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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ji洛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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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ji洛秦

Fuji洛秦

 

青黑の物语(02-05)

二章:小影子

赤司坐在桌几上正在回复京都所司代大人问询的信件,看见信纸上屡次被提及的名字,他是番所里的一把名工利刃,最强的战力,另远在边陲的外样大名们忌惮,让京都和江户宣誓向将军效忠的显贵们安心,甚至愿意提出将青峰收为自己领地的旗本武士,俸禄过万石。 
精致考究的信笺映在赤司的光玉一般的眸子里,一如冬日盛放的红梅里落上一团刺目的雪,赤司在这篇雪上写下墨黑的字句,笔锋疏朗,形如游龙,语气里不失恭敬分寸,又不动声色的回绝着。

距离青峰来到京都,已经三年了,大阪之战成名,仿佛为战场而生的青年武士。

因为他的出现,相继又聚集了紫原黄濑,不得不说,这是最好的时代,白金大人戏称他们为“奇迹的时代” 
语气又转郑重道:“即便战争结束,守护和平,也需要强大的力量才行。”

而此刻,信中提起的问题也一直以来赤司察觉到的不安之处。 
手边放置的陆奥纸裁就的古今集还隐隐散着墨香,工整的文字紧密排列,写着意境缱绻用词优雅的和歌,即便身在御城番所里,公家出身的人凡事讲究精致,更不会在诗词和茶艺上输了见识,京都公家贵族云集,赤司家仍当首列。 
室内冉冉氤氲的云木香气被轻轻打开的移门惊扰,是他的随身小姓来告知有客人求见。

黑子跟着桃井从繁忙的河原町通转入御池通,街景立刻就变得庄重而平静。气宇轩昂的桝形门前有四人把守,这是二条城番驻守之地,那位武士大人所在的地方。 努力抬起头看着高大的门,突然踌躇起来,手里捧着新买的惠比寿面具,身躯里的胸口的位置突突的跳动着,越来越快,好似昨夜青峰乍现,把他圈进怀里的忐忑重新浮起。 
桃井回头看到在门口发呆的小黑子不禁笑了起来,还担心这个被青峰声称是捡回来的小家伙因遭遇急精神委顿,现在这幅十足的小孩子神情才是很适合他。 
突然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拉起,飞快登上玄关的台阶,踏上走廊,木屐在地板上发出叩击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只欢快的曲子,驱散黑子心头的聚集的乌色云影。 
走廊遇到前往道场的队员,听说番代大人和青峰队长在会客室,桃井决定放慢脚步,一身嫩绿色的和服轻轻挪动着,变成了一只落在走廊柱子旁的一只蝴蝶,她回头对着黑子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对上黑子疑惑而迷茫的眼睛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会客间的居室,赤司和青峰的声音交错着,只看得见一个中年男子神色郑重惶恐,低低的说着什么后又用力的行跪拜礼,仿佛头上压着千斤重的分量再也抬不起来。 
一边轻摇着蝠扇,气定神闲的赤司却抬眼看着青峰,跪在对面不敢抬头的人正是绿寿庵的店主人。 
社会地位居于下层的商人,即便再富有,在武士面前仍然直不腰来,何况是在二条城的御城番所,店主清水额头渗出汗来,为自己昨日的鲁莽和极度不佳的运气而懊恼着,店铺里消失的金平糖是手下的奉公人提前将货品送出去的,以为可以得到店主人的赏识却不想让自家老板会错了意。 
附在清水店主身旁的是包装繁复的橡木盒子,盒面上点缀着细长的竹叶,与送上相田大名府上的手笔一致,寄托着此次道歉的诚心和被原谅的企盼。 
“这么说,你是误打了一个孩子,被青峰救下了。”看不到番代大人和青峰队长的脸,店主人无奈,脖颈发凉,只能把头伏的更低,好似要把榻榻米钻出个洞来。 
但凡番所的客人求见拜访自然必须经过赤司目下,但些微小事诸如眼前这种并不需番代大人出面会见,而寻常町人却以为青峰等诸位队长是赤司家的家臣,即便请见也许主人首肯,注意到这层误会,赤司并不说破,而青峰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 
“这样,既然是青峰主事,就有他处理,我尚有事务在身,失陪。”赤司缓缓站起,态度从容,语气里却不显倨傲,让跪在移门阴影中的人一阵错愕。 
“另外,青峰,那个孩子,有空带来让我见一下。”蝠扇唰的一声收起,留下最后一句话后,人已消失在门外,只余淡淡的紫云木香气。 
瞬间,店主衣襟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提起,不知何时青峰的面孔近在眼前,眉间蹙成两道锋利的剑气,眸色漆黑冰冷,没有多余的神情更显得不可捉摸,仿佛沉入一汪深渊,只要青峰一抬手,便可取他性命。店主此刻浑身僵硬,一阵好似被利刃贯穿的恐惧感自心底升腾而出,若不是被提着几乎脚不着地早已站立不住,在无限的惶恐中又有些委屈,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为何让这位武士这般。 
是啊,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还是个无父母的野孩子。 
“喂,听好了,我现在一只手也可以把你打成那小鬼那样,但我的刀会有意见的,现在他是我队里的人,我会让他长大变强之后决定是不是也要把你揍一顿,在这之前,你先活到那个时候吧,滚。”青峰将眼前人顺手扔下,心中不知为何仍冒出意思火气,想起午后时光黑子扬起的小脸眯着眼睛对他说真好,看眼前的男人便更更冷一分。 
如蒙大赦的男人冷汗湿透了灰色的衣袍,嘴里说着无限感激的话,哆嗦着匆匆退走,掏出绢布频繁擦着脑门的汗渍,决定死也不说出去今天的会面。而后河源町二条大街上绿寿庵门店的告示牌写着:每日定量赠五份金平糖,先到先得。 
“别藏了,快点滚出来。”青峰在走廊站定,看着猫着腰提起裙踞准备带着黑子离开的桃井浑身一激,脑袋僵硬的转过来,嘴角抽搐着:“哈哈,阿大,好巧……”

青峰挑眉,眼神扫过五月身旁,准确的捉住小黑子的怔忪的脸,一双小手紧紧绞着面具边缘,一双蓝目还在失神。 
“呐,黑子,我们只是路过是吧,碰巧路过而已,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完全没听到很感人的话呢。”桃井双手合十,樱花色的瞳仁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青峰君,变强的话,就是像你这样么?"黑子从桃井身后钻出来,说话的时候还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得到对面的脸。

“……啊,是啊。”青峰答得有些漫不经心,这样的问题,他还从来没想过。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做青峰君的弟子呢?” 
“噗哈哈,黑子你还太小啦,哪有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学剑道的,素振都挥不起来的吧,何况阿大是出了名的无流派的野剑术哦。” 
不忍心看着黑子一阵沉默的沮丧,五月想着是不是再安慰他一下。 
“会做的,为了能称为青峰君的弟子,我什么都会做。”还是软软带着一点清透的声音,从瘦小的身形里发出,让桃井自然的把注意力落进那双泛着波光粼粼的眼睛里,那里是一片清明和透亮的决意。

“那,黑子来做阿大的小姓也没关系么?”

