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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貳不二

江貳不二

 

棍铲/布地奈德骑士病

#校园/日久生情/破镜重圆

#he 2w+

#有学龄操作/疾病私设

#有573出场 

 

朱志鑫一直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要怪苏新皓,当然苏新皓长成这样也得怪他,怪不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毕竟他们掺和对方的人生多年,互相霍霍成了一团乱麻,共荣共辱,出生入死。当然,是他单方面入死然后苏新皓给他救回来。

 

张泽禹说他俩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左航说他俩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朱志鑫觉得他俩说的都有道理,他既是林黛玉也是罗密欧,不过他没有那么悲也没有那么勇敢,导致他们的关系卡在尴尬的境地。

 

当然,他们也教会彼此许多相当罗曼蒂克的东西。例如苏新皓人生第一次乃至n次英雄救美的主角都是朱志鑫。还在看童话的年纪,其他男生都选择去当奥特曼,早不屑于中古式的礼节。而苏新皓因为朱志鑫,成功实现了还没更新换代慢人一拍的骑士梦,从此再也没变过。

 

按照传统,苏新皓初中三年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称呼:班长。所有同学都这么叫,简单好记。只有朱志鑫叫他帅帅,而朱志鑫呢,三年来没多少人叫他,多以语气词代替,只有苏新皓好好叫他鑫鑫儿,这已经很好了。因为哮喘不能跑不能跳,与一切集体娱乐无关,游荡在教室里的人,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已经很好了。

 

病人也是小孩,尤其是朱志鑫这种小孩,很有气性,不允许别人冒犯。班里的小霸王贱兮兮地笑叫他病秧子。他当没听见,他们开始起哄,脏话连篇。妈字一出踩住朱志鑫雷区,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下三白阴恻恻,说什么?

 

抄起书就要上去扇,几个人见势不妙赶紧跑,奈何惹到疯狗,不咬脱你一层皮誓不罢休。到底是年轻气盛,跑出去的时候没觉得口袋里少什么,追着他们赶,渐渐开始气短急喘,心里大叫不好,却已经来不及了。在楼梯口与刚上来的苏新皓碰面,接着是一个童话式的华丽后倒——没有摔,攀住了栏杆,坐在地上。紧簇着眉,脸色血气上涌。

 

逻辑还没转过弯,朱志鑫皱着眉的脸连带着四个大字砸进苏新皓脑袋里,西子捧心。被撵的那一伙人呆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人当真这般不禁风。他们从没见过朱志鑫发病的样子,但苏新皓见过,有时上课耳边呼吸突然发急,转过头去,朱志鑫已自觉嗅着布地奈德。对了,药。他急急问朱志鑫药在哪里,依稀读出两个嘴型,抽屉。脚下生风跑走,又飞速折回,若是有披风定要刮得猎猎作响,瓷砖走廊好似百米跑道,只怕来不及。

 

他单膝跪地,用自己肩膀支起朱志鑫半边身子,药递到鼻子边。细细的雾撒出来,朱志鑫偏头去嗅。苏新皓低头,只看得到他眉骨和鼻梁,冷硬如白瓷,没发现自己几乎是把他整个头抱在胸前。靠在肩上的圆脑袋渐渐安静下来,细软的头发蹭在颈窝。朱志鑫的手握上苏新皓拿药瓶的手,拉下来,抬起下巴说“帅帅、谢谢你。”能见物从浓睫毛变成亮眼睛,连带着劫后余生的泪。苏新皓只会摇头傻笑了:“没关系。”

 

那是他的十三岁,朱志鑫的十四岁,生命中镌刻的纯真还没被打磨,也不懂什么叫作浪漫,只觉得这一刻美得像童话,以后也不可以忘记。

 

因着这一回紧急事件,小团伙被狠狠批斗,再没人敢来招惹朱志鑫这尊琉璃菩萨。而苏新皓被朱志鑫周末邀请到家里吃饭。外婆边夹菜边说谢谢你呀帅帅,我家志鑫天天念叨你。朱志鑫小声抗议:“没有的事!”苏新皓很开心,真的吗?我在家也经常想朱志鑫的!朱志鑫不说话了。

 

后来这句话苏新皓都忘了,朱志鑫还记得,哪怕他没怎么提起过苏新皓,心里觉得苏新皓也不可以不再谈论关于他。他的记性总用在不太对的地方,相反苏新皓的记性只用在过于严肃的时刻。

 

朱志鑫背不住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苏新皓在下面小声提醒,最后被点起来做示范,一字一句流畅到底。朱志鑫其实耳朵听得已经生茧,昨天放学路上苏新皓还在背这个,声音源源不断地流进他脑海里,却被处理成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只发现苏新皓卡在书上的笔的印花是米菲兔,一只有长耳朵的白兔子。

 

一只,有长耳朵的白兔子。眼睛两点,嘴巴一线。

 

某天他也掏出了一根米菲印花的笔,苏新皓说哇你怎么买了这个不买蜡笔小新的了。朱志鑫没好意思说是跟他的风,“你不觉得这个兔子很像你吗,很可爱。”苏新皓笑了说你也很可爱啊!感觉哪里不对。他不排斥可爱的东西,蜡笔小新也很可爱,他只是不想自己的形象也很可爱,那样有点怪。

 

虽然除了苏新皓还有很多人说他可爱、好看,但他还是不承认。他总想让别人从其他地方夸夸自己,能做到的都尽力去做,被邀请出演元旦话剧也一口答应。

 

不过是个没什么词的反派。本来是穿个充气服上场,苏新皓怕他闷,又明白大家都觉得朱志鑫帅,当即决定将恶龙换成吸血鬼王子,总共十分钟的戏他占的篇幅不到一分钟,可见多怕他累着。

 

每天放学后要排练,其实没他啥事,他那场排一下就够了,但非要等苏新皓一起,站在教室门口像幽灵。苏新皓既是导演又是主演,一切以他为中心点展开,井然有序。

 

这种日子时间就很长了,苏新皓作为一个认真的人,总是天性地去安排策划以求圆满。他是追求和平的那种人,和朱志鑫那种追求不一样。朱志鑫是因为讨厌争吵而希望和平,苏新皓只是觉得和平是很幸福的。

 

朱志鑫看完其实有点俗的剧本想的就是,童话这种东西就是给苏新皓看的,看完会更爱这个世界。朱志鑫算比他懂得更多一点这背后的惨淡,但是他没有说,只是配合出演。

 

苏新皓和绝大部分角色都有互动部分,朱志鑫排在最末尾,即使他明白这其实已经是一种偏袒,坐在教室后面还是有点无聊的。王子公主要跳华尔兹,国王要给王子授冠,而他只挨了一刺,倒在地上就算做任务完成。挺没意思的。朱志鑫在心里绞来绞去地想,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那个词叫嫉妒。

 

演出当天大家都紧张兴奋,苏新皓还不忘记给他送来药瓶让他切记揣兜里,吃一堑长一智。白丝绸手套像光滑的传送带,药瓶一骨碌就滚到他手里,他还在下意识去重叠缎面和脑海里的掌纹。

 

苏新皓白金配色的衣服和朱志鑫一身黑红倒是反差强烈。化妆也讲究技术。一个剑眉一个挑眉。王子真像那么回事,美人如玉气势如虹,吸血鬼看起来神秘阴暗,还有两颗尖尖的假犬齿。他呲牙要咬他,苏新皓就缩脖子笑,朱志鑫儿你别闹了,妆要蹭掉了。

 

朱志鑫站后台等上场,整个人融在阴影里只看得到半张脸,眼睛盯着台上的苏新皓,是那种很专注的表情。上场前,深呼吸。

 

站在镁光灯下的那一刻才觉得震悚,这场是他俩的对手戏,左手边是幕布右手边是观众,千万双眼睛,他只记得看苏新皓的眼睛。就像在教室里面排练那样,依靠这一个习惯摆脱紧张。

