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翻译】【火凤燎原/郭嘉中心】可哀
原文:@drapsmann_2604 【Wretched】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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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纯真美好的八奇童年时代,这篇是嘉嘉中心,是果内同人创作中非常少见的,因疾病而极度敏感脆弱,以至于十分自卑的嘉,当然在师兄弟们共同努力下调理好了✌🏻
除了++,在这篇您还能看到:
师兄弟阴阳对骂
粗口袁方
终于活成妈妈模样的玉玉
绝世好师兄贾三哥
翻车的游泳大师五师妹
以及完全麻了的悲惨保育员钟繇
全文较长,汉字1.4w+,翻译质量较低,祝食用愉快
原文斜体部分此处作划线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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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在水镜府中留下的最初印象便是体弱多病。
自从他在秋天里被选为水镜府的学生后,他的父亲便坚持让他立刻离家。尽管他的母亲希望他立春后再出行,他还是在秋末时被送出了家门,不得已地在凛冽寒冬之中继续他的遥遥旅途。
“母亲,别担心了,”他还记得他这样对她说,那时他的父亲正克制地站在她身侧,而他则用十二岁的双手捧起了母亲沾满泪水的脸庞:“嘉会回到您身边的。”
男孩试图去无视他父亲带着明确警告的严厉目光,那目光正警告他不要再回家来,除非他已然光耀门楣,拿下那水镜四奇的称号。
郭嘉已经对他将要踏上的旅途感到了恐惧,但他的病症使得那路程比他想象的还要苦痛。剧烈的咳嗽令他的手掌中留下了飞溅的血迹,持续的严寒令他颤抖不已,无论多厚重的毯子在此时都无济于事,止不住的冷汗浸透了身上所有布料。每当他止住呛咳,试图去呼吸的时候,马车都会撞上石头或跌进浅洞,令他喘不过气,更难以呼吸。
历经如此度日如年的折磨,郭嘉才终于抵达了水镜府,仅存一丝的意识让他体会到他正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还有火焰带来的丝缕暖热。
他又陷入了昏睡,浑身颤抖着、淌着汗和泪,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这样一个可怜的东西会被选为水镜府的第四奇。
他神识混沌,半梦半醒间,能依稀感受到身边有人——他们时而照看炉火,时而更换着敷在他头上的汗巾。其余的时候,他们仅仅只是坐在他身侧,就那样看着他。
当他第一次完全清醒的时候,有三个人——三个男孩子——正在他床的边。
一双狭长的蓝色眼睛,一双圆融的琥珀色眼睛,以及一双锐利的灰色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瞧。
郭嘉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结果只带出了一连串干咳。
“不好,”琥珀色眼睛的男孩在那灰眼睛男孩伸手把郭嘉推到座位上时说着,“大师兄,帮他把床边那杯水拿来吧。”
蓝色眼睛的男孩照做了,他轻轻将凉水送进郭嘉干渴的喉咙,而后他迅速抓起杯子,把所有的水都灌了下去,丝毫不在意有些水已经从杯沿溢了出来,淌到了郭嘉的脸颊边。当他把水都喝干净以后,他叹着气,将杯子搁在了郭嘉腿上。
“感觉好些了没?”有着灰色眼睛的男孩问道。
“是,”郭嘉叹着气回答,“谢谢……”
“贾诩。我是老师的水镜三奇。这是一奇袁方和二奇荀彧。”他这样说着,并分别指了指有着蓝色眼睛和琥珀色眼睛的两个男孩。
“师兄好。”郭嘉虚弱地说。他确信,如果他并非病得这样厉害,当他这样一团造乱地面见师兄们的时候,脸一定会涨得通红——脸颊凹陷,面色惨白,衣服上还挂着痰和血。
“我是想问问你路上过得如何,但是……”袁方说着,并含混地指了指在床上一病不起、汗流浃背的郭嘉。
“大师兄!”荀彧斥责。
“怎么了?”袁方问得不置可否。
“没关系,二师兄,”郭嘉安慰道,“我相信大师兄没有恶意的。”
荀彧瞪了袁方一眼,而袁方则回之以一丝冷笑,而当他转向郭嘉的时候,面上却挂上了包含怜悯意味的柔和。“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拿来的吗,水,还是吃的?”
“对,有什么的需要的就叫我们。”贾诩催促着,将一只温暖的手覆上郭嘉的肩膀。
郭嘉试图回答,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音。为什么这三个名满天下的男孩对他这样好?分明他仅是一个占用了他们学习时间的病怏怏的孩童。
“不必了,谢谢。”郭嘉强行忽视了自己干燥的口舌,这般回答。他其实很想要些水,或许还有一些书册,但他还是决定不再去浪费他师兄们的时间。“我很好。”
荀彧皱着眉头问他:“你确定?我们不介意——”
他被突然打开的门打断了。一个高大的白发男人正怒气冲冲地站在门边。在短暂的安静里,郭嘉发誓他听到了荀彧带着恐惧的呜咽。
“我明确地告诉过你们,不许来打扰他,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那人怒吼。
袁方冲上前去,一头扎进那个人的胳膊下面跑出门外,顺着走廊跑走了。贾诩紧随其后,一把将荀彧拽到身后,而那个浅发色的男孩正在大喊:“钟先生,我们是在帮他!”