“我会努力的。”黑子回答得很快,小脸蛋泛出明显的笑意。 
“那……”桃井凑到黑子耳朵旁低低说了一句话话,温柔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阵起伏的气流拂过耳朵蹭的黑子小小的耳朵发痒发红。 
“嗯!” 
青峰只听得站在对面的小鬼脸上又浮现出那副太好了的表情,仿佛昨夜见到同样脸上的泪流满面和满怀恨意都是假象。眼下,明白五月的用意,也不多说,抛出一句随你们喜欢,便抬脚前往道场的方向走去,最近太平,他需要找个人来出出汗。 
。待青峰转过走廊的转角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青峰君请小心的童音吓的脸色灰白,身形僵硬,看清四下无人,心里打了个激灵,打死都不能叫出来,要是让人知道他人称鬼魅却最怕鬼怪之说不知道会被笑成什么样子。

座敷童子?青峰冷静下来眼神迅速的在前方搜罗,安慰自己,只是小孩子罢了。

“青峰君?我在这里……”黑子揪了揪青峰直垂衣的外褂下摆,还是只能仰起脸。

“什么啊,原来是小鬼,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要去道场,没空带着你。”青峰看着那张小脸还是强行忍住了想把他提起来的冲动。 
于是,青峰走一步,后面的小身影要跟着走好几步,静静跟上,在青峰着重的脚步声里几乎听不到响动。这个时候青峰突然一阵懊恼,从来没有人离他这么近而自己浑然没有察觉,若是敌人自己早已没了性命,可是这个孩子……青峰突然有一种败给了一个小鬼的挫败感,又莫名觉得一丝期待。 
青峰突然站定出声问道:“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因为,我要做青峰君的影子。” 
“哈?” 
“我现在是青峰君的小姓,五月姐姐说要做一个出色的小姓要随时跟着主人,所以我要做青峰君的影子。” 
“……”青峰心里已经把五月骂了无数遍笨蛋,教给小孩子的都是什么鬼话。 
“不用,你去找木吉副长,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坐在你旁边那个大叔,还记得吧,要是想在这里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没关系的,我现在还想多知道青峰君的事情,所以,我会很安静的。” 
青峰突然无力的想,这孩子已经安静到了过分的地步,看着他灼灼等待的神情突然蹲下身去大手揉着小脑袋说到:“做我的影子?做好觉悟了吗?” 
“嗯”脑袋下的小脸开始发光。 
好吧,你要是愿意做就随你,做不做得成就看你了,反正也只是个小鬼罢了。

卯月,樱花期短,天气好的不想像话,京城御番所的一名队士看到走廊下青峰队长仍旧自带煞气的穿过长廊,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小小的手里拿着面具的身影,正努力向前追赶的模样。心里抽搐,生怕自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是眼花,使劲摇了摇头发现那个孩子还在,青峰座下不信鬼神的年轻队士嘴里喃喃道——座,座敷童子?福至心灵的立刻转身跑向道场向大家通报黑面队长要来了,赶紧清场。