 

他背着誓死不降的誓言,在课文上欠的债此时找补回来。接着苏新皓掏出伸缩假刀,剧情迎来最高潮。苏新皓拔刀、苏新皓向他冲来。在塑料刀尖距离胸口还剩十厘米的时候朱志鑫主动迎上去,环抱住他,在观众看来像是慷慨赴死,但是苏新皓愣住了。

 

他对非预设的事情是从未施舍过精力的,朱志鑫撞上来的时候他惊讶到思绪脱轨,第一想法是虽然是伸缩刀但这样撞上来肯定会疼的。接下来是倒地,他下意识地托住朱志鑫的背,缓缓地随着他下去,单膝跪地放下他。

 

舞台灯下朱志鑫眼皮上的眼影在闪光,苏新皓反应过来时已经过了几秒,他发现自己在等朱志鑫睁眼,这是一个错误。于是他轻轻放下朱志鑫,此幕终。

 

演出毕大家说苏新皓演出了一个有恻隐之心的英雄,其实他听着很不好意思。只有苏新皓自己知道,当时台上的是苏新皓和朱志鑫。他背叛了表演,跳出了王子和吸血鬼的框架,而投身于独属他们两个人的童话,灯光和目光之下,那寂寂的一刹那。

 

他后来才明白为什么他会等朱志鑫睁眼,因为元旦前的那个夏天他也是如此这般抱着朱志鑫,心急如焚地等他转危为安。他没忘对上眼神时胸中的尘埃落定。

 

他也是后来才发觉这样似乎太gay了,但那已经是很后来了。后来到朱志鑫不和他做同桌了、聊天框也积灰了。刘若英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但他俩是后来才学会这是爱,在此之前已经吃够了甜头。当然,那真的是太后来的事情了,跳着听起来诡异,还是要从头讲。

 

一切的转折在中考之后。夏天是毕业季,一所所学校放出一批批学生,在人生一段与一段的空隙里接受日光的炙烤。毕业那天很多东西要收拾,书、试卷,打包一切学习过生活过的痕迹,又忙又乱。苏新皓的爸爸妈妈都来了,东西很快收好,苏新皓一个人站在座位上听老师最终发落。

 

朱志鑫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到桌上的行李箱里,在闹哄哄的一切里孤单得那么安静。即使他就在他旁边,也远得像隔了千里万里。

 

苏新皓没有问为什么,因为记得之前填登记表的时候他填的单亲,去他家见到的也只是外公外婆。他只是帮他一起收,朱志鑫低着头没讲话,习以为常地接受他的介入。他把一摞摞书本放进去,光扫一眼书脊就知道在哪本上面他们写过小话,画过涂鸦。

 

明明四周很吵,老师还在扯着嗓子强调,面对着朱志鑫,好像在真空里。离愁和高悬上空预备在走出校门那一刻就要降下的孤寂在朱志鑫背上。他好像浑然不觉,把行李箱装满再珍重地拉上,和三年告别。

 

转头和苏新皓对视的那一刻,苏新皓觉得朱志鑫背上的那一切提前崩塌下来掩埋他的心。如果分开后朱志鑫就这样安静,为什么他会很难过?

 

联想到在认识之前朱志鑫也是这样安静,为什么会更难过?

 

泪水霎地涌了出来,迅疾到朱志鑫无措。没有人在哭,尽管是悲伤的氛围,但大家都有事可忙,更何况已经不再是那么小的小孩了,只有苏新皓在哭。他不管了,眼泪不断不断地流,真的很难过的时候为什么不可以哭?

 

朱志鑫去握他的手,他哭得不管不顾,把眼泪从眼眶里挤出去之后勉强在水雾里看见朱志鑫也在哭。因为病他总不大起大伏地表达情绪,所以准确来说是要哭,眉蹙起来,拧着一股劲,一种极哀极悲的神色,他对他自己也没有展露过。

 

“朱、朱志鑫儿,你一定要很开心。”

 

朱志鑫点点头,一颗泪很诚恳地滑落下来,“只是毕业而已,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哭什么?”

 

他哪里知道他根本不是因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朱志鑫了哭,他是替朱志鑫委屈,哪怕朱志鑫从没觉得自己委屈过。

 

苏新皓边哭心里边想着,那朱志鑫你呢?如果你从没委屈过的话,你在哭什么?

 

中考假苏新皓还经常给朱志鑫发消息,不知道他是太忙碌还是兴致不高,消息回的有一条没一条,几乎像是从互联网上匿迹。

 

只有苏新皓还在坚持不断地朝平静的湖面扔石子,消息砸他满头满脸,不得不扣几个字证明自己还活着。社交平台快三个月也只发了一条朋友圈,落地,地址在北京。

 

苏新皓评论问他北京好玩吗?一直想去环球影城。朱志鑫过了几天才回他,还好吧。还好是好还是不好?苏新皓不懂朱志鑫口中常含的模棱两可。

 

朱志鑫唯一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是录取通知下来的时候,中考发挥的不错,两个人在同一个学校。苏新皓扣了一串企鹅跳舞的emoji以表开心,更开心的是入学当天发现他们还可以做同桌。

 

缘分就是这样奇妙,缘、他和朱志鑫有缘。一切都像是初中生活的翻版,当班长的苏新皓,做班长好朋友的朱志鑫,放学后还可以一起走,只不过要多坐两站公交,正好还可以多讲几句话。

 

又有什么不太一样了。青春期荷尔蒙的分泌导致个子快速蹿高,膝盖、跟腱要命地疼。起初长手长脚的校服很快就合身了。

 

朱志鑫本来就瘦,个子再窜一窜,苏新皓以前觉得他很小一坨,现在变成了一张风筝,薄薄皮肉绷在骨面上,薄得吓人,利得吓人。看起来更经受不起飘摇。

 

其实他也在长身体,朱志鑫痛的地方他也痛,不过他觉得朱志鑫比自己大一岁,还是病号,比自己痛得早一些多一些,他要去关切。他完全把朱志鑫当青春疼痛小说里的主角,男主女主还有待商榷。除了童话,青春疼痛小说也是为了苏新皓这种人服务的,看完后会更爱朱志鑫。

 

他把朱志鑫的很多事有意识无意识地揽过来,朱志鑫也从来没有要讨回来的意思,仍由他保护欲过剩。

 

主权让渡是一回事,遵不遵守又是另一回事。他和苏新皓坐在靠走廊窗户的那一边,用老师的话说是朱志鑫害得苏新皓只能坐角落。说什么害不害的,苏新皓觉得绝没有那回事儿。但事实就是朱志鑫要坐,连带着苏新皓一起,两个人怎样也不分开。

 

附中校园绿化种了很多杨树,意味着绝大部分时间必须要忍受纷飞的白絮。朱志鑫不仅哮喘,整个呼吸道都禁不起折腾。但他宁愿戴口罩也要坐在窗边,理由是方便睡觉。

 

当过班长朋友的人都知道此等位置是“作奸犯科”的最好便利,可朱志鑫也只是仗着苏新皓上课认真会帮他盯着老师所以打盹犯困。

 

苏新皓认真地劝过他不要坐窗边了,但好像坐窗边已经从一个有切实好处的选择变成了一种习惯。朱志鑫只要摇摇头否决,苏新皓就绝对没办法。

 

他认真负责、诚信守信,但却把一箩筐一箩筐的仁慈倒给朱志鑫。连左航迟到他都舍得记名,但他从没要朱志鑫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只是没办法顺理成章地对朱志鑫实施强制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只能默默替他捏掉头上的杨絮。他只是觉得朱志鑫不必要为了这些而去改变什么,尽管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还是在一唱一和,还是形影不离。唯一让苏新皓有点苦恼的是朱志鑫变冷了很多。初中的时候没很多人接触他,脾气还是很软很可爱,现在的朱志鑫没那么可爱了。

 