郭嘉可以听到他们震雷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钟先生看起来想去追上他们,但到底还是叹着气走到了郭嘉床边。男孩抬头看着这位新客,等他先开口说话。
“我叫钟繇,是水镜先生的助教。你感觉好些了吗?”
“是的,先生。”
“那就好,”钟繇坐在郭嘉的床脚说道,“别因为他们是你的师兄就害怕。他们可能入门早些,但说到底,你们都是水镜府出身的奇人。对不对?”
因其所惧非我所困,郭嘉很想这样说。但他最终还是换成了一句:“谢谢您,先生。”
“你想要些水还是饭食?或者我拿几本书过来?”
钟先生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和他们一样。
“不必了,先生。我只想歇息一会儿。”
“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们都希望你早些好起来,尽快去上课。”
“是,先生。”
钟繇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郭嘉的肩膀,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郭嘉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放在腿上的空杯子。他轻轻将它放回了床边的桌案,便躺回了汗湿的枕头,努力去忽略他的焦渴,以求再次睡着。
又过了两个星期,郭嘉才从病痛中好转——如若他能听师兄们和钟繇的话,多要些食水而非仅仅食用那些他不曾提出要求的饭菜的话,他可能会好得更快些。随着他身体见好,师兄们来看望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们总是带着从厨房偷来的点心,或是从水镜先生的书房里拿来的简帛。他们分享课堂上记来的笔记,讨论最喜爱的文章,并且与他讲述他们亲族与家人的故事。
有时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回到病中,以避免那个每当他的师兄们如此热情、良善而无情地帮助他时,所出现在他胸中的那个沉重的空洞。但遗憾的是,他的确是一天天强健了起来,而他们的看望也因此而愈发频繁。
终于,郭嘉的身体恢复到了能去上课的程度。
钟繇在第一天的早上大声地敲响了所有人的房门,告知他们在二十分钟后课程便要开始。郭嘉可以听到其他几奇从床上爬起,以及在房中走动的声音,但他依然令自己蜷缩在床上,并把头蒙在被褥里。当另外一次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喊道:“我在更衣呢!”
“快些,别迟到了!”他听到荀彧这样说。但郭嘉不理睬他,依旧躺在床上。
最后,他只能听到贾诩在他的房间里大呼小叫,而袁方和荀彧早在几分钟前便已经离去。郭嘉叹着气,想说服自己扔掉被衾去上课,哪怕只是去表明自己并不该属于这里,这样他就可以回到家里,与母亲同姊妹们一同数着日期度日。
当他踏出房间的时候,他开始打抖,他意识到自己他到底有多习惯卧室中噼啪作响的炉火的暖热。贾诩和他同时迈出了屋子,在那时他便发现他的学弟正在发抖,他告诉郭嘉“在这儿等会儿”,并飞快地回到了屋里。在他再出来的时候便带上了一件毛绒袍子,他将它递给了郭嘉。
“谢谢三师兄,但我没事——”
“不,”贾诩打断他,“你很有事。郭嘉,把袍子披上。”
他不再抗拒地穿上了衣袍,克制住自己对师兄大叫哭喊的冲动。
当贾诩带他穿过门厅的时候,郭嘉第一次完整地看清水镜府的模样。那些缄默的褐色地板与砖墙,以及从窗棂爬进来的灰色光线,并不曾给他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但他确信,这些建筑在盛夏时节会变得瞩目许多。
“这是其他师兄弟们的房间,在他们过来的时候……这是钟先生的房间……这是藏书室中的一座……”
郭嘉只是半听了着他师兄的讲述,时不时点点头,哼哼歌来表达自己已听了明白。
“还有这个,”贾诩一边说,一边走近一扇门,“这是我们在冬天里用的教室。它有火炉,又没有窗户,所以我们不至于得上风寒。我们已经迟到了,但别担心。”
“你们两个还能过来,可真是不错,”袁方在贾诩打开门的时候说道,“贾诩,你是不是花了太多时间打理头发?”
“实际上,大师兄,”贾诩回瞪了他一眼,“我就是去给师弟拿了一件暖和的衣裳。所以麻烦闭嘴。”
“老三。”房间前的老人厉声道。
“对不起,老师。”贾诩叹了口气,扑通一声坐到了袁方后面的桌案前,依旧瞪着他。
郭嘉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老师出神。尽管那老人看上去孱弱,但他身上正散发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强而有力的事物。即便他眼前蒙着布带,郭嘉依然能感受到他深入灵魂的目光。
这就是水镜。
“到老三旁边坐下吧,”他说道,而在郭嘉飞快地坐去贾诩身边的之前,这句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
“老四,你好些了吗?”水镜问道,而郭嘉感到那目光再一次刺在他身上。
“是的,老师。”郭嘉静静回答。
请在这打住罢。
“你来这的路上,一定受了苦了。”
停下,别再怜悯我。
“是的,老师。”
“你的师兄们有和你复述我讲过的内容吗?”
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做这些。
“是的,老师。”
水镜转过了头,须臾后才重新将视线移回郭嘉身上。
“如果你觉得自己需要出去歇息,直接去就好了。在生病或力竭的时候勉强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别说了,请别再说——
“……是的,老师。”
就这样,老人讲起了《孙子兵法》。郭嘉试着去听讲,但水镜的言语在他飞驰的思绪中变得模糊而扭曲。
为什么水镜先生要亲自照料我?他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为什么他要说那些只会让师兄们予我怜悯,还会浪费他们自己时间的话?
