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序重逢
Summary:
时间归零,我们重逢。
第十年
但拓在等一个人。
三边坡只热雨两季,雨砸下来都变成一片热的地界、雪简直是只存在书页斑驳字迹上遥不可及到奢侈的东西。
他现在见到了。
纷纷扬扬到像填满整个世界的雪,被巷口昏黄灯光映着往下落、只一小会儿就在但拓靴边积了一层薄雪。他靠着砖墙看巷口尽头一片月色都落不进去的灰暗,手里打火机被拨弄着亮了几次、一点火焰教冬日里冷风卷着晃悠,映进他眼底明明灭灭。
新年夜,街边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拎着酒瓶路过、瞧见他形单影薄一个人靠在巷口,还好心要招呼他:“兄弟,一个人过年啊。来跟我们一起!”
但拓偏头过去看他们被酒气熏得发亮的眼睛,想起什么、就挥着手笑了笑。“没事。”,他又想到那个故作聪明的憨狗、后半句话声音很轻,被雪落的声音掩盖过去。
积雪被一双鞋踩陷下去。声音柔软,像但拓那句话一样几不可闻。
他是说,我要等一颗星星。
从死胡同里走出来的人风尘仆仆、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但拓,掸雪的动作顿了一瞬、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一点点睁圆。
“但拓?”,沈星没再管满身落雪、快走几步冲到他面前,拿眼睛有点心虚地盯着他,“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说今年过年我回来要晚点喊你在家等我吗?”
但拓现在听他这家长语气就头疼,拽着人手腕把沈星往巷口压、借着身高优势垂下头,饶有兴味地看虚张声势拿眼睛直直瞪过来的人:“阿星。”
雪像跟着这两个字短暂停滞一瞬。
不是最初防备试探的沈星,也不是后来挡在他身前说你快走的星哥。而是久远到都快褪色的某段记忆里、是他们站在医院走廊,一个别别扭扭闹脾气一个耐心哄,是狼牙项链被不容拒绝地拍进他掌心,是每一趟边水每一双桌上莫名多出来的筷子,是很久之前的眼前这个人、眼神莫名柔软,从胸腔里念出来的那两个字。
是阿星。
但拓轻轻替他揩去不知不觉流下来的泪。
他重新开口,声音语气一如往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叹息。
“阿星。”,但拓掸落眼前被剥去一层强撑气焰的人柔软发顶几片亮晶晶雪花、屈膝弯腰,与沈星闪着泪的眼目光齐平。他笑起来逗小憨狗:“怎么傻了,喊哥。”
沈星如梦初醒。
他在胸腔里藏了快十年的眼泪几乎要让心脏窒息,这会儿全不管不顾砸下来融进雪夜、溺水的人找到浮木,沈星找到但拓。
“哥。”,沈星被按进怀里、糊着满眼泪放声大哭,埋在但拓肩头断断续续地喊,“哥,拓子哥,但拓。你回来了?”
但拓偏头吻他发顶,轻轻闭上眼睛。
他像在呢喃,又像在叹息、劫后余生的庆幸。
回来了。哥回来了。
第九年
但拓觉得沈星有些不对劲。
准确地来讲,那个当年莫名其妙出现二话不说把他从三边坡拽来这里的沈星就已经很不对劲、但最近是愈发不对劲。
郭立民在一边听着都教他话里颠来倒去几个不对劲闹得头晕,偏偏没来由得打心底怵但拓、只敢不明显地翻个白眼,啃着西瓜说星哥哪里对劲过?
这么说倒也确实是。但拓不跟他抢瓜吃,冷眼看着郭立民冲进卫生间洗淌了满面的汁水、自己盘腿往茶几前一坐,盯着桌上摆着的一张相片盘算。
那是他俩第一次见面时候沈星哄着他拍的,对着相机笑得见牙不见眼、丝毫没介意边上但拓一双眼里几乎要具象化滴落的浓稠暗色。但拓自己看这照片都嫌弃,一身破烂衣衫刚在河边淤泥滩里滚了一圈、除了眼睛哪儿都是灰,看不出一点拍照的必要。
偏偏沈星珍惜得不行,还单独印了一张塞进皮夹、时不时就拿出来盯着傻乐。
郭立民踩着拖鞋从卫生间出来,凑过去看那张老相片、脱口而出问一句你是不是想星哥了?