虽然外放了许多,有了新朋友,左航、张极、张泽禹还有自己,五个人玩的挺开心。但更多的眼神落在朱志鑫身上,他没那么透明了。

 

表白墙上的反复提名,总被围追堵截要联系方式,一双双眼睛,过多的关注倾泻在他身上,他就变得冷冷的去回应那些激情,因为有人关注而防备起来,浇筑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苏新皓也承受过那些不必要的热情,所以能理解他,但还是有点难过。他还是喜欢可爱的朱志鑫,当然帅气的朱志鑫也很好。朱志鑫就很好。

 

只是气质上的改变,朱志鑫从来对朋友不冷淡,对苏新皓更不可能。但就像被液氮浸过的症状是烫伤一样,被朱志鑫太密切地挨过的他总感受到吓人的滚烫。别总盯着我,朱志鑫的眼神太过于幽幽,晦暗不清的,可是苏新皓也舍不得张口。

 

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奇怪。心下觉得好像漏掉什么关键,哪里出问题还是朱志鑫发神经?他自我否决地摇摇头,朱志鑫自有道理。

 

罪魁祸首,用一阵注视引来一阵慌乱的罪魁祸首,正倚着墙坐着,眼睛半睁不睁,陷在黑暗里脸映着屏幕的光,嘴角挂着笑。

 

班里今天晚自习老师开大会,看电影。起初苏新皓负责征集大家想看什么,有人犯贱喊恐怖片,一呼百应,好像青春期分泌荷尔蒙的同时还有无尽的肾上腺素。

 

但他在讲台上看见角落里朱志鑫的脸迅速地失了色,嘴唇抿起来。他研读朱志鑫研读好多年,明白这是害怕。“不行,老师不让看恐怖片。”其实老师根本没说,但他愿意违背一下诚信原则。

 

最后选定看《星际穿越》,大家都在凝心聚神沉浸科幻世界里,只有朱志鑫心不在焉盯着他笑。他瞪他,毫无威慑力,“好好看电影。”朱志鑫笑得更开心了,小时候他这样招惹苏新皓还会觉得很可爱,现在就是纯欠揍。“苏新皓,你怎么这么向着我?”好难懂啊、真是不明白呢?真欠揍。

 

苏新皓盯着他,在昏黑的教室里找他的眼睛,很认真地望进瞳孔里去,认真到朱志鑫心中有点忐忑起来。

 

“因为我是你爸。”

 

操。朱志鑫架子一下子垮下去,趴在桌子上不说话了。苏新皓又不解了,平时他们五个不都这么开玩笑的,怎么朱志鑫又不高兴了?

 

彼时男主角还在玉米地里穿梭,那首著名的钢琴曲节奏递进。苏新皓练过这首曲子,也知道电影的结局,但一切还是要按照节奏再走一遍。看着朱志鑫的后脑勺那句台词兀地砸进心里:"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他其实没有懂过这句话,只是感觉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在此刻出现,那又是什么意思?望着在黑暗里沉默的朱志鑫,或许那就是良夜。心里隐隐发觉这是误用,但没关系。是不要"温和"重要还是不要"走进"重要?是他自己把一切光源断绝可不可以算得上暴烈?为什么他的良夜撇过了头。 

 

命运太无聊,有心把他们绑在一起,彼此都改变了好多。他可以为了朱志鑫撒谎、流泪、生气但不可以放手,因为朱志鑫没有要挣开过。为什么,这三个字缠绕心头。他可以学懂立体几何、圆锥曲线,但在面对朱志鑫的时候只凭感觉。

 

"朱志鑫儿,我是不是太笨了?"他也低下去,侧着头,伸出手指去碰朱志鑫盘在桌上的胳膊。那是高二下,重庆早早入夏,六月份已经开上空调。朱志鑫转过来,半张脸还埋在臂膀里,只一双眼睛隐在刘海之下。小臂被吹得是凉的,眼神却是烫的。

 

他刚刚沉在电影里,还没缓过神来,只能吐出语义中立的"怎么会呢?"但苏新皓从来读得懂他眼里未尽的话,其实是有点儿吧。

 

这不能怪朱志鑫心生这种想法,在这个同性恋遍地走的时代,尤其是重庆,苏新皓还没从他俩的关系中品味出什么不对。左航张泽禹拿林黛玉贾宝玉、罗密欧朱丽叶来打趣他俩也只是诚心地疑惑着问为什么?

 

甚至于苏新皓的情书都由朱志鑫负责收缴,他只说拿走看,却再也没还回来。苏新皓转头也就忘记了。

 

朱志鑫说是看其实一封都没拆开过,一想到里面可能存在的字眼就烦,你们才认识他几个月就说喜欢他?肤浅!他拿起蓝色信封,连苏新皓喜欢粉色都不知道,pass。又拿起一封粉色的,花果甜香满溢。虽然他知道,苏新皓很有可能会喜欢这种味道,但还是嘴硬地想什么破香水,没品味,pass。

 

挑来挑去一封都没剩下,还根据署名恨上一堆人。张极看他恨不得给空气一个眼刀的样子觉得好笑,别人都是纯爱战士怎么你是纯恨。朱志鑫正不爽,闻言也甩他一记眼刀。懂什么?因爱生恨也是纯爱战士。

 

后来张极问苏新皓怎么连情书都给朱志鑫看,苏新皓只是很坦然,他要看就看呗,又不会拆开。他们两个的东西都是一起的,笔筒用一个,放在两张桌子并起来的缝上。三八线是不存在的,他们可以把两张桌子用成一张桌子。情同手足都不算够,简直就是那啥啊!

 

但没人敢当着他们面说,因为都知道郎有心妾无意。有时候朱志鑫也想知道苏新皓是真傻还是装傻,后来发现是真傻。果然苏新皓的童话世界里没有同性恋这三个字,真是神奇。朱志鑫不明白,他看《哈利波特》的时候没发现有一堆人要黑头发的和金头发的亲嘴儿吗?

 

由此观之朱志鑫言不由衷的安慰就很没用了。苏新皓没说话了,朱志鑫也没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融进时间里,盯着一体机屏幕不讲话。

 

晚上回去的路上也很沉默。朱志鑫第一次看这个电影,他本身是一个对宿命论半信半疑的人,苏新皓绝不会想到选择这部电影是一种加害。看到主角拼命阻止一切的一举一动和前面环环相扣的时候朱志鑫不自觉屏息了。

 

如果人生如蛇,不断地努力地回头扭身摆脱轨道,却永远只能咬住尾巴,构成一个无穷大符号的话,他要不要再挣扎?

 

朱志鑫,你就是个胆小鬼。现在二十多的他回头,对着公交车上沉默的十七岁的自己下判词。他怕很多东西,他从前以为自己只怕高、怕鬼、怕黑,那晚上他开始思索关于命运,那太高太远了,也害了他。

 

当那么多惧怕团结在一起甩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没办法讲话,而那时候阳光热烈,企图强压下脊背,是看过电影的后几天。

 

高考假,接下来高中生涯里最后一个长假,五个人约好了狠命地玩,玩完这一把就预备慷慨赴死。

 

那几天玩了什么除了游乐园朱志鑫全都不记得了,他们五个是玩到最后决定去游乐园的。游乐园人还是很多,刚进门就是海盗船跳楼机,左航张泽禹表示要玩,尽管谁都知道自己菜,张极皱着脸说不要啊还是被扯过去了。

 

队伍排得拐十个弯,朱志鑫自觉地站到区域外,他怕这种东西,但也因为病,可以少丢一点脸。面子还是很重要的。他做好了等待四个人的准备,因为他知道苏新皓肯定会玩,他胆子很大的。

 

他正躲在阴凉下玩手机,听见苏新皓的声音由远及近,嘱咐他们好好玩待会汇合,然后站定在自己面前。"走吧?"