郭嘉用尽全力才没有当场崩溃大哭。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大好。“贾诩在和郭嘉一道回房的路上说道。趁热打铁,年长些的男孩在夕食过后又拉着他好好将水镜府参观了一遍,甚至还去了些郭嘉不常待着的厢房。他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否认他师兄的热情。”你确定你有力气去上水镜先生的课吗?我和其他师兄都可以和你一起复习课程的。“
“我很好。“郭嘉毫不客气地回答。
当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门前时,郭嘉试图将那件他裹在身上一整天的毛绒袍子归还回去。
“不用,不用,”贾诩说,“你留着吧,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郭嘉没办法遮掩他皱起的眉头。
“郭嘉?”
“怎么了?”
“嗯……睡前你还需要我帮你拿点什么吗?点心或者毯子之类?”
“不要。”郭嘉喊道,他哑着嗓子试图去掩盖泣音。他转过身,再无力去看那双充满关切的灰色眸子和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而贾诩叹了口气,柔声道:
“晚安,郭嘉。”
“晚安,三师兄。”他有些紧张地应答。
郭嘉再也忍不住了,他快步跑回屋里,砰的一声甩上房门,把贾诩的外袍扔到了地上。只不过走了半个时辰,郭嘉却比任何一个与他同龄的正常男孩都要疲倦。郭嘉瘫倒在床上。他依旧穿着白天的衣裳,直接就盖上了被子,把脑袋埋进了枕席。当他在温暖炉火那令人作呕的噼啪声响中入睡的时候,他实在想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完成了什么,以至于能得到这般善意。
几旬过去了,几月又过去了,冰消雪融后,新翠的芳草便重新萌发。郭嘉在发现他的师兄们都换下冬衣,穿上更轻薄的衣裳,而自己还穿着贾诩的毛绒袍子时,心中不由燃起了嫉妒的火花。
“终于,”袁方在一天的朝食时叹了口气,“最后一片雪也化净了。”
“但是现在地上都湿漉漉的。”贾诩抱怨着。
“但随着天气回暖,水会润泽土地,生发万物。”荀彧提醒他,“郭嘉,你喜欢春天吗?”
郭嘉吓了一跳,他一直在吃他盛得很满的食物,并没怎么用心去听。“嗯?是的,二师兄,我还蛮高兴的。”
“你都没吃多少,”贾诩说,“你感觉还好吧?”
你感觉还好吧?郭嘉希望不要再有人会这样问他——他应该说些什么?不,他不好,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他们的善意,他活不到名扬天下的时候,以及,他本就不该待在这里?
“是,三师兄,只是有点累。”他假装打了个哈欠,这样回答。
“是没睡好吗?潮湿的空气让你不舒服吗?”
郭嘉摆着手说道:“没有,我没事的。”
贾诩的表情告诉郭嘉他并不相信。但他并没有像他想做的那样继续强迫他说下去,年长些的男孩只是耸了耸肩,伸手去挟郭嘉碗里还没动过的一块鸡肉。
“贾诩!”荀彧斥责,然后怒视着那黑发的男孩子伸出舌头,伸筷将那块肉送进了自己口中。
“怎么,荀彧,你也想来一块?”袁方笑出了声,从郭嘉的碗里夹出了第二块鸡肉,冲着男孩的脸挥舞。
“大师兄,你知道我只吃素!”
袁方只是窃笑一声,继续说道:“吃了吧!对你好的!”
荀彧皱了皱鼻子,一巴掌把鸡肉从脸前打飞出去。那块肉飞出飞过餐桌,噗通一声落到了贾诩的水杯里!一下便令一桌人都陷入了安静。
“二师兄!”贾诩抱怨道。
“是大师兄夹着肉在我面前乱晃的!”荀彧指着袁方反驳。
“嚯,但是现在,你才是应激到打把肉打出去的那个吧!”袁方骂了一句,伸手越过桌面弹到了荀彧的额头。
“啊!”荀彧吃痛,“你知道我多讨厌你这么做!拿着肉在我面前晃,还弹我!”
“所以我才这么做的。”袁方笑着回答。
“哈!”
三双眼睛一齐看向了郭嘉,他的手正掩在嘴边,但遮不住他咯咯的笑声。四奇中最年幼的一位有着极富感染力的笑声,而后传染了贾诩,最后甚至传染了荀彧。他们对这场荒谬争吵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而贾诩则拿起杯子,给师兄弟们看那块湿漉漉的鸡肉。当然,这让他们笑得更厉害了。郭嘉觉得自己咽喉发痒,但他还是拼命忍住了咳嗽,以求保持这短暂的,让他感到自己也正常的感觉。
钟繇一打开门便看见四奇们全都歇斯底里地一边拍着膝盖,一边擦去眼泪。只要看见水杯里那一大块鸡肉,他就知道袁方大概是又拿肉来戏弄荀彧了,这让荀彧把肉拍了出去——再一次的。至于他们为什么笑成这样,他不知道,因为那些争吵通常以两个年长些的男孩扭打在地板上而结束,贾诩还在一旁煽风点火:“你是个姑娘吗?再打狠点!上啊,拽他头发!”
“全都给我听好了!”钟繇用他最严厉的声音大喊,但笑声却不曾停止。就算他拍了好些下手,阵阵欢笑也过了好一会儿才止息。他能时不时听到咯咯的笑声或小声的哼笑,但他不再理会。
“八奇中的下一位今天就要到了。”
这吸引了男孩们的注意力。
“他应该很快就到了,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热情友好地迎接。”
“是,先生。”四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应答。
“很好,快些吃完吧。袁方、荀彧,你们也不许再玩食物了!”
