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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鱼(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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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鱼(接稿)

余知鱼(接稿)

 

【曹刘/盛世if】何时可掇

全文1.5w+

番外:《【曹刘】风雪、桃花与归人》 

又名《盛世曹刘的沙雕边疆爱情故事》

……虽然没沙雕起来

纯爱曹刘

ooc预警

逻辑混乱预警

地理军事胡编乱造预警

有年龄操作


——可以接受——

——↓↓↓↓——


【上辈子乱世匆匆,我们不由己身;这辈子正逢盛世,但当慢慢相爱。】


0.

大风将满原的野草矮木压弯了腰,全世界在进行一场无形的倾斜,万事万物都渴望着奔向往风去的方向。一大片一大片的青绿与蔚蓝接壤,远远看去,蓝色的大地悬着白色的云,绿色的天空中一匹白马飞驰而过。

刘备许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白马亲切熟悉真如上辈子的战友,他们不需要磨合就可以做到心意相通。

熟悉的气息牵动着他的心绪,催促着他不断驱使马儿,使其快些再快些,最好能乘着风飞起来,跨越以前的、未来的、现在的,所有的岁月。


当曹操将白马牵到刘备面前时,刘备觉得自己似乎从马的眼下泪槽、额边白点中看见了的卢,那位同自己并肩战斗了大半辈子的友人。

刘备情不自禁上前拥住了它的脖子,白马亦在他的怀里撒娇般地拱了拱他的下巴。好大一会儿,冷静下来,刘备才意识到这匹马目前还是属于某人的。

他后退一步,离了的卢,看向正牵着马绳,对着他笑的人,问:“不知曹公在何处寻得这马的?”

曹操抚了抚自己打理得十分漂亮的胡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见它的第一眼我就知你喜欢,就叫人捉回来了。你不知道,这畜生烈得很,除了我谁都不让碰,踢伤了我的好几个手下。没想到一见着你,便变得温顺得不得了……当然,这也不重要——”

话语顿了一下,曹操扯过刘备的手,把缰绳塞在他的手里:“重要的是,现在,它是你的了。”

刘备低顺着眉眼,躬身行礼,态度谦恭极了:“谢曹公。”

曹操不喜欢刘备这副生疏的模样,这让他觉得三年间,自己为他们之间关系做出的努力付诸东流。他面色不虞,伸手将人扶起:“玄德怎得的还这般生疏,我们都认识了……”,曹操在心里盘算,军事家的严谨不让他随口说个数字“我自洛阳出去我们已经认识了……”

刘备不等他算完,突然翻身上马,像一支别射出的利箭,朝营外奔去。曹操未反应过来,被落在后面,只能听见隐隐从风中飘来一句:“备去兜兜风,曹公自便。”

望着撒欢跑远了的人,曹操一时间只能无奈摇头。真不知如今他二人的关系该怎么下个定义,朋友、敌人或者……恋人,都不算合适,他想,玄德还不如什么都不记得呢。


1.

曹操比刘备早来这个世界三年,或者说他恢复前世记忆比刘备早三年。经过后来长时间的验证,他猜测这和他们的死亡时间有关。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内有明君,外有贤臣;百姓安乐,士人进取;四海升平,盛世之景。

曹操很高兴,为偷来生命,远去的头疾,也为自己上辈子背道而驰的夙愿。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妻妾相伴于旁,让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可以说,除了自己,他还没有遇到一个熟人。

嗯?那是……

他一眼就望见了前方山间砍柴的青年。

大耳垂肩,双手过膝,白面无须,虽布衣落魄,但在曹操眼中凛凛然一副英雄的形象,不是刘备又是何人。

当即他便催马上前。曹操自然看见了身边亲卫的欲言又止,但那又如何?有什么比他强一步更让人兴奋的呢?

三个月啊,整整三个月啊,三个月与此界的格格不入、虚幻梦境之感又哪里是常人可知的呢。

嗯,衣着虽然简朴但干净整洁,不错;

树下搁置一顶尚未编制完全的草帽,嗯,他还是那么喜欢这些手工活计,不错;

年轻的身体看着就惹人喜爱,咳,不错;

呀,玄德注意到我了,他放下的斧头,他朝我走了过来,他向我行礼,他称我为将军,他果然也是……

可是,玄德为什么这样的表情如此冷静平淡呢?

曹操下马,把缰绳交给跟上来的亲卫,然后无比自然地拉起布衣出身青年的手。刘备的手并不好看,因为长年的编织工作和剑术练习,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稍微注意些,还能发现未完全消尽的伤痕。

但曹操喜爱极了,在许都之时,他就喜欢牵着这人的手。只因握手时,他们的肌肤紧紧贴着,他能最直接地感受到刘备体内蕴含的,自由的、澎湃的、无与伦比的生命力,这种生命的力量感让他着迷。

曹操拉着刘备的手,问道:“不知阁下姓名?”

