脖子看戏的鬼差脑袋,款步迎上靠近的秦昭襄王。
“大秦地界阴曹司司长,见过秦昭襄王。”
昭襄王如见了救星一般扑过来,我不着痕迹的侧身让步,他险些刹不住车栽倒在地上。
我差点没忍住嗤笑出声。
而今生死存亡之际他也没心思摆出君王架子计较,堪堪站稳身形,就一把拉住我的袖子诉苦道:“阴曹大人救命啊……这些个六国刁民追着寡人喊打喊杀,寡人一把老骨头都要跑散架了,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那边的“六国刁民”听他这般称呼气得大骂“虎狼之邦”“虎狼之君”,尤其以一个抱着只缶的抬手就要砸过来叫他血溅三尺的,和一个指着他大喊“嬴稷小儿乃敢绑我一国之君”的老头最为激愤。好在他们一个被身边稳重的将军拿走了缶,一个被我认识的那位屈夫子抱住了要冲出去的身体。
这边秦王装可怜,那边六国乱哄哄,要不是有一群阴差拦着他们不入大秦地界,我现在定然是待不住地撒腿就跑。
于是我先看向还没停止诉苦的、满脸委屈的帅老头秦昭襄王。
不是,这就是武安君说的他那英明神武、当世最善良的王上?
我深吸一口气,撇开他揪我袖子的手道:“辛苦昭襄王了,我这就带您去阴曹司稍作休息。”我又看了看那边乱做一团的阴差和六国君臣,“至于六国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来日定给您个交代。”
“好好好,咱快走吧。”嬴稷听说可以安顿下来不用再受追杀立马点头如蒜葱,临走前不忘再回头对着六国君臣挑衅地一挑眉,引得那方又是一阵喧闹。
领着昭襄王来到阴曹司内,他又向外张望了几眼,确定了六国君臣没有追过来,终于累瘫下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叫人给他上了茶水,待他解了渴喘够了气,瞟了眼坐在一旁静候的我,心里打了个转,张口问道:“阴曹大人,每每有王侯下来都是这般情形吗?哎呀,看来这地底下治理也不容易啊……”说罢,还擦了擦他那额角不存在的汗。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真想冲他几冲,转念一想白起怕是在某处帷幕后边瞧着,话到嘴边又换了番说法:“阳间居高位者下到地府,难免有不少故人惦记着寻来。只是有昭襄王这般架势的,我居此间多年唯见过一次。”
他轻笑一声,来了兴趣:“哦,是何人?”
我端起茶盏浅尝一口,缓缓开口道:“昭襄王您的武安君白起。”
嬴稷面上的笑容淡去,嘴角颤动几番看起来有些复杂。
而后,他亦缓缓吐出一句:“大人识得寡人的武安君?”
我道:“算是有所相交,来接昭襄王前,我正与武安君对饮。”
嬴稷双眼抬起,苍老的面容上一双眼眸亮得出奇。
“他在哪儿?”
“武安君自是在其府上,昭襄王要去叙旧?”
那双眼略微暗了几度。
“寡人…不急,安顿好再…再…”
我面上端得是风轻云淡,实则激动不已——师父你看徒儿出息了!把这难搞的魔王呛得说不出话来哈哈哈!
我又悄悄瞥了眼某处帷幕后那熟悉的身影,心叹武安君我今日只能帮你至此了,或许你与昭襄王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之后,我将话题转移到大秦地界现居的另两对君臣上,又告知嬴稷地府、大秦地界相关情况后,就着阴差领他去住所安顿了。
临行前我想起还有一事,向着昭襄王转身的背影问道:“在地府长居的鬼魂,可选择生前某一时期的体征样貌固而为之,不知昭襄王想取何时?”