荀彧还没来得及开口争辩,钟繇就离开了。
“你们觉得来的会是谁?”贾诩向师兄弟们问道。
“那不是有个商人家的孩子吗?司马——什么的?”荀彧回答,“我听闻他很聪慧,年龄也正合适。”
“司马朗?”贾诩应答。
“不是,不是,那是他们家的长子,比大师兄还要长几岁呢。我想的那孩子应该是家中的次子。”
“噢,司马懿?”袁方问。
“对,就是他!司马懿。”
“大概吧,”贾诩耸耸肩,“我们也只能拭目以待。”
他们一边谈论着五奇可能有的出身,一边吃好了碗里的最后几口饭菜。当他们离去时,年长的三奇一道去了书房中的一间,而郭嘉则转向了回自己的房间的方向。
“郭嘉,跟我们过来!”贾诩坚持,“我们要一起等老五过来,就像我们等你一样!”
“你们……都等过我?”
“当然,”荀彧告诉他,“因为你病得厉害,是钟先生抱你进来的,那时你应该没注意到我们,但我们一直都跟着他,直到看见他把你带进房间。”
“为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
“因为你是我们师弟。”袁方耸了耸肩。
但我不该是。
“但我只是……我。”
“对,你就是你——你是郭嘉,我们的四师弟。”荀彧回答,他伸出手,将郭嘉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不是!”
郭嘉一巴掌拍开了荀彧的手,把年长些的孩子吓了一跳。
“郭嘉,怎么——”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因为你是我们的幼弟——”荀彧想这样说,却到底被打断了。
“但我根本不配做你们的弟弟!我只是个病得要命虚弱得要命的小子!”郭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数月的不便、无用与累赘感如洪水般从他口中倾泻而出,“反正过不了几年我就要死了,我还在这做什么!别在我身上费时费力了!水镜先生也好钟先生也好,你们全都是!”
郭嘉突然转过身,朝着他之前就要回的卧室的方向跑去,哪怕他已经喘不过气来、咳喘连连,他还是不停地跑着、跑着、跑着。当他跑回自己屋里时候,他的胃里已经开始翻腾,他能感受到他吃下去的那一点点朝食已经快要从胸腔漫上来了。他用手捂着嘴,想找个什么东西好让他能吐出来,最终他找到了书桌边的废纸篓。郭嘉跪下身去,张口呛咳着,胆汁刺激了他的喉咙,疼得他眼泪直流。一直循环往复——咳嗽,呕吐,哭泣,咳嗽,呕吐,哭泣,直到肺里没有空气,胃中不存食物,眼睛再无泪可流。他昂着头,喘着粗气,去擦拭自己模糊的双眼。
伟大的司马徽怎么会有这样的学生?现在他再不会被允许留在水镜府了。
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询问。
“我不知道……”
郭嘉颤抖着用衣袖擦净了嘴。他颤着双膝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上,令自己躺倒上去。随着他滚向墙的那面,他能感受到几滴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流淌下来。当他的呼吸舒缓到正常的频率时,他意识到房间里炉火仍在燃烧,仍然令他的房间如此温暖而舒适。
令人窒息。
郭嘉起身推开窗户,凉风吹拂在他身上,他终于松了口气。当他躺在那,呼吸空气时,他想知道他的师兄弟——不,他不配这样称呼——他的同门都在做些什么。大概是一边等着五奇过来,一边嘲笑他幼稚的爆发。
“至少我走了之后,那孩子还有机会升成四奇……”
“你嘀咕什么呢?”
郭嘉跳着起了身,转向门口,正看见袁方站在那处,一脸愤怒地双手抱胸。
“大师兄——”
袁方走上前去单膝跪上了郭嘉的床榻,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那种可以随时随地想崩溃就崩溃的小小子,你是水镜四奇!”年长的孩子嘶声道。
“但是我不该是!”
“为什么就不?”
“八奇是来……来这儿学习如何辅佐诸侯的!”郭嘉再忍不住了,又一次哭出了声,“我不过才十二岁,每次生病都几乎要……要了我的命!你们真觉得我能好好活到及冠?”
袁方似乎愣怔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后他眯起眼,低声道:“我不在乎你能活到什么时候。老师选你做四奇,你倒是敢这样不尊重他的决定?他是世界上最明智的人,然后你觉得你,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娃娃,看得比他明白?”袁方强调着他的观点,一边放开了郭嘉的领子,将他推向一边。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郭嘉嗓音嘶哑地大喊,眼里还噙着泪。
“那你是什么意思?”
