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花】在融雪之前
《在融雪之前》
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等待一朵花的盛開，需要多久？
再次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中午。無疑早晨依舊是被那個人喊醒，睡得迷糊朦朧之中被推進衛生間洗漱，然後再被按在兩個人的小餐桌面前。閉著眼睛低頭吃煎蛋的時候聽見那個人說的一句，“那麼中午的時候依舊是拜託你了小野君，我著急先走了。”
小公寓的門被“砰”地一聲關上，空氣也跟著一同在瞬間流動起來。冷得有些清醒，低頭一看，發現那隻貓咪團子不知是在何時已經跑到他的身邊，隔著睡褲的邊沿繞著圈圈輕輕蹭起來。於是小野將桌上另外的那個小盤子放在地板上。
繼續回到床上睡覺之前，他看見衣帽架上的帽子和圍巾不見了才安心。隻是等到他再次醒來時，盯著手機的屏幕想了幾秒，覺得時間有些晚了，原本計劃的日式便當這一方案不得不被拋棄，轉而選擇更加省時省力的炒飯。
但又給那個人打電話發信息，詢問著，想要在外面吃麼。不過沒有小野等到神谷的回復，倒是收到杉田的叮囑：雪下得很大，大哥出門記得讓他多穿點，然後我陪他玩兒雪。
神谷已經吵嚷著，很久沒有堆雪人，這些事情很久了。
這時小野才迅速地從床上爬起，站在窗戶面前，拉開窗簾，“所以才會覺得今天有點冷啊。”
在衣櫃裡面一件件地查看，不禁在腦海思索，那個人今天出門穿的是什麼衣服，走在路上會冷麼，進到室內脫去外套覺得感到熱麼。等到最後，檢查完所有的衣服，小野便知道那個人裡面穿了前幾天去參加新年會的那一套，外面是一件羽絨服。
在一起的時間久了，連衣服的風格也逐漸變得同化。一開始神谷還總是吐槽小野，“為什麼要把連帽的衛衣穿在小西裝的裡面，後面那個帽子露出來你覺得很好看？就不能是隻穿襯衣麼，或者是運動款的外套也好啊。”到最終，卻也是以那樣的姿態模樣出門去了。
一年開始的時候，例行的新年會，小野覺得神谷說不上很高興，但也沒有什麼可以沮喪的地方：雖然事務所裡面依然還有很多值得尊敬的前輩，但是這個人也和那些前輩們一樣，是一個十分值得後輩尊敬學習的前輩，並且是那樣地溫柔。
令小野在意的，不過是神谷回來以後說的那句，“那個前輩，除了那件事情，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了呢，她應該生活得還好吧？這算不算是因為我而受牽連了。”
而小野當時隻是趴在他的肩膀上，“浩史，什麼時候能夠多考慮一下自己……嗯？”
一路攙扶著走來，經歷了什麼，或許隻有彼此才最為清楚。
壞消息總是不脛而走。
又像是一個走漫遊投遞的包裹，經由多人之手輾轉，小野還來不及深思就被強迫接收，落款處是別人潦草地代筆簽著“小野大輔”的字樣。就像是在浩瀚廣袤的宇宙，宇宙中其他星系照到地球的光，儘管它們保持著即時到達的假象，其實都是在不可考證的年歲之前散發射出的。
作為放送部藝術學科出身的小野，曾經在 12 年的某個時期被神谷這樣地科普過：物理學中涉及的最長的時間是 10∧38 s ，是質子壽命的下限，涉及的最短時間是 10∧－43 s ，稱為普朗克時間；涉及的最大長度是 10∧28 m ，是宇宙曲率半徑的下限，已到達的弱電統一的特征尺度是 10∧－20 m ，涉及的最小長度為 10∧－35 m，被稱為普朗克長度。
某個年輕新銳的監督監製的那部小眾卻也十分出名的作品裡面這樣介紹：櫻花花瓣飄落的速度是一秒鐘五釐米。
“假如我們不能給對方愛，又憑什麼挽留對方生生世世呢？”
當時小野便立刻反駁回去，“櫻花花瓣飄落的速度是一秒鐘五釐米，光在真空中經歷 1/299792458 s的時間間隔內傳播的路程長度為一米。那麼，還要經過多少普朗克的相關變量，或者是光在真空中傳播多久，我才能走進你的心裡呢？”
可是小野又能夠給出多麼真摯的祝福。如同面對天橋上，或者地下通道裡的乞討者，隻能象征性地在他們面前放下一些零碎的硬幣，他們需要的明明是更多，而小野卻是真的給不了再多了。
唯有時間，才是為最長情的告白。
也唯獨時間，才會教人徹底清醒。
如同窗外紛繁，模糊了視線的大雪，然後時間隆起的斷層已經把彼此的信息壓在積雪層中——哪年哪月開始不再知道各自所居住的地方，哪月哪日開始不互相通知已經更新的號碼，又是哪日哪時開始已經會對原本熟稔的名字作出“已經是陌生人了”的自然反應，再次看著那些製作精美的宣傳海報上出現那個人的身影時也隻能夠感歎一句然後繼續仰望著。它們演變的思路層次分明、歷歷在目，花紋漂亮卻世俗，如同待價而沽的肥牛，經不起任何熱度，一燙就化成稀爛。
於是，是從哪年哪月開始，小野不再知道那個人居住的小公寓；是從哪月哪日開始，小野不再通知自己已更新的電話號碼；又是從哪日哪時開始，小野已經會對原本熟稔的那個名字作出“已經是陌生人了”的自然反應，看著那些製作精美的宣傳海報上出現的神谷的身影時也隻能夠感歎一句然後如同其他的每一位後輩一樣繼續仰望。
被寫在水霧玻璃上的淺淺字跡，一抹就消失於透明。
原以為神奇的 ONO NOTE 會記錄下所有交疊的軌跡與走失的過程，卻發現從始至終不過是隻留下了一個人的腳印、沒有張貼過任何一次的尋人啟事。
於是記憶被斬成兩段，各自又生了一雙腿往相反的方向繼續不停地奔走。
小野大輔，儘管是小野大輔，憑什麼叫那個人拿生命等自己閒下了再來愛他。
誰都想要選一個更愛自己的人，這有什麼不能理解呢？
如果小野不能給那個人愛的話，又憑什麼挽留對方生生世世。
總是想著等一等，又等一等，再等一等，直到想清楚一些才踏出那步，那麼那個人終究是變成了遠處的人，模糊縹緲成一個微小的晃動光影，如同冬夜裡搖曳的燭火，被黑暗熄滅湮沒以後，小野自己也不得不去努力嘗試著淡然接受。
窗外依舊是大雪，在無聲無息地下著。
小野走出臥室，看見房間角落那個人在專輯發售的日子裡栽種下的一株小百合正盛開得燦爛。
那個人在冬天，等待一場大雪落下。
而小野卻始終都等著一朵花的盛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