但拓望天。要不说沈星奇怪呢。
你说他聪明,沈星已经凭着脑袋攒下来足够养活家里几张嘴的本钱。你说他笨,沈星净喜欢到处捡小孩儿玩。
郭立民算是一个。
前些年沈星一拍脑袋说还好想起来、托了关系就拽着但拓奔海关,把马上要检票上飞机往三边坡去的郭立民硬生生从队伍里扯出来、噼里啪啦一通安全教育给人砸过去把人绕晕,就指使但拓生拖硬拽把人拉回家、扔进了国内某个物流公司。
但拓问过沈星为什么要做这些,明明郭立民前半生跟他一点交集都没有。
那时候他们正围坐餐桌吃饭,沈星闻言只抬头看了眼装空调后就堆在角落积灰的电风扇、扒拉了一筷子饭就笑,语焉不详地讲你就当我欠他的。
但拓想得出神,被郭立民连着在眼前挥了几次手才反应过来、飞过去个眼刀。后者一向不敢在沈星不在的时候跟他太随意,憋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说你也别太担心了,星哥不是每年都要走一趟嘛、很快就回来了。你出了啥事星哥回来得骂我的。
每年。但拓不理他,径自进屋拿出一本相册慢慢翻。郭立民被沈星下了死命令照顾好但拓、晃晃悠悠蹭进来跟着他一起看,看相册里定格的几年光阴。他指着一张七八年前的相片,嚷嚷着你看星哥、这怎么这么久从来没变过。
岁月在他身上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迹。他第一次见沈星的时候就嗤之以鼻、这样长得一脸纯良相的年轻学生在三边坡就只有被人生吃骨头的份,哪成想一晃几多年过去、沈星还是这样,带着一张纯良相的脸和清澈透亮的眼睛。
但拓下意识摩挲照片上沈星的眼睛。带着亮晶晶的笑,很好看。
他终于叹息着跟自己承认,郭立民说对了。
但拓想沈星了。
秋风卷落叶,天气一点点凉下来。但拓照着沈星教的在菜市场同摆摊的大叔砍价,盘算着今日中秋要做点什么菜、路过小区门口一条小巷,肩头就被轻轻拍了拍。
在三边坡,这样从背后招呼人很危险。即便是那时候还小的但拓都无师自通学会了转身抱腿叼着人手腕啃。
但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毫无戒心地对着他。但拓手指紧了紧、回头看眼睛里含着笑的人,看从前被他咬了几次也不长记性的人。
沈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背着手抬头看他、眼睛里显出一点欣喜的惊奇来:“但拓,你又长高了。”
又是这种家长口吻。但拓最近莫名很不喜欢沈星这个语气,看在人才回来的面子上没跟他闹、放软眼神看他亮晶晶的眼,声音轻轻落下来。
“星哥。”,但拓自觉把菜都换到单边手提、空出一只手臂让沈星自然而然挽上来,“回家了。”
沈星在他身边长舒一口气,口型无声喊了句拓子哥、又抬头看已经比自己高出不少的人,放开声音语气轻快:“回家了。但拓,我们一起回家。”
街上行人如流、晚霞染红了一大片云,落下来一点温柔霞光铺在他们身上。但拓藏了快一季度的燥意在沈星滔滔不绝讲话声里一点点淡去,他抬手把快被人潮挤倒的人往自己怀里护了护、看众生百态香飘街头。
但拓低头听沈星讲话,一偏眼就能看见他眼底含笑温情。
于是他看见人间。
每年诡异的消失不算什么,这么多年没变过的眉眼也不算什么。
但拓只要人潮汹涌里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他们携手向家走去。
第八年
春雨绵延。
境内外分明只一线之隔,雨的脾性却大相径庭到天南地北。但拓记忆里三边坡的雨总是来得急、猝不及防劈头盖脸浇下来,一瞬间就能将衣衫浸透。
