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任】单向私有（非典型替身文学）
伪现实向/在豆瓣磕上头了，激情码字
推荐BGM：月亮不会奔你而来
01
张嘉元被拍了。
任胤蓬或许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消息来源五花八门，好像共同朋友本能反应都是找到他，传达这个旷世奇闻。
看着微信一溜划下来，从银河系到其他盟人，乃至创造营的伙伴，头像框右上角都顶着红色的标识，内容也是大同小异。
“蓬蓬，嘉元他恋情被爆了！”
“任胤蓬，张嘉元这是怎么回事啊”
“蓬蓬你看见热搜了吗，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
任胤蓬神经有些迟钝，看着“恋情”两个字发了会呆，反应过来微微叹气，怎么会这么大阵仗，都是娱乐圈摸爬滚打过的人，对于营销炒作应该都了然于心，倒也不必如此反应过激。
不过出道爱豆的话，这种方式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哇唧唧哇这是为了热度不择手段哇，任胤蓬暗暗腹诽。
东想西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开了微博，首页一片祥和，也是，谁会在大号吃瓜呢，顺手点开了热搜，下意识“哦豁”出声。
热搜第一，还是“沸”，鹅不愧是鹅，大手笔，富贵人家。
张嘉元与不知名男子举止亲密同归爱巢
任胤蓬漫不经心地扫过，本以为又是什么夸张暧昧的形容，标题总是越稀奇古怪，越引人注目，娱乐八卦的套路不外乎如此。
下一秒却僵在原地，确实足够暧昧足够夸张，足够引人注目……任胤蓬的视线久久地停在“男子”上，心中咯噔了下。
不对，不可能买这样的热搜，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任胤蓬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点开了词条，最上方的就是来自优酷娱乐爆出的偷拍视频，打着厚厚的水印，仍能看清里面张嘉元的脸，笑靥如花，搂着身边人的腰，头偶尔会埋在他的肩窝，很是亲昵地附在耳边说着什么。
任胤蓬愣愣地看着画面，蓦得将手机朝下盖在桌子上，碰触到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落空气中细碎的灰尘。
他不知道此时该诧异于张嘉元喜欢男生，还是诧异于张嘉元有了喜欢的男生，过于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交织沉浮，最后化成浓厚不散的云雾，罩下片阴影。
现在into1的公关部应该都在焦头烂额，他们会怎么处理呢，是放弃张嘉元这个人，还是有了更高明的打算。
算了，不管怎样，都与他无关。
任胤蓬抿着嘴拿起书看了会，发觉半天没有翻页，又放下，将手机拾起，付思超发了好多条消息过来，他今天不在宿舍，回了家，此时恨不得上蹿下跳，话都开始说不明白。
“怎么办蓬蓬，嘉元会不会……会不会被封杀。”
最后一条语音已经带上轻微的颤抖。
“等等看，等等看吧，龙总会想法子的。”
任胤蓬安慰道，语气平静得好似是在谈及陌生人，刘海遮住眼睛，掩去晦涩不明的情绪。
一个个将微信消息回了过去，觉得像真修了大坝似的疲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忽然有消息又弹出，任胤蓬刚想皱眉，又顿住，是他刚刚才提及的龙总——
龙丹妮。
“超儿，龙总叫我现在过去。”
02
任胤蓬走出公司的时候仍有些神思恍惚，午后耀眼的日光落在眉睫，闪烁着金色的光，轻微的晕眩让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进食的人脚下一软，下一秒却被托住胳膊。
“谢……”未说出口的致谢在看清眼前人的脸时卡在唇齿间，“嘉元？”
处在风口浪尖的人脸上却没有什么焦虑的情绪，依旧带着笑，不过曾经的婴儿肥都已经消退，五官变得更有棱角，也更具冷感。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其实也不算久，但是与曾经的形影不离比起来，又过于漫长，以至于在熟稔和客套之间进退两难。
任胤蓬不由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很可笑，他事到如今仍有些不敢置信，前一秒和付思超说龙总会想法子，下一秒自己就变成了那个法子。
“我们详细看了那个视频，那个男生的体型和你很接近，而且没有拍到清晰的图，只有下半张脸，更重要的是，你们都有兔牙，所以蓬蓬，这次可能需要你来救嘉元了。”
龙丹妮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听起来诚恳万分。
多可笑，在他和张嘉元已经形同陌路的今天，却要被迫当替身，当救世主。
“如果视频中的人是你的话，我们就有了更多的余地，你们是好朋友，一起参加过两个节目，勾肩搭背或者其他什么亲密一点的举动，都在大众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其他谣言就可以不攻自破。”
谣言，什么谣言，不是被掩藏的真相吗。
于是他问：“那张嘉元和男生在一起的事情不是真的吗？”
“是，是。”龙丹妮有些无力地点头，“可是怎么办，蓬蓬，你愿意让他被封杀吗，以后永远抬不起头，他会变得怯懦变得自闭，这辈子可能就完了。”
任胤蓬想，这个世界，再没有比龙丹妮更狡猾的人了，把每个出口都堵死，好像你不同意，就是罪大恶极。
好像，张嘉元的命运就握在自己掌心，透明易碎。
“好久不见，蓬蓬。”龙丹妮口中会变得怯懦自闭的人此时并没有丝毫痕迹，又或者少年不知愁滋味，也不知前途凶恶，所以仍旧洒脱。
任胤蓬胡乱地点头，他现在心中很乱，只是答应了却并不知道怎么做，此时并不想面对罪魁祸首，只想赶紧回了宿舍，关上门好好静一静。
张嘉元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手臂一伸，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不是觉得更恶心了。”
明明是问句，却是陈述的口吻。
任胤蓬微怔，而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喜欢男生的事情，垂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低着头不看眼前人的表情，也没有给任何回答。