 

朱志鑫疑惑,"走哪去?"苏新皓比他更疑惑,“玩别的去啊,干等着?”“我俩?”“嗯。”朱志鑫哦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两个人曝晒在太阳下面,眯着眼打量周围的游乐项目。一步一步走着,苏新皓在耳边叽叽喳喳说要不玩那个要不玩这个,朱志鑫只是盯着脚下的砖块,心思百转千回。

 

“朱志鑫儿,我们去坐摩天轮好不好?”苏新皓下发一张最后通牒,朱志鑫点头认同。摩天轮的队排得很快,朱志鑫和苏新皓跳进同一个车厢里,相对而坐,感受着自己摇摇晃晃地被升起。

 

朱志鑫怕高,看着逐渐远离的地面眼神收回来,只好放到苏新皓身上去。苏新皓扒着玻璃看外面,说那是长江大桥,那里又是他们的附中。朱志鑫抿了抿唇下定决心开口,抓住那一瞬间的勇气然后当机立断,“苏新皓,其实你不用专门陪我。”

 

苏新皓转回身来,看着他认真的神色放松了语气去宽慰:“没有啊,那些项目不一起玩多没意思,我想和你呆一块儿。”苏新皓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朱志鑫突然有点怨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却这样轻易地讲出来,抛给他。

 

摩天轮进程已过小半,马上就要在最高点了。朱志鑫察觉到在这样的氛围这样的节点下,最好的答案是四个字。他看苏新皓,对方正以温暖的微笑回应。为什么苏新皓读得懂他的其他却没办法读懂喜欢这两个字,他的青春疼痛小说是不是白看了,连摩天轮最高点要接吻这一默认法则都不知道?

 

咚咚,在心里响起的不是浪漫的情歌而是Cornfield Chase。如果命运是注定的,如果注定是分离,注定是永远不会读懂,他还要不要说?朱志鑫盯着苏新皓,又好像在凝视一片雾气,浓郁到那天的阳光也照不开。摩天轮从最高点向下落的那一刻,重力加持速度更快,他的心也嗵得一声丧了气,和若干年后的自己达成共识。朱志鑫,你还蛮胆小的。

 

他不明白不是他的错,就像他不知道困住他的一句句承诺其实是谎话。他只是太惶惑了,只好一心一意抱守故土,和重庆相依为命。不安时时涌现而他错误地聚焦于眼前,其实命运要降下的诀别无关他和苏新皓,无论是不知道还是不想承认,可以预见的结局正在远方生发。

 

在那个地图上标注五角星的地方,他心里和重庆形成对照的地方,北京。

 

高三老师让填写心愿表,以梦校激励拼搏。但其实被赶鸭子上架赶到现在的大家,大多数都是很茫然的,不知道何去何从。朱志鑫咬着笔头无处下笔,问苏新皓要考哪所大学?对方也在思考,想了会说不知道,但应该会去北京吧?

 

北京,他开始回望记忆的北京,在两年前的悠长假期里的北京。

 

很晒。他以为自己在重庆长大,扛得住毒辣的太阳。然而北京的太阳没有一丝云雾的遮挡,烈日高悬,强硬地刺红刺痛皮肉。

 

很干、很多灰尘。北京新的东西看起来和重庆差不多,旧的又太旧了。总是不断地扬起灰,罩着霾,窗明几净但风一过又是一层灰。这就是所谓的积淀吗?历史原来是不断扬起又落回原地的东西。他对这座古朴的城市除了敬意没留下任何,因此对它古朴的灰尘也敬而远之。他习惯了重庆的润泽,干与灰弄得他病情反复,只好戴口罩。

 

很热。虽然重庆也很热,但不知道是个人情绪还是什么,他对这个地方总是没什么耐性。快四十度的天还要带口罩,病依然在发,比平时频繁很多。

 

盘点完,他实在没想到北京为什么让人心向往之,问苏新皓他也只是很简单地讲:“离我家近啊,而且是首都诶,大城市。我特想去环球影城玩。”相较于重庆,那确实北京更近。朱志鑫没去环球影城,但北京确实是一座大城市,有一环二环三环。他呆过的北京只是外面那一层,或许这座城市的内里除了肃穆有更灵动的地方。

 

不然为什么妈妈那么喜欢北京?为什么苏新皓也这样向往北京?苏新皓憧憬的眼神和妈妈的笑脸重叠在一起,莫名让他对自己的偏见感到愧疚。然而那不是北京,他们爱的都不是北京,只是北京的几个地方、几个人。朱志鑫不知道,他只觉得如果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会幸福,那么他也愿意相信北京是风水宝地。他指尖一动,随便写了个北京的211进去。

 

这样好像太随便了,但大家不都是这样吗?作为一张白纸、一粒微尘,被携卷着汹涌向前。面对这种抉择,教室里的空气弥漫着不确信和不知所措,在青春的迷茫动荡里朱志鑫没由来地一阵心安,至少他不是单枪匹马,他和苏新皓同舟共济。

 

他在作文的开头结尾不知道多少次地把人生比作海洋,实际上自己也是随波逐流的一员。诺亚方舟横空出世在洪涛上开辟生路,无条件的信任交付给苏新皓,讲好有难同当。

 

朱志鑫没拥有过什么,当然也没什么好失去,壮烈的决心一掏一大把。想过船会沉,他们两个如泰坦尼克号的男女主惨烈诀别。而真正的结局是他弃守生机,抛下他的船长。而水手跳海的原因只是一通轻巧的电话。

 

高三生没人权,大家都心知肚明,经过了超短国庆假后寒假依旧短的可怜,几乎失去了名为长假的尊严,掐在除夕之前才放,期末考完在学校大家张罗起了过年事宜。

 

过年本就意义非凡,对朱志鑫来说更加重大。离放假还有三天,大课间,朱志鑫借了张电话卡跑去楼下公共电话,每天放学太晚,妈妈早就睡着了,听筒那边传来嘟嘟的拨号声,手指不自觉抓得很紧。

 

"喂?"电话通了,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点声音,听见他弟弟在看动画片,后知后觉今天星期六,他还在学校上课,朱志鑫咽了咽口水有点忐忑地开口说:“妈,今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以往这个问题都会得到肯定的答案,而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不安定,近乎一种直觉。

 

短暂的沉默让他慌乱起来。“志鑫,妈妈之前总在重庆陪你团年……”脑海里警报迭起,朱志鑫一边注意去听一边无法理解话语,警报声渐渐压过听筒的声音,他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见那头的问询:“妈妈今年在你叔叔家团年,大年初一再回重庆可以吗?”

 

话音未落朱志鑫回答说不行。“接你来北京?”“不行。”他不知道该讲什么,整个人乱成一团麻,要怒要悲,又应该要装作喜悦。太多情绪在心里雪崩,只知道讲不行,几乎算得上失态。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坚决的抗旨。“鑫鑫儿……”那头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奈,像他在无理取闹。委屈又冲垮了防线,他逼着自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面忍泪。“外公、外公外婆都想你回来。”他不肯讲自己也很想念,就像不肯哭一样。

 

“鑫鑫儿,妈妈大年初一就回来了。”不,不是回不回来的问题,朱志鑫感受到那种被曲解的痛很重地压在胸口。在重庆过年是底线,也是唯一要求。他什么都可以让走,礼物、为数不多的爱,甚至他的妈妈。但除夕夜不可以,那是从小到大唯一没变过的东西。

 

重庆、团圆、过年,三位一体,是他支撑自我的核心。其他东西在分崩离析也好,只要有这一天、这一晚,欢度春节、聆听倒数,他就可以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可是她不懂。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他颤抖着沉默,电话那头声音再度传来,温柔的声音接近于哄骗。如果他的年龄还是个位数或许真的会信服,“妈给你订机票,你来北京,我们一家人过年行吗?”

