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鹿/金吒鹿】大师兄（二）
“三弟近来怎么总是往这玉虚宫跑，莫不是趁我这当哥哥的不注意偷偷改了性子？”
自无量仙翁闭关以来，玉虚宫便由太乙仙人代为掌管。太乙打着历练的名头将金吒借到了玉虚宫，虽说是借调帮手，实则事务也并不十分繁忙，反倒像是太乙挑了人家最得力的弟子来顶差，自己好趁机偷懒云游四海。既然师傅时常不在，却总能在玉虚宫瞧见自家弟弟，这反常的情况着实让金吒心生疑惑。
鹤童卷起手边卷轴，“金吒师兄不知道？你家三弟是来找大师兄的。”
大师兄？金吒来到玉虚宫后，与仙翁的两个弟子接触渐多。只是鹿童主管外事，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门内，因此两人并无太多深交。若说是因为鹿童的本事引得师弟们敬仰倒也说得过去，可依三弟那桀骜洒脱的性子，断然不会单纯为了学艺而来。
“看来鹿童师兄的能耐果真名不虚传，连我家三弟都收敛了性子愿意好好磨炼了。” 金吒故作感叹道。
“哪吒小师弟亦是少有的天资绝伦、聪慧过人。” 鹤童得体地回应。
金吒完成文书搁下手中毛笔，起身长舒一口气，缓缓向外踱步而去，恰好遇见鹿童带着一众弟子们穿过殿外长廊，金吒望着鹿童清冷挺拔的身影，脑中忆起一些零零散散的传闻。当年无量仙翁捉妖炼丹，鹿童作为其得意弟子立下了赫赫功劳，据传这鹿童行事手段颇为狠辣，不少妖族都被他连根拔起一个不留，其手段之高明令人咋舌。金吒想到自家三弟近来与鹿童走得很近，不由得眉头微蹙。
鹿童返回宿舍时，远远便望见有人正歪歪斜斜坐在台阶上。
“哟，大师兄可算舍得回来啦。” 哪吒翘着二郎腿说道。
鹿童原本紧绷的脸不自觉放松了下来，“怎么不进屋里去？”
哪吒站起身跟着鹿童往屋内走去 “屋里冷冰冰的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这里等你。”
“既然觉得无趣，怎么不去找你大哥，”鹿童松开腰间盘着的长弓，“是怕偷懒被他教训？”
“怎会，我还从未见过他对谁发脾气呢。”
“当真？”
“骗你做什么，”哪吒耸耸肩，“他只会叮嘱我遇事若不开心，就告诉他，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责怪我的。”
鹿童神情也随之柔和起来，“如此看来，他确实是个好哥哥。”
木吒闲暇之时，无处打发时间，便也来到玉虚宫凑个热闹，正巧碰上金吒在一旁观摩鹿童操练弟子。鹿童因哪吒常常在自己面前夸赞他两位哥哥，加之金吒平日里又不遗余力帮着玉虚宫处理门内事务，故而对金吒和木吒也心生好感。今日见他们二人都在，便亲自为弟子们示范了九星连珠万箭齐发的高超箭技，叫师弟们个个看得心潮澎湃敬仰不已。
暮色浸染回廊时，木吒仍不住地啧啧赞叹，“不愧是无量仙翁的开山弟子，今日所见才知何为箭裁云霞，当真是惊艳绝伦。”
金吒闻言淡淡一笑“惊艳之人比比皆是，二弟这话，未免有些夸大了。”
“不是吧大哥，你也太苛刻了。”
“实事求是又怎么能算苛刻。”
木吒摇摇头，转而笑道 “我听说最近三弟和鹿童师兄关系甚好，今日一见，师兄行事稳重端方得体，看来三弟交友的眼光倒是颇为挑剔。”
“二弟，三弟年纪尚小阅历不深，难道你也同他一般水平么？”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为何说话总是话里有话啊……”
金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长廊上拉得悠长。
待二人渐渐走远，鹿童从廊柱后面缓缓转出身来。他本有意与金吒、木吒结识一番，所以特意在他们必经之地等候了片刻…… 他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等到弟子们休息的日子，鹿童前来藏真殿内，与鹤童一起整理手头文书，他除了开始跟金吒打了个招呼，随后便一头扎进文书堆里不再言语。没多久哪吒打听到鹿童的所在，也跑来了藏真殿。他跟金吒简单寒暄几句，便径直朝鹿童走去。