刘备扫了眼交叠的手,心里莫名其妙,面上不动声色。

今日他本是受母亲之命,来后山给家里添些柴火,然后就看见了这支军队。

看见军队正常,毕竟涿郡是军事重镇。当今天子明则明已,却喜好开疆扩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民间受有心之人的引导,更是全民向战。

在这附近的人总看见一些军队。有时是幽州军调度,这是本地的;有时是外地来的,比如冀州军;听村里人说,有人甚至看见过一次追着乌桓跑到这儿的凉州军。只能说幸好先帝留下来的底子厚实,不然真遭不住这位天子的折腾。

他们这里的人看见军队先是祈祷不要看见自己,看见了也只能再祈祷遇见的是讲道理的军爷。讲道理的军爷一般带个路,说些好话,留顿饭,再送些肉食,出不了什么大错。

刘备一眼知道这人是奔着自己来的,不能装看不见,于是他选择主动出击。

在曹操军队刚从山坡露头时,刘备就一边砍柴,一边用余光略微打量着这群人,尤其是领头的这位:高约仅六尺八寸,却一举一动流露上位者气势,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是个不好惹的家伙,他初步下了判断。

只是没想到这位将军……居然如此不拘小节。他也不是扭捏的人,当即回握过去,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表情诚恳,很容易就使人对说话之人产生信任:“在下姓刘,名备,字玄德,涿县本地人,将军在此处若有需要皆可同备讲,备一定鼎力相帮,竭诚相助。”

曹操哈哈大笑,心里清楚了这人确实不记得自己了,但他并没有多少失望,毕竟遇见这人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道:“玄德贤弟爽快,我奉陛下之命屯军于北平,途经此地,一见玄德便觉得亲切,仿佛故知。细细打量,又觉得贤弟英武过人,有英雄之姿。不知贤者可愿随操北上抗击鲜卑,建立功业,尽忠报国?来日封侯拜将,功成名遂,翼振云霄,也不枉此生啊。”

刘备觉得自己的神经在接受考验,这就“玄德”“贤弟”地叫上了,会不会也太自来熟了。

将信将疑。说实话,说他不为所动是骗人——他今年二十有六,说得好听是屈身守分、以待天时;说不好听,不过在家乡空耗年岁,依旧一事无成。

只是……怎么看,这人怎么无事献殷勤,不怀好意。

曹操自然看见了刘备的犹豫,更看见了刘备眼底的心动。心里想着若此时不抓住机会,把人收入彀中,还等将来后悔不成?他语气越发真挚:“我这番恳言相劝也不是没有私心,此番我欲在右北平干出事业来,可是叹人力不足,需要大才相助。”

“这……备恐有负将军所托。”

“玄德贤弟,切勿推辞,我一见你就知你是个大抱负的人,莫待年月驰去,人也将老,空叹髀肉复生,时不我待!”

也不知道哪个词触动了刘备的神经,曹操感觉被自己抓住的手一紧,人也脱口而出:“自当为朝廷效力……”而后他冷静下来,“只是家中尚有老母。”

曹操拍拍他的手:“无妨无妨,待玄德在右北平安顿下来,操派人去接就是了。”

“这会不会……”

“不会不会,这不麻烦,玄德为我贤弟,这是长兄应当做的。”

刘备眉头挑了挑。

最终,刘备还是被曹操拉着上了贼船。就是这句兄长,不论曹操如何忽悠,刘备总是叫不出来。

曹操并不着急,来日方长。


2.

刘备是一人一马出去的,回来是三人三马回来的,带回两个孩子,孩子各骑一匹小母驹。

曹操神色诡异,瞧瞧吃得慢条斯理的左边的丹凤眼,又看看右边大快朵颐的豹头环眼。然后转过头,看向盘腿坐在一旁,手上缝补着衣物,还不忘时不时递些茶水,免得弟弟们吃噎住了的刘备。

或许是灯光过分温柔,一时间他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了跟随自己一生的糟糠之妻,卞夫人。

她当时也是这样,静静坐在他的身边,在灯下为孩子们缝补衣物。

不,还是不一样的,曹操定了定神。要是玄德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估计下一刻便要拔剑而起吧。

他心里想着,觉得好笑,表面没有任何异常。看向左边:“云长?”

刘备点头。还没有长美髯的美髯公放下筷子,向他拱手行礼。

又看向右边:“张益德?”

刘备亦点头。同样没有长虎须的小三爷斜视看他,极不情愿,手上拿着食物,潦草地行了一礼。

曹操不介意张飞的态度,他只是好奇刘备在何处找到他们的。尤其是张飞,明明和刘备同居涿郡,他也派人找过了许多次,都不见人影,几乎对找人不抱希望,却又出现。

刘备也抬起头,刚刚喜事一个接着一个,过于兴奋,只知道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但具体的细节就不得而知了。

于是,营帐昏黄的灯火下,关羽抱着一只羊腿,开始他的讲述。


原来,张屠户在这一世不知怎么的不想当屠户了,他跟着一支商队,跑到西域行商。

也可以理解,这一世的大汉强得令人震惊,商业,尤其是对外贸易十分繁荣。许多敢于富贵险中求的人都跑去跟商队,虽然危险,而且路上条件艰苦,但是一次跑商获取的利润也是惊人的。

三年前的一次行商途中,张飞家跟的商队遇见了一群相当彪悍,称亡命之徒也不为过的马匪。不仅金钱货物全被洗劫一空,商队里的人更是一个也没放过,全部杀尽。

张飞当时才七岁,个子小,父亲把他藏在灌木丛里,没被发现,所以成为整个商队唯一的幸存儿。

后来他被一个当地好心的牧民收养,安稳度过了两年。两年之后,他记起上一世,正巧遇见二哥,于是辞别牧民,和关羽一起东归。

关羽关于自己说得简单,曹操还是听出来了其中的曲折。

上辈的关羽二十岁敢亡命奔涿郡,这辈子他十岁时刚记起上一世,就敢怒杀作恶之人。为了不连累乡里,关羽果断离开解县,前往涿郡寻找兄长。

曹操思考了一下,关羽前辈子离世在自己前面,所以他应该比自己先恢复记忆,怪不得错过了。

离开解县后,不巧碰上秋天南下劫掠的鲜卑人,那支鲜卑部落顺手把他捉了回去。他在鲜卑待了有一年,汉朝突然大兴军事,目标是西域,但他们这边的鲜卑也受到波及。

这支鲜卑遇见正规军根本无力抵抗,被汉军追着往西跑,没想到遇见的汉军越来越多,在逃跑路上他和一些汉人趁乱逃了出来。

他就是这时和张飞重逢的。

重逢后,关羽和张飞立即出发,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从凉州才走到涿郡,又被告知刘备在三年就去了右北平,他们就又往北走,直到现在才得相会。