 

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说我已经18岁了,比如说从来不是“我们”一家,是“你们”。回忆北京时那些被刻意避开的回忆,再度涌上来。那种疏离感那层隔膜,袖手旁观与自己无关的幸福。他藏起来了,却不是忘记了。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那么多话想说,双手攥着听筒指节发白,最后的最后只能近乎乞求地讲:“我不要去北京。”像什么轰然倒塌,一切都被推翻。

 

这下换另一边沉默,男孩闹脾气的哭声隐约传来,刺痛朱志鑫,面对两个方案,他是被处置的那一方,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讲出的话痛得像自刎:“你不要回来了。”逃兵一样挂断了电话。

 

尖锐的声音震荡脑海,是耳鸣。他皱眉忍过去,世界在这几秒里完全被屏蔽。肺腑像被抽了真空,没办法喘气,甚至忘掉要呼吸、重磅炸弹砸在手心里,泪腺吓到停止运作,欲哭无泪。他张了张嘴,空气中凝起一团白色的没有声音的悲戚,转瞬即逝。

 

是怎么拔下电话卡走回教室的已经忘了,情绪在身体里四处游走,找不到出口。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大家都回了原座位,但还在交谈,朱志鑫在吵杂中落座,安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苏新皓遇上这种情况是第二次,直觉告诉他不再是什么“将要”到来,而是“已经”到来了。他凑过去问怎么了,眼里满是赤诚的关切。朱志鑫终于肯坐起来,然而还是低着头。

 

“苏新皓,我不想去北京了。”

 

苏新皓心中一惊,还想问为什么,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他只好打住,等到下课再说。

 

然而情况真的变得很糟糕,朱志鑫接下来再也没有怎么讲过话。苏新皓要讲,他就听着。然而当话题将要及那个禁忌的时候,他就会三缄其口,无论如何打探,也不肯张嘴。

 

苏新皓看着他,想要知道是不想说,不能说,还是不敢说。朱志鑫眼睛里那些晦暗的他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更多了,他突然明白,好像是三者都有。他不再一定要知道了,没关系,如果朱志鑫不愿意说的话,他只需要支持,只需要陪伴他就好了。

 

沉默横贯在二人中间,无处寻路。往深潭里丢石子的执着变成静守。水深千丈不见底,不敢搅动,只怕一息之间掀起海啸,于是连呼吸都轻微,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而该来的总会来的,苏新皓没办法,只能看着定时炸弹滴滴倒数,时间显示error。

 

在高三下学期朱志鑫第十次无故旷课后班主任终于忍不了了,找家长也不可能,想来想去居然只能拜托苏新皓,要他以班长和挚友名义劝慰朱志鑫浪子回头。苏新皓一面如遇烫手山芋一样深感责任重大,一面又毫无底气,因为哪怕是最靠近朱志鑫的他也没办法知道到底怎么了。

 

他从没这么想拥有读心术,或者学会调配吐真剂,好明白症结所在。可现在他连叩响他心门都不敢,你怎么了?

 

选定在一个晚饭时间,忘记是星期几,没忘记如临大敌的感觉。很郑重的约谈,载入史册的一幕,只是发生在教室走廊前。大家都四散去吃饭,教室走廊空荡荡。朱志鑫双手架在栏杆上听候发令,苏新皓站在他旁边,慎重得像实施一场外科手术,带来的痛也确实像没打麻药。

 

“老师叫你好好上学,别再这么散漫了。”他还是忍不住对朱志鑫吐露真相。朱志鑫垂着头,他不对做不到的事情做承诺,那很伤人。

 

苏新皓吸一口气,也是给自己鼓起,想朱志鑫好的愿望支撑着他说出准备已久的答案:“不想去北京也没关系,还有那么多城市,想去哪都可以。但你真的,不要放弃自己。”

 

朱志鑫侧头看他,对上眼里的坚定和希冀,有被灼伤的感觉。冰块落在热锅上,升华的水汽隔出一层蒸汽,很近很近,但始终没有相碰。

 

苏新皓,从来不是我放弃了,是我被抛弃了。你明白吗?

 

不解和哀怨像一汪深潭,波涛化作泪水挂在脸颊,让苏新皓迟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话已开头苏新皓就没法不说:“未来会很好的,朱志鑫,不要难过。”

 

苏新皓,我确实很难过。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未来了,你可以当我太软弱,太情感用事,我不像你。

 

他还在继续讲,鼓励的话源源不断,朱志鑫只感到太沉重。他明白他字字句句都是对的,知道有悖于自己的立场都是正确的。可是他被世界变成一种“错误”,而这个世界不允许错误存在。

 

原来他们从来没从舞台上退场,他一直是那只吸血鬼,王子背负国王的使命将自己斩于剑下后就赶去北京加爵授冠。他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愤怒。

 

苏新皓,有时候太正常的爱会是一种暴政,你知道吗?如果你也要推我,连你也要推我,吗?

 

“还有几天就百日誓师了我们还有机会……”

 

“苏新皓。”

 

“你以为你是谁?”

 

朱志鑫开口,讲出的话比手术刀更直白。

 

空气凝固,像一瞬间穿越到冰河世纪,又像是身陷外太空没办法呼吸。苏新皓错愕地瞪着他。朱志鑫有点后悔,但落子无悔,只有沉默。

 

怎么办?苏新皓没来得及悲伤只是无措,从没要推开他的朱志鑫这样子讲了,怎么办?“对不起。”他下意识道歉,快在反思之前,还没意识到错在哪里。

 

刚从食堂回来的另外三人看到的就是这番局面。两个人对峙着,把走廊变成审讯室,一个泪流满面一个面露愧色,分不清谁是警察谁是罪犯。张极下意识要冲过去,被另外两个人拉住。有的因果还是不沾的好。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海啸真的爆发,泪水不断地涌出,哪怕人越来越多,他不管,颤抖的脊背像地壳运动中崩裂的大陆架。苏新皓被海浪拍三下还不醒,缓慢推动思维,却乱到没有逻辑。他看朱志鑫哭,想到量变促成质变。

 

量变的爱质变后就是眼泪吗?

 

斥责把他钉在原地,海浪又推动着他。朱志鑫哭得很正式,虽然被推开,但不能够不关心。他跑进去从他抽屉里熟悉位置拿出布地奈德,走过去递给他。朱志鑫哭红了脸,咬牙别过头推开。苏新皓也开始有点恼,强硬地把他手扯过来逼他扭过来,掰开手指把药放进去。力度很重,很痛,搏斗似地塞进一份关心,爱这样痛。

 

苏新皓走进教室,变身低压中心。班里的人看看沉着脸的他又看看外面的朱志鑫,大都很惊慌。以为天荒地老不会变的两个人,怎到如此地步?

 

苏新皓也想知道,他盯着上节课没合上的摘抄本,最新的一次积累是关于感恩和悲悯,最后一句话是“落在他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

 

可他以为他和朱志鑫是同淋雪。

 

二十多分钟,漫长过一个世纪,自习铃声快响起的时候朱志鑫终于进来。苏新皓不回头,靠耳朵捕捉。椅子拉开沉重摩擦地板的声音很像,像火车离站鸣响的汽笛。

 

毁于一旦,这四个字到现在变得那么清晰。达摩克利斯之剑斩下,首先是物品,桥归桥路归路,桌缝得以重见天日,并加筑一道柏林墙,隔离两方,维持冷战。不过多久连座位都天各一方,苏新皓如老师所愿坐到前面,朱志鑫照旧在他的后排落座。

 

有时上课感到后脑勺有一道视线,转过头,没事发生。其实他俩都知道,后来也都明白。一个讲得太多一个说得太过,年轻气盛,无轻无重。到现在骑虎难下,覆水难收。

 

亏心的人总在意的多,不巧这儿有两个。关键在于错频,不当心对上尴尬到原地石化。不过有人比他俩更难做人,没关系这辈子总有兄弟给你垫底,怎么样都要被虐。左航、张极、张泽禹活得像保安,一三五陪他二四六陪他,轮番值守。

 