他那时候逃出门去替貌巴寻吃的,路遇一场雨简直寸步难行、拖着满身泡透了雨水而沉甸甸的衣物,还只勉强算得上半大少年的但拓垂下眼睛,总觉得这样潮湿黏腻又如附骨之疽的沉重感似乎并不只来源于衣物。
三边坡泥泞的土地里升出挂着倒刺的藤蔓,勾着他的五脏六腑七魂八魄、硬生生要拽得但拓折了腰下跪。
后来沈星就出现了。
但拓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的眼睛里有一场下了许久的雨,凉意经年不消、却又绵软得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就像现在。
沈星今年开春临时起意,说是想看江南、眼巴巴望着但拓不开口,教后者逗着闹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分明能行使特权,不由分说就把人往火车上带。
他挺理直气壮地按着但拓半边肩膀,在宽敞的双人间里挤上他的床、肩膀挨着肩膀地打瞌睡。但拓挺直背让他靠、对着窗玻璃看两个人的倒影,挺意外地听见沈星在睡梦里喊他。
但拓。先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知道他听不见,但拓还是小幅度点头、我在。
拓子哥。沈星在梦里抽搐了一下,声调变得有些急。哥。
拓子哥沈星喊过,悄悄的、逗弄他的,都很多。但哥是他第一次喊。
这一声哥教但拓一连神思不属了几天、这会儿陪沈星在西湖边的亭子底下躲雨,看坠在檐上的水珠连成串落下来、砸进荡着一圈圈水纹的湖。
春三月的雨,绵软温和、被风卷着拂面过去都只留一点湿润触感。
但拓偏过头看沈星,他眼底的雨业已停了、只余一片遮掩情绪的云。两个人都不开口,只心照不宣地保持现在这个姿势、悠闲坐着等这一场雨停歇。
很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闪现。
胸口坠着的狼牙在月色底下反光,照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河水阴冷潮湿的气息顺着两个人身体纠缠的部分向上绕、但拓看向躺在地上面容模糊的人,那个人呛出几口河水、断断续续地开口喊——
“但拓。”
沈星拍着他背喊他,让但拓看庭外雨过天霁、咋咋呼呼地喊我们快去找个地儿吃饭。
他这人一说到好吃的就走得急、几乎是瞬间拔腿就走,留给但拓一道残影。
影子和桥边奄奄一息的身影重合。
但拓心底劈一道惊雷。他对着沈星的背影伸出一条手臂,哑声开口:“阿星。”
很奇怪,他分明没让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字从唇舌间溜出来、前头那个脚步飞快到恨不得插对翅膀的人却忽然停住,扭头来喊他。“但拓,快来啊。”,沈星的眉眼教日光偏爱、眼里含着的笑意显山露水亮晶晶地闪,“快来啊。”
他像是已经这么做过无数次,挥手喊但拓快来。
但拓吞下去那两个快忍不住的字。
他只莫名觉得还不到时候。
“星哥。”
阿星。
……
第三年
月夜安稳。
这是他们来到国境线以内的第一年。
沈星选的房子离市区挺远,只是小孩儿多、免不了今天放个甩炮明天点个炮仗,闹得院子里成天噼里啪啦、没一刻安宁。
刚安顿下来那段日子但拓常睡不着,天一黑下来就要溜出房间、一步一步踩着阶梯往天台去,躺在空无一人的地上盯天上的星星。
“跑这儿来了?”