听得刘备眼睛满是泪水,他想,他应该早去寻他们的,可是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周前才记忆起前世的。

一看刘备哭了,张飞关羽手上的油都没擦,连忙一左一右安慰。

像对门神似的,曹操想。他愤怒得一锤几案,在场的三人齐齐把目光转向他,表情竟是一模一样的奇怪,好像是在奇怪他发的什么病。

只见他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劈向旁边搁置铠甲的架子:“前两年不过灾情比往年频繁些,这群鼠辈就如此敢如此放肆,欺我大汉朝无人了不成?明日我就上表朝廷,出兵征讨鲜卑!”

刘备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明日我和曹公一起上表,今年秋天出兵。”

这三年刘备自然不是什么都没干,靠着打鲜卑零零散散的战功,再加上曹操找涿郡太守让他给刘备举了个孝廉,现刘备现在任幽州刺史。和曹操这个不称职的太守一样,他大多时候都会前往各郡巡视监察,一个月只有两天空出回到军营。

什么,你问曹操的公务?某位十五岁被拉出来打工荀令君有话说。

张飞一听刘备要向西出兵,也不管他现在年纪上不上得了战场,直接两只油乎乎的爪子就要抓住兄长衣袖,没成功,关羽拦住了。

张飞狞睁双眸:“大哥,打仗莫要忘了俺,俺要亲手把那群马贼斩了。”

在关羽讲述时,他一直沉默,但这一世张飞亲眼看见亲人被杀,本就是疾恶如仇、暴烈如火的性子,又怎能不对仇人满腔痛恨?

曹操刘备齐齐安静了一刹。

刘备将手掌罩在小张飞圆滚滚的脑袋上,温柔地揉了揉。心想小张飞真可爱,面上一本正经:“如果益德说的是两年前在西域附近作恶的马匪话,已经被大汉除尽了,云长所处的鲜卑部落遇见的汉军……说不定还有曹公和我的军队。”

关羽愣住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好像确实瞥见过“曹”字军旗和“刘”字军旗。

曹操把剑收回剑鞘,面无表情坐回位置:“不错,虽然国库吃紧,但陛下一听有凶人在行商路上作乱,肆意残杀大汉子民,十分愤怒,下令现太尉总督凉州并州军事,出兵西域、羌、匈奴、鲜卑。”

“虽说两年前那一战因为准备不足虎头蛇尾,但那群马匪肯定没了,贼首首级被太尉手下大将亲手斩下,悬之玉门关前,整整一月有余。”刘备接着说。

“太尉和其手下将军乃何人?日后若有机会我和益德定要上门答谢。”关羽问。

曹操笑着说,语气里颇有些不怀好意:“这二人你们也认得,一个姓董,一个姓吕。且放心,我试探过了,并不记得上辈子。”

然后他便看见了表情复杂的两个小孩。

#大汉贤相董仲颖#

#朝廷忠良吕奉先#

桌面上吃食差不多被消灭干净,曹操觉得是时候赶人了。

“时辰不早了,”曹操说,“我为你们收拾好了军帐,今日暂且在我这儿住下,明天我把你们回城内,让文若给你们找两个老师。”

“活两辈子了还要念书?凭什么俺和二哥要听你的?”张飞不满。

曹操可不管他,虽说日后其必然是一员虎将,现在身体年龄不过十一岁,用不着拉拢,再说人家大哥都在他这儿了,还怕人跑了不成。

一手学着刘备摸上张飞的虎头,一手捻着胡须,曹操惬意地半眯着眼道:“学无止境,这是我和你大哥的共同决定。哦,对了,现在我是你大哥的兄长,你们也得喊我一声兄长……”

“曹贼!!!”

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后,场面恢复稳定。

曹操用手绢捂着正在渗血的嘴角:“你这厮,下手忒狠了吧。不愿叫兄长就不叫,也没人逼你。”

张飞冷哼了声,扭过头去。虽说他也不好受,头顶起了个大包,屁股也肿了块。

刘备无奈,起身向行礼道歉。

没等人起来,曹操先一步将刘备摁了回去:“玄德放心,操还没有这么小气,和不懂事的稚子计较。”

“你……”张飞又要动作,被一直盯着他的关羽拦下了。关羽在他耳边耳语:“现在兄长在曹操身边做事,可莫要让兄长难做。”

张飞“你”了半天,最终只是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大哥,你在哪个帐,今天晚上我们和你一起睡。”

说罢就闷声往外走。

关羽心下担忧,刘备让他也跟着出去了。

营帐内一下子只剩二人相对而坐,身旁是杯盘离乱的案几。灯火幽微,照着的他们的影子也是影影绰绰,不甚清楚。

刘备把手上的衣服和针线稍作收拾,起身也要告辞。

曹操一下子直起身,想挽留:“玄德,今夜……”

假装没看出他的意思,刘备道:“三弟鲁莽,曹操公今夜休休有容,不计较他之莽撞,备甚是感激。”

曹操:“可是……”

刘备原本就要掀帐出去了,最后还是站住,他没有转过,只是仰天叹出一口气。

曹操似乎看见天上的圆月掉入这人的眉眼,他听见他道:“备也不愿如此,只是我几日前还在给孔明托付大事,一觉醒来却得知我们……这几日实在头绪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愿曹公再给备一些时日,备仔细思索后定会给曹公答复。”


3.

