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距离成为一部好的科幻片,还缺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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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档里大热的《流浪地球》,又掀起了一阵科幻热潮。相比三体,这一次,刘慈欣的作品改编电影,更接地气,科幻的概念以电影为媒介,加上春节档的时机,以席卷之势,迅速地占领了观众精神娱乐的领域。而电影本身所达到的效果,也没有辜负它的宣传,冲击了现有的中国电影工业最高标准,提供了一套可实际执行和实施的商业片流程方案,并成功地满足了观众的视听和心理需求,票房则是对此最大的肯定。作为一部商业片,《流浪地球》无疑成功了,但它还不是一部好的科幻片,尤其是在现在众多“热血”好评的加持下,非但不能让这部“里程碑”作品树的更高,还会削弱掉它已有的光环。
《流浪地球》的世界观设定非常硬核,在通过科学预测了解到地球所面临的的宇宙环境危机时,通过人类的智慧决策,开启了浩浩荡荡的地球“流浪”计划。在现在已有的所有科幻电影里,没有一部电影把地球和人类的命运如此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而在浩瀚冷峻的宇宙中漂泊以求生存,本身则具有足够的浪漫色彩。
电影在表现这份世界观上,没有让大家失望,无论是用赛博朋克的美学方式塑造出的朦胧、黯淡的地下城景象,还是地表上,在千里冰封中被毁灭的城市、海量的运输车和建造器械,如山脉般绵延的行星发动机,都还原了末日中的肃杀和悲凉感。影片的开头从视觉冲击延伸到心理震撼,在每个观众的心中刻下了深刻的一刀。但随着影片的进行,这份惊艳逐步瓦解,每一个重要部分的缺失感开始显露,这些缺失将影片拖入到潦草的平庸中。
1.故事结构缺乏紧凑感
故事结构上分为地球线和太空线,两条线同时发展,并在最后汇合,形成拯救地球的终极力量。这样的类型片发展模式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影片却缺乏实质性的对抗性矛盾和层层递进的线索发展来支撑,导致故事的呈现非常零散。
在灾难类的科幻经典中,无论是《黑客帝国》、《星际穿越》还是《十二猴子》,他们都有一个实质性的对抗矛盾,无论是人与机器的对抗,“不要走进温顺良夜”的坚毅决心,还是坚定不移地寻找“十二猴子军”来改变历史,更高维度的矛盾将故事自然地、紧凑地引导到线状的发展路线上去,并设置好合理性。
《流浪地球》一开始就陷入到家庭伦理的矛盾中无法自拔。在地球线运送杭州火石救援任务的过程中,矛盾的核心竟然是讨论全力保核心救援发动机还是全力保小队生存,穿插在其中的则是各个小家的家庭问题冲突,过程中大家意见四分五裂,不断有人牺牲,等到终于达成共识,地球已经快毁灭了。而太空线本来设置了一个很好的人工智能的悬念,但刘培强的行为动机的格局基本只建立在保证自己家人的安危之上。
因为这样的初始矛盾设定和缺乏层层递进的故事发展,导致后面真正面临终极危机时,缺乏真正的故事内核来引导故事发展,影片的表现缺乏整体性,非常的分裂,而为了达到情绪渲染的目的,又对每一个个体毫无节制地煽情,最后由刘培强的个人英雄主义牺牲行为带动,将影片强行拖入悲壮的节奏中去,尴燃过后,只剩一地鸡毛。
2.情感高潮戏缺乏说服力
影片全篇都处在一种近乎缺氧的情绪高涨之中,但又没有一个情感高潮的点有足够的冲击和说服力。刘启的姥爷韩子昂的牺牲是影片第一个情绪爆发点和故事发展的转折点,非常关键,但处理上是错位的。这场戏的高潮部分是爷孙两代在灾难中的生死离别,本该感人肺腑,但铺垫的重点却是韩子昂一段对于过去生活的追忆自述,几乎没有爷孙两代人的互动和对比,铺垫和情感目标完全断层,而刘启在危难关头依然喊“老东西”的违和感,加剧了这种不协调,破坏了末日危难下亲情力量本有的强烈情感冲击,变得尴尬和不自然。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最后的“点燃木星”计划里,这场“万岁冲锋“式的仪式感,本该群情激昂,庄严和神圣,它理应由一个坚定的信念驱动,但促使这场大行动的诱因,却基于一个初中小女孩所发表的演讲,它不仅脆弱,还建立在一个博取同情心的角度之上,做作又缺乏力量,爱的力量很伟大,但不应该被如此局限的滥用,既然要做绝望的反击,“亮剑精神”不比这个薄弱立场的演讲更好吗?