三章 安家 

黑子垂着脚坐在外廊上,架空的木地板的高度让脚根本碰不到地面,呆呆看着庭院上空的夜色,黑子不知今年的樱花开的格外好,繁盛的花朵开满枝头,被绛紫色的夜色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静谧的又在暗处饱含着热烈。 
就像此刻自己心中的想法,被一阵迷茫的情绪涨满,到现在还缓不过神来。伸出自己的手,很小的,很白净,一点厚茧也无,和他的主人的手一点也不同,即便自己长大了也不会有那么强健的臂膀和手掌把一把竹刀挥的流畅威风,每一招卷起呼呼的风声,仿佛千钧之力一刀足以把对手完全压制住,然而每一次挥动的姿势快得几乎看不见,竹刀的残影在黑子的眼睛里变换着形状,绮丽又危险的。黑子突然觉得青峰君那样的人似乎天生就带着刀刃的,他蹙着腰站在道场里,队士以他为中心散开,再一个个攻上去,明知道打不过还被点名硬着上脸上尽是痛苦的表情,被青峰斥责没有用心防御对阵的时候,人人都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明明是队长太快了,跟鬼魂似的。虽然最后一句很轻,却被挤在人群中的黑子听到了,忍不住噗噗笑出来,青峰见黑子突然这么一笑,瞳仁一转,挠了挠头,扔下竹刀说今天就到这里,今晚赤司外出,大家晚上开个酒会,买酒钱他出。高大的身影几乎撑满了道场门口的门沿,汗水从额头流下蜿蜒顺过笔直颈项钻入素白衣领,借着屋外光透着水亮,比这更闪耀的是汗水主人的眼眸,好似凝聚着一点白日的光点。黑子不知此刻第一次仔细看到青峰的眼睛,竟然是这样的……好看。 
队士们自然欢呼,将黑子抱起举高高,说这孩子真是他们的福星,不,是座敷童子。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黑子瞬间成为了御番所队士充满好感的存在。 
青峰还在和队士拼酒量,凭着自身扎实黝黑看不出其他色彩的过人肤色大家都以为队长自是千杯斩,对于这种事,青黑自然高兴,他就不知败北是怎么写的。 
所以,此刻,青峰君还未归,桃井已然迅速的为黑子收拾出青峰隔壁的居室,说是做小姓,不知不觉还是被照顾了。 
东面一弯细细的月亮,在清淡的云彩里穿行,院落里蒙着一层浅雾,黑子跳下脚踩在池边的石子上,光滑的冰凉。黑子抬头看着横跨在池面上的廊桥,仿佛看到自己曾经被青峰君拎着从桥上走过而自己完全不记得,那个时候也完全不知他竟然会可以被留在这里,即便是做个小姓,做青峰君的小姓,蓦地心中升起一阵难言的感觉,好似屋内点好的灯笼,朦胧的跳跃着一团暖意。直到被廊桥上响起青峰的声音,那种慵懒的,透着酒气的舌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他背着头顶的月光,唯有一双眸子惊人的亮,一如白天道场门口那样,却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那里。 
“青峰君……”黑子惊得退后一步,一脚踩进水池里,惊动池中一群鱼影,湿了衣裾。 
“……你站在水池里干什么?” 
“啊……没有。” 
“哈哈哈”看见黑子连忙跑回来爬上外廊,哒哒的跑过去迎接,惹得青峰一阵大笑。 
“青峰君,欢迎回来。”黑子低着头,已然一副是规矩的小姓的模样。 
“嘛……也不必做成这样。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别妨碍我。” 
“是……” 
跟着青峰回屋,床榻的侧边是一方托盘,盛放着一只细陶茶碗,碗口升起袅袅热气,俨然是刚泡好不久的样子。远远便能闻到一阵浓郁的茶香,清绿的颜色一如庭院中刚探出头来的樱花新叶。 
“嗯?”青峰挑眉,眼神探寻落到室内唯一能回应的人身上。 
“是桃井姐姐教给我的,可以解酒。”白净的小脸上浮上一层浅粉,连着红到耳朵尖。 
“……不需要,这样的茶。”青峰听到桃井的名字脸色凝重。 
“唉?对不起,我可以去重新泡。”黑子的闻言抬头,紧张的眼睛里布上水汽。 
“……算了,我正式的警告你,以后,千万,绝对,不要跟那个家伙学做饭任何有关的手艺。”青峰眉宇间的表情是认真的,很严肃的,相当具有威胁性的。 
“那家伙是,五月姐姐吗?”得到青峰肯定的点头后也跟着点头,就权当是听从。虽然脑袋里是满满的疑问。 
“嘛,这个事情你以后就知道了,番所里厨房是绝对不许那个笨蛋进去的。”青峰的脸上仍然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哦……” 
看着黑子脸上写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的脸,青峰发现不善言辞达意的自己根本就不能让这孩子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鬼神使差青峰决定牺牲自己,免得以后这个小鬼变成桃井安插在他身边的监察,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对青峰下黑手。 
“你看着……千万不许叫人,听见了没。”青峰郑重的。 
“……嗯。”黑子有点发愣,眼前的主公大人不知为什么像变了个人一样的。 
端起陶碗,一口喝下,青峰闭上眼睛,等待着某种奇怪的味道发作,但是,回味起来的是……醇厚的茶香,虽苦却不难喝,正常的?茶水? 
“呐,小鬼,这个……”青峰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是五月的手笔,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嗯……五月姐姐泡好了一遍,我照着学的,只是做的不好,没有像五月姐姐那样放很多绿色的粉。”黑子略羞涩,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不,很好,做的很好,真的,小鬼。”青峰一激动抓住黑子细小的手腕,满眼的赞赏。然后看着小脸上吃痛而不自觉咬住嘴巴。 
“怎么?”拉开衣袖,手腕上扎了几条布带,还是新的。 
“泡茶的时候,力气不够烫伤的,我以后会注意的。”黑子认真的回答。 
“这种事情,不做也罢,我不爱喝茶,很麻烦。”青峰放下黑子的手,脱去外褂,身上只着一件靛青色素衣,襟口敞开,露出起伏又分明的肌理线条。 
“我会好好学的,青峰君喝茶的样子也很威武。”黑子呆呆的看着青峰简洁利落的背影结实又高大,煞是羡慕。 
“哈?嘛,你要是喜欢,就随你吧。”青峰不知自己说话间,唇边浮起一抹笑意。第一次,听到喝茶威武的说法。 
“好了,今天一天干什么去了?”青峰躺下,侧头看他。 
黑子闻言慢吞吞从怀里拿出一只面具,画着惠寿喜的纹样,青峰记得自己随赤司在大名家中看能剧时伶人带过类似的。 
“能面?” 
“嗯,画着很开心老爷爷的脸,却又看着很悲伤的样子。” 
“这样,那就好好珍惜。”懒得一问究竟,一杯茶水下肚,还是有些浓了。 
“嗯”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休息。” 
“可是……五月姐姐说……” 
“别管她,快点去。”青峰的声音变得有点急促。 
“是,祝您好眠。” 
黑子拉上居室的移门,轻手轻脚的走向自己的寝室,看见自己的影子紧随在脚下,木地板上泛着银色的光亮,夜樱仍盛放御庭番所庭院的月光下,密密的花瓣洒满了庭前池面,黑子仿佛看见一个婴孩站在树下咿呀伸手欢笑,背对着,连影子都看不清。 
是谁? 
再睁眼,影子也不见了。黑子便以为自己看见了幻象,快步走进屋里。 
是夜,黑子睡在舒适温暖的被窝里,想起白天青峰站在番所巍峨的大门前抚着黑子的头发说,现在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黑子满足的喟叹,青峰君,是个温柔的人。

四章 荻原君 

转眼月余,城内的热闹氛围随着东京都八重樱的凋零而渐渐散去,归附平静,商铺间街道上穿梭着形色匆匆的商客,二条城大街变成了普通的街道,繁忙且安定。 
午后御庭番所内的道场此刻甚是空旷,竹刀交错击打的声音分外清晰,两个白色素衣的身影对峙,一个白影看准时机近身压上,连续三下迅猛的刺突将刚以一刀取得明显优势的对方压住,纵然对方身形高出一头来也被最后从上而下的挥断逼得弯腰以避过要害。 
一个时辰过,赤司用手绢擦拭完身上汗渍换上一身素白锦衣,配上桧扇。雅致平静,恢复公家贵公子的派头,不染一丝尘土。 
“真一郎,上次松屋的事件调查进展如何了?”虽然已经叮嘱过青峰留活口,按照他的脾性全灭也是意料之中,待唤人叫青峰来办公居室喝茶聊聊组织纪律的时候,赤司早已派桃井前往饭道山,中途情报传回与绿间联系。 
“嗯,基本确定,还差证据,这次他们行动大意,这么冒进,后面的线索却很快就断了,他们的人看来很会善后。”绿间此时也换好了一身衣服,揉着被赤司击中的肋间,估计已是青了。 
“一点小伤,真一郎你还是这么不善近身战,破绽太多。”赤司转头走向道场的大门,却好像看见了身后的一举一动。 
“各有所长,我只能尽人事罢了。”绿间从怀里掏出晨间占卜出的吉物—陶瓷酒杯,看到光洁如初的样子松了口气。 
“说起来,关于青峰带回来那个孩子你怎么那么轻易就点头留下了,不像赤司你。”绿间仍然两指端着他的酒杯,想起杯中若是盛着大吟酿泛出清冽的水光该是怎样一番美景,目光却是斜着追向快到门口素白的背影。 
一阵沉静,只有寥寥几声鸟鸣,许久,典雅绵长的京都腔调隔着薄薄的纸门传来。 
“那个孩子也许是个变数,可以留下来看看。”

