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结合部环保与破除迷信纲要
春天是个好时节。
万物经历了漫长的休眠后于日益温暖的春风中苏醒过来,不管是路边嫩绿的草芽,林间的鸟鸣还是土壤下蠢蠢欲动的昆虫,无不昭示着新生。
人是一年从头忙到尾。
不同于大人无视季节的忙碌,春天对学生很特别,因为他们在春天毕业、在春天入校,考虑到成绩的重要性,要把春天叫做旅途的出发点也不为过。
总而言之,在四季的循环中,春天被赋予了太多意义。
今年县城里大部分学生依旧考取了外地的大学,只有少数人留下了。
后山工厂已经建得差不多,工厂方面趁学校放假招了些男学生上山帮忙,清理场地、搬搬材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
等工厂正式运作起来县城会变得比现在繁华,连守护当地人的神社都得从山里迁走在闹区另觅风水宝地重建。为平息当地人对神社迁址之事的不满,工厂对居民代表承诺会为县里人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因此没多久大家就与工厂方面达成了优先录取当地人的共识,以免年轻人全部跑到大城市闯荡而荒了故乡。
大岛假期里参加过不下十次聚会,昨天收好了行李,今天就要趁春天的尾巴也溜走前到鸟取读大学了。父母舍不得女儿,送她到汽车站时差点哭出来,大岛也很难过,可她有个非守不可的承诺,有件非做到不可的事,她下定决心要在好时节里与家人分别踏上新的旅程。
所有机缘都起于一年半前……
大岛优子曾就读于县城高中,跟父母的三人之家建在后山山脚,母亲是家庭主妇,偶尔出去打工补贴家用;父亲则是工厂选址前雇佣的中层管理人员,暂时负责与山民的协调工作。
大岛这样的学生毕业后靠父亲关系直接去工厂工作就好,根本不需要读大学。但她整个高三都非常用功,早起晚睡埋首书本,憋足了劲要外出读书,与一年前的大岛优子判若两人。
一年前的大岛却从未表现出过升学打算,比起学习,她将更多的精力用在了玩飞镖上。即使前辈走光了,飞镖部面临废部,大岛也不顾学生会委员与老师的规劝跟学校死撑着要保留这冷门部。
其实很多人喜欢看她玩飞镖,觉得很帅气,尤其是飞镖脱手而出的瞬间。但这并不能为她找到同好,因为多数女孩子不会放下身段练习,而男生则更倾向能更好展示魅力的球类或田径项目,所以大岛就成了货真价实的最后一名部员。
学校除了面临倒闭的飞镖部,还有个情况更微妙的神秘影子部。
据说影子部之所以神秘,是因为它一直处于危险的单部员状态却不肯公开招募,而且还是学校里唯一不会遭到废部的组织。
影子部活动内容比神秘更有吸引力。
影子部真正的名字是骑术部,骑马是帅气又高贵的运动项目。尽管许多人向往着加入,但影子终归是影子,谁也没见过部成员活动,谁也想不到哪个学生能负担得起骑术部的开销。
同在单部员的威胁之下,飞镖部跟骑术部所处的境地实在有天壤之别。
一年半前的某个下午下了很大的雨,雨又急又猛,到傍晚才停。
大岛从活动室出来后临时起意去了操场,因为从操场看到雨后的后山。她家祖祖辈辈都住在后山山脚,以前总跑到山里玩,而且迷恋上玩飞镖后朋友都渐渐疏远了,所以以不信鬼神为前提,大岛很喜欢那座安静的守护之山,当然没那伤疤似的工厂就更好了。
真是恼人的时代进步……
大岛低头,一脚踩进了积水里。她听到风声,仿佛带着山上树叶摇摆的沙沙作响,一阵寒意从脖子往衣服里灌,冷得她耳朵都疼。
等风过去,水面才慢慢平静下来。
然而,倒影中出现了其他人。
大岛抬头,果然看到有陌生人朝自己靠近。
那是个骑着马的女孩,穿着同款校服,留着披肩长发,对大岛一脸紧张与她对视的样子感到不解,甚至掩惊讶之色。但她望望天,很快明白了原由。
“那边的,”女孩子从远处对大岛喊叫,“汝可带了伞?”