“今日弟子们都休息，你怎么还在忙活？”
鹿童头也不抬，“师叔的文书还没整理完，弟子规也亟待完善。”
“那是他老人家自己的事，况且有大哥和师姐他们帮忙操持，你为什么不趁机休息？”
“反正也是闲着，而且这些文书事务又没署名只能由谁来做。”
“你真是上赶着来做牛马，别有用心的人还以为你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呢。”
鹿童闻言抬起头，目光正好与金吒交汇，“别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你要真是有那份洒脱，也不至于被套牢在大师兄这个位置上天天当牛做马。”哪吒撑着脸悠悠道。
鹤童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鹿童握紧了手中毛笔，脸上露出淡淡的羞恼之色。
哪吒扯了扯他衣袖，“大师兄，什么时候再去翠屏山钓鱼？”
“我会找个时机的。”鹿童拉回袖子重新低头书写。
哪吒不依不饶 “我都催你好久了，其实我是想让你去看个好东西。”
“你可以先说与我听，往后再去看也是一样的。”
“……大师兄，你有时候真的好无趣……”
鹿童手中毛笔微微一顿，嘴角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金吒在一旁注视两人许久，突然开口道，“鹿童师兄，你平日里外出公务繁忙，既然难得休息，何不与三弟出去游玩放松一下。”
鹿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多谢金吒师弟关心，只是我的行程自有妥当安排。”
“师兄别误会，金吒只是惭愧没能把手头事务处理周全，还得劳烦师兄里外忙碌。”
鹿童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嗤笑，他放下毛笔爽朗到，“既然如此，那师弟的好意我就领了。” 说罢，他起身拱手行礼，和哪吒一同离开了藏真殿。
金吒转身看向偷偷打量他们的鹤童，微笑着说“师姐连日来也辛苦了。”
鹤童轻轻咳了一声，打开半天都没翻动的书籍，“哪里的话，我只是觉得这藏真殿热闹些也挺有趣的。”
鹿童随着哪吒行至翠屏山时，山中正好一片细雨朦胧。
“师弟要给我看什么好东西，今日这天色恐怕不太妙。”鹿童环顾了一下四周沉重的水汽。
“天气不碍事，你到了就知道了。”
哪吒特意带他步行前往曾经居住过的山巅小阁。鹿童牵着白鹿，脚下泥土已被雨水润透，杏花老树枝叶繁茂，周边的一切竟如同他离开时那般整洁无恙。
他抬起头，轻轻哼笑了一声。往昔的单层小阁如今已向上拔起一层，静静矗立在细雨之中。鱼鳞瓦片层层叠叠，屋檐如飞鸟展翅一般舒展。阁楼上的木窗大概又被粗心的主人忘记关上，雨丝正悄悄往屋里飘去。
鹿童拾级而上，看到门前牌匾时脚步顿了顿，“翠云阁……？你真身既是莲花，为何不取名为莲花殿？”
哪吒摇摇头，“那样听起来就只是我一个人的阁楼了，这里也是大师兄你的地方。” 他说着，将鹿童推进屋里，“大师兄，以后可要常回来。”
鹿童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雕花案几、香炉软榻一如既往，语气也变得柔和“……好，我记住了。”
哪吒闻言，眼中笑意渐浓。
藏真殿内，金吒将这几日修改完毕的文书卷轴在太乙桌上排列整齐，转身之际，目光恰好落在右手边空空荡荡的案几上，他理了理袖摆感慨道，“鹿童师兄好些天没回来，想必游玩得十分畅快。这般情形，倒叫我也心生向往了。” 随后，他转身向鹤童行礼 “师姐，金吒告假几日，也去凑凑热闹。”
金吒在云中御剑而行，不多时便抵达翠屏山主峰，远远望去，有阁楼悬顶在树冠间闪烁着微光，他落下云头，饶有兴致打量起这座修缮精致的阁楼。此时楼中不见人影，金吒稍作思索，便朝着山林走去。
儿时的金吒不像哪吒那般顽皮好动，因而对这山中景致并不熟悉。不过林间那条被人踩出的小路还算醒目，他顺着小路缓缓踱步，脑海中想象着三弟小时候在这山野间欢闹撒欢的模样。