结束了一天训练的少年队士虽然觉得很累,却掩不住心里的兴奋之情,哼着小曲雀跃的奔向队士宿舍换衣服,直到自己的脚踩到异样的触感才停下脚步。低头突然看到一张稚嫩孩童的脸,正睁大眼睛一脸认真的在跟他说着什么。 
“啊……”一声大叫退出几步,贴在墙壁上,警惕的看着对方。 
“那个……” 
“你是谁,怎么突然冒出来。”少年声音里还强撑着强硬和武士的傲气。 
“我一直就在这里,擦地板。”孩童举起比他手还大的抹布,身后还有一盆没装满的水。 
“哇,那你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吓死人了。”少年拍了拍胸口,倚着墙壁坐下来。 
“我说了,你没听见。” 
“你说了什么?” 
“你踩到我的手了。” 
“哦,这样,哈哈。” 
少年队士看到蓝衣白袴规规矩矩的跪坐着认真的回答便觉难得,他想不出为什么番所里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我叫荻原成浩,你呢?” 
“黑子哲也” 
“哈,你就是那个座敷童子!道场里的大家都这么说。”荻原瞪大了眼睛,瞳仁里闪闪发亮。 
“嗯,那就是吧。” 
“我从近江的道场来,被师傅推荐上来的,别看我才来半个月,已经是番所里的预备队员了呢,我会努力早点成为正式队员的,然后再成为队……”说到这里不好意思的打住,自己的梦想还没这么明目张胆的说过,虽然对方只是小孩子并不会嘲笑自己。 
黑子还是眨巴着眼睛,认真的看着,听他继续。 
“呐,叫你哲也,可以么?”荻原为表自己年长亲昵,向黑子凑过去伸手准备揉揉黑子的头。 
“嗯,可以,荻原君。”黑子两只手护住头快速的绕过荻原伸过来的爪子,找个位置继续坐好,走廊的地板刚被擦过,水渍已经干掉了,花大半天只擦好一条走廊,黑子内心一阵自责。 
“?” 
“头受伤了” 
“唔,我看看”荻原继续跟过来要扒拉 
“已经快长好了,五月姐姐说不可以碰。”黑子继续躲着蹭到走廊的柱子旁。 
“唔,好吧,你在番所里是做什么的?” 
“我是青峰君的小姓” 
“噗,哈哈哈,小姓,你真么小的,还青峰队长的,话说大家都说青峰队长很可怕,怎么样,真的很吓人么?”荻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

是的,大家害怕的青峰队长又外出了,被赤司番代大人请去长谈一番后。“奖励“全灭有功的成果,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前往仙台藩出访去了。 
“队长大人,很温柔。” 
看着黑子慢慢浮出的仿佛带着光的温暖笑意,荻原放下心来,嗯,大家肯定是在吓唬他的。 
“你说你是小姓,青峰队长不在,所以你出来做这个?”指的当然是他擦地板的事。 
“嗯,我还很多都不会,五月姐姐也出去了。”

“这样,我可以教你的。”荻原玩心大起,自己武家旗本出身,哪里知道小姓的工作,不过是逗他。 
“真的?” 
荻原心里一阵惊讶,这双高兴的眼眸,像此刻京都城的天空,被干净的雨水洗过,流动着莹莹的波光。 
“嗯,那当然啦,每日酉时我训练结束,到时你在这里等我。” 
“嗯,是约定吗?” 
“嗯,约定。” 
看着蹬蹬蹬跑远的荻原,黑子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精神的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已经是个少年武士的样子,发辫跑起来颠颠的翘着,让人想起本人眼神里透出的倔强和谈及梦想的热切。 
荻原不知,黑子护着头发是因为青峰临走时大手压在黑子的头上揉了很久,直到青峰哈哈大笑说可以用来做枝头鸟窝的时候才罢手。那时起黑子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头发,仿佛那双沉甸甸的大手还压在头上,直到青峰承诺的大概下个月就回来了,会很快。 
每日,黑子除了清扫青峰的卧室,整理他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熏香都没有,记得五月姐姐说他不喜欢。看着除了被子之外空无一物的居室,黑子常常会想,青峰君过去的事情,是怎样的呢。

卯月(四月),万物复苏,草木发芽,是个充满新生活力元气的时节,黑子遇到了命运中的很重要的人。晚间四下陷入黑暗,只有虫鸣和草木气息,只是虫声愈发喧闹草木气味愈发浓烈,天气明显开始热起来,皋月在黑子殷殷期盼中来了。 
呐,青峰君,要怎样才能跟得上你呢。 
呐,菖蒲长满鸭川岸边的时候你就会回来吧。 
将强烈的不安忍住,黑子的眼睛盯着番所灰白的墙边冒出的大片野蔷薇,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骨朵,藏着艳红粉白的颜色,黑子在想,它们盛开的时候一定很美,真想让青峰君也能看一看呢。 
你看,这般的艳红不是血色也是很美的呢。