张嘉元放下胳膊，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样还要帮我，感谢感谢，以后有什么难处，我也一定义不容辞。”
说罢转身离开，或许是阳光下的背影过于落寞，像是融化的冰淇淋，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让人心生恻隐，于是任胤蓬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角。
“没有，你别……”
语句的组织此时又成了难题，怎样说好像都不太对，停顿了半天，最后低声道了句“这不是什么错。”
张嘉元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睫毛打下一片阴影，掩住难解的思绪，忽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下句是不是要说love is love 了，怪吓人的。”
任胤蓬有点不知道对话该怎么继续，他已经太久没有和张嘉元如此心平气和地交流，他们之间好像永远是极端的情绪作祟，极端的开心闹腾，极端的冷漠尖锐，最后关系也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那个……”
他从混沌的情绪中抓住一缕，是的，他从头到尾想要知道的，悬在心头，无法忽视的渺小困顿。
“你是真的和他……”
在一起了吗。
甚至于任胤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替身的正主是谁，被保护的很好，不会出现在大众视线，不会受到伤害。
这个被张嘉元喜欢着的人，最后只能用语焉不详的“他”代指。
张嘉元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眨了眨眼睛，自顾自的笑起来。
“或许吧。”
“又或许太想要天上的月亮，执念到一定程度，看水里的月亮也不错。”
03
事件发酵的次日，哇唧唧哇发布了公告，字里行间斥责无良狗仔，并辟谣视频主人公是张嘉元和任胤蓬，只是朋友间的玩闹，并不存在其他什么不知名的男子。
并警告再过度关心艺人生活，将诉诸于法律途径维权。
桩桩件件解释得清楚，也算条理分明，只是大众还是存疑，真的是这两个人吗，吃瓜吃得多了，都变得精明起来，并不好糊弄。
“啊？”任胤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眼前哇唧唧哇公关部负责人洛姐的表情让他知道自己没听错，“一定要这样吗？”
“嗯，越是引人遐思的东西，我们越是光明正大地直接摆出来，反而坦荡，这样也能少点有的没的揣测。”
张嘉元在旁边，手指抵着嘴唇，整个人倒是一如往常的散漫，完全不像漩涡中心的当事人。
“呃……”任胤蓬余光瞟了张嘉元一眼，看不出他是同意是拒绝，只好纠结地点了点头，“好吧，好吧。”
“那你们俩准备下，我去找个相机。”
洛姐说罢，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于是只剩下两个人，静谧在滋生，任胤蓬觉得有些尴尬，他实在没有想到会需要他和张嘉元重现狗仔视频中的画面。
正出神间，忽然一只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吓得任胤蓬本能反应往后踉跄了半步，下一秒腰上用力又被拉了回去，于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剥夺，胳膊挨着胸膛，看上去亲密无间。
“张嘉元你干什么……”任胤蓬忍不住瞪向身边人，想推开他的手却纹丝不动，只好脸上的表情更用力些，“松开我。”
“洛姐不是让我们摆好姿势么。”张嘉元倒是坦然，好看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些许笑意，“蓬蓬答应了的。”
任胤蓬心情复杂了起来，对，他答应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这个荒谬的要求。
可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无法拒绝吧
……不然张嘉元怎么办。
“就当我欠你的。”
任胤蓬无可奈何，自己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最后一咬牙，去牵张嘉元的手，十指交错间，温热和干燥似乎自张嘉元手心蔓延而来，恍惚间有被灼伤的错觉，下意识想逃脱，却又被握紧。
张嘉元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眸子中像是落了几颗星星，明亮闪烁。
任胤蓬躲过他的目光，脑子有点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张嘉元和那个人真的很亲密，这样搂着腰另一手还要扣在一起，一会儿想张嘉元有男朋友了，他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即使只是摆拍，然后又想到张嘉元那天最后好像也没有说答案……
幸好洛姐很快回来了，不然任胤蓬也不知道自己的思绪会飞到哪里。
“你们站好，我找个角度，要和视频中的一样，”洛姐东走走西走走，找了半天，终于在侧边站定，“就这儿吧，正好照到蓬蓬下半张脸。”
张嘉元将下巴搁在了任胤蓬的肩膀上，嘴唇离他的脸只剩下半指的距离，呼吸打在皮肤上，引起细微的颤抖，张嘉元看到任胤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由弯了眉眼。
“蓬蓬，兔牙露出来。”他笑吟吟地提醒，似有若无地呵气，下一秒，一只手重重掐在了自己的腰上，疼得他低低地嘶了一声，又很快松了手。
“好像，真的像，龙总真的厉害，能想到找蓬蓬，这角度拍出来和视频中看起来就是一个人。”
洛姐很是满意地看了看相册里的成果，朝两个人招手。“就这张吧，快拿着照片去发微博。”
任胤蓬在大功告成的一瞬间，便离了张嘉元十万八千米远，这时又不得不凑到洛姐跟前，同张嘉元一起看照片。
“演技蛮好的……”望着镜头里张嘉元凝望着自己的眼睛，任胤蓬下意识地呢喃。
偷拍视频里因为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张嘉元的笑容，并不能看清他的目光，任胤蓬想，应该也是这样，具有迷惑性的过于炽热的吧，不过那是真的，而这是假的罢了。
张嘉元听见了，怔了怔，露出抹苦笑来，掏出手机准备接收图片发微博，口中半真半假地在叹息。
“只有蓬蓬把我当演员，以后我可不得拿个小金人，成为影帝。”
Into1-张嘉元v：
好朋友搂搂抱抱怎么了@任胤蓬