沈星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来。
但拓张了口又不讲话、眼睛还是黑得吓人,犹豫半天才收回一只手,给一直蹲在边上的人挪出能躺下的位置。
“想你妈跟弟弟吗?”,沈星跟他扯闲篇、居然也真躺下来跟他一起漫无目的地看星星。
这时候的但拓还小,虽然血海淤泥里都打了个转、心性到底没有沈星熟悉的那个但拓那么滴水不漏,听了这话就点头又摇头。
他挺认真地跟沈星解释:“我妈跟貌巴在你安排的地方过得好嘞,我跟着星哥你赚钱、寄过去养他们。”
没人应他。
但拓怕沈星不信,偏过眼要跟这个傻得要命的人仔细解释、却发觉眼前人就这几句话的工夫便睡熟了。全身上下每一处脆弱的地方都露出来。像丝毫不怕眼前这个从污泥里爬出来的人。
好吧。但拓自己跟自己叹息,费力把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人往肩上扛、扶着只留了缕魂的人跌跌撞撞摔回自己的床。他在人榻前犹豫了半天,还是沈星被光闪了眼迷糊醒过来、看见他就抓他手腕,口齿不清地喊什么哥,硬生生把人拖上床一起躺下。
半大少年身子僵直,被沈星安抚性地拍着背、嘴里嘟囔了几句不成文的话。
但拓只听见一句。
他说,今晚的星星和我遇见你那天晚上一样亮。
尾音模糊在睡梦的呢喃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晚以后、但拓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沈星本来想送他进学校,被但拓拿自己连汉字都不认得一两个堵了回来、也不急,笑眯眯地讲不去学校也好,哥在家教你。
他偶尔会很喜欢这样自称,又看着但拓自以为窃窃地笑、把后者搞得一脑袋莫名其妙。
说教就教。
但拓在三边坡无拘无束性子野惯了,沈星没什么要刻意纠正他的心思、只无论如何下了条死命令,一定一定一定记得遇到什么事都要联系他。
他没听。
眼前两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小孩涕泪横流、还没等但拓动真格的先吓出来满脸的泪,一屁股坐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沈星。”,但拓俯下身死死盯住这两个嬉皮笑脸间污蔑沈星是拐小孩回家玩的人、眸色沉沉,一瞬间坠回三边坡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他叫沈星。”,但拓一字一顿、搭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攥紧,“他以后再被人传谣言了、心情不好了、被误解了,我就来找你们一次。”
跟了他整个前半生的口音止都止不住地往上冒:“就这样,晓得不?”
事情当然没瞒住。
但拓绷着肩背看叹着气进屋来的沈星,差点就要直挺挺给人下跪、被后者一眼看穿,抢先扶住了肩。
沈星眼里没有怨怼或者后悔,只有点忍不住的好笑。
“还这么莽撞啊。”,他笑得有点无可奈何、眼神落在但拓身上,又像是隔着他的眼睛落到更遥远的过往,“拓子哥。”
第二年
达班最近来了个很怪的人。
这人像是跟谁都能聊两句、偏偏喜欢跟着那个在追夫河边捡穿山甲鳞片的半大孩子,被甩了脸色也不生气,就那么晃晃悠悠地跟着人到处逛。
他来的第一天晚上,见完但拓就去了佛堂、跟猜叔秉烛夜谈了快一整晚,第二天就没人再在达班地界拦着他晃荡。
但拓被迫替他捉了一只蜘蛛,没忍住好奇地问他怎么回事。沈星半眯着眼睛煞有介事,说但拓你知道什么叫念念相续无有间断吗?
不知道。
沈星就笑,我也不知道。情报交换利益为饵,这就要好多了。
这话说得还是有点文绉绉。沈星没多解释,话锋一转:“但拓,这蜘蛛到底叫什么、真叫小媳妇吗?”
但拓这回真彻底耐心告罄:“野外蜘蛛哪儿来的名字。”
沈星哦了一声,眼睛里一圈水波带着笑晃荡、说以前有个人骗我。
谁不骗你。但拓甩过去一小袋草药,嘟嘟囔囔地开口、你一看就是会被骗得连底裤都不剩的类型。
还真不是。
达班跟人的冲突来得猝不及防。
一开始只是猜叔跟人明里暗里地念虚虚实实,发展到后来就是小弟间街头火拼、撒了血之后就再掩盖不了,火光瞬间滔天。
他们藏身的山洞外硝烟味跟着风弥漫,一瞬火光之后震得人耳膜发痛的响声、夹杂着勃磨语的叫骂嚷成一片。
但拓把沈星往山洞深处赶、拿身子挡住外头时不时扫过来的火光,盯着只知道看他的憨狗声音颤抖地开口。
“星哥,等会儿出去了你就直接跑、达班跟别人火拼波及不到我。”,但拓强装出镇定、取了脖颈上挂着的狼牙项链塞进沈星手心,“这狼牙保平安的,你比我危险、你拿着跑。”
他看着沈星平静面容莫名发怵,还是硬着头皮强调:“不用管我。星哥,你快跑。”
沈星垂眼看安安静静躺在手心的一颗狼牙。
“直接跑,不管你?”,沈星忽然抬眼死死盯过来、眼眶不知道怎么一呼一吸间居然也红了,眼尾耷拉着、嘴角却扯了个奇怪的笑,“你是说你这个达班半挂名的兄弟跑出去吸引火力、让我这个谁都看不上的陌生人趁机逃走,你是说这样的你比我安全吗?”