五月,黑子没有等来青峰的归来,却轮番遇到了这座番所的其他几位队长,收到了几乎一致的惊讶和失望——这个孩子竟然这样普通。 
巡逻完四条大街,黄濑突然决定去溜达南边的油小路通,毕竟这里好像才是他的后花园,他现在盛名依旧。 
只园,坐落着大量贩卖美味茶点团子的水茶屋。和常来这里的紫原不同,他黄濑是专门为了满足每天驻足在商店门口的老板娘和茶女们不曾明说却心照不宣的期盼,毕竟寻常人家没有机会见他的歌舞伎表演,所以只能盼着见到曾被称为只园下任主人的姣好容颜也好,何况这位大人出门不坐木轿,脸上一贯的笑容,对年轻的姑娘最是温柔。 
黄濑凉太,菊之屋的头牌艺伎,即便,他现在是御城番所的队长、京都所司代麾下主要的战力之一,仍然习性不改。 
忙碌一天的只园街尘土渐多,行人渐少,出门泼水的年轻茶女因为不小心将水溅到经过门前的客人脚上连忙俯身道歉,得到鞋主人的原谅后抬头站定,少女特有的晶莹瞳孔放大再放大。直到一声尖叫刺破了只园的上空,惊住了天边流动的云霞和长街上的其他人。 
“黄濑大人!!!”茶女一阵欣喜,还连着拧了拧自己的脸颊,好疼,是真的。 
“呦,小春酱~”黄濑抬抬手,笑得让街上明晃晃的水洼都暗淡了下来。 
只园街民风较别处更为开放,顷刻的功夫,黄濑便被惊闻尖叫声的茶女们围住,稍有矜持的站在自家门楣上一双眼睛却是早已飞过去。 
“黄濑大人,您好久都不来了呢。” 
“黄濑大人,公务是不是很辛苦,您看起来都瘦了。” 
“黄濑大人,我家新进的茶果卖的很好哦,您要不要尝尝” 
“黄濑大人……” 
“黄濑大人……” 
“啊,哈哈哈,怎么办,好像很为难呢。”身披天青色羽织系着白纽扣的黄濑华服不再,腰间佩刀,众女心里一阵叹息,却仍忍不住多看两下精致脸上的狭长美目,褪去了万千的风情,只是眼底还露出对她们的善意。 
与大家寒暄完后怀里早已被塞满了包好的茶点纸盒,腾出一只手解出身上的钱袋苦笑道:“我这点财物今日是要与我作别了呢。” 
“这是哪里的话,没有黄濑大人,我们茶水屋的生意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好做。”小春身后的老板娘颔首,语气里是诚挚的敬意。 
“嘛,老板娘说的太客气啦。”说着却将钱袋里的金判拿出一一分发过去,按照以前的惯例,不拿的话,黄濑大人会眨巴着水雾的眼睛很是受伤的看过来,当然还有其他姑娘们的怒视。 
与茶女们道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云霞的光落进鸭川水里,似罩上一件灰色外褂,黄濑从一阵风中察觉到不远处的寒意。 
“黄濑大人,请等一下。”回首是茶屋小春气喘吁吁踩着木屐跟上来。 
“这个……”小春拿出一把蛇目纸伞,撑开上面绘满了菖蒲花,做工精良。 
“好像要下雨了,我想起来弟弟做的伞,不收钱,他让我转达对您的谢意,当然我也是。”阿春再次鞠躬,绿色的和服在不甚明亮的夜色下折成笔直的角度。 
“啊……小事啦小事,好吧,伞我就收下了,带我向阿一问好。” 
伸手接下纸伞,打在肩头,唇角勾起明媚的笑意,不施粉黛的样子却让小春想起几年前黄濑粉面朱唇手持烟袋的鲜妍模样,一头暖姜色的发色压过了盛放在秋日岚山的大团菊花。 
黄濑队长怀揣着魅力不减当年的自得满心欢喜的走回番所,甚至高兴的要哼起京中甚是流行的曲目,可惜此刻没有三味弦来应和。守卫的队士见到似乎是沐浴着晨曦光辉而归的黄濑队长就知道他从哪里回来,何况,他爱把手里的茶点糖果分给大家,当然也包括他们,不为别的,只因为黄濑偏不把糖果分给最爱这口的紫原,任由他眼巴巴的羡慕着手里拿着尴尬的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的队士们,这是黄濑发现紫原唯一的喜好后想出的法子,然后也成了习惯沿用至今。 
“黄濑队长,巡逻辛苦了。”站在门旁的队士仍然毕恭毕敬。 
“啊啦,两位也是,撒,不用客气哦。”黄濑拿出招牌式的微笑挂在脸上。 
“是……是,谢谢队长。”队士同样满心欢喜的接下迅速放入衣襟中,仍然恢复了笔挺的站姿。 
黄濑用京都腔压扁嘴巴飘出一句长长的嘿?之后踏进大门中,沉沉的天色终于安全暗下来,啪嗒的雨滴从天上滚落,一颗颗溅到御城番所里撑开的纸伞上,纸伞上绘出的菖蒲花似乎在雨水中活泛过来,发出饱满的色泽,天边升起的玄月被隐在乌云里不见银辉,所以,这些伞上花朵的美丽只有黄濑一人知晓,未免觉得有些可惜,在只园街,美色是要肆意张扬才能生存的场所呢。 
回来的时辰正好赶上晚饭,宽敞的饭厅队士们吵吵闹闹着刚坐好,而赤司和绿间甚少出来和大家一起享用,以及桃井的外出,让大伙松了口气,因此这也是一天难得的放松时间。 
“不错不错,今天的竹笋好嫩,多半是西山采来的。”木吉铁平满足的尝着味增汤中的食材,嘴中赞叹着果然味增汤才能祛除一天疲劳。 
“最近不是一直在吃京笋么,铁平你还真是啰嗦。”身旁的日向顺平端起碗来喝汤,四平八稳。 
“唉~,听说西郊的嵯峨野有相田家的别所,听说相田家的丽姬最近要去大觉寺祈福呢,相田大人爱女如命,向我们番所借一名队员护行,啊,要怎么办呢。”木吉认真的一脸苦恼着,方向却是正对着日向。 
日向顺平,番所里道场的剑术指导,虽不及番所里变态级别的剑术水平,但因是新阴流活人剑的传人,剑术稳重简洁,在京中也稍有名气。 
咳,咳咳——,一向以认真严肃示人的日向先生因为喝汤呛到了,麦色的脸涨的通红,别扭的转过去,掩饰身形因为刚受刺激窜起的一阵颤栗。 
“哼,随你,这种事不要跟我说。”冷静的放下碗筷,迅速的起身,道声吃饱了。 
看着匆匆离席的日向,木吉开始捂着肚子笑起来了,还说着害羞啦害羞啦。 
“日向先生他怎么了?”黑子小声的问着右侧笑的开心的木吉。 
“啊,小家伙你才来没多久,顺平他啊,喜欢相田家的千金哦。”木吉大手揽过黑子肩膀拍了拍,嘱咐千万不能说出去哦。 
其他队员面无表情,吃饭吃饭吃饭,对于木吉总长这次的不要说出去习以为常,除了预备队员——荻原 
“是吗是吗是吗?那相田家的小姐一定很漂亮了吧。”荻原笑嘻嘻的凑过来,他坐在黑子的左边,一只好奇的脑袋早已伸到了木吉的眼下。 
“唔,这个嘛,我比较喜欢五月桑那种类型。”木吉托着下巴,在脑海里认真的比较着。 
“喂,铁平桑,你这样的表情提到五月被小青峰看到会被揍的哦。”黄濑出声提醒着。 
“没关系,没关系,青峰这会估计面对仙台藩的城主头大得很,哈哈哈。”木吉的心里念着,才不会说因为青峰不在家才敢这么坦诚的说。 
一顿饭吃下来,黄濑早已看到被拉在木吉怀里的孩童,吃饭很乖,说话很小声,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但是,普通,太普通了,只知道是个孤儿,一看就不是习剑术的身形,黄濑不明白小青峰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孩子留在身边,即便做个小姓,也还太早了。 
黄濑瞥了瞥嘴巴,郁闷的想,还以为那家伙留下的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与众人道别后离开,将纸门合上留下一声好无聊。 
春季过后即将迎来的初夏,黄濑凉太在匆匆几瞥中完成了对黑子哲也的初面和定论,他甚至有点恼火于这个孩子的过分不起眼。

