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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何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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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何邈

青溪何邈

 

将进酒

    王弘临终前想,今生最快意的日子,就是十六岁那年和谢混并肩躺在阁楼顶上,以天为盖,漫天都是烁跃的星辰,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来。彼时朗月在天,轻风微拂,时起时伏的蛩鸣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分外刺耳。有一阵,他以为谢混睡着了,直到感觉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转过头,粼粼的月光流过那侧脸的轮廓,丰额削鼻,昏昧中别有清峭之态。

  他忽然有点口渴,生出一股懵动的渴望。等这刹那的欲念过去,谢混已经递过一只酒壶来,他想也没想,拔开塞子,甘冽的浓香倾泻而下,新酿的白醪酒,一口就陶然不已。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谢混忍不住笑起来,折了一根柳枝打在他脸上。王弘闭着眼睛,梦呓般道:“益寿,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就譬如你我,自小生在富贵之乡,能遂心的事却不多,这人世就像一张网,任你再大的能耐,也挣不出去。”

   谢混将酒壶夺过去,满不在意地笑道:“小小年纪,你何必琢磨这些事来自寻烦恼。”王弘一时哽住,茫然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半轮残月隐在群峰之巅,万物都像静止了,嵯峨林立的高阙向着无尽的黑暗延伸进去。骤然间,他心中堆满郁结,隔了很久后才道:“世间这么多烦扰,你想过逃开吗?”

  “逃?”谢混一口酒差点呛住,笑得喘不过气来:“活在世上本就处处是牵绊,天经地纬,能逃到哪去?再说,生在世家,已属幸运之极,你竟还不知足,心也太贪了吧。”

王弘一直以为,自己比谢混清醒世故,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出自己是何等软弱。含在嘴中的琼浆玉液,变得鸩酒砒霜一般,他用力摇摇头,想让自己从混沌中醒过来。

 “天晚了,再不回去,我爹又要抄戒尺了!”谢混扔下酒壶,攀着木梯跳了下去。王弘想伸手去捞,那个渺淡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着天上的星子发了一会呆,醉眼朦胧间,颇有些自嘲地笑了。

   成亲那日,细雨潺潺,宾客们伴着鼓吹之声,过江鲤般涌进乌衣巷。车停到巷口,新妇双手张扇,自遮其面,百余人连声唤着:“新妇子,催出来!”王弘探出手,袁氏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伸过来,柔荑般的玉手,细如凝脂,握在他劲瘦的掌中有种微妙的合度,一步步拾级而上,短短几步路,就以为走到了天荒地老。

  喜烛光焰中,宾仪奉上共牢合卺,王弘环顾着四下一张张焕发喜气的脸,唯独没找见那张熟悉的,心里不觉发闷。猛然忆起父亲说益寿的婚事也有眉目了,这几日就召进宫里面圣,他不由回想起楼顶醉酒的那一夜,谢混半敞着衣襟,喝得醉眼惺忪,雪练似的长衫下摆一直泄到脚边,就那样衣衿倾纵,不染半点尘埃。其实那夜过去,才不过半个月而已,却遥远的像上几辈子的事。

   饮了合卺酒,于红烛华侈中交拜,抬头时,他只看到一面挡住脸的扇子。下人呈来笔墨台砚,王弘挽袖提笔,在新妇面前掠过几下,只见笔势纵横,墨迹渗过帛纱无可挽回的氲开,一首催妆诗就成了。

  何如花烛夜,轻扇掩红妆,良人复灼灼,席上自生光。

  后来他早忘了在扇上题过什么,只记得在众人的催逼下一气呵成,没有慌张,一切都谙熟如故。王弘自觉无懈可击,但在新妇眼中,他低头闪避时流露出清洌寂寥的眸光却是如此刺目,原来只有不爱的人,才会这样坦然。袁氏的心从剧烈跳动中一点点平复下来,转瞬又恢复了名门闺秀该有的矜持。王弘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欺,也许这样的结果正是他所希望的。

  雨势渐渐转大,席间不知是谁吆了一声:“宫里才下的诏书,王茂达要拜太子少傅了!”宾客们惶然四动,立刻又都换了副面孔,兴冲冲涌出门去。三弟王柳正要去拦,却听父亲王珣低沉的话音穿过茫茫雨幕:“不要拦,让他们走。”

   王弘浑身一凛,望着宾客慌不择路地奔走,眼前渐渐昏昧一片。嘈杂的雨声像天人在哭泣,又或肆无忌惮的大笑。他看见父亲漫步走进庭院中央,雨水顺着他清癯的脸颊淋漓而下,静静站在那里,不避不闪,就似磅礴大雨中铜铸的一尊像。

    那场雨并没有浇灭王弘对仕途的渴望,或者说,他本也没渴望过什么。世事在皇帝突然暴崩后变得混乱不堪,谢混的婚事自然也耽搁下来。不久后,王弘以清悟之名,被会稽王司马道子招为骠骑主薄,谢混也入了台省,有时几月都碰不上一面,能喝酒的日子自然少了许多。