大岛后退,觉得她说话咬文嚼字比成天研究战国人物的历史老师还过分,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传说中骑术部的唯一部员,竟没来由的心生敌意。
女孩又近了些,已经到了能认清相貌的距离。
“汝听得到吾说话吗?”
女孩在马上过时的低头行礼后接着追问别扭的大岛。
她眼睛在夕阳下微微眯着,瞳孔亮晶晶的映出日光余晖的暗红色来,肉肉的脸颊有些苍白,可嘴唇一抿就带了点不屑的表情。女孩长发又黑又亮,浮了层细小的水滴,随马的步调在胸前轻轻摆动。除去说话拿腔调还有穿裙装制服骑马有些怪异,她的长相与气质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听得到……”
大岛觉得她看起来眼生,绝不是同级生,前辈跟后辈口里也没听过有这样的人。
“喂!”女孩从马上居高临下瞧着警惕的大岛,无奈的继续问同个问题,“汝到底带没带伞?”
回过神的大岛摇摇头,手指后山解释了不需要雨伞的原因。
“我家就住山下,离学校不过十分钟路程。”
“甚好。”
女孩拉转马头开始慢悠悠绕操场转圈,但她溜达一阵后发觉大岛还站在原地朝自己这边张望就停到大岛面前,跟大岛互相盯着看。
“你是骑术部的?”
女孩被这问题逗笑了,掩住嘴指指老实的坐骑。
“汝自己看。”
“原来真有骑术部,我以为……”
“汝以为骑术部不过区区校园传说。”马上的女孩笑弯了眉,“是或不是,汝可以自己判断啊。”
“我想请教一下,你平日不在学校活动的话……”
“在后山。”女孩像有读心的超能力一直跟大岛抢话说,“后山可是吾的宝地,也只有后山能给黄毛个容身之处。”
女孩拍拍马脖子,那匹叫黄毛的马立即竖起耳朵,甩甩尾巴。
大岛还想问她把马养在后山哪里,可女孩指指天空,催促大岛赶在阵雨前回家。
“见面即是有缘。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反正自己一个也是无聊,汝有什么要问的下次再问吧!”
女孩摆摆手,慢悠悠的继续沿跑道绕圈子,不再搭理大岛。
等大岛想起来对方也可能没伞时早就到了家,母亲连洗澡水都放好了。
隔了一周才见到那天的女孩。
大岛觉得骑术部的人不愿轻易露面一定有特殊原因,所以没对其他人说过自己遇到女孩的事,可她在学校里四处留意有没有类似的人,结果却一无所获。
但骑术部的女孩出其不意找上了门,大岛放学去练习时看到女孩站在飞镖部活动教室门口,靠着墙数手指,脸上尽是与年龄不符的天真。
女孩用几乎与上次见面相同的姿势弯腰跟大岛打招呼。
“吾可是说话算话。”
大岛打开门请她进去,好不容易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了能用来招待客人的杯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
“探来的消息,”女孩用手指比了比大岛的头顶与脸上酒窝的位置,“吾若找一个大概这般身高,说话时脸上有酒窝而且放学会留到很晚的女生该去何处?没想到汝名气不小,大家都知吾说的是谁。”
大岛叹口气,总算知道了自己为飞镖部跟学校僵持不下的事迹广为流传。
“这里是做什么的?”女孩不客气的坐上大岛专用座位,好奇的打量四周,“躲起来小憩倒不错。”
“我在这里玩飞镖,”大岛回头看着墙上的靶子,拿起飞镖比比样子,“飞镖部也只有我一个。”
说实话,她有点诧异骑术部女孩为何毫不掩饰对飞镖的兴致缺缺,没有高中生该有的世故。