注:在江户时代的初期,为社会上层的贵族们提供消遣的人,并非妓馆里的游女,也不是茶屋中的女人。歌舞伎的表演,是当时在权贵当中最流行的娱乐方式。当时艺伎的概念,区别于日后的女性形象,全部是由年轻的男子来担任的。其中能歌善舞,精通乐器,且又面貌姣好的名伎,在各地的社交界地位是非常崇高的。

五章 初夏的雨 

仙台藩,东北地区最为富裕的藩国,公开上报的俸禄为62万石,不过实际领的俸禄却在100万石之上,加上这块的港口地域优势就是200万石也不在话下的吧。 
青峰骑马出了陆奥国宫城郡,沿着宽敞的街道疾驰而过,行人纷纷避让不知马上的武士黑着脸与谁结了什么仇怨浑身一股煞气卷拂而过。道边的藏屋敷连着进入青峰的眼中,东北的买米制流传甚广,他们将米运到江户一带贩卖,收入丰厚,甚至有‘江户的米一半皆来自仙台藩陆奥国’的说法,想到这座城在新兴的德川家眼下会是多么的出众和具有威胁性,所以赤司派自己来一半是为了纯粹折腾跑腿,一半是替将军打探伊达国主的动态。将赤司手书的信件交由国主后,就被国主的家臣们热情的带着这位来自京都却闻名东西两带的年轻武士参观仙台藩的名产,众位大名家的武士听说这一消息后便跟不要命似的往宫城郡里集会,目的自然是找青峰挑战,看着乌泱泱的众人和他们手中看起来还不错的太刀以及这里集中着复杂多样的流派,因此青峰一个高兴就脱了外褂站在伊达国主家的道场上,一站就是十天有余。此刻,他完全不记得曾经承诺过自己很快会回来的约定。 
想起人称“独眼龙政宗”的男人在庭院观赏能剧时提出若愿意成为他们伊达氏家臣,则可官封一门,这意味着可直接拥有一块领地,俸禄四万石。这位陆奥国的国主得到青峰飞快的拒绝后洒然一笑,大手一挥毫不计较的样子,我的邀请在你想起来的时候仍然会兑现。 
不爽……超级不爽,和穿着黑色纹服手持蝠扇,言语里暗藏机锋的男人打起交道来简直要了青峰半条命,不能用真刀实剑较量却同样有着致命的力量,而这些就是青峰最大的软肋。 
天气也要跟青峰作对一般,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这时的京都城,进入梅雨季节后,天气却偶尔放晴了,同时也是皋月的最后一个晴日了。 
黑子早上起来发现簇拥在围墙边的野蔷薇开始枯萎,从荻原那里并没有学会小姓的本职工作,却从他嘴里知道了月份的计量方法,今天是皋月的最后一日,那位大人已然外出一个月,黑子努力把投向东北方的眼神收回来。荻原说,京都到仙台的官道很长,驿站很多,来回的路上就要半个月,而那个叫仙台藩的地方在东北地带。想起第一次发现这群玫色花朵的开心与欣喜,它们从番所灰白色的围墙里一大丛一大丛地涌出,灼热地盛放在他的眼底。试着去触碰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客人,不小心被茎叶上的刺弄破了手指,后来认真的向木吉总长请教了这种花的来历,得知蔷薇的名字,知道在木吉老师的家乡—大坂,那儿很多商铺都喜欢在门前种植这种易于照顾的花,无需多加费心,就能茂盛地开出花团来。对于养不起牡丹的一般人家来说,只要几株就能装扮庭院的植物在温暖湿润的平野之地蓬勃生长,商人们都叫它富贵花。 
曾经它们开的那么艳丽圆满,如今凋谢枯萎,七岁的黑子蹲在花从里静静的看着,第一次知道名字的花,在眼前开放,在眼前死去,它们没有带来富贵,却陪着自己数过了皋月的每一天,它们知道黑子全部的心思。 
给水池中锦鲤喂食的时候,波动的水光好似被打碎的镜子的碎屑,黑子从这面破碎的镜子中看见自己的脸,无声的,泪流满面的。果然,还是想让那位大人看到的吧,如今,这变成黑子一个人的秘密了。 
长廊风铃的清鸣声是那样的短促的响起,一阵一阵,就如同穿越指尖而过的微风,缓缓的穿过黑子的身体,把他心中小小的心愿掏空,留在初夏水光潋滟的池塘里,仿佛听见沉入水底的声音。

