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耀】在终幕之前
这是福田百货大楼着火的第二天。
全景，固定镜头，环境音。
清理死者的时候我不在场，当时正在做的事也记不清楚了。有关现场的一切都是隔壁新闻社的记者告诉我的。因为经常需要拍摄很多由真实案件改编的作品，里面的新人总是和我相熟。他们说抬出来的尸体已经看不出形状了，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一样。他们说当天晚上整栋大楼火光冲天，建筑像是有生命一样把楼顶的人托起……他们还聚在我旁边说了很多，还未经同意往我怀里塞了不少照片。……我一张也不想看。
和这位老板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里，我做定期体检的时候。他看起来状态并不好，我不知道在他没联系我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是眼睛里的红血丝已经密集到就连保持正常社交距离的人都会觉得明显的地步了。我试着叫他的名字，他听见并回了头。还好，没完全失去理智。
“我一直很欣赏你的电影。”
很突兀的开头。之后的两个小时他一直盯着我，如果我的老板在演最近的新角色时有一半那样的哀伤，我都不会要求他重新拍第十二遍的。他今天的话尤其少，主要是说了些感谢的词语。其实单从这一点上来看我更需要的是他的道歉，向我道歉不应该逼着我让我拍了那么多不该拍的片子才对。医院的白借着灯光混合在其他人的衣服里，巧妙又难以躲避地融进每个人身上的颜色，但却独独把他避开了。或许从这个瞬间开始这个世界就不再允许他以任何形式的介入，之后发生的一切也都是理所当然。他的最后一部电影，剧本由我自己写了大半，就像是有什么预感一样。虽然我把它当作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作业而非作品，但我仍希望最后的剪辑可以合他的心意。
冬天之前的两到三个月
近景和特写之间，固定镜头，背景音乐。
他和我进行了一段长谈。虽然我在其中的作用只是倾听而已。“白导演”。他总是这么叫，有时候会叫很多遍用来确定我是不是一直在听。在这之前我已经为他拍了三部电影，每一部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那些庸俗又毫无美感的画面就这么跟着他永不停息的描述接二连三出现在我的脑袋里。如果要在他的墓碑旁边留下什么，我想把“适可而止”写上去。
电影的确可以起到很多作用，包括他提到过的“从你的理解里找到真正的我自己”。但他在我眼里真正的模样，估计等到我死了都不会告诉他。
他今天穿了酒红色的衬衫，很经典，不会出错，也很配他有些苍白的脸。我对他的私人生活并不常过问，只是他今天的眼神总是摇曳，像是被放上了船。简单寒暄之后得知他最近总是失眠，就连他身上的病症也如此平庸无趣。这又能有什么用呢？我没办法要求世界上的一切都有艺术性。这样想太久的结果就是，我把他说的话全都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世界里很快就剩下了我自己和面前的高档甜食。直到面前香水气味一下加重才察觉到原来是他直接扑了过来。是了，他这一点也很讨厌。
盛夏
中近景，拉镜头，俯拍，同期声。
他做所有事之前都这样不考虑后果吗？唐突地要求我拍电影，唐突地送给我很多东西，唐突地要求我和他做爱。那时候的天实在太热了，热到喘不上气，他胸口也一样热。刚才混乱的感官刺激还轻飘飘浮在身上，舍不得飞走但也不让我抓住。这一切彻底失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从我多喝的哪一杯酒开始吗，还是从他突然说起情色电影碟片开始。但当时的电视上播放的明明是和海洋生物相关的的记录片才对。周围的一切都暗得过分，偏偏他身上的吊坠又晃眼，我很轻易就扮演了趋光的蛾子，在屏幕外发生着另一部纪录片。
那盏灯实在太热，就像电流行走一刻不停捻过旧灯泡。颤抖着的声音就逸散在耳边，事已至此根本没有办法主动脱逃。他催促似的扯紧我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念出我的名字。用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包在玻璃之中钨丝在不受控制地持续加亮，身旁的一切都到了几乎崩溃的临界值…直到眼前出现刺目的白。
还是觉得好热。那回归单调后就似乎永远平稳下来的频率，打在他身上的无数闷声。像是能治疗我和他的失眠一样的喘息，都包在这两件被汗浸湿的衣服里。等到他今晚的兴致完全不在我身上之后一定要丢掉才行。
衣服可以随便丢掉，但是估计在这时候我和他之间的契约关系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消失了。能持续得更久一些或许也没关系。我实在有些过于在乎他以至于这个人半梦半醒时说的胡话我居然也记下来了大半。这些清醒时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作为事后的温存就会显得没那么违和。这个老板一直在说着和离世有关的事，如果他求生欲望真的很低我当然可以用我知道的最利落的方法让他归西。但当时我似乎只说了“请不要死”。像是什么咒文一样，只要念得次数足够多就可以实现我的愿望。
他事后的模样偶尔会让我觉得无措。那个时候我会希望自己是一名医生，或许可以从真正病理的角度来规避他的痛苦和无助。掉出来的眼泪还没来得及被我擦干净就变成了被他吸回去的烟，像我总是追不上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思维。啜泣的声响穿插在烟雾之间，湿漉漉的眼睛倏地望着同样湿漉漉的窗台。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雨，我和他的第一次过界交往也在两种眼泪里结束了。
早春到第一场雨之间
全景，固定镜头，平拍，背景音乐
应该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吧。第一章节的第一个镜头。
无论放到哪里都会夺目的高级车，无论放到哪里都会夺目的红。
“我是朱耀星，我记得你叫白岭是不是？给我拍一部电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