[图片]
任胤蓬v：
好朋友打打闹闹怎么了@Into1-张嘉元
[图片]
04
微博发出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如果说先前干巴巴的一纸声明大家还半信半疑的话，这个时候大众普遍开始认为是一次乌龙，更有甚者，开始怀疑是哇唧唧哇有预谋的炒作，把吃瓜路人耍得团团转。
而粉丝这边的关注点就更加微妙，任胤蓬粉丝怒骂张嘉元职场性骚扰，大庭广众动手动脚，张嘉元粉丝则反唇相讥，大半夜还跟着回家，素人想捆绑的心果然急不可耐。
于是乎，一场灰暗地带的危机演变成粉圈大战，热热闹闹打了三四天，才终于偃旗息鼓。
任胤蓬本以为大家的目光都逐渐被新的舆论热点吸引，这个事件算是画上圆满句号，自己这个替身也可以功成身退，不曾想，一周后又被龙丹妮叫到了办公室。
房间内的气氛不像那天的压抑，想必那张合照确实是化解了燃眉之急，张嘉元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偶尔点点头以示在听，看起来总算有点诚心悔过的样子，又或者只是在这个公司老大面前扮乖。
龙丹妮口若悬河讲了一通，最后放下笔，抬眸看向任胤蓬：“懂了吗？”
任胤蓬有些犹豫，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口：“还有这个必要吗，我看现在大家也都已经那个……接受了。”
“这件事，怎么说，蓬蓬，你可能不太了解公关这个行业，这样说吧，”龙丹妮手指敲了敲桌子，很是耐心地解释道，“哇唧唧哇出了声明，这是官方，你和嘉元发了微博，这是当事人，那么现在还需要的是什么呢，需要第三方。”
“这个事情压下来了吗，压下来了，但是，问题是也很容易反弹，因为现在他们接收到的讯息都是被动的，是我们主动传达的，那一旦有别的捕风捉影，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就是，可能我们经常说起的——翻车，或者说反转。”
任胤蓬本来就不善言辞，在历经风浪的选秀教母面前就更局促了点，想指望张嘉元，又看他一副悉从尊便的模样，一时只觉得脑袋罢工，退无可退。
“之后没有其他再需要……”
“没了，这是最后一个环节。”龙丹妮看出他的纠结，回答得干脆利落。
任胤蓬牙齿抵着下嘴唇，视线飘忽，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比做高考题都还凝重，片刻后抬起头，发觉龙丹妮和张嘉元都在看着自己，心下一横，所谓帮人帮到底，这个时候也没法抽身了。
“那也只能这样了吧。”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事彻底解决后，让嘉元这个混小子请你吃大餐。”龙丹妮脸上露出点笑容，话语间平添了几分亲和。
张嘉元也不再像个三好学生似的坐着，歪过头看向任胤蓬，语调轻快。
“别说鲍鱼海参，蓬蓬想要个圆月亮，我都不给摘个缺的。”
“我可不要，你还是摘给……”
脱口而出的话，反应过来咽下了后半句，这个时候提及那个人的存在，好像不对，任胤蓬胸口隐隐泛起轻微的酸涩，不知道自己怎么在龙总面前口无遮拦起来，或许张嘉元总是随手拈来的承诺，轻飘飘得让人生厌。
“你还是摘给你自己好了，以后低调点别在……大庭广众……”语无伦次地补上，一时也无法考虑语句是否通顺。
张嘉元似乎明白了他支支吾吾要说的话，眸子暗了暗，随即又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龙丹妮懒得看两个人的吵吵闹闹，手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摆摆手不客气地撵人。
“得，别赖在我这儿了，赶紧出去，看着就够我头疼的。”
05
周末的公司空空荡荡，两个人一路走着，各自缄默。
“好像一直都还没有来得及对你说一句谢谢。”张嘉元最终还是打破了沉寂，手指搓了搓衣缝，蓝色的T恤穿在身上，好像和十七岁那年没有什么不同。
任胤蓬本来一直目不斜视，听到这话下意识脚步稍顿，摇摇头又继续往前走，走了三四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张嘉元。
“怎么？”
“没什么，就看你会不会发觉我没有跟上，或者说发觉后会不会停下。”
“……无聊。”
任胤蓬眉头微皱，他有时候真的很厌倦张嘉元的肆意妄为，仿佛什么规则都不用遵守，即使是这次危机，从头到尾也好似旁观者般，让公司让身边人，包括他坐立难安。
于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根本不着急？”
张嘉元倚着桌子，倒真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来，看到任胤蓬表情越来越冷，知道已经是生气的预兆，怕真惹恼他，忙开口解释。
“你看现在龙总那么慈祥，其实出事当天，就把我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我是照单全收的，也做好了完蛋的准备。”说罢顿了顿，“后来龙总说已经想好了对策，我问是什么，她就说是你。”
任胤蓬想起那天在公司门口遇到张嘉元，应该就是去挨训的，情绪确实不怎么好，落寞得像个受伤的小动物。
不对，才不是什么小动物。
任胤蓬抹去脑海中的形容。
“你怎么确定我会同意，谁会傻乎乎地赶着去当替身。”说着差点咬到舌头，他可不就是那个傻子，想到这里不由有些烦闷。
张嘉元也笑起来，看起来清瘦了许多的脸上还是会有一些细微的小褶，牙齿尖尖的，冲淡了五官带来的冷感。
“我就是知道啊，蓬蓬，你还记得当年我们银河系一起埋在树下的话吗？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都坚信，从来没有动摇过。”
-你是最善良的存在
任胤蓬有些恍惚，那段时光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有时他会怀疑是否存在过，亦或者他和张嘉元本就是世界两端，相遇只是南柯一梦。
“别说这些了。”他生硬地打断，扭过头不看对面的人，“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
任胤蓬本来想说你已经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却又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形容，于是最后变得含糊不清起来。
“以后不要再和别人讲不清不楚的话，也不要和别人没有边界，更不要再……”