在刘备刚来曹操军的前一个星期,因为行军,他们基本睡在一个军帐。

刘备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素不相识的将军为何对自己青睐有加,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念其知遇之恩。

不过在与恩人交谈时,他未发现自己从未将自己置于下位,恭敬有余而敬畏不足,始终不卑不亢。曹操发现了,但未提醒,并对这种状态很满意,更加肯定了这个刘备与他认识的刘备是一个的猜想。

又是一个夜晚,二人同前几日一般,闲叙到半夜,抵足而眠。只是今夜,初夏的惊雷携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水雾,雷雨大作,几棵亭亭如盖的大树勉强庇护将士的帐篷。

为了显示对将士的体贴之心,曹操将自己的油布篷设在树覆盖范围的外沿。此时,噼里啪啦的雨滴宛如在耳边落下,袭扰着熟睡之人的梦境。

曹操不会告诉刘备,那天晚上他也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中他被裹挟,被山海一般的残尸与断骨,千万里黑压压不见尽头的幽灵。那些幽灵逃不掉、杀不死、避不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高矮胖瘦、富贫贵贱的幽灵们,无一例外,都面朝他。他们跪地求饶者有之,咒言不得好死者有之,怒骂奸臣反贼者有之,扑上来欲生啖其肉者更有之,形成令人生怖的嘈杂。他疯狂地跑,疯狂地大喊许褚典韦夏侯。然而,血腥味风在他的耳边呼啸,除了幽灵,没有任何人答应他。

最后,他跑不动了,跌坐在不知是谁的尸骨上,所有的幽灵突然停下来,用一种诡异表情盯着他。这样的停顿没有维持太久,幽灵们像翻涌的云海,带着满腔仇恨和愤怒结成的雷霆,刺了过来。

曹操就是在这时候醒的,一醒来,便觉得头钻心的疼,上辈子的顽疾终究还是在这雨夜找上了他。用力抵住太阳穴,艰难地熬过半晌,待头风稍愈,发现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喘着粗气,听起帐篷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缓过神,曹操就发现身边人似乎也不好过。惯常气色尚好的面颊此时发白,呼吸急促,嘴唇微动,低喃着梦中话。

他本应该立即叫醒梦魇之人,但又确实好奇是什么梦能把向玄德吓成这样。在良心与好奇心的反复交战下,曹操终于把脑袋凑近刘备,小心倾听许久,才从含糊的梦语中辨认出说得好像是:


“皆备之罪。”


刘备平日里睡眠并不多梦,今夜的梦却一个接着一个,雷雨带来的潮气将他拉入层层梦魇。

这应该是刚刚结束一场战争的战场,他是这片战场中唯一的活人。他躺着,无力地望着空荡荡,遥远的、惨白的天空。他的身旁,横竖躺着数不清的尸体,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就这么暴尸荒野,被不知名鸟类争相啄食。

这些尸体的,有的是和他一样衣着的士兵,有的则头戴黄色头巾,刘备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冲突。他只知道,他们都死了。

某个人的血液从身体的伤疤流出,与更多人的血液融汇,汇成一条条暗红色河流,蔓延到战场深处。

要下雨了。血腥味的潮湿空气黏腻在他的脸上,可他身上背负着雨水也洗不干净的罪。

刘备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正欲答应。这时,身下大地突然裂开一条巨大幽深的口子,他坠了下去,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便是在一个城池。刘备骑在马上,眺望遍野的横尸,触目所及的惨状让他差点以为这还是在刚才的战场上。

但马上刘备发现了不同:这里死的都是最普通的百姓,既没有革甲,也没有头戴黄巾。无数手无寸铁、老实本分的百姓,在一个本应该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一天被人毫不留情地夺去生命,他们的家财也被洗劫一空。那些暴徒如蝗虫过境般,吞噬掉所有可以吞噬掉的,只留下一城的尸横遍野、满目凄凉。

人的生命在这块土地上如此廉价,不值一提。

他身边跟着三个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声音也模糊不清。他们似乎很愤怒,他们似乎在向他控诉谁的行为。他也愤怒,他无比愤怒,他拔出剑,想向谁狠狠砍下,可是……刘备发现,他不知道该向谁愤怒,向谁拔剑。

四顾,心茫然。

天上落下一滴雨,像是谁的泪。

这时,场景又变了。

他站在一片茫茫雨雾中。这次没有漫山遍野的死尸,取而代之的是难民,不可计数的难民汹涌着向南。

刘备站在难民中,仿佛是其中的一员,但又看见了百姓看向他时眼里的信赖——他分明是他们的主心骨。

人们的逃难也许太过匆忙,跟不上队伍,又家里无人的老弱被抛在后面,如果无人帮助,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亦有得病无医的百姓,或许家里人勉强把人带上,但都难逃一卷草席,草草抛弃。

觉得眼睛有些涩,舌根有些苦。

为什么?他在想。

他们明明是大汉的百姓,苦苦等待着大汉的救助;而他是大汉的宗室,张扬着大汉的旗帜,却无法拯救自己的子民,只能让无数的尸骨暴露在荒野,生烂腐臭,再被一群皮毛油亮的野兽吞入腹中。

刘备泪流满面,只能反复说一句话:

“皆备之罪。”

他感到有人在拍打他的后背,轻唤他的名字。

他回头。

曹操听了刘备的梦呓一瞬间想了许多东西,不经意瞥见这人眼的水渍,轻叹一口气,轻轻用衣角拭去了,心想,这刘大耳,就是道德包袱重。然后曹操小心拍打刘备的后背,呼唤他的名字:“玄德,玄德,醒醒。”

刘备睁开眼睛,刚刚醒来,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好像自己梦到了什么重要的事,仔细回想,又混沌一片,模糊不清。

“我听见玄德的梦话,不放心,擅自叫醒了贤弟,贤弟莫怪。”他听见曹操这么说。

“抱歉打扰到将军。”意识还没回归,这句话几乎是条件反射。

“无事无事,不知贤弟梦到了什么?”