不要同班恋爱,不要同班恋爱,血与泪的教训。好笑的是还有一个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以为自己痛苦只是因为和兄弟决裂。其他兄弟一拥而上讲再这样我们也很难过的,他只说朱志鑫不一样,你们不懂。

 

苏新皓以为不一样只不一样在感情深度。毕竟英雄救美很多人一生都没一回,更何况赴汤蹈火他们两个也不是没有过。在冷战期间还愿意赴汤蹈火更是过命交情。其实没那么惊险,但确实刻骨铭心。

 

没人明白学校领导脑子构造,高三下还要安排消防演练。没有通知就开始放烟雾弹,滚滚浓烟从走廊侵入,虽然以往都是这样,但第一次轮到他们这个楼层。后门大开,烟雾浩浩荡荡杀进教室,把人赶得片甲不留。苏新皓身为班长维持着秩序,大家从前门鱼贯而出,他没看到那个身影,那个余光瞥见也如针扎一样的身影。

 

眼神望到后面,发现黄烟中隐约蜷缩着一团凌乱的白,不管不顾捂着口鼻就冲过去。朱志鑫被突如其来的烟雾打得措手不及,呼吸急促想要挪动脚步却被刺激性气体击溃在地,去摸药的手都震颤到失败,蹲在地上无法行进。

 

苏新皓跑过来,拉起他就往背上背,朱志鑫尽力攀住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朱志鑫长得已经比他高了,但不重,只是一副架子,头埋在他颈后寻求一点可交换的空气。

 

苏新皓通过身体传导听到他呼吸太急引发肺部哮鸣,不是鼓动的风箱,而是金属管里尖锐吹出的高音,要扎穿耳膜,共振他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破裂。

 

他此刻真正感觉自己背负着一场地震,稍晚一点就会丧生。他不知道朱志鑫在自己的世界里抵抗过多少次末日。所有人都去操场集中,他背着朱志鑫连下五楼,接着飞奔去医务室,恨不得作的卢飞快。

 

胸膛贴着后背,温度腻在衣物之间,在稍寒的二月带来一点安慰。一方面十万火急,一方面思绪又回到从前。

 

第一次参加运动会张极拉着他一起跑三千米,当然半道就累成狗在操场上散步,被套了好几圈。剩他自己一个跑到最后,虽然成绩不佳。

 

跑到终点朱志鑫力排众人站在最前面,远远朝他招手,比终点线更令人向往。他近乎脱力倒在他身上,全身血液沸腾一团火一样烫。那时候朱志鑫也是把他背回班里的,大家都是相互搀扶,他们这样还是引人侧目。

 

但他当时闭眼靠在朱志鑫身上,只觉得其他的喧闹都离得很远很远,洗衣粉的味道隐约飘进鼻腔。热量交换,分开后体温还黏在衣服上。胸膛抵着后背,是很稳妥的力量,相互依托。此刻角色置换,他只想朱志鑫也心安。

 

把朱志鑫安置好,又看着医生一系列操作完毕彻底相安无事,苏新皓才放心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沉默是金。他们两个就这样沉默着沉默着无言而别,没有讲谢谢没有讲保重。走出医务室的那一刻苏新皓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朱志鑫也就没有收回目光,继续相送。

 

事件就可以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至此彻底地错开,没有下文。一个人独处比两个人在一起想得更多,平时的习以为常消失后暴露出真正的症结,就像苏新皓在一刹那间发现,原来不一样的似乎是感情种类。

 

因为心中的芥蒂,所以高度的敏感。因为重庆太小,所以走在街上都要退避三舍。趋利避害是人类天性,苏新皓没有深究其背后原因只是躲避着尴尬。但那次看到“朱志鑫”和女孩逛街,盯着背影好久,心跳如擂鼓。鬼使神差快走几步,绕到前面然后回头。不是朱志鑫。

 

骤然松一口气。站在店铺门口目送他们走掉,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跟又为什么会松一口气,那个男生对女生投去的眼神让他很熟悉。他可以看出他们是情侣,他见过校园里为了恋爱而恋爱的情侣,见过偶像剧里浮夸深情的情侣,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种眼神,又好像见过太多次。

 

去年夏天,他和朱志鑫坐在摩天轮里,太阳很晒,朱志鑫投来的好像就是这种眼神。他那时候不懂。

 

像是抓住关键钥匙,心下破开一大块,风轰轰地刮进来。太多蛛丝马迹连起来,网成盘丝洞,又被刮乱。一个声音在心里呐喊着不会的,而搏击着心室的力量告诉他,他来晚了。

 

后来的事苏新皓谁也没说。他做梦,梦见要打造他心中还没有面目的理想型。他在梦里很认真地填写,最后大功告成幕布落下,朱志鑫和他鼻尖抵鼻尖,把他笼在恋恋眼波里。

 

醒后捂着胸口缓了三分钟,原来真的来晚。决裂后才发现自己的爱,太搞笑。笑着笑着又有点伤心,他没想过要这样,可只有分开才会明白多爱。无论是躲避还是跟随,归根到底是在意,还在意就是还爱。

 

很难讲顿悟是否也是一种残忍的刑罚,尤其是当对方停止收讯号。他想知道他的判断是对是错,但连守候的资格也失去。朱志鑫从一潭水蒸发成一蓬云,飘忽不定,只能望见,穿身而过也无知无觉。

 

他眼底的光终于流入苏新皓心里,被点亮后隔着云雾却没法看清那一头是否依旧通明。爱人错过,苏新皓安慰自己,好过错人爱过。

 

感情史至此,从面退化成线,再成为打点计时器吐出的纸条,一点一点,不相同的间隔汇成摩斯电码,破译过来是三个字,朱志鑫。一点一点,是一眼一眼,课间的朱志鑫、擦黑板的朱志鑫、走廊里匆匆走过的朱志鑫,堆叠。

 

堆起来也不够,才明白日久天长的成瘾性,转过去追寻回忆,又觉得很抱歉。他真的醒悟得太晚,无意间略过很多真心,他不怪朱志鑫讲得太过刺耳,只怪自己辜负太久。再多愤恨,临了化作柔情的不忍。

 

原本和人生轨迹完全叠合的感情故事漂浮起来,凝滞在半空分叉,游进各自的心间,在现实的躲避里愈发盘根错节。预想中的一起度过人生大事都失踪。在尘埃落定的毕业典礼上苏新皓又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所有团圆之外。

 

他比起初中长高了很多,那份寂寥是不变的。爸爸妈妈温声问他怎么不去找志鑫了,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他眼眶发酸,鼓起的那一点勇气也消失,强扯微笑掩盖过去,我们都长大啦。

 

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朱志鑫的世界有过海啸地震,面对再次来临的雪崩也不会被折服,这点苏新皓清楚。忍住拉他的冲动,也是放任自己懦弱。只是远远望着他背影,六月份烈阳也融不开的冰。沉寂三年的朋友圈倒是复苏了,只有一句话,毕业了。苏新皓点了个赞,用力地像补上一个句号。

 

虽然他还不知道要如何与这段情感作别,但确已做好了迎来结局的准备。一切都缓缓淡出,渐寂的乐曲,末尾却走调扔出一个突兀的高音。

 

朱志鑫顶着一头红发进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热烈的哄闹声。仅仅三天,毕业聚会再会首,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改变,染发美甲妆容,报复式成熟化。但不得不承认脸帅效果才够惊艳,帅得堪称惨绝人寰。

 

左航率先上去勾他肩膀:“早知道你染红色我就染个绿的了。”“那不赛狗屁吗?”张泽禹皱了皱眉。张极扒拉他头发玩,检查理发师有无偷工减料,看到他耳朵上的钉子。“欸,你打耳洞啦?”