郭嘉张了张嘴想作答,但他很快就闭上了嘴,没能说出任何话。
“听好了,郭嘉,”袁方道,语气里没有了怒吼的意味,但依旧严厉,“当你遇到灾厄的时候,有这么两件事可以做。第一,躺下来接受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不幸;或者第二,你可以站起来做点他妈对你的命有好处的事情。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后者。”
郭嘉只能沉默地注视着袁方离去的背影。当他准备离开时,他转过身来说:“无论你到底觉得自己配不配做我们的师弟,我都比你年长。我告诉你,把你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来挂着地图的那间书房等老五过来。”
他砰的一声甩上了门,甚至没给郭嘉回答的机会。
郭嘉沉浸在袁方的话语里,做了一阵深呼吸,他气喘吁吁地抓起枕头,用最大的力气掷到地上。然而令他沮丧的是,他无力的手臂和柔软的枕头根本无法满足他发泄排遣的需要。
但是,郭嘉还是听从了袁方的命令,从房间的一角取来毛巾擦了擦脸,首先擦净眼睛,然后是嘴巴和下颌。他确信自己的呼吸定然不大好闻,于是他将放在床边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下去,希望它能有些作用。他最后瞪了壁炉一眼,然后砰得关上了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走廊。
第一,躺下来接受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不幸;或者第二,你可以站起来做点他妈对你的命有好处的事情。
不知为何,郭嘉哭了出来。
等他到了那间书房,擦了擦眼泪,他才发现荀彧和贾诩正在桌上的一张地图边轻声交谈,而袁方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我不是告诉过你来之前把自己收拾干净吗,”袁方叮嘱,“你怎么还哭。”
“大师兄,”荀彧叹了口气,“请别对他这样刻薄。从你从他房间回来时那激动的模样看,你今天已经训斥他够多了。”
“荀彧,别把他当成个襁褓孩提。这会让他生气,还会哭呢。”
“别那么高高在上。”
“别当我不在一样。”郭嘉双手环抱着坐在袁方旁边的座位上说道。那两人都很吃惊地望着他。
“我们过会儿再谈论你刚才的爆发,”贾诩瞪着两位师兄,打断了他的话,“或者,你想收起你自嘲的样子,我们也很乐意。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至少该为新师弟的到来表现得高兴点儿。”
袁方、荀彧和郭嘉都低声抱怨了几句,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而每当泪水将要涌出的时候,郭嘉都会做几个深呼吸来将其止住。幸好,钟繇没过多久便回到了房间,叫孩子们跟着他过去。在水镜府的大门处站着一个比郭嘉还要高些的男孩,但年岁并不比他大。他顶着一头丝绸般的棕色长发,双手交叉着站在那处,环顾着四周墙壁上的挂画与卷轴。
“师兄好。”他在师兄们到来的时候鞠了躬,“我是周异的长子周瑜,是孙坚长子孙策的义弟。很高兴见到诸位师兄。”
袁方讲自己和其他人介绍给他,但那些话语在郭嘉的脑海中却模糊不清。贾诩在背后戳了他一下,笑声提醒他让他鞠躬。他速度极快地照做。
“四师兄,你还好吧?”周瑜大而明亮的双眼里盛满了关切,“你瞧上去面色不大好。”
就在他心跳加速,想要尖叫出声的时候,郭嘉克制住了自己,他回答道:“我没事,周瑜,谢谢你,我只是有点累了。”
周瑜则笑出了声:“水镜先生一定给了你不少功课!”
“是的,”荀彧也笑着回答,“但这些都很值得,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也很安全,更别说在这里能学到的那些无价学问。”
“做水镜先生的学生,还要四个聪敏的师兄来指导我,实在是令人高兴的事。”
“来吧,我们带你去你的房间。”
荀彧和周瑜走在了前面,袁方跟着他们身后,而贾诩和郭嘉则留在了后面。
“我希望大师兄没有对你太苛刻。”贾诩道。
郭嘉叹着气轻声道:“我什么都不配的。我不该那样……”
“别这么说。”
郭嘉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年长些的男孩。
“做水镜府的奇人是很有压力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突破点——你的绝对是我们当中最惊心动魄的一个,”贾诩笑着说,“但我们都在怀疑自己。”
“我不是怀疑自己,”郭嘉坚持道,“我只是……我觉得……”
“没关系,好好想想,过后再告诉我。让我们跟上去。”
郭嘉没有会话。只是跟随贾诩加快了步伐,以示感谢。
“你的房间就在贾诩隔壁,”当他们走到卧房的走廊上时,荀彧说,“大师兄会带你参观其他地方。”
“那你呢,还要三师兄和四师兄?”
“我们有些事要处理——不过我们马上就会跟上来的。”
郭嘉听到袁方在带着周瑜前往方才路过的书房前嘀咕了一句,“他知道我不愿意带小孩……”
荀彧等到袁方和周瑜走得足够远,便转身看向贾诩和郭嘉。大家都沉默着,直到他叹了口气:“郭嘉,今早发生什么了?”
“大师兄已经和我谈过了。”郭嘉移开目光,小声喃喃。
“我确信他肯定有冲你大喊大叫,还对你动了粗,在走之前他说不定给了你一点明智的建议——贾诩和我都经历过。但他说的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是不是?”
“……没有。”
“我也这么觉得。”
“除非你们让上天开恩,好让我不再那么容易生病,不然你们什么都做不了的。”郭嘉抱怨着。他想转身回到房间里,但贾诩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裳,把他拽了回来。
“急什么。你想好先前的事要怎么说了吗?”
“三师兄,那才过去五分钟!”