那老态但并不佝偻的身影顿了顿,我听他道:“便取长平之战前吧。”
终于送走这大魔王,我靠在椅背上出了口气,就见白起自帷帐后转出。
“姑娘辛苦,白起代我王谢过。”
“武安君何须客气?都是分内之事,”我笑笑回他,“倒是方才,昭襄王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某以为,终有一日你与昭襄王也能如先孝公与商君、先惠文王与张子一般,君臣之间相得相知。”
白起对我如此直白的挑明有些不自然,但见我笑意诚然,他的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
“那白起,就借姑娘吉言了。”
翌日,我听闻昭襄王去谒见了他的大父与公父,顺道拜见了商君与张子。一家老秦人其乐融融地了解完大秦这一代的发展后对嬴稷大为赞赏,随即嬴驷便问他道何时与白起同来好让一家团聚,又道人家白起为你为大秦建功立业造了那么多杀孽,来了地府为万鬼怨恨差点酿成 大祸,所幸已过了六年诸事平定,如今你来了正该抚慰人家好生过日子……
方才还意气风发地讲述而今大秦国威的嬴稷听到此处心道不好,他虽存了与他家白大哥和解的心愿,却也为自己从前做的错事心虚不已。于是只能面上先应着几位长辈,生怕他们再追问,以了解地府大秦风土人情的拙劣借口快步开溜。
而孝公与惠文王亦非等闲之辈,何尝看不出儿孙的心思?于是先后向我借了嬴稷与白起的卷宗,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听来人之意不免窃笑,白起虽总惦记着他家王上,但自有的骄傲与嬴稷逼他攻赵不成便赐死之事叫他拉不下面子;嬴稷却正因心怀歉疚,故一时不敢直面白起。
所幸老秦家两位先王洞若观火,思及与自家爱臣的经历亦不愿晚辈再走弯路,倒也是昭襄王与武安君之幸。
我从善如流地给了卷宗,只等那方反应。
对不住了昭襄王,我毫无愧意地望向不远处嬴稷的府第,这是你必过的一关。
当充当邮差的鬼差空着手颤颤巍巍地归来时,我没有多少惊异,听着他跪在堂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复述当时的场景。
“大人……孝公和商君看完后,孝公怒不可遏将卷宗往地上一掷,惠文王随之捡来看,看完了直接将那卷宗撕成两半,张相国拦都拦不住,更别提小人了……”
“孝公执手商君大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大秦在这方面竟一代不如一代;惠文王在张相国怀里拳打脚踢地喊着逆子竟敢这样对待于秦有大功之人,真令老秦人蒙羞……孝公似是又受了趟刺激,抬手又要打惠文王,复骂他上梁不正下梁歪……”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小人不敢插手,只等最后商君与张相国将两位秦王拉开,商君才想起来地上的卷宗,让小人代为转达毁坏卷宗之歉意,承诺缝补好后归还阴曹司。”
我沉默着听他讲完这一系列卷宗引发的兵荒马乱,最后做出两句评价。
“惠文王还是那么擅长撕坏东西,下次卷宗必不能让他碰了。”
“既然商君都这么说了,此事也事出有因,我便不多追究了。商君的缝补技术我还是信得过的。”
而此时,正在大秦地界饱览风土人情的嬴稷还不知道自己干的丑事业已败露,他家大父与公父皆在磨刀霍霍向小米的路上了。
嬴稷对昨日被六国君臣追杀还心有余悸,于是从先王府邸开溜的他一时又没控制住脚步,直奔到了不知何处的偏僻一隅。
他环视一圈,四面环以高山,房屋稀疏低平,怕是已临到了大秦的边界,廖无几户居民。
他信步慢行,过眼动景唯有阴风吹起的阵阵尘土,甚至风里还卷携有烟火饭香。
如此寂寥之地,何人在此起灶做饭,闻着还如此味美?
时至傍晚,跑了许久的嬴稷感到有些饥饿,遂寻着饭香前去,望去这位老秦人家蹭顿晚食。
步行数十米,嬴稷见到一户升着炊烟的人家,饭香的来源想必便是此处。
炖熟的羊肉香味四溢,米饭也是才蒸熟的味道,嬴稷深吸一口肉饭香气,上前去叩门。
屋内的白起才端菜上桌便听到突兀响起的敲门声,心道此时怎会有人来寻他,还好自己做的不少,可再添一双碗筷。
他上前开门,入眼的便是自家王上因年轻不少而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王上他当真……安顿好就来找我?
白起思及昨日嬴稷的反应,目光一时定在了他身上无法离开。
与他相距不过一尺之距的嬴稷此时也是愣在原地,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逃了先王们的絮叨溜了这么远竟然直接闯进了白起的家里?