沈星这些天一直用笑意掩盖的面具破开一道裂缝。
他颤抖着握紧掌心。
“又来一次吗?”,沈星提着一口气声嘶力竭,“但拓,你又要骗我一次吗?”
但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个“又”,只当他是太生气、下意识前就要张嘴解释,但他实实在在是存了吸引火力替沈星博一条生路的心思、又不想再骗他,只能哑口无言。
“但拓。”,沈星凑过来抓住他手腕、眼底那场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我想你活着。”
“比任何事都想。”
从那以后但拓就很少见到沈星,这人像是忙得要命、陀螺似的不惜命,在三边坡这点地方来回晃悠地转。
后来雨过天霁。
沈星把三份华夏的永久居留证拍在他面前。
但拓看他迅速消瘦下去的面颊、张开嘴半天都没说得出话,只梗着声音收下那三张纸。
后者就笑了,眼里亮晶晶。
像星星。
第一年
追夫河底的水清凉,滚一圈也不怕遭水蛇咬。
但拓看准了上游船夫翻船后撒下来满船的穿山甲鳞片、几次溜进达班地界跳河去捞,一来二去居然还被猜叔赏了碗饭吃。
三边坡的孩子很少有傻的,或者说天真到真以为这世上有天上掉钱的好事。打从猜叔手里接过第一碗饭那天起,但拓就做好准备在达班摸爬滚打、做他手下的小弟去跑边水,只等猜叔自己提出来。
橄榄枝没等到,大麻烦先接了一件。
他照常来河里打捞鳞片,哪成想刚从河里露了头喘气就被喊住、抬头一看桥边就立着一道影子。
那人是个生面孔,做一身学生打扮、头发服服贴贴垂下来,看起来还很稚气。但拓被人喊了名字就没动,眼睁睁看着这人像失了魂一样跃进水里、一个字一个字念叨他的名字。
但拓。
后来才自我介绍叫沈星的人活脱脱是七魂去了六魄,直勾勾望过来、眼里氤氲的雾变成雨,毫无道理砸进追夫河水。
但拓。沈星伸出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境。
他跳进河水里那个瞬间但拓的心莫名颤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彗星砸进湖水,以沈星为中心在他胸腔里荡开一圈圈波纹。
从此但拓的心跳与沈星息息相关。
异样的感觉被刻在骨子里的敏锐警惕代替,但拓逆着河水往后退了一步、从满面水痕里撩起一双黑沉沉的眼:“你是哪个,来这儿又是搞哪样?”
站在他面前的人分明满脸是泪,扯出来的笑难看到让五官都皱巴巴挤成一团、偏偏一双眼睛笑得太真诚,被泪洗过后就更清澈透亮。
沈星走向他,手在空中悬了悬还是垂下去、只垂眼又盯了他许久。
“沈星。”,他笑起来、冲但拓伸手,“我是沈星。但拓,我来找你。”
但拓怎么看他怎么觉得莫名其妙,还是半大少年的人在三边坡这恶鬼吃人的地方拽着全家人从淤泥里往外爬、见过的鬼比人多,还是第一次见到沈星这样的人。他有点疑惑地发现自己的手先意识一步抬起来、生硬地牵住沈星,就好像自己根本没办法拒绝眼前这个人任何要求。
没办法,因为舍不得。
还没等他想明白自己这来得莫名的心情算是怎么回事,沈星已经反过来牵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岸上带、一径把但拓牵进河边竹屋。
“还好信了。”,沈星从床上一个大包里翻出来几件符合他身量的衣服、背过身去给但拓留空间换下身上一套教河水浸透的衣服,眼神跃过窗子落在外面的竹林、喃喃自语,“还好。”
但拓沉默地换好衣物,盯着沈星的后背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抬手拍了拍他肩背。眼见沈星居然真毫无防备转身过来就更火大,抬头看比自己高不到哪儿去的人:“你到底搞哪样?找我做啥,还有你晓不晓得在三边坡没点防备心你要被拆了扔外头嘞?”