大部分的其实刘备已经想不起来,记得的只有……他望着虚空中虚无的一点:


“死人。”

“很多已死之人,很多将死之人。”


“什么?”曹操的声音含糊在喉咙里,刘备没听清。


不会再有这么多死人了。


曹操在心里回答。

“无事,”他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的脸皮是确实厚,明明在自己手上死的人比谁都多,却还能面不改色,拍着刘备的手,道:“别怕,都是只是梦。”

刘备回过神,眼珠动了动,视线最终隔着浓重的夜色,落在曹操的脸上:“多谢。”

曹操:“时辰还早,还能再睡会儿,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初夏春寒未尽,酷暑未至,再加上连绵的雷雨,还是能让人感觉到凉意。

刘备裹着薄被,闭上双眼,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次入睡。最后自暴自弃,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头顶。

临时用油布搭建的帐篷空间狭小,刘备可以清晰听见身边人平缓而悠长的呼吸声,有点羡慕。若是我也能这么快入睡就好了,他想。

外面的雨应该比刚才小了点,至少已经许久没听见轰隆隆的雷声。

他思维开始无边际地发散,一会是故里未来得及告别的亲友,一会儿对此行目的地乃至于自身未来的畅想,一会儿又开始尝试回想前不久那个令自己感到恐惧的梦。

“玄德睡不着吗?”冷不丁地,曹操发出声音,把刘备吓了一跳。

“将军也未睡?”

“外面的雨声太吵,我睡不着。”曹操说,实际上是头风引起的镇痛还未消去,难以入睡,“玄德贤弟和操都未睡,不若听操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是以前在洛阳的哪个酒馆听商人讲的,对其中情节印象颇深,权当消遣了。”

大概老人都是喜欢回忆过去的,虽然他这些天都在尽量避免提起以前,但作为两辈子加起来已经九十有余的老人,曹操也不可避免在一些时候突然会有十分想倾诉的欲望。

像所有非常古老的故事开端一样,曹操用了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开头。

“很久是多久?”

“大概有两辈子那么久……还有,别打岔。”

“好的,将军。”

“很久很久以前,洛阳城诞下一婴,姑且叫那婴为吉利。吉利为当朝九卿之子,少有侠气,好飞鹰走狗,不爱干正事,是洛阳城内有名的浪荡侠子。吉利有两个一同长大的兄弟,暂且叫作,嗯……大傻和二傻,兄弟三人小时候一样的货色,扰得洛阳城鸡犬不宁。”

“噗……咳,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到了我以前,将军您继续。”

“从小到大,吉利虽然浪荡不羁,却也胸怀大志,怀满腔报国热血,并且也觉得自己天命不凡,欲成就一番大事业来。随着年岁推移,改及冠之时,他被举孝廉为郎,在洛阳做了个校尉,但他并不满足于此,兢兢业业同时也在等待机会。”

“然后呢?”

“然后机会来了。”曹操想到了乱世的开端,或许那时候开始,每一个要在未来涂抹出浓重一笔的人之间已经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黄巾作乱,他率兵去讨,积累了些战功。”

“黄巾?”

“一群被邪道蛊惑,与朝廷作对的百姓,他们主要的特点就是身上会系有黄巾。”曹操解释。

刘备在零碎的梦中依稀找到了一些碎片。

“这些百姓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道人,也不相信大汉官府呢?”刘备问,声音很轻,但曹操听得很清楚。


“玄德,这只是个故事而已。”


刘备翻了个身,身上的被子扯着蒙住了头,没再说话。曹操接着讲:“因为讨贼有功,他被封为一国之相,在治相期间,他奏免脏污,禁断淫祀,使奸贼流寇不起,地方肃然。”

“吉利是个好官。”

“是个好官,可是现实不允许好官的存在,朝堂终究还是权贵的朝堂,官府终究还是人情的官府。吉利因为不惧权贵的性格,得罪了不少人。虽说他是个九卿之子,但能斗得过满朝贵戚不成?最终天真的他认清了事态,选择暂时低头,辞官回家。”

刘备对这段没发表任何观点,安安静静的。曹操知道他肯定没睡着,但也猜不出这人在想什么。他想到了这个家伙因为不接受行贿,鞭打督邮挂印辞官,觉得,我们确实相似。

“这时,宫中传来噩耗,天子宾天。天子自然不是个好天子,但他在至少政局稳得住。和我们朝代的陛下不同,那个朝代的天子不知为何都短命,短命就代表王朝的下一位君主很难长大到他可以担当大任的那天。更糟的是,这位天子有两个儿子,却未立太子。”

“皇子年少,外戚干政……”刘备似乎可以想象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不止如此,大皇子身后站着太后,小皇子身后站着太皇太后。长幼有序,朝廷大臣推举大皇子为皇帝。为了稳定权利,太后长兄密诏西凉军进京。”

“这……若是这位来自西凉的将军是个好的那还罢了,若是目无朝纲的,他握着军权,也无人敢动他呀……不得不防。”

“玄德真聪明,这位西凉将军进京之后。第一件事是杀了祸乱朝局的宦官,第二件事就是废长立幼,废掉少帝立二皇子为皇帝,并且马上就杀了少帝及太后,专断朝政。”

“这时候吉利在做什么?”