面前的白起与他们相见最后一面时的模样相差甚远,面容年轻了些,眉眼温和却藏了锐气,但不知为何仍旧须发灰白,周身还隐隐有黑气萦绕,尤其是脖颈处那道血痂……显然是自己赐他自裁的王剑留下的。
白起自刎时他不在现场,命中却偏有这一遭要将这道最深最狠的疤痕铺陈在他眼前。
他一时不忍卒观,偏过头去。
白起愣过片刻,虽不知嬴稷此行何意,但还是习惯性地像从前数次那般屈膝下拜:“臣白起拜见我王。”
嬴稷正是愧意上头的时候,赶忙躬身将他扶起。
“武…白大哥,”他改叫从前对白起的称呼,试图显得亲近些;又吸取了祖辈父辈的成功经验顺势握住白起的手,“既已到了地下,便不要拘礼了,昭襄王和武安君的使命业已完成,如今我只是白大哥的稷儿。”
待二人站起,嬴稷不安稳的手脱出一只又抚上的白起的脖颈:“白大哥……这儿一定很疼吧,是稷儿错了……”
此时从白起的角度俯视嬴稷,发现自家王上轻覆上血痂的指尖带着些许颤抖,垂下的眼睫竟也泛有水光,白起心底微小的怨气觉着嬴稷本该如此,但终究于心不忍;他也不知如何应对嬴稷这般直白赤裸的爱意与歉意,只得叹息般地唤他:“王上……”
虽然还是唤作王上,但语气比方才软下去不少。嬴稷听得一喜,抬起含情的眉目望向白起,遂要趁热打铁地开口挽回白起,哪知一声“白大哥”才出口就被一阵喧嚣打断——
“嬴稷你个兔崽子还想对我大秦武安君做什么?!住手!”
嬴驷的怒吼从身后传来,吓得嬴稷一哆嗦,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公父一把推开,将他与白起分隔开来。
嬴稷发懵地躺倒在地,一时都忘了撒泼打滚搏取他白大哥的同情。
但看他公父站在白起身前一副母鸡护崽的架势,嬴稷开口解释:“父王……我、我怎么会对白大哥做什么呢?只是碰巧遇到,叙旧罢了……”
“你还有脸来找人叙旧? 五十余载君臣,武安君对你是如何待你待秦国的,你最后又是如何心存忌惮听信人言辱没于他的?武安君威震六国,为天下厌惧,唯我大秦子民知恩于他,你身为秦王,又怎可疑他弃他!”
“看看你大父同商君,再看看你父王我与相国,到了你怎么就做出这等不明是非黑白的错事来!”
嬴驷大骂一通还不解气,复又卷了大袖要来打嬴稷。
嬴稷听父王一通教训将他与白起的恩怨剖白于二人面前,登时愣在原地,面上再也端不住,自觉无颜再面对白起,索性撇过头去,动也不动地准备好挨嬴驷一顿打。
那方对嬴驷突如其来的一顿操作不知所措的白起也是反应过来,心下虽然也对先王把他与王上的事当着他们的面点明感到下不来台,但见气势汹汹冲过去的嬴驷和瘫坐在原地的嬴稷,他的身体还是瞬间做出了反应——
于是嬴稷想象中的重拳没有落下,而是堪堪停在了挡在他身前的白起面前。
白起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面前,就像他们初识之时他不惜性命护他归秦一样。
就像他们君臣几十载间,他无数次为他守护大秦的疆土一样。
嬴稷怔怔看着白起伟岸的背影,一阵苦涩的悔意剧烈上涌,直逼得他干涸的眼眶要流出泪来。
他的白大哥,秦王的武安君,大秦的功臣良将,他们……怎么就走到了最后那般结局?
世人不明,到底是武安君功高震主且存有反心才招来杀身之祸,还是秦王忌惮太甚而错杀良臣?