“哈哈……”
飞镖部只有大岛一个部员倒勾起了女孩的兴致,但作为被嘲笑的一方可就没那么开心了。
“我说……”
“吾猜得到汝的问题,可惜吾该走了。”
女孩看看天色,站起来冲大岛眨了眨眼。
“我的问题还……”
“写电话邮箱,”女孩伸出手,“汝的问题可传邮件问。”
这是新的搭讪方式吗?奇怪的家伙……
大岛挠头,但还是写了姓名跟邮箱地址给她。
睡前不期然收到了女孩发来的晚安邮件,内容很朴素也很拗口,没颜文字和表情符号,跟她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大岛看她落款写了阳菜,就用这名字去回复邮件,算是互道晚安。
大岛跟叫阳菜的骑术部女孩依旧很少碰面,阳菜也许一周才到飞镖部活动教室去坐5分钟,大岛之后也只在黄昏时见过阳菜跟黄毛一次,但晚饭过后两人就开始频繁互传邮件。
大岛聊得尽是些琐事,比如说功课很难写、不想考试、同班的人恋爱了,这些话题本该跟入学时交到的朋友聊。虽然阳菜看起来不太懂客套或礼节,却出人意料的是个聆听者,不但把大岛吐的苦水照单全收,还很懂分寸的给出她过时的意见,不会招人烦。
而且阳菜的学习能力不错,很快在文字中加入了表情与颜文字,语气也变得十分俏皮,像个高中女孩的样子。
慢慢的,大岛把话题拓展到了自己的人生观、对周遭世界的看法、从大人身上感到的不满,可那娇滴滴又帅气的女孩竟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观点,指出大岛幼稚与自负之处时更毫不留情,尖锐得令人想哭,事后又忍不住反思。大岛认定阳菜比班里那群每天只想着学习跟恋爱的无趣同学们体贴多了,相貌也胜过一般的高中女生,若有机会一起逛街的话别人只有羡慕的份。
她与阳菜构筑的世界很小,仅容得下一段友谊与两个人,大岛却能畅快的作为自己活在里面。
这段时间大岛父亲工作顺利极了,忙的不可开交,所以家务全部交给了母亲,对女儿的管束就没那么紧。大岛钻了空子,每天躲在被窝里传邮件传到半夜。
阳菜告诉大岛自己很久没跟学校里的人聊这么多后,大岛有些窃喜,虚荣心作祟,想白天去跟当自己是空气的同学炫耀认识了骑术部部员的事了。
刚巧第二天是周六,父亲一大早就把女儿从床上拽起来带她上山。
要动手拆神社了,父亲得先代表全家去跟神明赔罪。
山民把石段打扫的很干净,还在破旧的神坛前放了不少祭品。
后面供奉月夜见尊的殿在大岛父亲上小学时就塌了,那时候大家都穷,饭也吃不饱,根本凑不出钱重建,等生活条件允许了又得为当地的就业机会委屈神明,父亲其实也心存愧疚。
大岛跟她父亲不一样,不信鬼神,对天照大神没感恩戴德,所以跟大人在那里装模作样拜过后就四处转着看。
神社的鸟居旁原本有生肖的石像,年岁一久,不少都认不出形状,有损毁的,还有些干脆被偷走了。大岛数了数,剩七个能认出模样的。
神社内树上挂的小木雕就幸运得多,只不见了马,大概跟成块的大石相比烂木头实在没用处。
她晃着晃着想起来后山有处泉眼,以前常去,等上了中学山民们就不再允许她往那里走了,因为传说中后山山神会拐走泉眼附近的迷路少女当妻子。其中最有名的故事是成为山神妻子的少女生下了能幻化成人型的白色野兽,野兽一出生就吃掉了父母,并继续在山中游荡着寻找其他迷路的少女做食物。
大岛朝通往泉眼的小路张望,突然就起了兴致,想趁神社没搬走再去一次,被山民拦住后就改主意要半夜来。
她悄悄给阳菜发了邮件想约她半夜到神社探险……
“优子!”