不要再什么呢，回忆见缝插针，任胤蓬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年夏天，关于他和张嘉元的故事，本以为会潦草收尾，如今却要以更为决绝的方式告别。
那个人大步流星地向前，将过去涂抹成晕染开的墨点。
“我觉得这次风波过后，我们最好还是保持距离吧。”
“然后不管是合照还是之后我们要做的事情，你记得给……他解释清楚，我就是替身而已，别误会了，对。”
“还有，我也一直没有来得及，对你道一句祝贺。”
张嘉元静静地听他一句句说着，平和的口吻，像是要干脆利落地划开分界线，倏忽间心像被无数丝线切割，风往来穿梭，凌迟入骨的疼。
怎么办，好多话在口中，却不知从何说起，有时也好想破罐破摔，却又怕他会真的恶心，真的避而远之，真的离开他的世界。
祖先创造汉语，用于简化交流，他却无法排列组合，吐露最简单的词汇。
“迟了。”于是他只能笑笑，将心事打个结，兜兜又转转，绕好多个圈。
“什么？”任胤蓬没有反应过来。
“分手了。”张嘉元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口吻，甚至看不出半点失落和愤懑。
任胤蓬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公司逼迫吗，可是如果是这样，情绪总是写在脸上的张嘉元不会如此平静，如果不是，又是什么缘由？
“啊……？”他在这兢兢业业地扮演替身，不曾想真正的主角已谢幕，那现在算什么？
“啊？”张嘉元学着他也拉长了声音啊了下，过于熟悉的情节让任胤蓬有些恍神，反应过来抿着嘴朝人瞪了一眼。“正经点行不行。”
“他也不想当水里的月亮吧。”张嘉元像是在打哑谜，而后又笑起来，“说话的方式简单点，就是我被甩了。”
任胤蓬的大脑有些宕机，迷茫地眨了眨眼，半晌后终于反应过来，出于人道主义，他好像该安慰下张嘉元。
“那你还好吧？”
“好着呢。”张嘉元像是为了证明可靠性，大喇喇地拍了拍胸脯，而后伸出食指戳在了任胤蓬的脸上，戳出个人工酒窝，“你表情别那么严肃，给爷笑一个。”
“而且吧，我还是喜欢天上的月亮，虽然不能私有，但是一直在那里，谁都抢不走，就也很好，我甚至可以给我的月亮起名字，比如叫蓬蓬什么的，你说对不对。”
任胤蓬望着他，想说张嘉元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笑得真的很丑，就好像……要哭了一样，搞什么故作坚强，一眼就被看穿。
可是唇齿间泛滥的酸楚让他说不出话来，于是他下意识上前半步，轻轻地拥住身前的人。
张嘉元是因为失恋，自己又是因为什么呢。
这恼人的情绪。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人，彻底降落在温暖的风里，张嘉元怔了怔，猝不及防的拥抱让他的心一下一下，重重地跳起来，鼓动耳膜。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回抱了怀里偶然光临的月亮。
06
付思超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困惑地看着任胤蓬衣服摆了满床，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最后又和自己置气似的，随手拿起一件浅蓝的薄外套穿上，皱着眉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刚想开口关心一句，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开锁的声音，转过身后愣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嘉元提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超儿也在啊，我做了点菜带回来，放冰箱里，之后你可以和蓬蓬一起吃。”张嘉元略过他呆滞的眼神，自顾自的走到冰箱前，将做好的菜小心地放置妥当。
“你怎么回来了，都没有打招呼。”付思超终于找回思绪，连珠炮似地问，“你们今天休息吗，你回来就回来吧，咋还自备伙食，晚上还要回去不？”
张嘉元没有回答，朝他身后看了眼，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蓬蓬搁屋里了？”
付思超顿时忘记了刚提的问题，摆摆手，一脸高深莫测：“是啊，不知道要干嘛去，挑了半天衣服了，我寻思还有人能让蓬蓬如此认真地梳妆打扮，怪吓人的，他——”
“付思超！”话说半截突然被打断，任胤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脸上有些尴尬和紧张，“你不是在编曲吗，编完了吗？”
“快了快了，”付思超没想到八卦被当事人抓个正着，忙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你今天是要出门？嘉元好不容易回来了……”
暗示要到位，付思超朝冰箱扬了扬下巴，“还带了菜呢。”
任胤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下又看回张嘉元，其实学做菜的计划已经被记录在册很久，可是实在是有点难度，所以到头来还是外卖为主，没想到张嘉元这次回来会记着这事。
张嘉元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挑了挑眉，脸上仿佛写着“夸我吧”三个大字。
“额，挺好的，确实很久没有尝到嘉元的手艺了，是有点想念。”
任胤蓬想勾起嘴角，又堪堪忍住，张嘉元绝大数时间都有着超过年龄的成熟，能够照顾别人，也很有想法，所以当他偶尔露出孩子气时，比如现在，总是让人无力招架。
对面的人倒是很容易满足，听完他的话开心地弯了眼睛。
“超儿，这饭怕是吃不成了，我和蓬蓬有事得出门。”
付思超还正想苦口婆心地劝任胤蓬留下，听完张嘉元的话，头一歪，困惑成了黑人问号表情包，“what？”
反应过来后打量了下张嘉元，发现他穿得也花里胡哨，或者说有够正式的，顿时醍醐灌顶，手指在两个人之间颤巍巍地绕了个来回，痛心疾首地跺脚：“所以是你们俩有约，合着我是多余，苍天啊大地啊，泯灭人性啊。”
“得了，别演了，你要是想找人吃饭还愁没有局，或者等明个有空，我和蓬蓬专门陪吃陪喝陪玩，给你赔罪。”
张嘉元拳头轻飘飘地落在付思超肩头，而后转过身，点头示意。
“蓬蓬，我们走吧。”
“对不住了，回来再和你解释。”任胤蓬也故作深沉地拍了拍付思超的肩膀，随后跟在张嘉元身后，向门口走去。
只剩下付思超生无可恋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打扮得像要去约会似的，不由地更加悲凉，等等，约会……?
