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剑】n²→n⁴
1.
那日华丽无双的儒门龙首应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之邀,慢悠悠走过分岔路,踏过石板桥,来到豁然之境。
豁然之境不设门,龙宿自然不请自入,却未见到剑子的身影。
剑子虽然经常迟到,但总没有在自己家都迟到的道理。龙宿担心了一瞬,但看着卧房虚掩的木门,放下心来。哈,其实也可能是未醒。
龙宿晃着扇子站在木门前,向里头喊了声:“剑子。”
没有响应。
龙宿又喊了句:“那吾进来了。”
依旧没有响应。
龙宿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龙宿大大方方进入剑子的卧房。
房内四面白墙,中间是一张木桌子一把木椅子,床贴着墙,床幔被松松地系着,被子叠得不大整齐。
剑子不在这里。
桌上花瓶中插着还带露水的鲜花,杯中茶仍有余温,应是刚走不久。
如此匆忙出门,怕是又有些大事要剑子大仙助阵。
龙宿从不愿意多管闲事,自知剑子没这么快回来,也不担心,只惜春日暖阳无人共赏。
龙宿转身离开,正欲关门,又折回去,把桌上的鲜花捧在手中,挑出一只混进去的狗尾巴草插回花瓶,其他全都带走。
桌下,一个白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向着龙宿的方向滚动,压扁球身奋力一弹,顺利挂上在龙宿的衣摆,和龙宿回疏楼西风去了。
2.
龙宿回到疏楼西风,先找来凤儿料理那捧花,再脱下沉重华丽的衣袍,换上较为轻便的家居服。
来到书房,书案旁一簇鲜花盛开。龙宿坐到书案后,提笔斟酌片刻,决定今日就画这花了。
花应是从豁然之境花海里现摘的,美的丑的有名的没名的全都混为一堆,这种良莠不齐的花束也就剑子能做出来。凤儿也实得野趣,配了个歪歪扭扭的陶土花瓶。两个怪东西放一起倒是奇妙的和谐。
里头有几朵花瓣细长,嫩黄可爱的,是蒲公英的花,这花谢了便会结毛茸茸的种子,和毛发旺盛的剑子有几分神似。
龙宿提笔,鬼使神差的把那些花画成了蒲公英,一朵朵挨在一起,挤下几朵小的,顺风飘走了。
这乘风而去的势头也像剑子,江湖风波起,自己就挺身而出了。还有随处落地扎根,生生不息的顽强劲也像剑子。
所以龙宿妙笔一挥,在花瓶旁又画了小小的剑子,正跳起来去勾一小朵掉下的蒲公英。
画毕,龙宿摇着扇子欣赏一阵,待墨迹干透,挥袖,画卷自己卷起钻进柜子,和其余与剑子有关的画和平共处。
3.
月上柳梢头,龙宿正巧起雅兴,前往宫灯帏,点宫灯,煮茗茶,听虫声嗡鸣,等昙华盛放,四更才回疏楼西风。今日估计要睡到天光大亮。
清晨,阳光被窗棂割的细碎,零散地撒在屋内。龙宿感觉脸颊传来一阵痒意,却不愿毁了这缠绵的睡意,侧过身子,再入黑甜乡。但那痒意却如影随形,固执地扰人清梦。龙宿忍无可忍,伸手去挠,手上传来的却是软绵的触感,就像他的白毛毯子一样。
龙宿骤然起身,却见枕边两个白蓬蓬的毛球就将滚下床了,赶快伸手把他们捞起。
两个白团子摆在掌心,龙宿能够感觉到它们软毛尖端蹭过手心淡淡的痒。龙宿对着一个毛球捏了捏,毛球发出“吱吱”的响声,还不满地在指尖挣扎。毛球是活的。
龙宿想起昨天的画,怕不是画中的蒲公英成精,特地跑出来骚扰吾了。
两个毛球放在一起就安静了许多,不会乱动乱叫。龙宿把他们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更衣洗漱,再唤来凤儿。
凤儿果然还是少女心性,见了这两个毛球便挪不开眼了,龙宿见她收拾杂物之余,余光一直撇向茶几,想必是心爱的紧,便开口:“凤儿,既然想要,拿去便是。”
“主人,这……”凤儿虽然觉得这两个白毛球可爱,但这不是剑子先生挂衣服上的装饰吗?想必是先生赠与主人的,怎好开口讨要。
“这是吾之物,汝不必多虑。”龙宿看凤儿这番模样,怎能不知她心中顾虑。
“是,主人。”凤儿知自己想岔,伸手从桌上捧起毛球,毛球在凤儿掌心蹭了两下,发出吱吱的叫声。凤儿伸手摸了摸白毛,心满意足。但那白毛球却先后压扁了自己,再一蹦三尺高,几乎撞到横梁。
凤儿一惊,想要去接。那两个毛球却自己掉了下来,落到龙宿繁复的衣摆上,再挂着紫色的鳞片,一路爬到龙宿肩上,扎根不动。
凤儿以袖掩面笑曰:“主人,看来它们还是喜欢你呀。”
龙宿摇着扇子不说话,剑子呀剑子,这么稀奇古怪的生物也就只有汝能找到了。去一趟豁然之境,汝这个大麻烦爽约而去,却令吾惹了两个小麻烦缠身,等汝回来,吾一定要让汝体验何为真的“麻烦”。
4.