刚合上手机的手机被父亲抢走了。
中年男人因为女儿在神社表现出对神明的不敬感到生气,但不方便大声呵斥她,无奈下只好拿了她的手机以免被虔诚的山民们看笑话。
大岛家同样是山民出身。当初大岛优子的祖父敌不过广阔世界的诱惑在县里找了工作,所以大岛的父亲才明白这道理——想帮山民摆脱贫困处境的捷径就是介绍他们去工厂工作,让他们多跟外界接触。这对山民家的孩子们也有好处。
他一看女儿正以标准叛逆期的脸紧盯着被抢走的手机就猜到她刚好聊到兴头上,本来打算下山再给她手机,可拗不过大岛在身边转来转去想开口又怕被骂的可怜相,刚走到鸟居外就把手机还给了她。
大岛兴致勃勃的拿回手机,打开一看,骑术部的阳菜并没给她回信,于是随手把手机放回口袋。
“优子,”父亲独自在前面走着,“不管你是否信奉后山供养的神明,只要踏入这地界就得心存敬畏,否则山神的孩子会来拐走你的!”
“哈!是是是!”
大岛敷衍过去就开始计划入夜怎么溜出家门了。
“我说真的!”大岛的父亲回过头,“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是!”
越这样强调不就越起反效果吗?大岛从小就不信这些吓唬小孩子的传说,她现在一心想的都是约阳菜去泉眼探险。
但晚上一向回信迅速的阳菜到半夜都没传来任何邮件,大岛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她第二天早晨睁开眼马上拿手机,收件箱依旧显示未收到任何新邮件,真是让人心急。
大岛开始还以为阳菜有事没机会回信或自己邀她半夜出来玩太逾矩不好回答,可接下去几天都没她的消息,甚至一周过去也没见她到活动教室,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大岛担心她出意外就又发了邮件询问,可这封邮件一直发送失败,怎么也传不出去。
她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想到主动要电话号码,而是任一个陌生女孩牵着自己的鼻子走,怪异的用电话邮箱作为通讯媒介。
大岛很困惑,突然想到许多关于那个阳菜的谜团。
她在哪个年级?姓什么?住哪里?怎么别人都不知道她?为何总在黄昏出现?
她更不解的是为什么自己跟阳菜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从没考虑过那些问题。
大岛越想越觉得不对,就对老师撒了谎,说看到有个女生把整理的考试笔记落在操场上,想看名册把东西还给人家。
这一看就更不对了。
全校16个阳菜的里面根本就没骑术部那个阳菜,同叫haruna的也对不上脸。
大岛问老师骑术部的事,老师比她还费解。
所谓的骑术部秘闻只在学生间流传,是货真价实的校园传说,从建校到现在根本就没有过那个部。就算学生家境好能自己提供马与装备,学校方面出于安全考虑根本不会批准成立,所以大岛说看到有女孩子骑着马在操场上时老师的表情比刚见到阳菜的大岛还吃惊。
这算什么!
见鬼了吗?哪有不等夜深人静就出来游荡的鬼?
大岛几乎是生气的跑回家,飞镖也不练了,一头冲进房间锁了门就开始检查自己跟阳菜的邮件记录。果然,手机里只有大岛写的邮件,收件箱里阳菜的回信一封不剩的消失了,而自己写的那许多邮件根本就没送出过,全部存在草稿箱。
冷静下来才想起要害怕,害怕那不知是鬼怪还是其他东西的女孩子,害怕她的消失是个先兆。
大岛从没这么彷徨过,蜷缩在床边不敢动弹,身体很僵硬,只剩牙齿还咯咯作响,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看到不该看的。
这时她手机响了,邮件提示音一遍接一遍的重复,直到大岛胆战心惊的爬到书包旁把手机抽出来为止。
收到了五十多封新邮件,全来自不该存在的阳菜,都写了一样的内容。
“明晚后山神社,不见不散。”
女孩恢复了刚认识时简洁明了的邮件风格,未加任何修饰。
大岛终于后悔不听父亲劝告了。