身为哪吒的大哥，金吒自觉陪伴弟弟时间太少，更别提哪吒小小年纪便经历了陈塘关覆灭以及母亲不幸离世的彻骨之痛，金吒内心深感对弟弟亏欠良多。
山林间岔路纵横交错，金吒兜兜转转迷失了方向，无奈之下只能开启灵识，循着沾染在草木上的灵气摸索前行。一直走到溪水潺潺处，他才远远瞧见水潭边上有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金吒皱了皱眉，待走近了，才看清哪吒靠在鹿童肩膀上睡得正香。鹿童察觉到有人靠近，便坐直了身子望向金吒。
“看来三弟玩得累了，倒是打扰了鹿童师兄的清净。”
金吒目光落在哪吒熟睡的脸上“在藏真殿办公多日，一想到鹿童师兄在外游玩得如此惬意，心中羡慕不已，便忍不住也来了。” 他蹲下来瞧了瞧脚边的鱼篓，里面已经装了几尾肥美鲫鱼 “没想到师兄竟然喜爱钓鱼。”
鹿童看了眼好梦正酣的哪吒，心中明白金吒此番前来的缘由，哪吒的这位哥哥对自己并无好感，言语间虽客气，却处处防备。
“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小小爱好罢了。”鹿童收起鱼竿推醒了哪吒。哪吒迷迷糊糊被推醒，睁眼看到金吒蹲在眼前，立刻笑嘻嘻地和他打了声招呼，“大哥怎么来了？”
金吒不动声色将弟弟拉起来，“三弟，我之前听你说要在翠屏山修建行宫，如今大哥来了，还不带我去参观一下？”
“那是自然，”哪吒转身拉起鹿童，“大师兄，快把鱼篓收好，我们一起回去了。”
山间小径蜿蜒，微风拂过带来山野的清香，鹿童提着鱼篓与哪吒并肩往回走，只留下金吒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
鹿童休假结束回到捕妖队，两个师弟匆匆忙忙跑过来，他们外出时听说附近积石山中有妖精出没，好些进山的村民和猎户一去就再也没了消息。
鹿童闻言眉头微皱，“确定是妖伤人？消息是否属实可靠？”
两个师弟对视一眼，“这……师弟们还没仔细核实。”
“没确认就不要妄下定论，平日里的教导全都忘了？”
师弟们赶紧低头认错，鹿童教训完毕后，让他们照常练习。待夕阳下山暮色笼罩时，他才独自一人前往昆仑东南方向的积石山。
村民打猎常走的山路上，植被生长极为茂盛，盛开的杜鹃与忍冬在冷杉林中丛丛簇簇。而山腰处的植物却稀疏许多，鹿童暗暗提气加快了脚步。等行至山顶，整个山头基岩裸露毫无遮挡，视野极为开阔。然而这一路走来，山间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鹿童站在山顶眺望四周，此时已临近清晨，山风拂面，耳边除了风声一片寂静。远处深邃的山谷中，有一处湖泊在月光下正隐隐泛着波光。鹿童抬头估算了一下时辰，决定明日再来。
回到住处时，哪吒正在他屋里坐着。“大师兄怎么一夜未归？”
鹿童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缓缓说道：“师弟们说积石山中出了妖精伤人的事，我先去查探一下。”
“那结果如何了？”
鹿童抿了一口茶，“一无所获，但是空穴不来风，我打算今晚再去一趟。”
哪吒闻言兴奋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总归能多留意些情况。”
“也好。”鹿童点头。
第二日繁星初上，鹿童与哪吒便一起来到山谷中。昨日所见的湖泊平静如镜，倒映着星空与周边群山。鹿童沿着湖边慢慢行走，湖面上山影与月光交织，虚实难辨。
随着“噗通”一声轻响，如镜的湖面骤然破碎，碎银般的波纹一层层荡漾开来。鹿童回头望去，见哪吒正掂着手中的石子。
“既然山不就我，就干脆搞点动静出来看看。”说罢他又向湖中丢了几颗石子儿。
鹿童无奈刚要开口，突然前方有声音响起，只见一位粉衣女子从林中款款走出，脆生生问道，“两位小公子怎么深夜来此？”
“怎么，此处来不得？那为何你一个女子深夜会出现在山中？”哪吒反问她。