“你们俩怎么一副要假戏真做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吐槽，此次救“元”行动付思超也略知一二，只是这俩敬业程度实在让人咋舌，除了拍照外，竟然要约会吗，这是什么策略。
话音刚落，任胤蓬便顿住了脚步，心跳乱了一瞬，手指扣住掌心又松开，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视线落在前面的背影上，有些恍神。
张嘉元倒是坦然，侧过身冲付思超说得义正言辞。
“帅哥的事情你少管。”
付思超不服气地想要反击，忽的想到了什么，玩笑着谴责道：“不带无缝链接的，你可是刚分手，禁止祸害蓬蓬，达咩。”
涌起的热度刹那间消散殆尽，眼前仿佛下起一场不期而至的雨，任胤蓬手放在门把上，微微收紧，他怎么差点忘记，自己是在扮演怎样的角色，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而已。
如果不是这场风波，他和张嘉元早已互不打扰，互无关联，如今短暂的交集，自己又何必过于在意，就当是完成任务，过了今天，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张嘉元的锦绣前程，自己的平淡人生，想来甚至连名字都不配放在一起讨论。
“少说两句吧你，小心我回来揍你。”
张嘉元冲付思超挥了挥拳头，视线落在任胤蓬的脸上，试图看到一些蛛丝马迹，他不确定自己想看到什么，至少不要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可是心却沉下去，身边人拉开门，一言不发地错身走了出去。
“走了。”
他勉强笑笑，冲付思超摆摆手，带上了门。
龙丹妮所说的最后一步——第三方的亲眼目睹，在事件逐渐平息的尾声，需要他们被“偶遇”，来佐证两个人关系确实亲厚，这个时机不能早，有作秀之嫌，也不能太晚，七天是黄金时间。
官方声明，当事人辟谣，路人视角的证明，三方形成完整的闭环。
这样此次公关才是大功告成。
“我已经安排好营销号，当天会在微博铺满偶遇图，你们别给我出篓子，好好表现，你们越是亲昵，那个狗仔视频就能显得越正常，拉低大众接受的阈值，就算完美收工。”
任胤蓬不得不承认，龙丹妮确实思虑缜密，只是站在路边的他，还是有些无所适从，该怎么去进行这一天的表演呢，他没有天分，不懂该怎么演绎让人信以为真的亲密。
“我做了个计划，”张嘉元倒是兴致勃勃，脸上是飞扬的期待，“不过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改。”
“……什么？”
“也没有什么，就先是逛街，然后看电影，晚饭去吃个火锅，最后去看livehouse。”张嘉元说得流畅，说罢打了个响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任胤蓬。
任胤蓬愣了愣，心中有一点微妙，觉得这个行程表，似曾相识，想想应该还是创造营刚结束的时候，大家热衷于聚会，他也和很多朋友约着出去过，和这个看看电影，和那个吃吃饭，livehouse记得是蒋敦豪的生日，忙忙碌碌确实冲淡了出道失败带来的苦楚。
而那个时候的张嘉元应该是忙于团的训练，即使出行也是和他熟稔的朋友，两个人默契地将世界一分为二，即使有重合，也视而不见。
为什么会制定这样的计划？任胤蓬想问，又说不出口，怕自作多情，想来也是，张嘉元如果真的在意，怎么会到今天才说。
“好。”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声。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逛街了，”张嘉元的脸上露出一点怀念的表情，“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可惜这里没有茶颜悦色，不然请你喝两杯，幽兰拿铁。”
话中的怅然太过明显，任胤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牙齿咬着嘴唇垂下了眼睛。
“蓬蓬。”
身边人又出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任胤蓬抬起头，就看到张嘉元伸到眼前的手，指骨分明，纤细修长，指肚上的薄茧消退得几近于无，很快就会完全看不出痕迹，那个指弹吉他手张嘉元好像被一同留在了2021年的春天。
“牵手吗。”
他看到张嘉元脸上染上一层浅淡的粉，嘴唇张合，又和记忆中少年的身影重合，尚带着稚嫩的，干净的勇敢。
是龙总说要亲昵点，任胤蓬想。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轻轻将手放上去，没有十指相扣的需要，所以只是简单的手掌交握，他的手很小，几乎被张嘉元整个包住，心中忽然也变得满满的。
“做梦似的，做梦都不敢想。”张嘉元轻声呢喃，笑意从嘴角蔓延，最后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嗯？”任胤蓬没有听清，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我说今天正好天气很好。”张嘉元歪过头冲他笑，眼睛弯成皎洁的月牙。
“天气很好的话，晚上应该可以看见月亮。”
07
周末的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张嘉元任胤蓬两个人戴着同样款式的口罩，手松松垮垮地牵在一起，并肩走着，市井喧哗混着数码店传来的音乐声，交织出奇异的和谐感。
盛夏尾声，余热未散，在白皙的皮肤上晕染开浅淡的红，细小的汗珠凝在鼻尖，透明清亮，任胤蓬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像是地下接头似的。
“热不？”张嘉元看着他轻笑起来，微微侧身，很是自然地抬起手在他的脸上一拂而过，“都出汗了。”
任胤蓬身体僵了僵，像是要说点什么，又抿住了嘴唇，他知道现在在隐秘的角落里，有摄像头正对准他们，张嘉元所有的举动也都是因此而起。
不需要他接受，也不需要他拒绝。
莫名的烦闷滋生，甚至想要咬张嘉元一口，咬破了表皮，不知道可不可以看到更真实的存在。
他看不懂张嘉元，看不懂他的飘忽不定，看不懂他的游刃有余，看不懂他的似是而非，好像抓不住的云，视线之内，远在天边。
心头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任胤蓬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他也慢慢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当一个合格的演出者。
“生气了？”张嘉元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歪过头软了声音问。
他对任胤蓬有着超高天分的感知能力，又或者这些情绪常常是因他而起，所以日积月累，他总能第一时间在心中拉响警报，并及时补救。
“没。”任胤蓬撇过头，想到自己刚才还觉得有进步，已经不是曾经会把心情写在脸上的人，结果还是被张嘉元一眼看穿，左手边的人压低的声音里露出些许委屈，他不由也有些心软，“哎呀，没事。”
于是刚才还蔫蔫的人马上又生龙活虎起来，晃了晃他的手：“我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着不等任胤蓬回答，便转身进了便利店，没多会拿着两盒冰淇淋再次出现，眼睛亮亮的，满是孩子气地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
“有点凉，来我给你拆开，”将冰淇淋递给任胤蓬后，忽然有点哀怨地叹了声：“完了，失策，吃冰淇淋没法牵手了。”
