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的日子
王俊凯
夺命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推头,我的狗表弟王源,江湖人称“心灵手巧Tony王”,见到我就奉承说我长得帅头型好天生为圆寸而生。今日一见,他果然适合搞诈骗。电推子在我脑后嗡嗡作响,响得我头皮发凉。吴磊的声音转化成电波,又糊又闷:“我说了。”
“他怎么说?”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恨不得把王源踹死在镜子上。
“他问我大冒险输了几局。我说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他喊我清醒清醒。”吴磊的文学修养一向匮乏,哪怕是涉及到情啊爱啊也一样的匮乏。
总而言之,吴磊把他的第一次告白搞砸了。
刘昊然
我感到有一丝烦躁。好吧,是非常烦躁。
在张若昀打电话通知我吴磊组了个局的时候。
真的没必要,我觉得我拒绝的也挺委婉啊,不至于表现得如此节烈连话也不跟我说吧,不是说还是朋友的吗?
但我低估吴磊了,这不是吴磊送给我最大的惊喜,惊喜还在后头。
酒喝到一半,正上头的时候东道主突然来了个一口闷,把桌子一拍,桌子上新上来的烤板筋都抖了三抖。他这一整出点动静张若昀就开始起哄:“都听好了啊!铁血真男人要说两句了!”
我专心对付手里的金针菇没抬头。谁还没点脾气了?我又不欠他的。不过说实话,若干年后,我很后悔这一刻我没抬头。
“这杯酒呢一是祝兄弟几个高考完了脱离苦海,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二呢,”他顿了顿,“是给哥儿几个道个谢,说没有哥们儿就没有我的今天夸张了,但确实就是这样。去了英吉利,这两年就难聚在一起了,但谁都不许忘了我哈。”
这就由不得我不抬头了,我拿眼扫了一圈,一个个都一脸了然的,合着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这还说个屁喜欢我呢,合着一点退路也没给自己留就是了。
正说着,他又开了一瓶雪花,“本来我没想出去的,当时我妈说这个事,我说试试就试试,就写了自荐信。这两天差不多是最后截止日期了,犹豫了半天还是准备去。”
好,好,太好了,吴磊。
那天我们都喝大了,我和吴磊顺路,坐了一辆出租,最后无可避免的在路上吵了起来。具体吵的是什么我早不记得了,最后以他到家下车一摔车门扬长而去告终,那天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吴磊,你真有种。”
半夜我失眠了,无论头朝东朝西朝南朝北盖一床被还是两床被都睡不着。吴磊真的把我气得不清。打电话给张若昀,这个点了他也没睡,估计是才跟女朋友道过晚安。电话一打过去我就后悔,晓得若昀哥这一通骂是跑不了了。“你生气?你生什么气?别告诉我你以前一点看不出来哈!不喜欢人家你还那么整,贱呐!现在人要远走高飞了,你生气了?”
我说哥我好想回到上高中那时候。
完了,高考完成绩还没出我就怀念起高中生活了。
张若昀又笑了:“可以啊,复读去吧!”
王俊凯
一般投机倒把偷鸡摸狗的时候我们分工都挺明确,张若昀是军师,刘昊然是拍板的,我算是包打听。至于陈飞宇,他一搞艺术的,常年缺席,不是今天这儿集训就是明天那儿面试,充其量算一外援。但是吴磊,我总觉得他有一种奇妙的嫂子感,搞起事来他冲锋在前,末了给我们擦屁股的也是他。哪怕高二时刘昊然猛追高我们一级的文艺学姐春夏,吴磊也没有丧失他的正宫感。
但说实话,我们这小团体,无论是军师还是拍板儿的活都干的挺失败。当初为了帮陈飞宇追到隔壁拉大提琴的欧阳娜娜,我们几个大男人绞尽脑汁,提出了各种或靠谱或不靠谱的建设性建议,大有要把十几年来对异性所有的幻想砸在陈飞宇头上之势,这些意见包括但不限于送姑娘大提琴弦、加入学校管弦乐团。出于对我们的信任,陈飞宇一一照办,结果是姑娘把他当成了闺蜜跟他玩起姐妹情深。
张若昀
别怪吴磊多想,刘昊然有时候对他确实暧昧了些。不算逾矩的亲密,旁人说不了什么,也不好多说。
我们鼓动陈飞宇以美帝资产阶级攻下老蒋资产阶级实现资产阶级的大联合不成,却激发起了吴磊的艺术天赋。以帮助陈飞宇为初心,吴磊在戏剧社里爱上了艺术。