   先是王恭起兵,那个濯濯如春月柳的名士因不惯用兵,被人告发而捕。他秀雅的头颅被高悬在朱雀桥上示众,司马道子驱车路过,停在旗杆下,望了半晌,喃喃自语道:“王孝伯,你为何要急着杀我呢?”那颗头颅倨傲地俯视着他,渗血的嘴角,凝成一抹似是而非的诮笑。他似乎被这笑激怒了,叫嚣着要杀了所有反贼,桓玄、殷仲堪、杨佺期……这些拥兵自重的悍将一个不留!王弘看着日渐疯癫的司马道子,分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叹息,回去与父亲说了,王珣正在莳弄一株新栽的紫菊,精心修剪了杂叶,再培上土。闻声也不回头,自顾自地道:“让他们杀去,总归是司马家的天下,天捅漏了,自当有人接着,与我琅琊王氏何干?”

    王弘似有所悟,又觉这话太过冷漠,王珣摁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这头一项,便是不可贪功冒进,以你的资质,想挣出个立足之地并非难事,可挣得太快,也绝非是好事。”他平视着父亲安定淡然的眸子,心里的火头一次熄灭下去。

    那几年王珣痼疾缠身,精神大不如前,作为长子,王弘其实心里有数。有时在巷口遇见谢混,见他还是那样逍遥自在,一双略略上佻的凤目总含着轻快的笑意。不免有些羡慕,也有点不忿,似乎天下的好事都让他一人占尽了。

    乱世的滔天洪水,终于在隆安四年扑过来,所幸的是,父亲走了。只是没料到,仅隔了十余天,就传来望蔡公谢琰与二子殒命的消息。再见谢混时,那双秀气的眼中没了笑意,他木然瘫坐在几口棺柩当中,怀里抱着灵牌,脚边东倒西歪地堆了七八只空酒坛。一对素烛哔剥燃着,分外凄凉,王弘只觉心头一酸,也不忍去揭那灰白的殓衾,劝道:“还是早日下葬,入土为安吧。”

     谢混只将头埋在那灵牌上,久久不语,半晌冲他一笑:“休元,你说的对,这世上处处是牵绊,我们谁也逃不掉。”王弘想上前扶他,但终是没动,只以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望着眼前人。他心里忽然钻出一个念头:那个躺在阁楼上偷酒喝的谢益寿,在跳下木梯的瞬间,难道已经死了?

     王弘恍惚想起当年文靖公谢安过世,父亲王珣来吊丧,回去把自己关在书斋中,第二日他透过门缝去看,父亲还埋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时至今日,他似乎很能明瞭父亲当时的心情。

    回去后,王弘一个人走进了那间书斋,入眼满壁的遗物。屋中还飘着淡淡的药香,父亲走后,这屋子顿时空旷下来。他在壁橱的角落里翻出一个匣子,旧漆已经剥落了,里面盛着王珣生前外放的债券文书。人都走了,留着这些俗物还有何用?他将那些券书取出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黯黄的纸屑慢慢被火舌吞没,前尘往事都随着飞烟化为灰烬。

     他在家中居丧,某日忽听见窗外人声嘈杂,二弟王虞突然神色匆匆的闯进来:”阿兄,你怎么还有闲心看书,会稽王让人给拘捕了,这就要押赴廷尉!”王弘忙搁下书,一路奔到大街上,街衢两旁围满了路人,不一会儿押着司马道子的囚车驶来,曾经不可一世的会稽王父子此时套在枷锁内,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更有甚者解开裤带冲囚笼撒尿。司马道子已经彻底疯了,嘴里时而叨叨有词,时而爆出一阵瘆人的狂笑。

  “等一等!”王弘拦住囚车,袖子却被身后的王虞攥住了,他一把甩开王虞,径直走上去。押解的卫兵看他气度清贵,也不敢劝阻。只见他走到囚车边,攀着栅笼道:“太傅可还记得王休元?”

    司马道子痴痴望着他,眼中充满困惑:“王休元……不对,你分明是王孝伯!”他恍然大悟,枯槁的双手抓着木栅,声嘶力竭地咆哮,“王孝伯你还没死?你这个逆贼,处处与孤作对,孤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逆贼休要得意,早晚有一天,你也是这样的下场!”

     王弘凝目冷视,平静的眸子反照出对方的癫狂,旁边有好心人递上一碗酒,缺了口的粗瓷碗,酒液黄浊不堪。王弘将酒碗捧到栅笼前,司马道子也不客气,低头一阵渴饮,他突然恨极,转向王弘腕上咬去。王弘痛得抽了口凉气,幸好旁边卫兵眼疾手快,反手一记巴掌抽过去。司马道子满口是血,一丝快意终于从心底窜起来,喘着气阴笑道:“孤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王孝伯,孤等着你!”囚车隆隆地继续往前走,秋风卷起司马道子枯苍的白发,在红霞晚照中愈渐隐没,王弘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也被这片朦胧的血色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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