沈星被教训了也不生气,点着头应好、眼睛里居然还显出来一点怀念似的笑。
门外有人砸门砸得砰砰响。
“但拓!里头是你不?”,门外立着的人扯着一口破锣嗓喊,“刚是不有个人来咯?猜叔找他噶!”
但拓倏然抬头去看还一脸气定神闲的沈星,拧着眉先向外头应了声晓得。“你到底是来做啥子嘞?”,五官还稍显稚嫩的人还没练出以后那种沉稳气质、话说得硬邦邦,眼睛里还是流出来一点藏不住的忧心,“猜叔晓得你来咯,你躲不过嘞。”
“担心我啊?”
……
这都什么时候了!但拓一阵气结,被沈星拍着肩安抚才静下心、拍开后者的手去开了门,沉默着领他到佛堂前。
临行前他被细狗扯着拦住,看着沈星满面平静地要进佛堂去就莫名心头跳、喊了句:“莫得猜叔面前撒谎嘎。”
沈星站在台阶上扭头看他,面容被光晃得不太真切、声音居然也失真。
但拓却听清了。
他说别担心。
事实证明他还真的不用。
但拓每天定时定点看见沈星坐在桥头朝他招手,几乎要怀疑自己花了眼、游去桥边探头上来,被沈星二话不说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
“你到底做啥子来嘞?”,但拓已经懒得去怀疑这傻子,挨在人身边躺下、抹了把面上水痕就直勾勾盯住他,“沈星,你莫要再糊弄我。”
正是热季、三边坡就连空气都是烫的。追夫河边水汽缭绕,居然也有点难得的丝丝缕缕凉意缠上来。
沈星挺惬意地眯起眼睛,听了这话只是笑、慢悠悠转头过来:“你就当我是来做一场梦。”
“一场失而复得的美梦。”
这些有文化的人都这样吗?但拓听不懂他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居然难得短暂共情了一下总拉着他哭诉听不懂猜叔讲话的细狗、瞪着眼睛盯沈星半天,眼见着人没要解释的意思就重新起身、往河里跃进去。
身后沈星的声音追过来。
“但拓,小心点啊——”
但拓潜进河底,没留意到自己眼底的笑。哪儿来的傻小子,还喊自己小心点。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沈星不主动提,但拓也不再追问他究竟来这里做什么、只某一天跟人一起坐下吃饭时沉默不言地递过来一双筷子。
沈星抬起眼睛看他,眼里神色烫得像要灼伤什么人。
“你不是不习惯手抓饭吃?”,但拓被他这眼神盯得莫名不自在,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借着口齿不清低声开口,“星哥,今天要不去我屋头吃顿饭。”
“星哥?”,沈星饶有兴致地自己跟自己念了会儿这两个字、看他一眼又笑,“好啊。”
过了很久但拓才反应过来沈星后一句话是在回答他,我跟你回家。
那男人死后家里没再来过新人,但拓开这个口前还特意回了一趟家、拽着貌巴那小子把全屋都收拾了一遍。这会儿领着人往家里走、肩背都绷得僵硬,一向横冲直撞的人险些走出同手同脚。
沈星跟在他背后慢悠悠地走这条早记在心里的路,看着他僵硬脊背就想笑、想原来拓子哥你小时候也这样,遇到想亲近的人也会这么紧张啊。
“哥——”
竹屋里风风火火冲出来一个人、光着脚蹦到但拓身前,被后者按住肩膀拿眼神警告才安静下来,探头去看跟在他哥背后忽然怔住的沈星。
“哥,这就是你朋友啊?”,貌巴跟但拓咬耳朵,“他咋个看起来这么憨狗样。”
沈星还被那句哥牵着心魄,听见这句话也没理他的打趣、苦中作乐地盯着但拓背影自己碎碎念,心底跟着貌巴一起开口。
声音梗塞唇齿胶着,还是从嗓子里血淋淋吐出来一个字。他一遍一遍地喊那个谁也听不见的字,一遍一遍描摹他再也见不到的神情。
沈星看向天边很远的地方。
哥。他沉默又声嘶力竭地喊。
但拓回头瞄了眼又陷进某种不可言说境地魂不守舍的人,拍开貌巴还要来扒拉自己的手、退了几步探手在他面前挥:“沈星,沈星?”
