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良凯旋门
记得旅行团从成都双流机场出境时，边检站的女警官看了我的护照和机票，问了一句：“去约旦。约旦有什么玩的啊？”我说：“他们说去看什么神庙，然后去以色列，到约旦就是路过。”我这样回答，一方面是怕跟她多费口舌，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对约旦知之甚少，没啥说的。我上小学的时候翻一本书，无意中翻到“约旦”，知道有这么个国家，跟以色列打过仗。但那时留在我脑子里的只有五个字，约旦有一支“阿拉伯军团”。
到了约旦，要参观古迹。我知道，约旦单独作为一个国家的历史不长，不过百年，而它所在地区的文明史很长，叙利亚、巴勒斯坦都是古国。在阿拉伯半岛到地中海东岸的这片土地，由许多古老部落民族相互交融，并在伊斯兰教的凝聚下形成的阿拉伯民族，逐渐兴盛，建立了强大的阿拉伯帝国，是公元六、七世纪的事。我们要参观的古迹是不是阿拉伯历史早期的文明遗迹呢？
没想到，我们在约旦参观的著名古迹，都是烙下希腊、波斯、埃及、拜占庭古文明印记的罗马帝国的建筑艺术遗存，时间周期大约是公元前三、四世纪到公元三、四世纪—在阿拉伯文明诞生之前。那时候叙利亚、巴勒斯坦（包括约旦）都是罗马帝国的行省。所以我们在约旦看到的不是阿拉伯古迹，而是古罗马的遗迹（当然了，这些建筑遗址中有神庙，不会有清真寺；文物中有《圣经》古本，不会有《古兰经》的古本）以及在罗马征服者到来之前生活在这一带的原住民的文明创造—年代则更久远。
杰拉什古城在安曼以北约30公里处。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哈德良拱门（拱门习惯上说成“凯旋门”），是世界上已知的最大的罗马凯旋门之一。普布利乌斯·埃利乌斯·哈德良是罗马帝国安敦尼王朝的第三位皇帝（公元117年—138年在位），绰号“勇帝”，所谓“罗马五贤帝”之一。去过英国的游客大多知道横贯不列颠岛北部的“哈德良长城”，那是哈德良为抵御居住于今苏格兰地区的“蛮族”入侵而修建的。这两个哈德良建筑的位置也向我们展示了当时的罗马帝国的疆土有多么辽阔。
哈德良拱门建于公元129年到130年的那个冬天。这座有三个门洞、装饰繁复华丽的纪念碑式建筑，是为彰显哈德良皇帝驾临杰拉什城之荣耀而建的面子工程。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件事，中国过去有个挺知名的香烟品牌叫“大前门”，以前叫“哈德门”香烟。清末到北京的西洋人不知怎么称呼宏伟的前门，便将其叫做“哈德门”，恐怕也是受到这位古罗马皇帝在西方世界的名声的影响。
这座有将近两千年历史的凯旋门如今在当地已改称“安曼门”，因为它面向通往安曼的大路。我想向约旦的导游提一个问题：带领外国游客来这里参观，是为其所展现的约旦历史上曾有的繁荣与辉煌感到自豪，还是因其是一个外族占领的标志，而要铭记那段屈辱的历史？哪一方面的情感是主要的？小马没有将我的这个问题翻译给约旦导游听，他告诉我，这是一个会触动约旦人神经的敏感问题，有点冒昧，不宜提。谢谢小马的提醒！虽然没有冒犯的本意，但讨论问题首先要尊重对方的民族与宗教感情。
哈德良拱门建在杰拉什古城南门外400米的地方，实际上也是杰拉什古城向南扩建计划的一部分，但这个计划却从未实现。
这座凯旋门还隐藏着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它的背面，也就是向北对着杰拉什古城南门的那一面，曾刻有希腊语铭文“惊恐、避难所、独立”作为这座古城的名号，后来被铲除了，很可能是某个罗马皇帝下令铲除的。据说现在站在地面上仰望，还能看出铭文的痕迹，但是我匆匆忙忙地扫了几眼，没有看出来。历史学家认为，这指的是发生在杰拉什城内的一次政治骚乱事件，时间可能是在公元132年—135年哈德良用兵巴勒斯坦，镇压犹太人起义期间。公元132年，哈德良出巡巴勒斯坦，他想在耶路撒冷的原址上另建一座新城，使之成为罗马人的居留地。同时，又想在原先耶路撒冷犹太人的耶和华神庙的场址上建立罗马主神朱庇特神庙，以加强对犹太人的控制。这就引起了巴勒斯坦全部犹太居民的大规模起义。
阿拉伯人一般不谈这段历史。当我们后来到达以色列游览时，在几个不同的场合都听说了关于那次历史事件的解说，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我们了解今天出现的这种以色列/巴勒斯坦社会政治格局的历史成因。
百度百科中说：涅尔瓦、图拉真、哈德良、安东尼·庇护、马可·奥勒留并称五贤帝，这五位帝王统治时期给罗马带来了一段黄金时期和空前繁荣。爱德华·吉本在他的著作《罗马帝国衰亡史》中，把这个年代称赞为“人类最幸福的年代”。哈德良被同时代的人称赞为“友善而不失威严、严肃而不失风趣、节俭而不失慷慨、多才多艺而又追求变化”。但他用自己的观念要求别的民族，并以种族灭绝的暴行来推行自己的“文明”。他是罗马人的好皇帝，而对于犹太等被压迫民族来说，他和图拉真都是不折不扣的暴君和魔鬼。
将“拱门”称为“凯旋门”固然显得比较荣耀，却容易让看客忽略这种建筑的一个工程技术问题。看看这座门高高的弧形拱顶，一块块石料仅仅依靠向内挤压的力牢固地拼接在一起，没有其他支撑和铆接也不会掉下来，还经受住几次大地震的考验。它与一千四百多年前我国隋朝建造的大跨度石拱桥赵州桥采用的技术是一样的。两千年前人们就可以在建筑中运用这一力学原理，令我钦佩。
还没进杰拉什城，刚到城外的一个“门”就听了这些故事。对城里能看到的景物，就更加期待了。
2016年12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