任胤蓬挖了一勺，刚放进嘴里，或许是舌尖的凉意延迟了思考能力，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应声：“那……吃完再牵吧。”
说罢突然噎住，再想说什么，又被眼前的人干脆利落地截断，张嘉元眉间带笑，声音响亮地应了一句“好！”
再反悔已经来不及，任胤蓬只好继续低头吃冰淇淋，假装无事发生，耳根掩在发丝下，悄悄地泛起了红。
“那个，你准备看什么电影？”两个人散步似的逛着，漫无目的，任胤蓬忽然记起这茬，脑子里将近期上映的影片转了一圈，歪过头轻声问道。
张嘉元没想到任胤蓬真的准备和他按照计划来一遍，眼睛里顿时闪了光，从口袋掏出手机伸到他面前，指着屏幕语调上扬。
“我都买好票了，就这个片子，听说口碑很不错，那不得去感受下。”
“爱……爱情片？”任胤蓬看清片名，咬着冰淇淋的勺子眸光微闪，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你不是和别人也去看过电影吗？”
张嘉元看着他笑，说得风轻云淡，只是话里话外，又总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情绪。
“不是的，我们当时看的都是类型片，”任胤蓬其实没有必要解释，可不自觉入了套， 总觉得不说清楚有些对不起谁，“啊，有没有看来着，我只记得《悬崖之上》了，其他的没印象了……”
可能是发觉自己说得没有底气，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不一样……他们都是朋友，就随便看看电影打发时间的……”
“噢，我不是朋友吗，那我是什么啊，蓬蓬？”
张嘉元心情不自觉好了很多，可还是想再进一步，看这个人退无可退能说出什么来。
“是朋友，都是朋友，”任胤蓬的语弱发作得恰到好处，他有些说不清楚，只好点头，“那就看这个吧……”
张嘉元忍俊不禁，不过也懂得见好就收，他可不愿太过得寸进尺把人惹毛了，到时候哄不好怎么办。
“那就看这个爱情片吧。”最后装作无意地重复道，爱情片三个字特地咬重了音节。
或许是甜食真的能纾解紧张，任胤蓬本来还在拘束，惦记着不知藏在哪里的镜头，言行举止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僵硬得像木偶，此时被张嘉元一通插科打诨，也逐渐放松起来。
张嘉元倒是从头到尾，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见任胤蓬终于吃完了，帮他拿过包装纸盒丢进垃圾桶，顺势又牵过了他的手。
“怎么这么凉。”说罢轻轻搓了搓他的手指，指腹摩擦带来细微的痒意。
任胤蓬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有点恍神，视线又落在他的脸上，如果没有看错，是有认真的，也许他的在意，不全是演戏，又或者……
他这些时间其实想过很多可能，需要眼前的人给出答案，这样他的纠结，他的困惑，他的迟疑，才能尽数解脱。
“嘉元儿。” 他想问，一直想问，也总是要问，自欺欺人好像终究没有太大意义。
“嗯？”张嘉元抬头望过来，眼里落了几颗星星，深切的悠远的目光，让人恍惚间产生被视若珍宝的错觉。
“我和他……很像吗？”
张嘉元的瞳孔微微收紧，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般愣在原地，直到掌心的手倏忽间被抽走，才如梦初醒。
“你有没有想过，分手后是不是将对他的感情投射到了……”任胤蓬说不出口，他可以为了帮张嘉元当替身，却不想成为别人感情的替代品，这未免有些残忍。
“蓬蓬……”张嘉元唤了声他的名字，眼中各种情绪翻涌，张了张嘴却又陷入沉默。
心头的火光微弱地跳动着，直到空气彻底安静，一颗心最终还是沉入谷底，任胤蓬牙齿咬在嘴唇上，有些难堪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兀自向前走。
“好，我懂了，嘉元，我们……”
手腕又忽的被拉住，任胤蓬用了些力气还是没有挣脱开，抬眸望向张嘉元，脸上已经是一派淡漠，声音也失去了温度。
“不必了吧，该拍的应该也都拍到了。”
张嘉元依旧紧紧握着没有松手，心中的不安蔓延无尽，怎么办，明明是夏天，血液却好像在瞬间冷却下来，前一秒还在对他笑的人，又要决绝地推开他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能不能说，可是他不想任胤蓬对他避而远之，不想彼此渐行渐远，不想还是要形同陌路。
从什么时候开始，迎面而来，擦肩而过，任胤蓬的目光不会在他身上停顿，张嘉元总感觉胸口成了一个窟窿，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漏风。
他好怕再也抓不住他。
你能不能看看我，你能不能只看着我呢。
任胤蓬。
他无数次在心里想。
“是……”
“是他和你很像。”
08
该怎么定义这段感情，张嘉元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者说曾经他自己都没有明白为什么会走到一起。
回忆起来算是平平无奇的相遇，他的目光穿越人海自动聚焦在穿着白色衬衫的人身上，个头很高，应该只比自己稍矮一点，嘴唇张合间兔牙若隐若现，眼睛大大的，闪着光，正和身边人说着什么，笑起来很好看。
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好像每靠近一厘米，心脏的空缺便填补一分，于是他听从某种指引，走到那人面前，轻声说了“你好。”
他想，或许这就是喜欢，一见钟情的喜欢。
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久，他却用了一百分的力气体贴和温柔，过度的付出甚至让人困惑着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张嘉元不懂他的疑问从何而起，还是笑着回答：“我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他不会再盯着宿舍的天花板失眠，不会再做光怪陆离的梦，不会突然陷入虚空无所适从，好像多年的顽疾，终于缓慢痊愈。
直到，直到狗仔爆出视频的那天，一切有了不同，他从华丽的幻境中清醒过来，却更加惶然。
他走出公司大楼，走在阳光里，想起龙丹妮说，很像，所以可以让任胤蓬帮忙。
任胤蓬。
某种真相呼之欲出，愈合的伤口仿佛瞬间都炸裂开来，血流不止，他站在门口安静地等，蝉鸣聒噪喧嚷。
阔别久远的时光后，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皱起的眉头，略带忧虑的脸庞，张嘉元望着他，自嘲地笑了。
原来并不存在什么无缘无由的热烈感情，不过是对另一个人的求而不得。
看清因果的张嘉元，不准备一错再错，他与任胤蓬的恩怨纠葛，即使注定无疾而终，也不该自欺欺人地牵扯到别人。
只是没有等他为这段错位的恋情画上句号，就在微博辟谣的当天，那个人却主动联系张嘉元，将这场终究要到来的谈话陡然提前。
“其实是他对不对，之前也有人说过我长得有点像任胤蓬，我大都当成玩笑，可是眼神不会骗人的，我今天看见了你们微博发的那张合照，你看向他的时候……你自己知道吗，就是一种放手心都怕化了的神情。”
“我一直以来还蛮有压力的，不懂自己做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优点，你这样全心全意地对我好，想来想去还挺累的，谜底解开了，反而轻松起来，也不说谁亏欠谁什么的了，毕竟这段感情中，我也是实实在在被你照顾着。”