“足够了,你这么聪明,好好想想。”
郭嘉嗤之以鼻,但还是绞尽脑汁地去思考要如何回答。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不知要如何措辞——不愧是位奇才。“无论我有多么聪敏……”他终于发出了声,他一边为自己的感觉寻找连贯的形容,一边缓慢地说着,“老师选择我,难道不浪费吗?他本可以从中原大地找到任何一个聪慧的孩童,但他选择了我……但我多半没法活到留下什么功绩的时候。”
他的话语沉重地悬在半空,令荀彧和贾诩惊骇地哑口无言。
“你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明了自己的缺陷。这很好,”荀彧在一阵紧张地沉默后,犹豫不决地开了口,“但是……”
“但你把自己的全部命途都压在你这个缺陷上面,太愚蠢了。你怎么知道你的病症一定会早早要了你的命,”贾诩插话,“总有机会得到老天保佑。”
“但如果没有呢?”郭嘉反问道。
“我们不会期望你一天之内就调好心态。”荀彧握住了郭嘉的手,见他不曾反抗,便微笑着说了下去:“但我们需要你在课堂上尽力而为,做周瑜的好师兄,并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作为回报,我们也不会像以往那样为你焦虑,无论你想对我们说什么,我们都会好好听。要不要保证?”
“好,二师兄。”
当荀彧和贾诩重新跟回袁方与周瑜身后时,郭嘉低声说了一声:“谢谢你。”
“什么动静?”贾诩问。
“什么都没有。”
但贾诩和荀彧都听到了郭嘉的话,他们转过头来,相视一笑。
除却袁方遭遇了一个恶作剧,他因踩到了松动的地板而扭伤了脚踝——这当然是贾诩的功劳——春日的几月来都过得平淡如常。郭嘉信守了承诺,努力学习,多吃多睡,也尽了他的全力来指导周瑜。作为回报,他注意到袁方、荀彧、贾诩甚至钟繇都不再像以前那样把他当作一朵娇弱的小花了。他们依然会关照他的情况,但也不像之前那样频率高得惹人发狂。在一天下课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发现炉火也已经不再燃烧。他桌上有一张纸条写着:
天气回暖,撤掉炉火应也无碍。——钟先生
郭嘉笑了。
老四在温暖的夏日里要精力充沛得多,他身边的其他人也不曾忽视这一点。他更热衷于在课堂上回应水镜先生的提问,在师兄弟们邀请他散步、游乐或者推沙盘的时候,他也很乐意应答。
“告诉我……”仲夏里的一天,贾诩在与郭嘉在水镜府的一片树林里散步时发出了话端。
“嗯,三师兄?”
“你现在觉得你和之前几个月一样吗?”
“我……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
“我只是……我还是不太清楚我现在是什么感受,关于我是否值得被留在这处。”
贾诩笑出了声,而郭嘉皱起眉头问道:“三师兄,你笑什么?”
“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你实在很会表达,能把自己的想法这样清晰地讲出来——但是你的感觉——或者说感受什么的,我不清楚——说得就好像你在这全无意义一样。就算你早逝,其余的师兄弟也会因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
随着精力增长一同而来的便是更健康些的睡眠习惯。郭嘉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整夜熟睡,而非像隆冬或早春里那样瑟瑟发着抖醒来。在意夜宁静的安睡中,突然有人轻轻将他摇醒。
“姐姐,走开,”他呢喃着,翻了个身令脸面对对着墙壁。
“四师兄,是我,醒醒啊。”
郭嘉一回头便发现郭嘉正在黑暗中盯着他。年少的男孩穿了一身朴素的灰色衣裤,还把头发全都束在后面,不再是那种标志性的半扎发式。
“周瑜……怎么……?”
“师兄们喊我叫醒你,再换好衣裳,但他们没和我说是为什么。”
“该死的。”郭嘉一面抱怨,一面掀开被子下了床,“太阳都没出来,他们要干什么啊?告诉他们我马上就来。”
“好。”
郭嘉挣扎着在房间里摸索着,知道他的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他换上一件素净的绿色长袍,一条裤子和一双鞋,才走到走廊上。他发现周瑜和另外三位正在那等着他。他打了个哈欠。
“醒醒,我们要去游泳呢!”荀彧说得很兴奋,但声音却极小。
周瑜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好像他的心情兴奋得像要爆发一样。
“游泳……?”郭嘉喃喃。
“对啊,你是不会吗?我们都能教你。”贾诩说道。
“我会,但我不怎么喜欢,因为每次游过之后都要病上一场。”
周瑜高兴得要命,丝毫没有注意到忽然弥漫起的紧张气氛,他笑着说:“四师兄,我们会照顾你的!游泳那么开心,这些都值得!”
“还有,”贾诩在郭嘉继续前插上了话,“你不用下水。你可以只把脚趾浸进去,或者在岸上休息休息。都依你自己。”
“只要我不非得游泳就行。”郭嘉回答。”
“都行,都行,这么定了,我们现在能走了吗?袁方叹气,“过来,大家都别说话了。”
五个孩子蹑手蹑脚地穿过水镜府的前厅,袁方和荀彧在路上叫师弟们避开了会咯吱作响的地板。他们经过钟繇的房间时尤其小心,特别是他们发现了那处仍有微弱闪烁着的烛光。周瑜踩错了地方,一声巨响当即传遍了整个厅堂。而贾诩在年幼的男孩发出任何声音前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谁在外面?”