龙宿试图把毛球扯下,但那两个毛球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着肩上的装饰纹丝不动。这两个毛球跟了龙宿整整一天,如今又到晚上,龙首想睡觉了。
白天这两个毛球安安静静,就似两个装饰品一般,如今却不甚方便。龙宿干脆把外衫脱下,毛球巴着外衫一起被放到桌上,被埋在厚重绸缎之下。
龙宿对着铜镜解头上繁复的发饰,一时间屋内只闻珠玉碰撞之声。正当鬓发半解之时,龙宿瞥见镜中一道白影冲他而来,偏头,一个毛球险险擦过他的鬓角砸到铜镜上,又弹到梳妆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龙宿把毛球拎在手中,毛球蔫耷耷地叫了一声,很是可怜。又来到桌边,另一个毛球已经爬了出来,窝在衣服上,见龙宿过来还蹦了蹦。
龙宿把另一只毛球也放过去,两个毛球刚一接触就黏在一起。龙宿见两个白团子也算可爱,把外衫整了整形状,没有饰品的一面向上,盘成一个巢形,再把两个毛球放进去。
这次毛球倒是不动了,安分窝在一起,龙宿把发饰摘完,熄烛睡觉。
5.
龙宿醒来,感觉颈边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摸,果然是那个两个毛球又爬上床。龙宿无奈起身,捧起毛球走到桌边,却见巢中还有两个毛球。
龙宿看了看手里的两个,又看了看窝里的两个,觉得自己的卧房快成为流浪毛球收容所了。
当天,疏楼西风进行了一次大扫除,凤儿指挥着其他下人一个个房间扫尘,更主要是找还有没有更多毛球藏在角落。
与凤儿那边忙忙碌碌不同,龙宿躺在院中摇摇椅上,手中扇缓慢地扇风,肚子上窝着四个毛球。
作为不怕阳光的嗜血族,龙宿当然是要好好享受春日暖阳。那几个毛球也喜欢太阳,见了阳光就挤在一堆不再动弹。
凤儿结束打扫,没找到一个毛球。龙宿表示明白了,又叫凤儿去准备些吃食。
凤儿常年跟着龙宿,龙宿的吩咐都能准备妥当,不一会就端来一个茶盘。茶盘上是一杯好茶和几个小巧糕点。凤儿站到龙宿旁边,龙宿还未伸手,一个毛球就快速蹦到茶杯中,溅起一大朵水花。
幸好凤儿心细,准备的是刚能入口的茶,没有烫伤,却还是溅到了凤儿衣服上。
龙宿让凤儿先去换衣服,自己处理这个捣乱的毛球。
茶盘被放在石棋桌上,另外几个毛球也爬上茶盘,围着一个糕点。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嘴,糕点上出现了小小的咬痕,糕点的碎渣黏糊糊的粘在白毛上。
龙宿看着成为浴桶的茶杯,消失的茶点和三个脏兮兮的毛球。这种尽会占他便宜的流氓作风似曾相识,和某个白毛老道如出一辙。
龙宿把茶盘端着找凤儿,在心里又给剑子记了一笔。
6.