每个学期戏剧社都有汇报演出,既然是吴磊主演,我们哥儿几个更要去看。校内的演出少不得每个班分几张票,我们班的票一张不少统统被班主任扣下了。班主任是小年轻儿,和我们关系还不错,和刘昊然关系尤其好,打通关节的事儿就落到了他头上。刘昊然下课就去办公室里蹲着,一开口就“思诚哥长思诚哥短”,要不就赞美未来的师母人美心善好老婆,祥林嫂做了好几天,最后不惜以期末成绩作担保,这才让班主任松了口。
结果一进学校剧场,刘昊然就黑了脸。今年演的是学生们自己改编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吴磊演梁山伯,跟他搭戏的祝英台是他们班宋祖儿。两个人在台上你侬我侬,一个唱“你前程不想想钗裙”一个回“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把下面的观众哄得一路叫好。
出了剧场我们翻墙出去撸串儿,刘昊然的脸色还是很臭,一拉老长。吴磊下了戏卸了妆还在给宋祖儿发信息,手机嗡嗡嗡嗡乱响。
“和美女聊什么呢?”王俊凯咬着小肉串侧身去瞟。吴磊倒是坦坦荡荡,闪都不闪:“问她许凯——就是演马文才那个——外号为什么叫猪?”
“为什么啊?”
“她说林允说是因为他老发胖。”
刘昊然的脸更臭了。那天晚上,刘昊然完美的扮演了一块粪坑里的石头,他才是真正有表演天赋的人。
但刘昊然最忌惮的女孩儿并不是宋祖儿,是隔壁文科班的班花关晓彤,北京大妞儿,挺飒一姑娘,以前跟我住一条胡同。她是吴磊发小儿,老话说叫青梅竹马。以前有小流氓来骚扰的时候,都是吴磊下了晚自习骑车送她回家一路护驾。直到班花有了高一级的学长男朋友,刘昊然那奇特的好胜心才略有消退。
陈飞宇
大概是春心荡漾也会传染,在我满怀一颗破碎的少男心升入高二的时候,刘昊然找到了他的爱情——当然,是单方面的。高我们一级的学姐春夏在校庆的舞台上穿着丝绸裙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头发,也拨动了刘昊然的心弦。
学姐热爱文学,于是刘昊然也跟着热爱起了文学,巴巴地求着已经飞黄腾达做了文学社社长的张若昀接收他。张若昀倒是真热爱文学,但他的社长职务四舍五入相当于是买来的:他的导演老爸每年给心怀梦想的文艺青年们提供一笔足够文学社胡搞的赞助。
不过有一说一,刘昊然是真没什么文艺细胞,不然也不至于我们几个都读文,就留下他一个人学理。分科的时候吴磊很是唏嘘了一下,说自己本来心怀电竞选手梦结果未成,现在连搞游戏设计的梦也破碎了,刘昊然笑嘻嘻道不要紧他的金融梦想还好的很,被吴磊撵着一顿猛打。
文艺青年也各有各的文艺法儿,有爱看小说的,比如张若昀;有爱看戏剧的,比如我;也有爱读诗的,比如刘昊然的心上人。这可苦了刘昊然了,戏剧和小说他还能勉强努努力往上靠靠,诗歌这种感性色彩浓烈的东西在理科生眼里不啻于意识流。不过为了爱情,为了文学社诗歌专栏编辑春夏小姐,他还是选择了努力——另一种形式的努力——找吴磊给他写诗。说实话,吴磊会写个屁诗啊,他那小学生文笔,找我们哪一个写出来不比吴磊强?但这也是不得已,王俊凯和张若昀都是文学社的,我常年在外,没法长期供货,吴磊写的再差,也比一窍不通的刘昊然强。但当我回到学校,每每看见吴磊气定神闲地喝着刘昊然买的沪上阿姨,抽出一张印着花带香气的信纸开始创作时,我还是情不自禁眼前一黑。
在吴磊横溢的创作才华的辅助下,刘昊然的作品屡战屡败,退稿无数。最后学姐忍无可忍给他痛下劝告,说他还是年轻了些不能领会诗歌的真谛让他回去好好体味。无奈语文不好的刘昊然错把婉拒当激励直接给女神写起信来。刘昊然信里聊海子,女神说不好意思啊我比较喜欢顾城;刘昊然信里聊顾城,女神说最近没在看顾城了看纪伯伦比较多。连张若昀都劝刘昊然别写了,大千世界古往今来诗人何其多,怕刘昊然为了写信全研究一遍累死。越挫越勇的刘昊然当然不听劝,晚饭时候就跑到学校书店买来纪伯伦开始看,结果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女神和她刚交的男朋友。于是那天晚上,又有一个少男的心破碎了。
吴磊
要登机了,我打起精神跟若昀哥、小凯和飞宇他们做最后一次告别。“……哥们儿走了,真走了。”我眼睛里有点涩,嘴巴发苦。
正说着,若昀哥突然摸了摸我的头:“走吧,别等了,他不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我曾以为我不会离开,但没想到,我是先离开的那一个。