她上网去查鬼怪的不同类别,连国外的也一并看了,就是没找到跟阳菜类似的;再去查当地的传说,只有山神会对自己这个年纪的孩子下手,可山神应是男性外表,阳菜看上去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道理说不通。
于是大岛只得向父亲求助,把自己的遭遇说成学校里听来的事问问父亲有没有线索。
“若真发生了这样的事,说明后山神明的灵气要耗尽了,”大岛的父亲也只是根据自己所知的传说解释,“一定是山神的孩子下了山,你告诉被找上倒霉蛋别去跟山神的孩子见面,等工厂那边人气旺起来就没事了。”
大岛将信将疑,觉得父亲不可能了解这么多。
“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你祖父的朋友也是这样走丢的。”中年男人眉头深锁,手指不停在餐桌上画圈,“或者交给我去办,有个传统的方法……”
所谓的传统方法就是第二天日落前带人把神社内部的树全部砍掉。
父亲告诉大岛,山神的孩子依赖植物的灵气而活,砍掉神社里的树就等于重创了它,在新栽种的树苗长成大树前它都不能随意活动,过去每每发生了小孩失踪的怪事山民就会去砍树。但神社即将迁走,再种上树苗没意义,大岛的父亲就只管砍不管栽了。
大岛还是很不安,不安到夜里听到震耳欲聋的惨叫时都慌不起来,着了魔一样穿好衣服拿了伞要偷偷溜出家门去神社。父母房间静悄悄的没任何动静,大人都在熟睡中,大岛下意识认定了这凄厉的叫声是呼救,因为阳菜所说属实的话,自己是这许多年中唯一同它交谈的,也解释了它生涩的语言与过时的世界观。若父亲砍掉了它赖以为生的树又没栽种树苗,那对阳菜的生存来说意味着什么……
想得太入神连伞都忘了撑,走到石段前身上就被深夜淅沥的小雨打湿了。
石段夜里显得又窄又长,弯弯曲曲向上,山顶没一点光亮,黑魆魆的,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在神社里看到什么。大岛在石段上每步都迈的很小心,尽管不觉得能隐藏自己的行踪,她还是希望能在与阳菜的真身会面时多少有点优势,哪怕只是心里安慰也好。
越往上走山里的草腥气就越重,周围慢慢变得安静,没有虫鸣跟风声。她看到台阶上站了几只肥硕的兔子,不怕人,等大岛走得极近才跑掉,再接着走就能听到动物穿过树林的声音,大家都向神社的方向聚拢着,像赶着去参加什么仪式。
大岛在鸟居下捡到了失踪的马木雕,大概明白木雕的去处,就把脏兮兮的破烂木雕收入口袋。
她在月夜见尊殿的残垣断壁前见到了应是阳菜的生物。
与传说中的一样,白色野兽趴在草丛中痛苦的喘息,呼吸浑浊,沾满血污的皮毛上有许多开裂的伤口,疼得她全身发抖。
大岛一动不动,直到野兽睁开眼睛。
“我……”
野兽微微上吊的眼闪着光,透出几分凶狠,但包涵感情的复杂程度与人并无不同。
大岛这次也后退了,因为心存畏惧。
若父亲砍树的行为是它身受重伤的原因,那它心怀恨意一点也不奇怪。但大岛感觉不到杀气,而且想知道它化成人型接近自己的目的,所以就给自己壮胆朝野兽走过去。
“对不起,我真的当你是朋友。若不是我对家里人说的话……”
野兽垂下头,刚才竖直的耳朵服帖在头顶,像小孩子一样翻起白眼看大岛。
“汝上前来,”它无法直接与大岛以现在的形态交谈就用阳菜的方式发了邮件,“吾腿折了走不到泉眼,汝抱吾过去。”
大岛目测了下对方的身形,估摸着自己根本不可能抱得动它。
“汝过来便是。”
然后野兽便蜷缩起身体,把头埋到草丛中并再次竖起了耳朵。
“真的没问题吗?”
大岛丢下雨伞两手圈住野兽,准备用吃奶的力气抱它,结果它真的轻极了,看上去和大型犬类不相上下的身形抱在怀里只有两三岁小孩子的重量。血迹沾到手臂上也不是红色的,像露水,散发出草腥味,跟野兽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大岛走着走着,野兽柔软又毛茸茸的尾巴缠上了她小腿掸掉草籽与飞虫。她低头只看得到野兽的头顶,耳朵一前一后竖起来,依然保持着警惕的状态,并不完全信任大岛。
“为什么是我?”