郭嘉确信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已经足够震耳欲聋,他一定也能听到他师兄弟们的心跳。在经历了数秒钟的紧张沉默后,他们听到钟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几个小子快把我逼疯了,现在我都能听见……”
在偷偷穿过水镜府里其他地方的时候,荀彧牵起了周瑜的手,小心翼翼地确保老五不会再踩到其他松动的地板。
等他们终于走出来的时候,五个孩子都松了口气。蟋蟀的歌声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响起,尽管地平线处已经出现了微弱的橘黄色光线,它们依旧对着仍悬于天空的明月歌唱。袁方领着他们穿过东边的田野,穿过瓜田中的小径,到达府里的一片小树林。在他们安静得穿过树丛的时候,周瑜开始轻声哼唱,并用脚步的节奏控制着节拍。
“好曲子。是你家乡那边的吗?”郭嘉问。
“对!这是孙策最喜欢的一首。”周瑜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而后便继续唱着歌,双手也摆动起来,步伐蹦蹦跳跳的。
有时候,郭嘉会觉得自己很嫉妒周瑜。他总那么有活力,那么明显直白地享受着自己在水镜府的时光。他想知道,如果他不曾那样带着重病到来,如果他不曾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他在这里的第一个月将会有多么不同。
“谁最后下水谁就输了!”贾诩突然间大喊,把郭嘉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无意识间已经走到了树林的另一头。
“过来啊,四师兄!”周瑜喊道,他和其他三人已经走到了离他很远的地方。
郭嘉快步跟在了他们后面,但没有跑起来。
他知道这比跑要更好。
他慢慢走近水边,郭嘉饶有兴致地看着第一个到达的袁方在沙滩上溅起水花,却被冰冷的水吓得退了回去。荀彧也是同样,贾诩走得比他们稍微远些,但水深也只到半腰。周瑜则欢呼雀跃地跑过他们,一头扎进水里,当他把头探出水面的时候,还冲着袁方吐了口水。
“你这个小——”袁方低吼,但他还是没能往水里更进一步。
“有本事来抓我啊大师兄!”周瑜一边嘲讽,一边往湖的深处游。
“别过去太远!”荀彧在他身后喊他,但周瑜直接潜到了水里,根本没听到这话。
“真有意思,周瑜!赶紧回来让大师兄好好教育教育你!”袁方笑着大喊。他的笑容在周瑜潜下水时泛起的涟漪都平静后消失了,周瑜还没有浮上水面。“荀彧,你叫他出来。”
“周瑜!周瑜?这可不好玩了,快些上来吧!我是认真的,周瑜!”
什么都没有。
“妈的,”袁方嘀咕,“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现在再也顾不得冰冷的水了,他走到齐腰深的水里,游到周瑜溺进去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潜到了水中。郭嘉走进河滩,迈进水中,知道身边的荀彧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才没继续往前走。
“找着了,”袁方喘着气,终于破出了水面,周瑜无力的胳膊正环着他的肩膀,“我好容易才清掉他脚腕上缠的水草。”
贾诩游到齐肩高的地方,帮助袁方把年少的孩童拖上了岸,郭嘉却只能震惊地向后退,看着他的三个师兄围绕在师弟身侧,呼唤着他的名字试图将他摇醒。他很容易便想象到他们在寒冬的夜里聚集在那烧着炉火的房间里,而非夏日清晨的湖边,那时的男孩们因为他聚在一处,身缠病痛,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而非这样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他感觉自己的胃抽痛起来,但他没有倒下,他不能,也不会倒下,他不能在别人正陷入困境时再增添负担。他无助地站在一旁,看着贾诩开始按压周瑜的胸口,直到年少的男孩吐出水来,睁开双眼。袁方把他抱了起来,贾诩把他们不穿的外袍收到一起,而荀彧拉着郭嘉的胳膊离开了湖边,他最后看了一眼琉璃般的水面,此时正映照着明亮天空中的那一颗发光的球体。他们急匆匆地穿过树林,走过瓜田的小径,穿越东边的田野,直奔中钟繇的房间。
周瑜被送回了自己的屋子,躺回了床上,而袁方、荀彧、贾诩和郭嘉却因将自己的师弟置于危险的境地而遭受训斥。因为荀彧坚持称郭嘉并不知晓他们的游泳计划,并且像周瑜一样的惊讶,他并没有得到更多处罚。所以到了早上,郭嘉并没有和师兄们一起像淘气的小狗一样被拎到厅堂里接受钟繇暴怒的呵斥,而是坐到了周瑜的床边,看着年少的孩子熟睡的模样。让郭嘉松了口气的是,周瑜没多久就醒来了。
“周瑜?你还好吧?”
“四师兄……?”
“嗯,我在这。来,坐起来看看。”
周瑜哼了一声,靠着枕头坐了起来。
“你感觉如何了?”
“四师兄,我很好。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去哪了?”
“他们正被钟先生骂呢。等他一会儿骂完了,我肯定他们会被送到水镜先生那被罚点麻人的抄写什么的。”
周瑜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他抬起头看着郭嘉问:“是因为我?”