“他……西凉军的一系列行为惹起众怒,引得天下人讨伐,他也参加了。”

“最后呢,成功了吗?”

一句失败了马上就要脱口而出,怀着莫名的心思,曹操道:“当然成功了。”


只是一个故事,他对自己说。


“西凉军再怎么厉害能比得过天下英雄否?大傻——就是那个吉利儿时的玩伴——被推举为讨伐逆贼的盟主,所以他拥有了作战前线的机会。在作战期间吉利不惧危险,亲手斩下了逆贼的头颅,因为护驾有功,被封为司空,然后他拒绝了。”

“拒绝了,为何?”

“他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愿为征西将军,为陛下马革裹尸,战死疆场,在所不辞’。”

曹操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刘备笑了出来,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他说:“将军莫要把备当作三岁稚子,诓骗备。”

“贤弟你这话说得,怎么就把玄德当作稚子了?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在吉利和他兄弟的带领下,迎来了王朝的又一次复兴……好了好了,故事也讲完了,睡吧。”

刘备从被子里探出头,侧过身来看他,心里不知为何明确地知道这个故事是假的,明明在之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些。

曹操也侧着头,他们的眼神撞到了一起。在含水的桃花眼的注视下,他像是受到了蛊惑,身体往旁边挪了一下,带着自己也摸不清楚的心思,隔着被子小心翼翼拥住了这人。

对着不自在的刘备,同时也是对自己的宽慰。他说,我是玄德的兄长,兄长这样拥抱安慰弟弟十分正常。

说来也怪,这个故事讲完,帐篷外面雨和风都变得小了许多,曹操的头不痛了,刘备也慢慢睡了过去。


4.

“三弟,你又在闹什么?”关羽追上张飞,抓住他的胳膊,迫使一直转圈的人停下来。

张飞一下子就泄了气,蹲坐在地上:“二哥,你觉不觉得,曹贼和大哥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觉得大哥和我们之间的距离远了。”

“三弟,你定然想多了。大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在还未恢复记忆这两年一直跟着曹操,曹操待他甚后,心有复杂是正常的。”关羽虽然如此劝着,但暗暗有了计较。他知道自己的这个三弟虽然一向看着鲁莽,但其实十分心细,对于某些事更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夜已深。

前大汉丞相、现右北平太守曹操横竖睡不着,他循着夜色踱步走到前汉昭烈帝、现幽州刺史帐前。先一步制止巡夜将士进去通报的举动,挑起帐帘,做贼似的往里面瞄了瞄。只见一张不大的床上,刘备睡在最外侧。背对着门,身体起伏稳定,应该是已经熟睡。

他轻叹口气,觉得此时回去自己也未必能睡下,就提了壶酒,独自往营地边的小河去了。

河边有一片坡地,初夏草坪上的野草疯长,于坚硬的大地上织成柔软的毯子。坡地上植着一棵岁数极大的古银杏,树干大抵有一个成年人环抱那么粗,枝叶在夏风中郁郁葱葱。

他走到银杏树的旁边躺了下来,这个方向正好能看见天上悬着大半个月亮,裹着一团朦胧的青光。月亮很圆也很亮,云雾很轻也很薄,让他想起赤壁之战前的那个夜晚。

酒壶里的酒并不烈,他喝得也不多,但很快就觉得自己醉了。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曹操毫无形象地躺着,混沌地想。

突然他听见的脚步声,自然不是巡逻的士兵,因为他嘱咐过,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就只能是他了,曹操的酒顿时醒了大半,扭头一看,果然是刘备。

刘备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这表情在刘备脸上很少见到,不熟悉的人会觉得冒犯,但曹操知道表情的主人现在心里正纠结极了。

说是在身边坐了下来,其实二人中间还有些距离。曹操看着中间可以再坐一个人的空间,有些不满意。他试探性地往旁边靠近一点点,见人没反应,索性一屁股紧挨着刘备坐了下来,然后抓住他的手。

曹操摸到他的手才发现,刘备手心里全是汗,把刚到嘴边的调笑话咽了下去。他盯着旁边人的脸看了半晌,看见依旧十分年轻,没有多少胡须的脸上隐隐布着些许疲惫。

刘备则看着前面缓缓流淌的河水,安静地显得有些温厚和柔和,恢复了记忆的他似乎比以前更多了某种可以包容万物的神性。这种神性确确实实是曹操一直在寻找的,自己所缺失的东西。

因为不想打破此时来之不易的安静,曹操没有马上开口。只是一直盯着刘备的脸,想要到这一幕印刻到脑海里。直至他看见刘备额头上都冒了青筋,他才开口:“玄德,又做噩梦了?”

刘备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平常害得自己做噩梦的人是谁。曹操不尴尬地哈哈一笑。

“是噩梦,但和以前不一样。”被噩梦惊醒后,刘备想找一个人倾诉,却可悲地发现,自己能找的好像只有曹操了。

曹操立即明白:“是云长……”

在月光下,刘备眼里浮现的恐惧太好懂了,好懂得曹操不忍心再次揭开这人过往的伤疤。明明如果想要和他们再进一步的话,在这般好的氛围下,诱导着他交流是最好的选择。但曹操选择换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玄德怎么知道我在这?”

老了果然心软,曹操对自己哀其不争。

刘备顿了一下,接过了好意:“并不知道,其实只是想找个地方吹吹风罢了。”其实是先去主帐,发现曹操不在,问了曹操亲卫才知道的。

口是心非,曹操感受着自己握着的人的脉搏,跃动得厉害,便知其实这个人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的这么冷静。他一贯会伪装,就像在许多那时一样。也不点破,只是顺着人的话说:“那真是巧了,我正好有一坛来自洛阳的春酒,前些日子本初带来的,玄德尝点否?”