经过长久的沉默,大岛终于带它到了泉眼旁。
野兽跳下来,一瘸一拐慢慢走到水边,回头望着大岛。
大岛以为它看够了就会低头喝水,但野兽却转身踩入水中,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水面迅速升起了白蒙蒙的雾并蔓延到周围,大岛伸出手摸索着往泉眼移动,小心翼翼到了水边,想继续与野兽交谈。
“你还欠我许多问题的答案。”
她耐心等到雾散,发现受伤的野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称阳菜的女孩。
阳菜躺在水中,两臂护住饱满的胸前,泛着月色的身躯找不到一丝伤痕。若非是被长发半遮的脸上还有痛苦的表情,大岛根本联想不到她居然是刚才那只野兽幻化出来的。
“作为后山所有生灵与前世今生相连的通道,吾可以感知它们的生老病死,可以感知四季消长。但这座山要死了,大家都在默默迎接着死亡,包括与山一体的吾,吾的身体正在枯萎。”
阳菜睁开眼,用人类的瞳孔注视着大岛。
“吾本决意守护此山到最后一刻,但汝从黄昏的天水中看到了吾,那时玩心一起便按汝的心意变成了骑术部的女孩子……
她站起来,毫不在意大岛惊讶的目光,将自己圆润的腰肢与纤细的脚踝暴露在大岛面前。
“不管吾多想继续以人的身份跟汝交流,但吾与汝频繁通信消耗太多体力,那晚一睡不醒为自己招了大祸,不但无法跟人交际,还要先于这山走了。”
大岛听得十分惭愧,不敢与阳菜对视,低着头把外套给了阳菜。
“如果我没对大人说的话……”
如果不是要建工厂父亲一定会重新栽种树苗,山神的孩子就不会因自己而死了。
“倒也无妨,吾命不久矣,断了命树并不会改变吾的命运。”阳菜一边叹气一边披上了外套,“汝是人,向亲友求助乃人之常情,怪吾今次做得越界了。”
阳菜踏上陆地,突然伸手摸了大岛的头。
“汝也莫怪工厂,都是注定的,人越多,山的灵气便越弱。将死的是山之灵气,此山的草木鸟兽依旧能繁衍生息,并非谁的过失,吾不是这新世界的住客。只可惜百年后若后山还在,那时连山中的树都不会记得吾曾存在过了。”
她仰首看着月亮,虽然号称自己并不在意死亡,双目还是透出悲伤来。
大岛默然,不知怎么安慰她。
“吾成不了佛,死后大概只能去见月夜见尊殿了。”
阳菜低头,脚下的泥土很湿润,向前走一步就会留下浅浅的足印。
“等等!”大岛见阳菜要往林子里走赶忙叫住了她,“你今晚叫我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阳菜歪歪脑袋,一脸兴味盎然。
“吾最喜爱的便是恶作剧,约汝在此见面就是要告诉汝树的事。吾之死虽与汝无关,得知真相的汝却会愧疚许久,这般害了无辜之人不是颇为有趣吗?”
“我不信,如果你真是这打算根本藏不住恶意。”她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我玩了这么多年飞镖,靠的就是直觉,我的直觉不会骗我。”
“嗯,汝不受吾影响时当真聪慧,”阳菜难得的赞许大岛,“除了恶作剧,大概也希望有谁会记得吾吧……”
“那些传说……”
“吾不想只作为吞噬少女的怪物被世间遗忘。”她把大岛的外套脱下丢在旁边,“毕竟有一半人的血统,吾也有虚荣的一面。”
“为什么选中了我?”
大岛捡起外套,口袋空空的,黄毛的木雕已被取走了。
“嘛……”阳菜为难的摇摇头,“得不到答案而留下遗憾不好吗?人生便该有些遗憾,”
当然不好!
被玩弄于股掌当然不好了!
一心求死更不能饶恕!