陈飞宇
老实说,吴磊走的这些年我混的并不好。
有导演老爸的张若昀在老爸的电影里露了脸有了点名气,这两年实现了财务自由又跑去保利演话剧。老婆也有了孩子也有了,并且老婆还是高中时候想娶的那个。不像我,我的文学家父亲用了我两回后直接选择了放养我,任由我年少轻狂当社畜。至于喜欢的姑娘更是没影儿的事,人跑美国拉大提琴去了,跟王俊凯那个表弟一个学校,我打通了重重关节拜托他帮我照看一下,结果有一天这小伙子结束了火锅局给我打电话说欧阳和一个台湾男孩儿走的挺近。
行吧,美帝资本主义的魅力果然不如老乡见老乡。
王俊凯大学去搞了乐队,从地下酒吧一直唱到某卫视直播间和北京奥体,丫下一步的理想大概是唱到小巨蛋和红馆。我去听过几场,主唱王俊凯同志歌唱之余还兼顾舞蹈,说不上是朋克还是赛博朋克。我们这几个里好像挣实在钱的只剩下了刘昊然,他大学学了计算机,毕业当码农,给国内某类育碧公司给游戏写代码,每年都拿公司新出的3A大作送我们当礼物。
吴磊在美国学的金融,畅想着毕业后可以成为华尔街之狼,结果是在投行搬砖,搬了几年砖正好赶上有国内的公司挖角,直接跳槽回国,年薪暴涨三分之一。据他说自己在国外过得还不错,但吴磊一向倔得跟头驴一样,自己做的决定肯定不能说后悔,对我们、对他妈一向报喜不报忧,到底好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昊然
吴磊回来了,很难说我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或许这并不重要。
哥儿几个去机场接机,顺便给他接风。走到出站口,他们仨固执地非得让我站在最前面——站在最前面又能怎么样?
我看见吴磊拉着大箱子小箱子很吃力地走过来,短短的几分钟里,我感觉自己仿佛失明,再看不见别的。走出来时他明明已经看见我,却只是向下压了压嘴角径直往外走。“小凯!飞宇!我在这儿!若昀哥!”久别重逢的喜悦从他的声音里溢出来,但是这份喜悦并不对我。
他肯定怨我了,七八年里,我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尽管我求着他们几个把跟吴磊有交集的所有事都转述给我。我知道他胖了瘦了,谈恋爱谈了分了,工资涨了降了,可我从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从没在微信QQ上问候过他。
再不做点什么,或许我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攥住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把他扯回我怀里,将他搂得死紧。瘦了,根本不像他电话里跟飞宇说的那样潇洒。
吴磊像不知所措似的站在那里,很久才试探着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背,把脑袋抵在我肩上。肩头很湿,晕开一大片水迹,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咸盐水。“还在跟我置气?”我干巴巴地说,有时候我也挺痛恨自己为什么不会哄人不会示弱。或许我和吴磊本质上都是两头犟驴,互相拉扯着谁也不肯低头。“你走的这些年,我没谈过恋爱。”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春夏学姐,后来想了想,她很像你。”
“什么意思?你喜欢眼睛大的?”他抬起头来,想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但眼睛还是红,鼻音浓重。
行吧,我摸摸他的头,替他拉着箱子。“是啊。”
王俊凯
我真傻,我单知道吴磊是喜欢刘昊然的。
如果我的表弟兼贝斯手在这就好了,我就可以跟他合作一首《那些年》送给这对腻腻歪歪磨磨唧唧的小学鸡了。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记忆中你青涩的脸
……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好想拥抱你
拥抱错过的勇气
……
哎?剩下的怎么唱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