撇下跟随的队士和仙台藩国主赠与的大件物资名产,名义上是回馈赤司番代大人的交往情谊,实则在展示着仙台藩的富饶和安分的意图。 
如果跟着队伍人马按正常的速度沿着古道行走,夜晚时分再留宿驿站的话,回到京都必然也是将近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在东海古道途径大阪的时候,远远看见天守阁矗立在远方的一点影子,想起三年前的战火和废墟,距离夏之阵已然过去三年了,不知现在重建的怎么样了,那个发生战争,诞生了青峰鬼之称号的地方。 
抬了抬斗笠,浅灰色的天空仍在下着雨,一滴雨恰好落进青峰的眼睛里,滚了一圈从眼角滑落出去,滴在胸口前襟上,没了痕迹。脑海里忽地闪过一双水润的眼睛,它们的主人曾经噗噗的流着泪湿了自己的胸口,如今在番所认真的在做侍童的工作…… 
突然想起,临行前,曾经说过,会很快回来。 
嘛……算了,小孩子的话给他买些喜欢的就好了,这样想着却不自觉加快了脚程,身下本就跑得很快的马被催着在细长蜿蜒的小路上加速疾驰,一声嘶吼着,马蹄甩出一道道泥泞的水渍。 
巳时,是上午番所交接换防的时刻,门前巡逻的队士已然齐整待发,今天的带队是紫原,嘴上仍然哈气连天,脸上写着好困和好饿。队伍整好后出发了,只听得一路悠长的嘀咕“啊~今天去吃哪家的豆饼好呢……”门前刚训完话的绿间开始扶额,这架势明明就是紫原带着一队人马去吃喝玩乐的公子派头。 
回到门院撞到一个柔软的身体,低头,只看见一个圆圆的脑袋扎在衣服上,想也不想的把这孩子揪起来,放到一只手的距离。 
“黑子哲也,走路也不看的么?”绿间皱眉看着一张小脸抬起头,穿着一件浅蓝色小袖,与月前刚来到番所一副灰败相比,这个孩子明显白净不少。 
“对不起,绿间大人。”刚抬起的脸上看清来人连忙惊慌低下去,连带着背脊。软糯糯的声音里跳着颤抖的音节。 
“……去道场挥素振,到吃午饭为止。” 一身浅青色的直垂衣从黑子眼前走过,只留下这一声冰冷的声线。 
“是……” 
这是黑子第一次握起素振,用八片竹板包裹成的圆形器具是那么的长,竖起来直逼头顶,且握在手中,要不断的挥起,再落下。 
“座敷童子,不是这样抓的,你那是拿扫帚么哈哈哈。” 
“要记得好好用手腕的力道哦” 
“不着急慢慢来,我这里有黄濑队长的糖果,等你挥完了就给你。” 
黑子“……” 
半个时辰前,黑子出现在道场的时候,一声叫唤被眼前对阵竹刀相交噼里啪啦的声音彻底淹没。 
…… 
待日向顺平检查完练习量准备走出道场门口的时候,被一只小手拦住。 
“?”日向看着这个大家口中挂着座敷童子,青峰队长的小姓称呼的孩子,沉默着,等他说话。 
--“日向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说” 
--“素振怎么挥?” 
……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要学剑道?”日向的眉毛挑了挑耐着性子问 
“绿间大人让我来挥素振,直到吃饭时为止。” 
“……”日向咬牙,他把这个小不点当成番所里的队员看了么,还扔到他的道场里来。 
半个时辰后,黑子被日向领着走进道场的时候,所有队员放下了手中的竹刀,顷刻把他围住举高高塞糖果,日向看着密集结实的人墙,脑袋拂过一阵黑线。 
“喂,都给我列队!”日向开始看不下去 
“哇哦,小脸好软……”队员的魔爪伸向了黑子 
“听见没有,你们!”日向的头上开始出现十字路口 
“连胳膊也是呢……”队员还在小心翼翼的触碰着。 
“请不要摸我的头”黑子拼命护住自己的头发,拧着眉毛很是认真严肃。 
啪啪啪——打完了最外层的一圈脑袋后,把被人群和点心糖果淹没的黑子掏出来,手还紧紧攥住黑子的后衣领。 
“督导,你那样会把他勒死的。”名为小金井的队员心疼的提醒道,后面的人也跟着频频点头。 
日向的目光立马如出鞘的打刀扫向出声发言的人,接到这记眼刀的人立马禁声。 
一个个紧张兮兮的样子,平时怎么没见你们这么钟爱小孩子? 
要是让番所外的人知道这支隶属于幕府纪律森严的军队里看到这一幕,自己作为剑术指导的脸面往哪里搁。 
“这个孩子被绿间罚来挥素振,荻原,你来教他,动作不到位的一起饿肚子。” 
被点到名字的荻原在一片啧啧的羡慕声中喜滋滋出列,随手从道场角落拿出一只素振,握在手间,调皮的向黑子眨眨眼睛,这可比伪装自己熟知小姓工作容易多了。 
“听好了,黑子,挥断的时候要看前面,不要看素振本身。像我这样,喝—” 虽然力道不够强劲,速度也不够快,节奏倒是均匀果断,用来给黑子示范已是绰绰有余。 
其他的人来了兴致,因为日向的眼神余威还在,远远的站在道场边上给黑子进行远程指点。毕竟,这样的事情在每日枯燥的对阵和练习中就如同一颗小石子轻易的就可以在平静的水面掀起波澜。 
孩童的手臂本就纤细,黑子的比之同龄人显的还要再细瘦些,举着明显不协调的素振摇摇晃晃的样子激起了阵阵的笑声,甚至一个失手把手中的竹棒扔出去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捂着肚子笑的很痛苦了,就连板着一副坚硬面孔的日向不禁用一只手遮住脸挡住扬起的嘴角。 
涨红着脸,羡慕的看着身旁的荻原嚯嚯的挥动着,鼻尖挂着明亮的汗珠,比汗珠更明亮的是荻原眼中的神采。 
很开心的样子,练剑道,很开心么? 
黑子想起那个被血浸红噩梦般的夜晚,请求那个宛如神明般把自己性命留下的人收自己为弟子,没有握起剑的觉悟,仅仅是想要抓住神明伸来的一片衣角,只是,这样,而已。 
手心传来热量的感觉把黑子拉回眼下的练习上,道场里在日向师傅的大力镇压之下恢复了本来的阵势,耳边呼喝的声音叠在一起交错着刺激着耳朵,回忆着荻原的姿势不断重复着,手指好似握着一团火一直灼烧到了手臂。 
——“果然,让这样的小不点来还是太勉强了。”一边的队士悄声议论着。 
——“是啊,他这样的身体不适合练剑道,起码也是荻原小子那样的。” 
眼前被额头渗出的汗珠迷了眼睛,还是可以清晰的听到身边的声音,强忍着灼痛感,想起那日青峰挑着竹刀格挡刺突随意切换的模样,努力的挥起,再落下,再一次。 
呐,青峰君,练剑道很开心的吧。