大岛气结,快步追上朝林边走的阳菜。
“你真当我是朋友?这样一走了之算什么?放弃生命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汝与吾今夜会面已是缘尽了,吾想拜托汝的不过借汝心之一角,何必苦苦追问破坏世间机缘。吾已决意与此山同命运,而非行走人间,过了这么久,吾对这空旷的世界也倦了。汝是人,不过活个几十年,吾却要承受永恒的孤独……”
“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也许别处还有你的同类活着!”
大岛看阳菜望天的模样,怕她又擅自离开就跑到她与树林间站住。
“活下去?”阳菜朝被情绪冲昏头的大岛笑了,“吾附在汝身上可以活下去,代价是汝十年阳寿,汝可愿意为不明不白的友情牺牲?”
她对大岛惊疑犹豫的反应丝毫不意外,甚至还取笑热情熄灭的大岛幼稚。
“早知道的话汝便不会损了面子来问吾了吧!”
大岛几乎就要硬着头皮赌上这口气了……
“千万不要随意承诺做不到的事,否则承受后果的可是自己。”
阳菜说这句话时不笑了,紧盯着大岛的瞳孔里盈满了月光。
“汝是很有趣的食物,还好那个黄昏改了主意去搭话,也多亏汝家人砍了树,否则吾还要自己等待漫长的死亡。不过吾还是得寻个僻静处,死也得死的有尊严。”
她拍开大岛快抓到自己小臂的手走入树林,不管大岛怎么叫她都没回头看过一眼。
大岛被丢下后只好回家,看到父亲已坐在门前,几乎是用拽的把女儿提了进屋。
“你好大的胆子,半夜自己跑到山里,就不怕出意外吗?”他瞧见女儿失魂落魄的神情心里大致也有了底,“你见到她了是吗?”
就是这句话把大岛的魂招了回来,她吃惊看着还没顾得上换鞋的父亲张大了嘴。
“有什么好吃惊的,见过她的又不止你一个。”
父亲脱了鞋,打开客厅的灯,又去浴室拿了毛巾出来递给大岛。
“你见过……”
“对,我跟优子差不多大时也见过她。”大岛自己不肯擦干头发,父亲就把毛巾丢到她头上,“阳菜每隔三十年就会醒一次,饥肠辘辘,换做从前你早没命了。”
“她说要跟后山一起去死。”
“她上次也这么说,所以我才活了下来。”
大岛彻底懵了。
“那她是骗人的?爸爸你明知她的死穴还砍了那些树,她不是不再以人为食了吗?”
“她不是骗你的,而且她从很久前就开始等死了。与其说是后山要死了,不如说阳菜自己寻死的念头影响了山,所以现在连山都要死了。”
“啊?”
这是什么中二病的妖怪吗?
“她睡着时并非毫无知觉,而是被神明锁起了大部分意识,越是向往山下的热闹,每次醒来却发觉自己与世界的距离更远了。人不再向她献上活祭就表明人对她没了敬畏,也不再请求她的保护,活下去也是无尽的孤独,不被需要的寂寞,这滋味可比死难受不知多少倍。”
大岛想起神社破败的景象,大概能了解那凄凉的感觉。
“但你不必伤害她……”
“傻瓜,”父亲气得拍了下桌子,“阳菜六十年未进食,万一她耐不住饥饿的话丢了命的可是你啊!”
“但……”
原来事实如此,跟她不能说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她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在学校里自负又傲气的大岛优子就是这么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但大岛还没死心,如果阳菜忍得住饥饿又何必死心眼非要从世上消失呢?
“我不想做个传递记忆的媒介,我想改变她的结局。”
父亲捏住女儿的手,一字一顿的强调。
“优子你听好,不要继续考虑阳菜的事了,你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与这些生物接触多了就会陷进去,一旦陷进去再像脱离就很难了!”