秦王与武安君相识共事几十载,实则都心知肚明。
“先王息怒,王上他……确实没要对白起做什么。”
护崽的母鸡转瞬成了白起,嬴驷一惊,在拳头打上人前赶忙收了手。他对逆子打归打骂归骂,但对当世杀神、大秦战神这一拳要是下去,可就非他所愿了。
适时张仪与孝公商君也赶到了,嬴驷正好一把抓住自己相国,跺脚撒气道:“相国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事……”
聪明如张仪,一看眼前这场面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脑内飞速运转片刻,便要上去说几句调解的话。
哪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嬴稷自白起身后伸出一双手将他掰向自己。
“武安君,你可恨寡人?”
他面上颓然,但神情严肃。
白起只得如实答道:“最初……臣确对王上有怨。”
即使料到如此,嬴稷听闻此言眸中还是闪过一抹痛色。
是啊,他的武安君也是血肉之躯,得君如此相待,焉能不怨?
他听白起继续道:“但时隔几载,如今又久居地府,白起明了王上之心,已然释怀……”
“王上只是……为大秦,操劳过甚了。“
嬴稷听白起言至此处,终是任由眼眶内打转的泪花溢出。
他的武安君呐,到这般田地都不愿责怪他一言……
他感到白起覆着茧的手指擦拭过他脸颊上的泪水,又听那低哑醇厚的声音道:“至于恨……白起从未恨过王上。“
嬴稷闭上眼,泪水决堤。
此刻得知白起心中所想,他心切痛有甚赐剑之时。
他感到如鲠在喉,再开口时,声音已染上几分颤抖与嘶哑:“白大哥此言,叫嬴稷羞愧、悔恨不已。”
“为王者犯错于臣子不可自认,如今秦王身死道消,嬴稷便可以了。”
“是嬴稷野望太甚,心念偏激,错杀了我大秦战神武安君,更错杀了护我爱我多年的白大哥。”
他同时退后半步,对白起躬身一拜。
白起当下大惊,要上前阻止他,却被身后的嬴驷拉住。
一拜礼毕,嬴稷见父王拉着白起受了他这番道歉,颓然暗淡的面容转好不少,温暖的笑意与灼热的情意蔓延,深达眼底。白起见他眼中含光,灼灼地望向自己。
“父王和娘都曾说,为王者不可有为他人牵制之软肋,但如今嬴稷能有了。“
“白大哥从前一直当秦国和嬴稷的盔甲,今后便也是嬴稷心上的软肋了。“
白起下垂的眼尾亦染上红色,此刻无需多言,他自知与嬴稷终是能表明心意、互诉衷肠。
他身旁的嬴驷退后几步,不去打扰他们,老秦王与其爱臣此刻皆是露出欣慰的笑容。
————
我再次见到白起与嬴稷已是十日后。
其实以我往常去打搅白起的频率,不该等到这么久,但自那日在阴曹司见过嬴稷后,我寻思着得给他二人留点私人空间,指不定哪日嬴稷真去找白起和解,我正好在那儿得多碍事。
于是我等呀等熬呀熬,终于在第十日傍晚按捺不住师传的八卦之心撒腿跑去了白起家。
但临近时看到的场景惊得我差点尖叫出声——嬴稷像几年没吃饭一般大口吸入大块大块的羊肉,还不忘将亮亮的眼眸投向白起夸赞他手艺上佳,于是他毫不意外的呛到了,身旁的白起赶忙让他噤声,一边小心翼翼地拍着嬴稷的背,一边将茶水抵上他的唇边。
我的惊叫是止住了,代价是被呛干咳了出来。
很明显嬴稷的呛声是转移到了我身上,他和白起齐齐转头望向我,又齐齐出声。
“姑娘好久不见……可需要茶水止咳?“
“哎呀原来是阴曹大人,来的可巧,正好尝尝我白大哥的手艺!“
不是这才几天你们就已经冰释前嫌了?就跟那两对老秦君臣一样这般君臣相得夫夫恩爱了?
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又撒开丫子原路跑回。
虽然我也很想加入你们……不是,是想再吃上白起做的羊肉,但我现在急需来个鬼给我讲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区区十天我究竟错过了什么?!
于是我临时改变了方向,转向孝公和惠文王的府上。
阵阵阴风迎面而来,我早已习惯那拂面的感觉。
脚下扬起的是千古吹不尽的黄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