“将军似乎下令过,军中不得饮酒?”刘备接过拳头大的酒壶,晃了晃,笑道。

“哎,这酒不烈,味甜,误不了大事。”曹操眼里也带着笑意,“再说,此处除了你我,便只有这棵银树、这轮明月,你不说我不说,银树不说明月不说,谁会知道呢?”

“贫嘴。”

刘备揭开盖子闻了闻,酒香扑鼻而来。刘备虽不如张飞嗜酒如命,却也喜欢在闲时饮点小酒。闻见这酒香便喜爱得紧,品尝一小口,便不由得惊叹一声:“好酒!这样好的酒不知是何人酿造。”

曹操神色自若地将目光从滚动的喉结游离到刘备被酒水浸润的嘴唇,又上移到愁苦散去,显得安宁的眉眼,笑道:“玄德喜欢就好。”

刘备……刘备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他轻咳一声:“时候也不早了,喝完这个我们就回去吧。”

“听玄德的。”

如同狼靠近猎物。在你口我一口酒之间,曹操一点一点将两人靠得更近,直到隐隐将人圈入怀中,他们的呼吸相互纠缠,轻轻歪一下头就能给予对方脸颊一个吻。

但也止步于此了。他不断试探着刘备的底线,也尽量把握着他可以接受的最终距离。


玄德,我会等你。


刘备其实是一个心思很深的人——在洛阳初识时,曹操就发现了,比之自己确实好不了多少。

出生一看就是寒门却不吝啬钱财,织席贩履得来的金钱转眼就能变成衣服音乐和狗马。凭借着出色的社交能力和并不多的资产,看起来与谁都能打成一片,但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早已将善恶看得明明白白。如果他想伪装,被欺骗的人永远都难以得知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但和曹操又不同。拥有稳定内核的刘备在大多数时候都意外地赤诚,纵然世人或许无法猜透他的全部想法,却会毫不怀疑他的人品和善意。而自己,单纯的多疑敏感和对死亡的恐惧罢了。

只是心思太深,最大的问题就是到最后,可能是自己的都能骗过。就像他骗了自己是周文王,便真相信了自己是周文王。而刘备呢,他在相信什么?或者说在隐藏着、恐惧着什么?


不远处夜的阴影中,关羽静静地看着树下近乎依偎在一起的二人,最终阖上了双眼,先一步离去。


5.

漠北平原少见下起了大雨。曹操靠在一块形状还算规矩的岩石上,附近光秃秃的,没有树,除了岩石就是泥泞的泥土,不能给陷于峡谷的将士提供一点庇护。

他抿着嘴盯着旁边正在接水的铁甲,雨水浸湿了他的全身,发丝和衣物混着红色的血水和黄褐色的泥土黏糊糊地粘在身上。

真是狼狈啊,曹操捂着腹部的刀伤,想。但幸运的是,现在天气并不太冷。而且,断水断粮这么多天,至少有水了。


两年前,秋。

西域商人遇害的消息连着雁门郡被烧的消息传到洛阳,天子震怒。特命董卓为左中郎将,持节,总督凉州、并州军事;卢植为北中郎将,持节,总督冀州、幽州军事。

曹操刘备为先锋军,率领三千骑兵直出蓟门关。

马出关隘,远处可以看到巍峨壮阔的阴山山脉,脚踏着适宜纵马奔跑的平坦土地,还有迎面来自大西北的烈风。那一刻,曹操觉得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少自己回来了。

他凑近一旁也在欣赏远景的刘备,低声说:“玄德,我有个想法。”

刘备眼皮一抽,他觉得这位大多数时候靠谱,小部分时候抽风,间接性发疯的上司兼朋友正在琢磨些什么疯狂的事。他毫不留情地道:“我记得老师只让我们负责探查敌情和路况,为后面大军开路。”

“假如我们不得这样做呢?要知道机会稍纵即逝,真遇到那时候,卢将军会理解的。”

“你想欺骗?”

“玄~德~你误会我了。”

彼时他们三千人马正坐在管道旁的树林里休整,曹操找了根树枝,清出一片空地,蹲下来开始绘制简易的地图,以及他思索的准备前进的路线。边绘边说:“机会留给敢于创造机会的人。这次出征事发突然,前后准备不过一个月,鲜卑人定然还未收到汉军将至的消息;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想到我们会这么快——正适合打时间战。”

“那也应该先告诉老师一声,还有,不能延误军机。”

“这是自然,真要动兵的时候,我会派人禀告的。”

刘备蹲在他的身边,看着地图:“你是想……”

“连夜急行军深入漠北王庭……”

“我不同意,我们对漠北平原并不熟悉;也没有后勤补给;而且孤军深入,支援也不保证,太危险了。”

“玄德,别急,听我说完,”曹操见刘备态度强硬,安抚着说,“我已经深思熟虑过,并不是突发奇想。”

“首先,我们不熟悉但有人熟悉,早在一年前,我已经让人潜伏在鲜卑人中,他会提供帮助的。你想问他是谁?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其次,以战养战,鲜卑说着是好听是一个族,实则十分分散,除了王庭,其余小部落的力量并不强大,我们不必进攻主力,选择薄弱力量即可。”

“最后,我们的骑兵大多是幽州,骑术相比于自小长在草原的游牧民族并不弱多少,有不小的机动性,真遇见了大股部队,完全可以先四散脱身,然后再汇合。”

说着,曹操激动地站起身,眉飞色舞,挥斥方遒:“鲜卑人力量分散,部落之间并不完全信任。如果可以在卢将军到达之前打散鲜卑人势力,让他们之间产生仇怨,未必不是大功一件。”