没准少了几魂几魄的人回过神来、对着他眼底忧色就笑着摇头,拎着几大包东西浩浩荡荡进了屋。
“我妈今天有事克外头了,屋头就我跟貌巴。”,但拓一分钟给他倒了二十次水还是坐不住、盯着貌巴在一堆塑料袋里翻零食就觑沈星眼色,看见后者目光落在灶台上就开口,“你饿了就只有吃我做嘞饭咯?”
沈星正埋头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堆日用品在整理,闻言就抬头看脊背挺直的但拓、不饿两个字在喉口滚了一圈,出口就变成了那好啊。
他隔着灶台升起来的烟看但拓模糊的眉眼。
五官尚且稚嫩,肩上也还没有纹身、只一双眼定定盯住某个点时,还能隐约瞧出来一些旧时模样,黑沉沉沉甸甸、压得人不得喘息。
这就够了。
沈星不知道跟谁保证。
不会再跟从前一样了,但拓。不会了。
第十一年
街边人头攒动。
毕竟是新年夜、又落下来一场许久不见的大雪,半个城的人都出了屋四处晃荡,想寻一处能同挂在心上的人一同过年关的地方。
昏暗巷口鲜有人至。
沈星被压在但拓投下来的一道阴影里,糊着满眼的泪哽咽出声、但拓?
“这么喊了十年了。”,但拓垂眼、拿双手掌心捧住他的脸,声音轻得像落雪,“现在还不改口?”
沈星眼里是雨洗过的透亮。
他不管不顾埋进但拓怀里,闷着声音开口:“哥。哥。拓子哥,但拓。哥。”但拓顺着他的声音一下一下拍着沈星的背,一声一声地应、我在,哥在。我回来了。
怀里人动了动,从但拓肩窝里窜出来一个头:“不对啊哥,你咋想起来的?不是说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说起来还是怪水。
前两天他打桥上过,耳边炸开一道凄厉哭喊、河里水花扑腾。有双手探过来死死扯住但拓的手臂、声音显得忽近忽远,喊求你救救他。
但拓本来就打算跳下水,将才想抬头安抚这人情绪喊他放手、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直愣愣坠进水里。
他意识都模糊,在水里沉沉浮浮半晌、被莫名感觉牵引着下潜,往怀里捞进一个人。但拓搂着昏迷过去的人浮出水面、偏头,看见沈星的脸。
桥边聚集的人群诡异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方才死命拽住他的人。
那人取下遮住脸的兜帽,露出脖颈处鲜血淋漓。
他长着一张和但拓一模一样的脸。
“救救阿星吧。”,那个人看向他、眼睛里流出来某种浓稠到要实质化的情绪,“他很辛苦,也很想你。”
但拓下意识护住怀里的人:“你是谁?”
那个人扯出一点笑。
“我是你。”,但拓听见自己的声音、抬头发觉眼前怀里都空无一人,只自己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张合,“只是你忘了。”
但拓坠进一片墨色的雾。
他看见追夫河边被水呛住的沈星、看见他跟猜叔说你开了三枪他都没卖我、看见小媳妇看见伐木场,看见阿星拉着他的手说我们逃吧,看见狼牙项链和最后那一眼里阿星灰败到仿若将死的面色。
他看见被迫遗忘的许多年。
沈星安静地听着他讲、眼里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被但拓垂头贴过来、一点点吻干净。
“舍不得。”,但拓把他勒紧怀里。
天边烟花绚烂,炸开新的一年。
但拓低头吻他:“阿星,我舍不得。”
文/温在
永远是他们的他们,舍不得任何一方背负着两个人的记忆活,所以请幸福吧。请幸福吧。
彩蛋是一切的起因,不影响正文阅读,不影响he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