女子微微一笑，“小女红峰，在此山中修行，只是最近山中不太平，我出来是为了帮助误入山中的行人。”
“哦？怎么个不太平法？” 哪吒显然饶有兴致。
“传闻山中有妖伤人，小公子莫要再往前去了。”
哪吒好奇“那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不是妖精呢？”
红峰闻言，目光在鹿童脸上停留片刻，羞涩说道 “公子面如皎月，一身正气，怎么可能是妖……”
“那我呢？”哪吒胳膊支在鹿童肩上，笑个不停。
“小公子也颇为俊朗…公子可别不信我，还是赶紧回去吧！”
鹿童听着他们对话，心中暗自冷笑。深夜出现在幽暗山谷中的妙龄女子，怎么可能没有问题，莫非真当他们是傻子。
他轻轻哼笑一声 “我们只是来看看，何方妖孽竟敢在昆仑山附近如此嚣张作祟。姑娘又为何急着赶我们走呢？”
红峰闻言神色微变，惊疑不定地打量他，“你们是……？”
鹿童手中化出神弓直指红峰 “我已用灵识探得你并非凡人，妖孽好大胆子，还敢主动现身，不知你在这山间信口胡诌骗了多少无辜村民？”
红峰见状顿时一脸委屈“我好心出来帮你们，为何小仙君不问青红皂白便指责我？”
鹿童嗤笑一声“哪有妖会主动承认自己是妖，妖精还不赶紧现形认罪！”
“红峰乃是芍药所化，在此山中潜心修炼，几百年来从未伤害一草一木，仙君不辨是非张口闭口就是‘妖精’，难道这就是正道人士的修为？”
鹿童皱了下眉，“真是伶牙俐齿！那你又如何自证清白？”
“小仙君，积石山中灵气充盈，我几百年前修得人形后便勤勉有加，平时生怕有人打扰，又为何要让山中变得不得安宁？况且此山靠近昆仑，阐教的捕妖队声名远扬威震八方，我若在此地作恶，岂不是自取灭亡？”
“仅凭你这一面之词我无法信你。”
红峰轻轻叹气，“小仙君，世人只要听闻是妖，便心存偏见。你既然不相信我，大可自己找出真凶，既为百姓除害，也可证明我所言非虚。”
鹿童沉默了片刻，抬手将一道金光打入红峰的眉心，“我不冤枉你，但也不会轻信于你，你受了这道灵咒，在事情真相大白之前，便受我监督吧。”
说罢他便转身与哪吒一同离去。
第二日金吒见到哪吒正围着鹿童说说笑笑，上前好奇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哪吒笑嘻嘻说道，“大哥，昨夜我和大师兄在山中遇到了一个小花妖，她夸我大师兄长得好看呢。”
金吒闻言，目光顺势落在鹿童脸上，鹿童急忙解释“你别听他乱说，重点不在这里。”
“那重点是什么？” 金吒挑眉问道。
“重点是师兄怜香惜玉放她走了。”哪吒接过话。
金吒略为惊讶地看着鹿童。
鹿童拳头握得咯吱响，“重点是她声称自己是无辜的，眼下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做恶，但若不是她所为，那就意味着山里有一个更厉害的妖精在残害百姓。”
金吒点了点头，“那鹿童师兄为何不把她抓回来审问一番，这样一来岂不是省了很多猜疑？”
鹿童眼神一冷 “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来严刑逼供，金吒师弟平日里就是这么看我的？”
“师兄误会了。传言玉虚宫对待妖精从不心慈手软，一旦抓住便绝不留活口。今日见师兄对妖也有怜悯之心，看来传言不可全信。金吒轻信了这些道听途说的话，还望大师兄谅解。”
金吒这番言辞说得谦逊有礼毫无破绽，鹿童一时语塞，虽心中不悦却也不好反驳，行了礼便直接转身离去。唯留下这对亲兄弟站在原地。
“没想到大哥，也会以偏见的眼光看人。”
“三弟言重了，大哥只是不明白，你为何对鹿童如此亲近。”金吒有些无奈。
“大哥想必听了不少流言吧？”
“真的只是流言么？无量仙翁手段激进，鹿童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又怎会清清白白。”
哪吒神色平静，“我当然清楚，大师兄曾经做错的事，自有天道去评判。他已经领了罚也赎了罪。至于以后他的所作所为，天下芸芸众生，又有谁能逃脱因果轮回，所以大哥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金吒微微一怔，随即欣慰笑道 “三弟，你比大哥通透，是我狭隘了。没想到一旦涉及自己的亲人，我竟也会心生成见。”