 

一直装作若有所思的苏新皓终于肯抬头,眼神落在他耳朵上。朱志鑫对自己够狠,一口气打三个,周围还有点红肿。

 

“痛吗?”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把自己都吓到。其他三个人的表情也像是活见鬼。朱志鑫愣了一下,两双眼久违地以对话形式碰上。他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轻。

 

“不痛的。”

 

苏新皓含糊地点点头,说不痛就好不痛就好。朱志鑫反咬着不妨,说你要打的话他挑的这家还挺好的。说完微信聊天框多出来一条名片推荐。苏新皓没那个意思,但一步错步步错,大脑乱糟糟,只好将错就错,老老实实说好。

 

已经有人开唱了,乱哄哄几个人抢一个麦克风。场子燥起来,苏新皓被刚刚的对话搅得心乱如麻,窝在一旁吃果盘,朋友好心帮点的最爱韩语歌唱起来也没劲。包厢里的灯光很暗,大声的音乐把思绪弄得更乱,朱志鑫的声音通过音响四面八方地袭来,他望向源头,在包厢的那一端。

 

黑暗中只一团扎眼的红,他搂着谁苏新皓没有看清,歌曲是快嘴饶舌。他仰着下巴唱,不知道又是哪里学来的装酷招式,但真的挺帅。在激进的鼓点里那一团红化作岩浆,灼伤他的眼睛,又好像顺着喉咙淌下去,烧得他浑身刺痛又无法吐出去。

 

为了把什么冲走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得很急,几杯甜水下肚什么却又更烧起来,他才想起来看倒的是什么,果味强爽。酒精轻而易举地侵占了大脑。苏新皓眨眨眼,眼前却模糊起来,干脆闭上眼。借酒消愁,再睡一觉,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加了酒精的梦变得很安稳,长到他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家里的床上。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抓起手机发现张极消息轮番轰炸,”你和朱志鑫去哪了?“他抓了抓头发,回复昨天喝醉了,现在在家。朱志鑫把他送回来的?

 

手指点开另一个聊天框。蜡笔小新头像发来一条消息,“棒球帽放在客厅了。”电子锁密码没改,没想到他还记得。苏新皓回了句谢谢,再多的客气在他们之间都像是推远。

 

刚醒的脑子还有点隐痛,恍惚怔忡之间发现什么东西在被单上很刺眼。他伸手指轻轻捻起,是一根鲜红的发丝。

 

离开重庆的前一天,他去了朱志鑫发给他的那家店。屏住呼吸,钢针穿透耳垂的那一刻灵魂瑟缩一下,完事后苏新皓对着镜子观察右耳的钉子,他只打了耳垂,还没有敢打耳骨。朱志鑫骗人,明明就很痛。

 

他带着最痛的纪念坐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留下了最不舍的一个人。朱志鑫打那么多个耳洞是因为喜欢,他尝试去懂但失败,更像一则警告。

 

软膏一连擦了好几天,所幸没有感染再痛更多。耳垂渐渐消肿,留下了平白无奇一个小洞。他总习惯带一枚素钉,像为过去立碑。偶尔无意识抬手摸到,指尖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苏新皓自认为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却也无法否认重庆给他带来了太多不可挽回的改变。全寝室只有他一个人购入加湿器,秋冬季全天启用,勉勉强强把湿度提到四十。

 

每次把脸埋进水雾里的时候脑海里都会翻起来那段话,北京很晒、很干、很多灰,没错。虽然朱志鑫只见过北京的夏,但也是对的。

 

北京的四季很分明,在体感上也清楚很多。北京的秋最美丽,《故都的秋》,他和朱志鑫一起学过。他们还一起学过,秋是伤感的、寂寥的。之前四季粘连地过着,不觉得,现在自己走在黄叶满铺的大道上,树叶的脆响很凄清是真的。

 

十八岁后人生刷新,不是没有朋友,但大家长大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天24小时,孤单的时候多。

 

苏新皓是那种习惯于把生活塞满的人,课程、自学还有课外爱好,每天忙得像陀螺,被吐槽卷疯了。但哪怕是这样,也无法阻挡回忆的力量。

 

在很迥异的时刻总会不合时宜地比较起来,比如说把脸埋进水雾里的时候、踩碎厚厚落叶的时侯,还有在冬天冷空气刮痛呼吸道、雪水弄脏鞋子、大雪纷纷扬扬盖下来感知温带季风性气候的时候,其实、其实也会想念重庆。

 

再去重庆是因为左航的大包大揽。张极在梅雨天里闷得发霉,发牢骚讲想吃左航做的饭了。放以前左航绝对一脚给他踹老远,但毕竟太久没见,仗义地保证张极只管来,他做东,当然还有朱志鑫。张极撺掇张泽禹,硬是说服他买了旅游旺季的天价机酒。又去问苏新皓,拜托他一定要去,也真的好久没见。

 

总之,苏新皓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些回忆,就已经订好了机票。而且暑假去重庆,疯了吧?

 

落地一阵热浪袭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疯了,但又没理由的一阵心安。潮湿的,灼热的空气,照得睁不开眼或阴郁的天。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而这座山城,以恒久不变的相貌迎接他的回归。

 

左航消息问他到了没,他回落地了,晚上在哪聚?对面发来一个火锅店地址。人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来了重庆管你是谁先拉去搓一顿火锅,一点没变。

 

火锅店在洪崖洞那片,透过玻璃可以看见璀璨的灯光和江景。他还从没这样好好端详过那条穿城的嘉陵江。眼睛有点酸,他只当被火锅烟气熏得。

 

重庆在西南山区,却盛行粤语金曲。店里音响正大声放送着悠扬女声。苏新皓在心里思索,应该是杨千嬅。

 

“如何险要悬崖绝领

为你亦当是平地”

 

近乡情怯,站在包厢门口他却犹豫了,仿佛将要踏入的不是包厢,而是老师办公室。服务员匆匆路过,看他站立不动问要不要帮忙?苏新皓摆摆手,为自己的胆怯感到一点羞愧。

 

“爱你不用合情理

但愿用直觉本能去抓住你”

 

但他知道,他们两个之间负责推开这扇门的只会是他,只能是他。因为朱志鑫仅仅是在门后等候就已经花光了力气。他们两个,一墙之隔。

 

“望着是万马千军都直冲

我没有温柔唯独有这点英勇”

 

大圆桌,八人位,其余四人已经到齐,张极冲他招手示意坐过来。嗜辣和怕辣的人以张泽禹为界分成两边,一边红汤一边番茄。他对面,跨过一整个圆桌的直径,是朱志鑫。

 

像之前太多次的见面一样,短暂的沉默是难以避免的,好在大家都相熟,找找话题也能变得热闹起来。吐槽学校、课程、早八,其实同龄就不怕没有话说。他和朱志鑫虽然没有正面交锋,但是在其他三位搭建的平台上也能够暂且生存,不至于掉落下去。

 

在交谈的间隙,他偶尔望向对面的朱志鑫。他的头发已经长回了黑色,他知道他头发一直长得很快。大学不管仪容仪表,所以他的头发有点长了,把眼睛给挡住,带着点无法言说的忧郁,但是笑得很开心。

 

这时候他觉得朱志鑫离他近了一点,在笑得很开心的时候,之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朱志鑫也总是笑得很开心。隔着火锅上盈盈的雾气,他的眼神变得很轻,但哪怕是这样也被朱志鑫察觉。

 

他们是世界上最会眉来眼去的一对。因为嘴笨不会说、不能说、不敢说,当然也有太多事情不会说不能说不敢说,尽在不言中。好在哪怕分隔一年多,还没有忘记对方的解读说明。

 

盛大的圆满充盈在房间里,没有觥筹交错但有四罐啤酒。朱志鑫是长久病号不能喝,苏新皓也谢绝了他那份。如果朱志鑫不醉他也不要醉,毕业聚会那次是他第一次喝醉,还和朱志鑫独处,不知道有没有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他也不好问,每次回想心里总惴惴不安。酒精比吐真剂更恶劣,比爱情药水更迷醉。容易失了脸面,更怕秘密泄露。

 