“好。”
大岛低头,却始终放不下独自消失于草木间的女孩。
她想着放弃的阳菜,想着没梦想的自己,想着想着,就下了决心。
大岛优子还是每天在学校待到黄昏,但她不再玩飞镖了,把心思放到课业上,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对大岛这样的表现父母都深感欣慰,就算没有外出读大学的打算,女儿用功学习总是件好事。
大岛激灵得很,周五晚上就从房里翻窗往后山跑,在神社与泉眼两个地方徘徊想等阳菜出现。
她对着那片树林说话,跟树解释为什么不愿放弃,因为在阳菜身上看到了对万事都持无所谓甚至消极态度的自己,大岛她能把当做逃避手段的飞镖练到那么好,身为妖物的阳菜只要放弃死的想法一定能活下来。
虽然逻辑很牵强,掺杂了电视剧里的励志台词,可大岛坚信阳菜一定没听过那些激励人心的话。
去了这么多次都没见到白色野兽或女孩,连黄毛和木雕也没踪影,和她对话的只有风从树林穿过的沙沙声,这点寂寞就足以让大岛溜回家后开始失眠。
后来大岛拿着鸟取大学林业部的录取通知来到神社,终于听到了幽暗中传来的一声嗔怪。
“傻瓜,”从阴影中现身的女孩比一年还苍白,“吾不会附到汝身上的。”
“阳菜跟传说中的妖怪不太一样。”
大岛却比一年前自信了许多。
“真是胡说,吾乃此山之神,哪是什么妖怪!”
她抓住大岛衣领,因身高优势显得气势汹汹。
“好……山神大人,如何能不折寿的同时帮您活下去?”
“托夜月至尊殿的福,的确有不害汝性命的方法,等于把吾的性命交托给汝,汝死了的话吾也烟消云散了。”
阳菜擅自抢走了大岛的外套披在肩上,示意大岛对夜月至尊的方向行礼。
“吾可将自己封在汝体内,消耗余下的灵气维持性命,但汝的身形却会因吾的存在而不再改变。汝要踏遍世界寻找,只有身处与吾属性相合的山林吾才会苏醒,找不到的话……。”
这次大岛抢了先机,截住阳菜的话。
“真不是附身?或随便编个理由诳我说愿意活下来?”
“汝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怕一口吃了你,”阳菜哼了下,对大岛怀疑自己十分不满,“吾所言真真假假,说太多连自己都忘了!”
“山神大人可不能随便说谎。”
大岛想靠近些,却被躲开了。
“吾住到汝体内的前提是汝不能放弃该过的生活,就算找不到那处山林或想放弃了也不必心存愧疚,”阳菜正经的样子有几分阴森,像要威胁大岛一般,“一定要记得这点,汝是人,理应像普通人一般过活。”
“只要你别骗我……”
折寿十年实在太可怕,多大的执念都不该以生命为代价,不提前送死的话大岛还是很坚定自己要帮阳菜生存下去的念头的。
“话说回来,吾骗过汝吗?至于这次骗没骗汝日后自见分晓。”
女孩主动走过来,捂住大岛的眼睛,长长的头发扫在她手臂上,又滑又凉。
“这是汝最后一次到后山,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与吾相见。夜已深了,速速下山回家吧!”
大岛觉得有人在自己耳旁吹了口气,暖暖的,痒痒的,还有些陌生的湿润,在耳垂上一同蒸发了。
她睁开眼,已经不见了阳菜的踪影,四处张望毫无所获,只好从脚边捡起外套往山下走。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夜空高挂着月亮,石段两旁生着茂密的树,让人有不过一场梦的错觉。
“差点就被唬弄了!你不想活下去又何必操控我去研究山林,但若这是个骗人把戏的话,”大岛穿好外套下山,阳菜把坐骑黄毛的木雕留在了外套口袋里,“我就把你的黄毛烧掉。”
再过几个春天,影子部的故事终于失传了,连同不起眼的飞镖部一起,还有后山那被得到工作的山民们遗忘的神社,很少有人提起学校里曾有两个奇怪的社团,曾有一个奇怪的学生,抑或后山神怪的故事。
在深山里寻找珍惜树种的大岛保留着部分关于那时的记忆,朦朦胧胧的,连女孩的样貌都模糊了,只是还有个想坚持到底的承诺,还有个尚未见面的人,就算到了下个春天,她大概也无法放弃自己当初赌上的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