今天龙宿没有被毛球骚扰,睡到自然醒。他心情愉悦地走到窝边一看,里面白茫茫一大堆,比昨晚多了不少。
毛球感觉到龙宿的气息全都开始蹦,龙宿数了数,整整八个,比昨天多了一倍。但昨日疏楼西风里都没有更多的毛球了,这几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般下去实在不妥,终是得想个办法。
龙宿找来平日凤儿用的篮子,垫上绸缎,将毛球都放进去,慢悠悠出门,决定今天在藏书室过了。这种奇异的生物,只有那些志异书中才有记载吧。
打开藏书室,里头排着几列高至房顶的书架,书架上的书被分门别类地放着,都是龙宿几百年来的珍藏。
藏书室每个月都会有人打扫,但某些龙宿平时不会翻阅的偏门书籍依旧是积了灰。
龙宿把篮子放在书案上,挥扇,书架上的书微微震动,几本张开书页飞到书案上摞做一沓,激起一层灰。龙宿不愿经手,费了些力气让书自己摊开任他审阅。
才翻了几页,毛球们一个个从篮子里蹦出来了,绕着书吱吱叫。龙宿也任它们随意活动,知自己纵使管理得了整个儒门天下,也管不住这些小家伙们。
但毛球们却不似要捣乱的样子,还很分工明确,几个团子齐心协力用圆蓬蓬的身子拱书页,尝试三四下才挤到书页下去。然后向翻书的方向滚,书页就好似自己翻页了一般。团子们翻页后,一路滚到桌子上,又聚回去,两只摁住一边书页,两只摁着另一边不让书翻动。剩下的毛球在书页上滚来滚去,蹭了一身灰,书页却干净了。
清理完书页,几个灰扑扑的团子们努力跳起来,发出高亢的“吱吱”声。
龙宿摇着扇子觉得如此景象十分趣味,就任由它们去了,丝毫没有使用“团”工的罪恶感。团子们一连翻了十几页,都没了力气,小小的身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呼呼”的声音。
龙宿用扇子勾起灰毛球们放回篮子里,很快这群小东西就黏作一团不再动了。
7.
龙宿一连去了藏书室好几天,依旧没有收获,毛球却是越来越多,篮子上溢出来一堆白毛毛,几只大胆的已经在龙宿头上扎窝了。
不过龙宿倒是知道了这些多的毛球由何而来。每至三更,一个毛球就会把自己分开变成两个更小的毛球,在五更天时候生长的为未分裂前那么大。日复一日,毛球倍增。
毛球多了也不好,一只刚止,另一只又起,一群团子聚在一起吱吱声就没有停过。而且它们最黏龙宿,一不注意就会挂到龙宿的衣摆上,怎么拽也不松开,远远看去整个衣摆都是毛茸茸的,像雪狐狸的大尾巴。而且这些团子还掉毛,疏楼西风的空气中都漂浮着一根根短毛。
龙宿被折腾得无法,只能盼望剑子快点回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剑子带来的麻烦自然是他来解决。
8.
藏书室的图书都翻遍了,依旧没有任何头绪,派去江湖上打听的人却带来消息。
白毛团已经有一个屋子那么多了,龙宿身上繁复的饰品扒着十几个,桌上床上地上也都是毛团,都在努力往龙宿怀里蹦。
龙宿被这群小家伙们包围,他甚至不能出门,否则会成为移动的白毛人,一点都不华丽。
送来的纸张被拉开,上面画着一个绒绒的毛团,和龙宿身边那些一模一样,几个团子看见自己的模样,高兴地在龙宿肩头蹦了蹦。
画旁有这种异兽的介绍:
此物名为柳情,乃取情若风絮之意,乃一种异兽,随风而散,寻情涵于心而无于言表者,伴其左右,倚情而生,夜半成双。若情不表,生生不息矣。
龙宿看完介绍,对自己的状况可谓心知肚明,归根结底还是剑子惹的麻烦。不过此时的龙宿可不愿剑子早早归来,只希望他在外头再晃上几月几年,当然,要平平安安地晃。
9.