刘备思考了一下,竟然觉得没有问题。他不是不聪明,只是现在他经历的战争不多。只有一次记忆的他,积累的经验也不如有两世记忆的曹操。

“像你说的,如果我们鲜卑人中有内应,未必不可成。”

“正是,我就知道我和玄德心意相通。”

对于曹操嘴里偶尔冒出的调侃话,刘备权当无视。

就这样,草原一下子热闹起来,曹操和刘备在稍显富足的部落放火后夺取牛羊后,将牛羊送给贫穷的部落。简单的嫁祸,却因为人性的贪婪取得了奇效,毕竟没有一个人会希望到手的肥羊飞走。

他们总是在夜晚行动,来如幽灵去如鬼魅,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在未来,这支骑兵成了草原上的传说,嗯,一个有关劫富济贫的传说。

如果故事只停留在这里,对于曹操刘备,他们用极小的伤亡换取了极高的报酬,这将是一个无可置疑的大功。

但在准备结束行动的前一天,他们终究还是遭到了滑铁卢。

孤军深入的军队最怕断水断粮和被围困。猖狂的骑兵终究引起了鲜卑主力的注意,愤怒的可汗发起围剿,最终他们被有意识地驱赶到一道峡谷。

曹操记得刘备面对险境,对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并没有多少怨言。只是抬头看着被石壁割裂,形成一条狭窄带状的蓝色天空,无奈地说:“要是我提醒你早两天离开就好了。”

而他则扫了一眼还跟在自己身边的五百骑兵,冷静地道:“玄德,我们需要有人能突围出去。”

刘备转头,视线由天空定格到曹操的脸上,那张脸因为失血和长久奔波显得十分憔悴。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不想听。于是道:“我拒绝。”

“玄德,你听我说。我已经受伤了,你逃出去的可能性更大。突围出去,通知卢将军。”

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六个字:我走了,你怎么办?

曹操突然一把握住刘备的手。这动作扯到伤口,他痛得轻呼出声,但依旧没有松开:


“玄德,你会回来的吧?”


刘备觉得自己坠入了什么梦的幻境,在幻境中起起伏伏,如深海沉鱼,难以呼吸。似乎自己曾经背叛过他,而且是深入骨髓的背叛。要不然,第一眼被自己认为不好惹的男人,为什么非要用那样恳切中带着卑微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会的,相信我。”

“好,我信你。”


“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

“上天收不了我。”


很难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第一次心动是由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曹操知道,自己第一次真正想握着刘备的手,永远不放开地来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那个人用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他,认真地说出“相信我”的那一刻。

也是在瓢泼大雨下,他被人拥抱,救出绝境的那一刻。

刘备真的回来了。

拼死突围后,他换上游牧民族的衣服,一路掩人耳目,马不停蹄,终于找到卢植,求到了援军。

卢植知晓后,连夜派军包围峡谷口。峡谷口的鲜卑族被后来的汉军包了饺子,全数歼灭,曹操和其剩下的五十骑也被顺利救出。

之后,病床上刚醒的曹操和看照顾他的刘备,一起被卢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待卢植离开,曹操和刘备对视一眼,一起大笑出声来。

帐外未走远的卢植听见了里面的笑声,气不打一处来,胡子直接被气竖了,忍了忍,终究还是没有再走进去,把两个不省心家伙棒揍一顿。


帐篷里的二人笑罢,安静下来,竟然显得有些尴尬。刘备被盯得不自在,他瞪了一眼床上的病患,问:“干嘛。”

“玄德,我发现我好像心悦你。”


——


就写到这吧,后面应该本来还有两部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无非是曹操刘备二次出兵,讨伐鲜卑,其中发生的关于头痛的那些事;曹操和恢复记忆后的刘备感情的培养,以及曹操取得关张认可的故事。

也许会有番外?讲他们老去之后,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番外:《【曹刘】风雪、桃花与归人》 

喜欢就点个小红心吧~



对正文的一些补充:

【1】

关于兄弟这回事:

曹操曾经多次想趁关张不在,和没有上辈子记忆的刘备结拜为兄弟,但总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不了了之。

他不止一次为这件事感到郁闷,后来就释然了。因为兄弟不能成为夫妻,而他们注定要在一起。

【2】

关于小关羽在鲜卑的往事:

因为不想让大哥和三弟伤心,他对在鲜卑的遭遇有所保留。

鲜卑部落里有个三首领,见他临危不乱,又听闻他的来历,觉得关羽年龄虽小,却果断勇猛,想收他为义子,他不愿意;后又想收下他做女婿,他依旧拒绝。那首领气急,想杀了他,幸好部落里有个汉人,地位还不低,汉人为他求情,他就在部落留下做了一年的奴役。

【3】

关于吉利的故事:

回忆吉利往事,对年轻的刘备,曹操并没有告知他得到的最重要的经验,这个经验直到现在也被他奉为信条——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唯一而且必需的途径只能是手上掌握绝对的权力。

【4】

关于曹操说的内应:

自然是有的,和关羽说的为他求情的汉人是一个人,即没有恢复记忆的贾文和。曹操想起前世之后,就派人到处寻找以前的文臣良将,贾诩就是其中一位。找到之后,他被曹操半威胁半承诺地派往鲜卑。为了保命,我们可怜的文和先生开始了他的塞外间谍之旅。

但在鲜卑围剿曹刘的时候,可汗对这个汉人产生了怀疑,加强对其监管,阻断了他和外面的沟通渠道,使得可汗出兵的消息并没有及时到达曹操那里。


余知鱼(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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