晚饭过后,原本疏朗的天空开始下起雨,一轮刚出的下弦月被藏进流动的乌云里,屋檐垂落下的雨滴很快汇成一条小水柱。西北方向的风把密集的水滴吹进走廊里,打湿了架高与地面的地板。黑子照样在青峰的房间点上一根蜡烛,等到整个居室完全被温暖的光线笼罩,在榻榻米上把被褥铺开。合上居室的门走到外廊上白色的足袜很快被打湿,一道白光过照亮了黑子的瞳仁和围墙远处花丛中摇摇欲坠的花朵,这恐怕是蔷薇桑们度过的最后一晚了。 
黑子穿着木屐踏出去的时候似乎是出于被召唤一般,以至于脱离走廊的遮蔽的时候才发现未带任何避雨的物什。 
青峰回到御池通的宅邸时,顾不得先去找赤司汇报,按在路上写的书信进程预计最快也是明日到达。在经过通往京都川端通的最后一个驿站的时候,青峰犹豫了下,即便自己是钢造的身体三天连着赶路也有点吃不消。不知为甚,嘴角回味起黑子给自己泡的第一杯茶,浓厚的,喝完一时半会绝对睡不着的,甚至会引起腹中不适的。现在,他青峰想再次尝尝那杯茶的味道,为此不愿意等到第二天。 
穿过空荡荡的外廊,屋内亮着灯,有番士大声的笑语声,除了外面偶尔传来一阵雷声,只余下雨滴蹭过屋檐树木落下时哗哗的声响,潮湿又冰凉的漫着一阵水汽。青峰在想那个小鬼是不是已经睡了,这样的话,第二天早上起来再去吓他一跳。 
接近北面的院落,踏上通往自己居室的廊桥的时候,看见自己猜想中已经躺进被窝的小家伙啪嗒踩着木屐走在庭院的役石上,天边一阵闪亮照过,看清了被雨浸透的黑子,刘海贴在脸上湿湿的结成一条一条。青峰胸中一阵火起,此刻真想把腰间的刀飞过去,但是先于他意识行动的是飞过去的他的人。 
小心翼翼却仍然一脚踩空的身体不自觉向旁边倒去,闭上眼护着头发准备摔下去却被一只大手接住。 
……这只手,熟悉的力道和温度,不会错的。 
——“青峰……君?”黑子艰难的转过头,在漫天的雨幕中睁开眼睛进行确认,怕这是一个不小心的幻象。 
真好,对上一双熟悉狭长锋利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里盛着快要爆发出来的怒气。 
把斗笠扣对方还在愣神的小脑袋上,在一个反转把单薄的身躯单手握起气势汹汹地往居室方向走,青峰的火气快爬到眉梢的时候脖颈被一双小手紧紧抱住,耳边传来轻轻的抽噎声,软软的呼吸带着一团热气。 
——“青峰君,欢迎回来。”虽然看不清表情,青峰仍然可以听出声音的喜悦,和队士的欢迎回来不同,和赤司的欢迎回来不同,甚至和五月的欢迎回来也不同。只是不明白,这个孩子欢迎他到要哽咽的地步么。 
心中的怒气散去大半,大步打开自己的居室,把小家伙放下。 
对上一双还蒙着水汽的眼睛,指着纸门方向“外面下雨了不知道么?” 
——“知道……”黑子老实的点头 
——“为什么就这样出去?”青峰戳戳黑子黏在身上的衣服,眉头仍然拧着。 
——“……忘了” 
——“你这家伙是不是欠揍?” 
——“请不要揍我” 
看着水蓝的瞳仁中的水汽快要变成水滴,心中残余的一丝火星汽也被浇的一干二净。 
打开屋内角落的柜门随手拿出一件单衣仍在黑子身上,青峰也开始脱下一身同样潮湿的衣服换上单衣。回过身看到被盖在宽大衣料下拱来拱去寻找领口和袖子位置不由笑出声来。 
“呐,小鬼,这么大的雨你去庭院干什么?”青峰蹲在黑子面前,看着一只小手还在摸索着穿法。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住,没了动静。 
“?”笑完了把一只小脑袋拯救出来,看见飘忽的神色。 
——“……去看蔷薇桑,跟它们告别。”黑子的视线透过纸门看向庭院墙角的方向。 
“哈?” 
——“和蔷薇桑成了朋友,它们很坚强,很漂亮。” 
——“喜欢蔷薇么?怎么像女孩子似的,黄濑的院子里有个花圃好像有这种花,想要的话就去揪。” 
——“……黄濑君会发现的吧” 
——“没事,揪几朵又不会被发现。” 
——“不用了,我已经看见了最好的了。” 
在雨中倔强保持着绽放的花朵,直到凋零落下,脆弱的又坚强的。 
蔷薇桑,谢谢你,把比富贵重要很多倍的人带回来,黑子守着这样的心思嘴巴无声笑开。 
“青峰君,我去给你泡茶。”黑子好不容易把手臂从叠了又叠的袖子中穿出来跑向门口,然后慢慢停下了。 
——“怎么了?” 
——“……茶粉没有了”一道影子投射在纸门上,显得分外落寞。 
是了,今天是要出门去只园大街买茶的…… 
——“正好,明天一起出去吧。” 
——“真的吗?哈求!” 
——“啊!” 
把黑子唤过来擦干头发,一边郁闷自己何时会做这种事情,眼睛一撇看见露在外面的一截绷带缠在指根处。 
把藏着的手拿出来拆开湿掉的绷带查看,手心被磨破的地方还结着血色的痂痕,甚至有些地方还肿的发亮。 
——“疼么?” 
——“不疼”看见青峰的眼神黑子此刻完全不记得在道场的经历,甚至累到中午吃饭时在长桌上睡着被荻原送回来的事情了。 
“呐,青峰君,夏天就要来了呢。”黑子看着青峰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睡过去,嘴里却毫无意识的呢喃着。 
入御庭番所一个月以来,黑子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在归来的青峰身边第一次安心的睡着了,呼吸绵长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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