“既然已经到了如今的局面，我们也好聚好散吧，也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说得很清楚，也很平静，张嘉元虽然不是主观意识想要去伤害谁，但到底还是让一方沦为替身的境地，说不出的歉疚堵在喉咙，幸而如今开诚布公，他被放逐，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
“对不起，”张嘉元最后还是认认真真地道歉，而后又补上一句“谢谢你。”
这样一段阴差阳错的感情，该怎么对任胤蓬说起呢，说出来难免要剖白，张嘉元不知道怎样的理由才算合情合理。
“是他很像你。”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又重复一遍。
任胤蓬怔怔的，将这几个字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像是察觉到某种特定的含义，又觉得飘忽着一闪而过，太难捕捉。
“什、什么？”寄希望于张嘉元再解释两句，那人却抿着嘴，逐字斟酌着不肯轻易开口。
“总之，我分得清，也绝对不可能把你当成别的什么人，”空气沉寂片刻，张嘉元望着他，颇为认真地说道，“你是任胤蓬。”
任胤蓬恍惚忆起初遇，张嘉元问叫什么，他自顾自地介绍司职，又被纠正是在问名字。
也许，他们的故事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同。
“嘉元，你……”任胤蓬觉得隐隐约约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边缘，再靠近一点，就可以揭开面纱，看清他们一层层包裹下，最真实的心意。
任胤蓬本能知道不该再探究，维持现在的相处才是最好的选择，其他那些无关紧要的，理应埋在尘埃覆盖的角落，无声地湮灭。
可是好多思绪纠缠在一起，，他迟钝着，解不开，于是更加固执地想要抽丝剥茧，将一切在白日光下看个明白。
通话请求的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打断了难捱的沉默，任胤蓬垂下眼睑，掏出手机。
“喂，洛姐，嗯？”任胤蓬抬头看了张嘉元一眼，咬着下嘴唇的软肉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那个，洛姐说微博上图已经放了，我们可以看一下，然后……任务圆满完成。”任胤蓬挂断电话，低着头边说边打开微博。
先是由一个首页都是工作生活的非追星账号发布了偶遇图，措词简单，看上去十足的路人，接着十分钟后营销号开始转载发布，半小时内多方联动，九张图便在微博刷了屏。
“有人在商业街偶遇了张嘉元和任胤蓬，这关系看起来也太好了吧，救命，北方有嘉任我又可以了！”营销号夸张地感叹着，最后还要配上几个sos的表情符。
“龙总不仅要平息这场风波，还准备将热度引到CP上吗，也算没有浪费。”张嘉元看着图上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似笑非笑地感叹，“这就是资本家吗，你可以小赚，但他们永远不会亏。”
“这些，就……随他们去吧。”
任胤蓬合上手机，收回口袋，低低地应了句。
两个人仿佛又陷入另一种奇异的氛围里，结束了，他们不需要再配合着表演什么，现在该怎么办呢，客客气气地握手告别吗。
张嘉元扣着手机边缘，轻轻地磨着前牙，他想要留下任胤蓬，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甚至祈祷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把他们困在这里，这样至少不用听任胤蓬说再见，不用看他转身离去。
“嘉元儿，去看电影吗。”
旁边的人突然开口，张嘉元下意识紧张到忘记呼吸，听清任胤蓬在说什么后，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那个……你不是买好票了吗。”
任胤蓬摸了摸脖子，语调平常，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看！”
张嘉元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露出贝齿笑起来，脸皱出小小的包子褶，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对，不能浪费票的。”
张嘉元说得义正言辞，忽的又想到什么，眼睛转了转，凑近任胤蓬，压低声音支支吾吾起来。
“蓬蓬，其实晚饭我也订好桌了。”
“……”
09
任胤蓬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客厅内灯火通明，付思超正坐在沙发上，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
“玩得开心吗？”看见任胤蓬进来，气哼哼地开口道。
任胤蓬顶着他苦大仇深的目光，轻轻地点头，唇边不自觉噙了抹笑意。谁知下一秒付思超却长舒一口气，跟着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招呼他过去，任胤蓬疑惑着坐到旁边，看向他的视线满是探究。
“怎么了，超儿。”
“也没什么，就那啥，其实我们都还蛮担心……你和嘉元的关系的，就你们唉，你懂的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希望大家可以一直好好的。”付思超努力地组织语言，表情越发纠结起来。
“嘉元其实之前给我发消息的时候，经常问起你，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你，他让我别管，后来突然不问了，我又想问他为什么不关心了，可是又怕他恼火。”
任胤蓬没想到付思超会突然和他提起这个，其实大家的担忧，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知，武星曾经也总是欲言又止，想知道他和张嘉元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局面，明明以前形影不离，那么要好。
为什么呢，如今回头看，他也看不清了，像被笼罩在雾里，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就走到了死胡同。
“其实嘉元已经很勇敢了。”付思超圈住他的胳膊，一贯带点撒娇的语气，“只是再勇敢的人，也不见得永远能一往无前，蓬蓬觉得呢？”
任胤蓬仰靠着沙发背，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后才轻轻“嗯”了声。
是啊，张嘉元的十七岁是勇敢的，头破血流依旧没有离开，好像他一回头，那人总会站在身后，勾着嘴角对他笑。
是了，他自认张嘉元忽近忽远，给不了他安全感，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擅自切断牵绊，却忘了自己从来没有给人继续勇敢的底气，一次次利刃相对，终究还是透支了少年的坚强，终究还是将人推到可以并肩的距离之外。
恶性循环。
“你们现在和好了吗，以后别再当陌生人了。”付思超忍不住又要叹气，觉得自己操碎了心。
“我记得创造营刚结束时候，有天半夜，嘉元忽然回来，我问他有什么急事，他说没事，就坐在客厅不讲话，把我担心死，结果他呆了半天又要走，我让他明早走，他只让我别告诉别人他回来过。”
“我听得出，他是让我别告诉你，太可怜了呀，我当时就想把你直接叫醒，又怕被嘉元打一顿。”
“他是真的想见你一面。”
任胤蓬手指无意识地扣进沙发，侧过脸，有些怔忪地看着付思超，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间却发紧。