剑子在,龙宿定会快活地与他口舌争锋,推三阻四,一定要把麻烦推给剑子才是。
剑子不在,龙宿只能自己处理满屋毛球,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真正解决这个问题——比如对毛球说情话。
龙宿手里拿起一个毛球,对着酷似剑子的毛球挤出一句:“汝为吾生死至交。”
毛球不为所动。
龙宿只能换了种方式:“吾对汝之思念,正如这飘絮一般……”
毛球吱地叫了一声,依旧没有消失。
这种小家伙真是要把人心肝里的话刨都出来了,毫不知晓何为委婉含蓄。
“剑子汝啊……”龙宿叹气:“真是令吾,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龙宿手中白团子膨胀消失时发出的“啵”的爆炸音,另一道则是门被推动时的门轴转动之声。
门后一片白色衣角飘荡,再往上便是剑子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但此时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龙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请剑子入内,希望剑子还能保持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剑子直径走到桌子对面,一拂袖把椅子上的毛球捞入袖中,施施然坐下:“不知龙宿好友为何复习起《凤求凰》来了?”
此时剑子口中的好友听起来总觉不对味道,莫名有千回百转的感觉。但龙宿脸皮也厚,向来没有他不敢说的酸话:“自然是想起汝,便想起此曲。吾恰有白玉琴,不如今日就当回司马相如,为汝弹奏一曲?”
剑子怎么听不出龙宿在说他是卓文君,也不想多争口舌,便转移话题:“这些毛球又是何物?”
“情丝缠绕罢了。” 龙宿做出最后的试探,如此直白明了的话,若剑子还想保持两人之间的友谊,就该离开了。
“哦?那还请龙宿解情丝罢。”剑子坐得稳如泰山,把袖子里的毛球抖到桌上,数了数正好十个。
如今剑子还坐在这就是要扎根的意思了,不见龙宿出糗誓不罢休,所以龙宿决定反将一军,让这个面皮薄的道士自行离开。
“哎,好友还真不见外,还请细细听好。”
“吾心悦汝。”
“啵——”一颗毛球消失。
龙宿看见剑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有些得意地继续说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吾心向之。”
“啵——”又一颗毛球消失。
剑子扭头以拳掩唇轻轻咳嗽两声,却被龙宿瞧见了泛红的耳尖。
“入世之行,若汝受伤,吾会担心。”
剑子回嘴:“那吾岂不是害你天天心神不宁,罪过。”
龙宿不再说话,用团扇挡住下半张脸,耳朵也红了。
这一天,不知龙宿耗尽毕生所学讲了多少直白情话,连剑子都几欲逃脱,脸颊连着耳朵红了一片,却被龙宿拉着手不让走。见剑子如此,龙宿更是放开了,红着脸什么话都往外说。
10.
龙宿从午后说到了深夜,桌上茶添了又添,毛球已经减少了一大半,应是再说几个时辰便能结束。
但到了三更,一屋子的毛球就和疯了一般,先是一分二,然后再二分为四,最终竟是比之前还多。
龙宿反应过来了,笑着对剑子说:“看来这屋中有情者不止吾一人而已。”
果然龙宿的笑话没有那么好看,剑子暗自感叹。
“既然如此,好友怎能忍心见吾一人白费口舌。齐心协力,方能事半功倍。”
“自然,我定会助你。”眼见推辞不过,剑子学着龙宿捧起一个毛球,开口:“龙宿好友,你虽没有我英俊,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
毛球没有任何变化,龙宿语重心长地指导:“真心?真心与吾作为好友吗?此时切不可话留三分。”
剑子酝酿了一下,开口:“你说心悦吾……”
“吾亦然。”
“啵——”一个毛球消失了。
剑子的脸刷地红了,却依旧是那张严肃脸,皱着眉头看那些毛球,仿佛在思考什么大事。
万事开头难,一但起头便有一有二又有三了,两人一人一句,屋内的毛球一个个消失,先天人藏在心里的些心思也被刨的差不多了。
11.
两人又说了一天,这毛球依旧没见少,龙宿思及这柳情的特性,还真想出了办法。
“剑子,附耳来。”
剑子探身,龙宿也凑来,捧过剑子的脸一吻覆上。唇齿间的温度让两人无暇顾及其他,周围毛球炸开来,啵啵作响。
一吻毕,周围毛球少了一些,龙宿舔了舔唇角:“汝看此方法如何?”
“剩有如此多的毛球,还请好友再接再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