上次醉得太意外也太快,错过了好多精彩,比如说不胜酒力的左航和张极,不过现在可以再看一遍。他心里有点安慰不单单是自己酒量菜,又庆幸还好没有喝,不然几个人闹在一起屋顶都可以掀翻。

 

吃了一个小时,两个人一起才喝了三罐不到就发蒙了。左航喝得有点晕,呆滞地坐着,连朱志鑫把他下的两盘肉全捞走了也没意见。张极拿筷子当话筒开演唱会:“我不唱声嘶力竭的情歌…”感动了还装模作样地抽泣一番。苏新皓费劲去够他手里的筷子以防戳脏衣服,“我说我们下次还是别喝酒了,喝成这样了都。”张泽禹喝完最后一口把罐子捏扁,面色如常地点头同意。

 

跟触发关键词一样张极又弹起来,大声喊着给朕拿酒来!左航也跟着嚷嚷今朝有酒今朝醉。朱志鑫还在埋头苦吃,抽空吐槽:“你当你李白啊?”张泽禹手从背后绕过去捂张极的嘴,张极呜呜地挣扎开控诉道爱妃你竟敢谋杀朕,张泽禹嘴角一抽又很下了几分力气。

 

言语之间好像找回了高中时期的孩子气。久违的快乐,从心底升腾出来。时间的推移,真的会给太多东西增加上一层滤镜,比如说他们的友谊,比如说他们在分开后的生活。前者好的更好后者坏得更坏。然而团聚,在此刻,成为幸福的最大值。

 

苏新皓看着闹哄哄的场面从心底升腾出一阵快乐。一切回到原点,只是多兜了一圈,少说了几句话,做了一个悠长的梦。闹到最后真的累了,张泽禹把张极连拖带拽地拉起来,顺手扯起发懵的左航,说先给他俩整回去,你俩自己玩儿昂。苏新皓望向他瞪着眼发送求救信号,张泽禹看也没看一眼就走了。完蛋了。

 

唯一可以依靠的平台撤退了,房间里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他还没想好讲什么朱志鑫先开口了:“你现在回酒店吗?”“ 太早了吧。我想逛一逛,好久没来了。”朱志鑫擦擦嘴站起身,“走吧。”他们两个人一起吗?苏新皓本意不是这样的,但也只好一起。

 

夜晚的重庆没那么热了,但很喧闹,尤其是这块,人头攒动。虽然平时说景区本地人都不来,但偶尔当游客的感觉也挺好的。他们两个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江边走。江风很柔地吹过来,掀起发丝擦过耳边,像是稍纵即逝的话尾。

 

他们没有讲话,只是肩并肩走着,这种时刻也已经错失太久了。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苏新皓还以为明天又要回到附中上学,回到三班,只是今天放假所以聚餐而已。

 

快要走到没有路灯的地方,灯光只能普照到一点侧面,夜晚裹住他们大半个身形。苏新皓不想再走了,扒着栏杆看嘉陵江。朱志鑫站在他旁边,静静地感受风的每一丝动向。

 

江水流淌着,以恒久平缓的速度,起伏的波折出凌凌的光。盯久了就像不是江在流,而像是自己乘船在往前走。灵魂开始起伏、摇晃,从身体容器里满溢出来,一滴泪落进嘉陵,苏新皓觉得自己身上经年累月沉积的风沙被江水淘净了。

 

朱志鑫的手轻轻搭上他背,安抚性地拍了拍。苏新皓更想哭了,这个世界也太坏了,连朱志鑫都要学会这种社交礼仪式的安慰了吗?他哭得悄无声息,泪水流得很凶,庆幸没有路灯,不然一定比喝醉了还狼狈。

 

朱志鑫看着他躲在黑暗里哭,泪水坠下好几米狠狠砸进江里,涟漪却在心里泛开。你好像总是为我哭,眼泪的成分里面会有爱。

 

他感受到江风变向,从背后推来,像是推他上前讲出未尽的话语。“对不起。”你知道我不会表达,但我会学的。这是我从你这里学到的第一课。

 

苏新皓哭得正难过,一下子呆住了,像是凭空劈下一道闪电。他想过很多开头,但没想到要这样沉重。那么他要讲什么?是没关系还是谢谢?

 

“不会……”你不要这样子。我们一定要那么歉疚吗?哪怕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也好,再次揭开已经愈合的伤疤痛的是两个人。

 

“我不太会说什么,总是讲错话。”朱志鑫望着他的泪眼,很用力地挤出字句,“我也很胆小,其实很多时候是在逃避。”剖白到这里,他没法再讲下去,而苏新皓也懂得。

 

“朱志鑫,其实我也很胆小,我也有很多没有讲出口的话。”他尽力截住悲伤的河流,借此机会和盘托出自己的秘密,他很想说的秘密。“我喜欢你。”

 

仅仅四个字,重如千钧,每个音节都在颤抖。以为已经过时效了,讲出口的那一刻发现还鲜活着,牵动着心脏很紧张地跳动。他又后悔了,是见完这一面打算真的再也不见了吗?情绪上头真是太害人了。

 

他忐忑地等待审判,过了好几秒,对面轻飘飘传来一句话:“我知道啊,你告诉过我。”他不可思议地盯着他,难道朱志鑫先他一步学会了读心术。朱志鑫看他终于忘记了要哭,眼睛瞪着像只兔子,心情轻松起来。“就在毕业聚会那天,你忘记了。”

 

在出租车上你靠着我肩膀,呼吸间还有没散开的桃子味。你说朱志鑫。我说怎么了。在安静几分钟后我以为你睡着,耳边传来很小声一句,喜欢。无论怎样,我就当你是喜欢我。当时觉得应该是、最好是,结果真的是。为你等待的时间比其他更像时间。感谢酒精的诓骗,更感谢你的勇敢。前后佐证,心心相印。

 

原来不安不是没有原因的。苏新皓还没来得及羞愤自己的不争气,朱志鑫突然靠近,他下意识往旁边闪,不肯让他看见自己通红的脸。

 

朱志鑫的手落空,放在了护栏上,胸腔又开始很剧烈地起伏。苏新皓赶忙凑上去摸他裤子口袋看带药了没,手刚落在牛仔裤上就被抓住。朱志鑫另一只手扣住他脑袋,很轻地落下一吻,“逗你玩。”

 

装可怜的朱志鑫,嘴笨的朱志鑫,可恶的朱志鑫。苏新皓又惊又恼又羞,最后只能训他:“别拿这个开玩笑…”

 

朱志鑫的嘴唇很软,他还没回过神,怎么就亲了呢?明明几分钟前还在沉痛地哭泣。他晕晕乎乎想不明白,重逢、重聚、重圆,在重庆。一切因为有爱的底色,拼起来比打碎容易很多。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笑?朱志鑫看着他表情,还是游移不定。苏新皓恍惚了一会才开口:“朱志鑫儿,这不是梦吧。”你别太爱睡觉,就算是做梦也是美梦成真。朱志鑫摇摇头,抓着他的手更紧。

 

不是梦,不是。他和苏新皓独自挣扎那么久,终于终于扭过身,岔路合一,构成的无限大符号点缀在爱后面,无穷无尽。再多的话语只在一个吻,那就够了。

 

腰间一紧,苏新皓怀抱上来。拥抱是比亲吻更亲密的动作。他们曾经前胸贴后背,共鸣过彼此的心跳。此刻心脏抵在彼此的胸膛,是真情、珍惜。

 

拥得很紧像害怕逃脱,又怕弄痛对方,他们已经在相背离的拉扯中遍体鳞伤。青春期,他们被迫扭过脸;现在目光相对,爱恋的雨倾盆落下,雨幕中唯此二人。

 

在他们背后,江水流过去、岁月流过去、抛掷的新伤旧痛乘着舴艋舟流过去,留下他们用力拼合的重启的新开始。

 

“渴望爱的人

全部爱的很英勇”

 

 

 

 

 

 

 

 

 

 

 

江貳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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