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邪那美
“我回来了。”她说,“我回来了。”
防盗门发出吱呀的呻吟,冗长的,权且是回应。阳光苍然滴落在尘埃里,她抽噎似的吸一口气,满腔混沌粘稠的霉味儿。
墙上有画。浮世绘,伊邪那美。
她忽而大笑起来。
她笑着,书包掷在浮尘的地上。她笑着甩掉鞋子,一只滚落在沙发下,一只重重踢上画框。如往常般转进卧室,她狂笑,闭着眼。
门咔哒合上,外面的世界终于闭嘴了。
她的身体沿着门,陡然软了下去,成为角落里不起眼的一团。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直到泪水涌出,沾湿尘土。
“我并没有陪伴你的义务,”他那双眼睛冰凉的,“你得坚强一点。”她记起来了。
他推开了她,不回头,留她独自枯萎在苍然的阳光下。
她厌倦了蜷缩,从双膝间抬起头。落地镜映出及腰的黑发,将她裹藏其中,仿佛伊邪那美纠缠她的瘴气。她缓慢的倒在地板上,直直凝望镜中绕颈的长发。光线渐渐暗淡,看不清了。
“坚强。”她说。孤身一人坚强了许多年后,她有放弃的权力吗?他都可以放弃她呢。
她想要酒。
酒精压制咽喉中尘土的干涩,只留给她痛快的辛辣。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对不起。”
噢,去他妈的吧。她没有回复,笑着把手机推远。
酒,白的,兑上七七八八各色液体。呛人。她把最后一点意志浸泡在酒杯中,像福尔马林液里的标本。
意识逐渐模糊了。
父亲用尽力气践踏油门,车子发疯般地冲撞在高速路上。母亲脸色煞白,尖叫起伏了几下,就失了声。
父亲赤红的脸,方向盘左右胡乱摆动,有时又放松了手,任其凭惯性旋转。母亲已然晕死,身体弹出,又一次次被安全带扯回座位。仪表盘指向极限,父亲胡子拉碴混着烟酒味的咒骂。她听着,痛苦而有趣味。
她感受着,身体的扭、甩、挤、撞。胸口闷响,喉咙里涌出熟悉的腥甜。一辆车撞上后备箱,她感到隔离带在车身摩擦的热。她的头颅猛地碰上车窗,激起一圈圈玻璃的涟漪。
长发被滚烫暗红的液体粘住了。
父亲仍在狂暴地吼,那些污言秽语和冗杂的击打声环绕周围,异常清晰,她却不能辨认。高速路上的极限运动终于结束了,她无法睁眼,吐出一口浊气,睡着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宿醉后的疼痛袭来。她摸摸头顶,很干净,没有血。
天是黑的,清晨还没有来,或者已是第二个夜晚了。嘈杂和恐惧暂时远离,她透过黑暗,看见镜子反射的光芒,像是伊邪那美的眸色。
她拾起手机,挂断来电。
他又打来,她再次挂断。如此反复七次之后,她终于抓起手机,砸向墙壁,散成几片带火花的金属。
楼下隐约传来怒骂,她随手抡起酒瓶投向同一个墙角。酒红色蔓延,沿着砖缝,濡湿她的衣衫。
玻璃碎片幽幽闪着光,她捡起,划向手臂,一下,一下。血腥味,酒精,舒爽的痛觉让她感觉像是活着。
他没错,她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也许只是她的悲伤和依赖使他不耐烦。她像一根已经老化的橡皮筋,拉伸到极限,露出泛白的纤维来。苦苦支撑了些许年岁,他推开她,在极脆弱处轻弹了一下,“嘣”,一瞬间的事儿。
她把仅剩的十几粒抗抑郁药就着烈酒吞下。晨光研成粉末,洒在伊邪那美的衣襟。厉鬼,精怪,载歌载舞。
已经过了两天,可能三天,她应该在课堂上。然而她正狼狈地把药片,残存的醉意和希望呕吐出来。灰尘结在她蓬乱的头发上,灰白的脸,沾了酒和秽物的发臭的衣物。她按下冲水键。马桶里泛酒味的呕吐物消失了。她一股脑儿扯下衣服,盯着镜面。
赤裸,惨白,伤痕累累。门外远远的有脚步声,是真实的吗?是他吗?
她把玩沾血的玻璃片,侧面整齐的纹路,在她的皮肤上刻出同样错落有致的缺口。金属柜门上的凹陷,是上回父亲殴打母亲时留下的。
“妈妈,”她唤,“妈妈……”但只有伊邪那美透过画框凝视她。她打开淋浴喷头,有温热的水冲刷创伤的刺痛。她感到一阵眩晕,跌坐在湿滑的地面上。
“妈妈一直想和你爸爸离婚了,要不是因为你……”母亲淡淡的话浮现在耳畔。“要不是因为你。”她笑了笑,鲜血带来的一丝温暖很快消散了。她是矛盾体,剥夺别人的幸福,又被别人所剥夺。
他在敲门了。
她靠在浴缸旁的阴影里,水珠抛洒在苍白的阳光中,形成迷蒙的雾。水流,沿着发丝、锁骨、臂膊和脚踝,迷蒙的雾汇成淡红的溪流。淋漓的血,她不断造出一条条支流来。
伊邪那美微笑了,向她伸出手。
炼狱,人间,黄泉比良坂。她终于将玻璃片捅进了手腕。
切割,斩断,磨碎,新鲜血浆喷涌。生命决堤,阴暗的浴室,一缕寡淡的阳光分散在殷红河流,继而扩张成湖泊。“要不是因为你。”她用最后的坚强笑出声来。
他捶打着门,好像在喊她的名字。也许她听见了,也许有那一瞬的懊悔,但这些都已不重要。太阳已经升起,照不到她苍白的身体,人世间依然维持着鲜活的表象。
光芒从她半睁的眼底闪过,消逝。“暴戾和苦难的女儿啊。”伊邪那美悠悠地说。
“暴戾和苦难的女儿啊,愿忘川之水能予你安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