3.主题缺乏广度和深度
影评家罗杰.伊伯特说:最杰出的影像必定能引发无数自由的联想,而不是受制于某些狭隘的目的。科幻片的优势在于打破现有的思维和空间桎梏,以探索性的方式完成对现有秩序和认知思维的审视,拓宽我们的边界,从而启发我们。
许多的科幻经典便从质疑和确立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和自身的制度秩序开始。《黑客帝国》中,男主角在怀疑自身所处的世界后,亦然选择从“舒适的”虚拟世界中觉醒,回归到真正的现实,在残酷的对立中实现自己的使命。在《银翼杀手》中,通过刻画复制人和人类依存和毁灭的危险关系,来重新探讨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如果人类的工业品有了对生命的渴望和留恋,对爱的执念和相守,它是否和人类一样拥有平等追求生命的权利?困惑不仅之于男主角,也牵动每个观众。
当人类意识到更高维度的认知冲击之时,强烈的反应会让人主动地、有意识地对现实和自身秩序进行质疑和反思,所谓仰望星空,其实是在浩瀚的茫然若失中对自身和自身所处环境的重新确立。
《流浪地球》没有关于这场灾难的探讨,它没有指向人类问题的核心,比起仰望星空,更多地是在迎合中国的现实情怀-回家。姥爷韩子昂死了,地球处于最困顿的边缘,刘启和韩朵朵要任性的回家;救援小队内部分裂,是因为喋喋不休地争论熟悉的人的数量以及死得值不值得;除了最后的全球广播,刘培强全程都以竭力保护家人安全为动机,违反人类最高决策和命令。
每个人都在局限里孤立的行动,既缺乏对于现实灾难的反思,也缺乏情感的交流共鸣。特写镜头下,每个人眼神中的不甘、愤怒和悲伤,我没有看到任何关于地球半数人口因为这场计划消亡所应有的悲壮感的延续。这场热血的救援缺乏温度,全人类命运的磅礴感,塑造出来,也只是数字的堆叠和消失。影片远没有达到科幻片所应该有的开放性和认知升级,导演只是竭力于在科幻的框架内不断给予观众情感暗示。
4. 流浪地球
为了迎合更多观众视觉和心理需求,使用简单的剧情线,明朗的情感爆发,商业片惯用的煽情套路模式,并通过塑造出超级英雄形象来增强感染力,这些都没有问题。但对科幻主体的降维,让这部被情绪主义所追捧的“硬核科幻大作”失去了灵魂,优秀的科幻作品不是通过宏大场景和精致特效所建构的科幻世界观塑造出来的。
整部电影最有张力的部分的并不是最后“万岁冲锋”式的集体主义拯救世界,也不是废墟中韩朵朵和刘启“浪漫”地自由落体式拯救,而是姥爷韩子昂对于过去生活的追念,以平静温和地口吻,缓缓讲述过去生活中地点点滴滴。窗外破败的家园场景不断后移,故事的温馨和凛冽环境的反差既刺痛着每个人的内心,又带来一丝温馨的期盼,当所有人耐心倾听这段细微的往事后,陷入到对于后灾难时代的命运迷思之中。
希望未来中国科幻作品不再降维,不再执着于场面上的科幻感,回归到尊重人这个最基本的行为单位上来。我们本应在这场“流浪地球”计划感受到地伟大意义,不是由无节制的煽情渲染出来,而是由人这个基本单位思考过程中所诞生的崇高感引导出,中国硬核科幻的里程碑才会迎来更为坚实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