“也不是,”郭嘉安慰道,“是因为他们一大早就要带我们去游泳,还没让钟先生看着。”
“但如果不是我自己不小心,钟先生才不会知道。”
“那是你小瞧他了。”郭嘉大笑,“我发誓,每堵墙都是他的耳朵。”
但郭嘉的玩笑话并没让周瑜开心起来,他甚至开始抽泣了。不一会儿,泪水便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到了被褥上。
“是我让师兄们挨……挨骂的,”他打了个嗝,“我不配再待在这儿了。”
郭嘉觉得自己再喘不过气。
尽管他拼了命地想说出话来,但到底什么音都发不出。一个贾诩口中极富辩才的天才少年,却在这个周瑜呜咽哭泣地呢喃着自己因愚蠢而成了麻烦,成了累赘的时刻感觉自己愚蠢至极。“师兄们现在肯定要恨我,我把他们的乐趣都毁了……”
“别……”郭嘉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了周瑜肩膀上,“别……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不是这么回事。”
闪烁的泪光依然盛在周瑜的双眼里,但他止住了可怜的呜咽。
“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病得有多厉害。我只要跑或者笑,就一定会咳,长久的寒冷也会要了我的命。”
把这些大声说出来实在奇异。
“去年冬天我刚到水镜府的时候,我几乎是半死的了。钟先生和师兄们为我操心了足足一月有余。他们总要帮我拿东西,总要问我是否还好。我,”郭嘉停顿了一下,他赶紧咽喉中好像堵了肿块般酸涩,但他将其咽了下去,“我总觉得他们是在为我浪费精力,我觉得我实在不配待在这里。”
因为我觉得我随时都会死。
“但你的虚弱不是由你决定的,四师兄,”周瑜回答,他仍抽泣着擦拭着自己的单价,但已经不再哭泣,“我再从没游过泳的地方自信过了头,结果惹出了麻烦。”
“你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呢。你也不知道自己会被缠住,更何况你一直游得很好。我的意思是……即使你觉得你自己是个累赘,但府里的其他人都关心着你,所以我相信师兄们会很高兴你已经平安无事。”
郭嘉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该死。
“我去跟钟先生和师兄们知会一声,你已经没事了。”
周瑜在郭嘉起身时喃喃了一句:“四师兄……谢谢你,四师兄。”
“不客气。”郭嘉在关上门时这样回答。当他看见水镜像一尊雕像一样静静地立在周瑜门口的时候,心脏都吓得差点跳了出来。老人不曾开口,只是对郭嘉点了点头,郭嘉同样没说任何话,急匆匆地从老师身边走了过去。他能体会到那股隐秘的视线,但现在,那股视线已然温暖。
由于钟繇像只鹞鹰一样把五奇们死死盯住,夏末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去了。每当郭嘉觉得他们是单独在一起,可以自由玩耍的时候,他们的老师都在附近。不准恶作剧,不准打架,不准偷跑出去——什么都不准。周瑜有时候会在深夜里,大家都入睡的时候来看郭嘉,对他吐觉得自己毁掉了师兄们的美好时光,感觉很糟糕的苦水。郭嘉尽心竭力,每回都有好好打消小男孩的顾虑。尽管他认为这个活由荀彧干起来会更好,他还是尽力去做了。哪怕他自己依旧对自己在水镜府中的位置有所动摇。
让郭嘉恼火的是,那年的天气凉得很早。夏季结束后的至少一个月里他都还能穿得少些。但仅仅几周后,他便发现又在夜里发起了抖。
“你把长袍穿上了,”贾诩在一天早上注意到,“而且,你好像长高了那么一点。这衣服以前对你来说可大了,小矮子。”
“我这才不矮,是你跟个巨人似的。”郭嘉玩笑似的推了他一把,而后男孩们便又走上了去教室上课的路。
那天晚上,郭嘉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便发现自己的火炉里堆满了毕毕剥剥的柴禾,桌上也放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和几块茶点。一张便条上写着:
我问他们是否要给你的房间像去年一样生火的时候,你的师兄们应答得很热情,并坚持要为你沏杯茶,点心是周瑜给你的。——钟繇
有那么一瞬间,郭嘉觉得自己心头一沉,但他摇了摇头,决定去好好享受这些温暖,而不是抗拒退缩。
十二年后,郭嘉站在外头。寒风击打着他的后背,融化的雪水沾湿了他的头发,但他没有动,而是盯着天空中垂挂着的那一轮皎白的月亮。
“奉孝,你出来做什么!”
郭嘉转过身,看见荀彧正在雪地里朝他快步走来——那当然是荀彧。
“我只是出了赏赏月亮。我好得很,文若,别总担心我。”
“你可能不再是个小孩子了,但我还是总那么担心你。”荀彧说得很严肃,他伸出手来拽了拽郭嘉的头巾,好盖住他被濡湿的头发。
“就算我们每次出谋划策,你看着都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发在我身上?”郭嘉笑出了声。
“是,”荀彧肃着脸回答,“就算我实在不喜欢你和文和搞得那些黑暗兵法,你们都还是我的师弟。”
“文若,奉孝,你们聊好了吗?过来吃完饭,还有战略要定呢。”
两人都转过身来,看着贾诩走出军帐,颤抖着把斗篷裹得更紧。
“说谁谁来。”郭嘉嘀咕。
“文若,你又把奉孝当小孩了?”贾诩叹了口气,向他们走来,“他已经不小了。”
郭嘉嗤地一声笑了,而荀彧怒气冲冲地应答:“整整十年我都在照顾你们,包括显谋在内。这种习惯没那么容易改。”
“只要奉孝不发脾气,不哭着跑出去吐得底朝天,我才不管你花了多长时间给他当娘亲。”贾诩答道,他不屑地摆摆手,而郭嘉正蹙起眉来看着他。
“我只有刚到的时候是那个模样,一年半之后成了个和你一样的小混蛋。”郭嘉反驳,弄得荀彧也露出了笑容。
“嗯,怎么都成。你们快进来吧,主公在等我们。”
当荀彧跟着贾诩回到屋里时,郭嘉回头看了一眼月亮,便那样咳了几声。
“这样一个值得哀怜的生命能被选为水镜四奇。何其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