“我，我不知道，他……”
“我是冒着生命危险告诉你的，有时候信息差太多，就容易错过，最后就真的走远了。”
付思超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难得的郑重。
“我要回去休息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们银河系五个人再一起出去聚餐吧。”说着伸了个懒腰，又笑起来，“让嘉元请客，他现在是最有钱的。”
任胤蓬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一直到房门关闭，吱呀一声，客厅又恢复了静谧。
不由看着天花板，思绪开始放空。
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仍可以按照开始的打算，帮张嘉元平息风波后，便各自安好，可是如今却变得进退两难，不管是今天的“约会”还是付思超的话，都让他再做不到干脆利落地割舍。
只是向前又太难，他甚至没有资格再走到他身边，时间在两个人之间划出鸿沟，彼此也早已说出再见。
那些牵绊对如今的张嘉元来说，是珍宝还是负担呢，他不敢猜。
有些疲倦地起身回房间，风扬起窗帘，像是翻涌的浪花，任胤蓬卸了力气栽倒在被褥里，闭着眼睛不想动弹。
半晌后还是掏出手机，视线在张嘉元的头像上停留了一瞬，摇摇头，又往下划了划，确定没人找他有什么要事，随手点进了朋友圈。
除了工作，便是一些外出游玩打卡的分享，任胤蓬想起自己今天竟然没有拍什么，倒是张嘉元在电影开始前给他拍了两张，笑着说要留念，他也就随他去。
说起来都没有看下成品，不知道拍的怎么样呢，不过张嘉元的拍照水平一向还是值得信赖的。
脑子稀里糊涂地想着，任胤蓬继续往下划，动作突然定住，原来张嘉元没多久前也发了一条。
月亮的背面还是月亮。
简短的句子，配着一个小视频，任胤蓬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方，顿了顿还是略带犹豫地选择点开，心中猜测应该是他回去路上拍了夜空上的月亮，应该没有什么稀奇。
视频很短，前几秒确实是月亮，繁星满天，月光皎洁，忽然镜头一转，黑色的夜幕交织溶解，变成黑色的电影厅。
以及他转头看向镜头的脸。
任胤蓬呆呆地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目光闪烁，又缓缓看向那句文案——
月亮的背面还是月亮。
“又或许太想要天上的月亮，执念到一定程度，看水里的月亮也不错。”
“他也不想当水里的月亮吧。”
“是他很像你。”
像是一根线的串联，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任胤蓬的心脏一下下重重地跳起来，像是要挣脱束缚，下一秒就灰飞烟灭。
他捂住胸口，长久的呆愣后忽然回了神，手忙脚乱地不停按返回，不小心退到了主屏幕，又焦急地点开微信，找到张嘉元，点开了聊天框。
“嘉元儿”
消息发过去的瞬间又清醒过来，按住消息想要撤回，他还没有想好说什么，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嘉元。
通话请求却下一秒发了过来，任胤蓬大脑仿佛停止运作，下意识地点了接听。
接通后是漫长的沉寂，谁都没有开口，只有微弱的呼吸通过信号传递，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看到了？”对面终于开了口，任胤蓬像是溺水的人获得短暂的氧气，整个人脱力般缩成一团。
他先是点头，后知后觉对方看不到，于是又轻声“嗯”了下。
而后忽然想到什么：“别人看到了怎么办……”
话音落下，对面仿佛倏忽间敛了呼吸，空气在刹那间凝固，任胤蓬察觉自己的话有歧义，忙又自顾自的摆摆手，有些语无伦次。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觉得会被拖累，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紧绷的弦又松下来，凉意消散无形。
“我刚才差点死了，蓬蓬，真的，直接可以入土的那种。”张嘉元的声音有点委屈，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等等那你，那你的意思是……”
“咣当——”话筒那边传来落地声，紧接着是张嘉元的痛呼。
“你怎么了？没事吧？”任胤蓬吓一跳，不由坐直了身子，握着手机又重了几分力气。
“没，没什么，可能是乐极生悲，光顾着讲话，没注意踩空了，从床上摔下来了。”张嘉元揉搓着腿，话里满是笑意。“别担心。”
任胤蓬松了口气，不过被这样一打岔，气氛轻松了许多。
“那条是仅你可见，别人看不到的，其实没想过会得到什么回应，都准备好借酒消愁了，”张嘉元想了想解释道，而后话音一转，“不过你要是想大告天下……”
“我不想。”任胤蓬干脆利落地打断，生怕他灵光一闪，再惹出什么事来。
顿了顿，又有点茫然，两个人那现在算什么情况呢，语焉不详的句子，语焉不详的回答，似是而非的对话。
算是和好了？或者还有其他吗。
“那个咳咳……”
“任胤蓬，”张嘉元清了清嗓子，忽的再次开了口，带着十二万分的郑重和认真，一字一顿，裹挟着夏日的沉香，安静地落在耳畔。
“嗯。”思绪飘忽着，下意识应声道。
“我喜欢你。”
任胤蓬陡然回过神，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像是遇见一场暴雨，或是跌落大海，世界在风中摇曳，心跳声震耳欲聋。
对面的话语却滔滔不绝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倾诉，当着窗外的月亮。
“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想一屁股坐死的那种喜欢，想揉碎了捏扁了的那种喜欢，想装在口袋里的那种喜欢，喜欢的不得了的那种喜欢。”
“任胤蓬，你喜欢我吗？”
不知何时唇齿间酸涩开始泛滥，任胤蓬牙齿咬着食指关节，睫毛微颤，如同透明的蝴蝶，不是错觉，对吗，张嘉元说喜欢他。
过往的那些患得患失，那些形同陌路，那些与彼此无关的时光，都会消弭。
张嘉元说喜欢他。
任胤蓬觉得晕乎乎的，可是又怕让对面等的太久，他不能总让张嘉元等，不能总让张嘉元一个人勇敢。
“我……”
于是努力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小心地认真地说出，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某个角落，不见天日的话语。
“喜，喜欢。”
“张嘉元，我也真的……喜欢你。”
话音落下，对面陷入静寂中，过了许久才又出现张嘉元的声音，低低的，甚至有些含糊不清。
“蓬蓬，你是不是哭了？”
“我没……”任胤蓬抿着嘴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阻止眼角蔓延的湿润。
“可是我想要哭了。”说罢便自顾自地呜咽起来，像是受伤的小动物，听得人心疼，“你别管我，让我哭半小时。”
“月亮真的降落了，我每天每天看着，遥不可及，我想它就和你一样，我永远也无法拥有，有时候恨极了，都想给它咬掉一块。”
“现在觉得特别幸福，幸福得想对着空气打拳，这是做梦吗，会不会明天一睁眼，我们又回到原点，你还是高高悬挂在天上。”
“我不敢睡觉了。”
任胤蓬听着他孩子似的呓语，心软得一塌糊涂，却又像坐在气球上，飘到了云层，看见了粉色的星星，和蓝色的银河。
“嘉元儿，”他听见自己轻轻开了口，带着三月柳絮纷飞般的温柔。
“千万光年外的星体太过遥远，我也不想爱世人。”
“就让我当你一个人的月亮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