哪吒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这也是人之常情，大哥不必自责。只是往后大哥不要再如此了，我不愿看到你们关系不和。”
金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三弟对鹿童师兄，真是有别于常人。”
“有别于常人？” 哪吒托着下巴认真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好像还真是这样。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再多了解他一些，为什么呢…… 或许我该好好想想这是为何了。”
金吒见此情形，心里突然有些懊悔说了刚才那句话。
当晚鹿童与哪吒准备再去积石山一探究竟，刚出门便遇见了前来的金吒。
“鹿童师兄，师姐今日查阅了一些积石山以及周边山脉一带的古籍记载，做了些摘要让我转交给你。” 金吒说着，将一个小巧的卷轴递给鹿童。
“多谢。” 鹿童接过卷轴，简单应道。
“还有，白日里我言语莽撞惹得师兄不快，金吒在此向师兄赔个不是。”
“我没放在心上！”鹿童哼到。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鹿童咬牙闭了闭眼，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总觉得拳头痒痒的。
金吒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颇为有趣，驻足小小欣赏了一会才准备告辞离开。就在此刻，鹿童眉间金印突然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他的灵识瞬间一动，脱口而出，“那边出事了！”说罢便立刻朝宫外飞身而去，哪吒见状随即跟上，金吒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随后也召出灵剑追了上去。
三人循着灵咒指引赶到冷杉林，林中弥漫着尚未消散的妖气，哪吒抬手在眼前扇了扇 “好浓重的妖气！”
几步开外，红峰倒在一片尚未盛开的金露梅丛中，身体已经逐渐变得透明，淡粉色衣裙隐隐透出底下花丛的色泽。
鹿童将她扶起注入灵力，然而红峰的元神已被吸食殆尽，再也无力回天。她睁开眼，声音轻若游丝“小仙君，我一生行善积德，修行勤恳，为何却落得这般下场。”
鹿童垂下眼眸 ，“我亦不知。”
“你是仙人，竟也不知道答案吗……”
鹿童轻轻摇头，一旁的哪吒和金吒见状，也都沉默不语。
“难道妖就天生低人一等……” 红峰声音愈发微弱，仿佛自言自语。
鹿童眼神冰冷，手指慢慢捏紧手下的衣角，哪吒见状，轻轻将手放在他后背上。
红峰在即将消散之际，忽然抓住鹿童衣袖咬牙道，“小仙君，那妖从湖里出来，一路将我追到此处……你赶紧去那里找它吧！”
哪吒听到这话，身形顿了一下，随后用力捏了捏鹿童肩膀，转身朝着山谷方向飞速掠去。金吒回头看了一眼仍未起身的鹿童，犹豫片刻，才朝着哪吒消失的方向追去。
等鹿童赶到湖边时，只见金吒独自等在原地。他满眼疑惑看向金吒。
“鹿童师兄，此事透着古怪，刚刚我们在这里见到了一个和红峰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三弟已经悄悄追上去了。”
两人随即不再耽搁，顺着哪吒的踪迹一路向南来到连绵的冰川峡谷。哪吒早已在一个冰洞外等候多时。
山谷中，雪峰的冰舌溢流绵延不断，洞口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道道光线，若不是哪吒一路悄悄跟随，常人很难发现这处隐蔽的洞口。
鹿童率先朝前走去，寒洞内冰缝狭窄，两侧冰壁近在咫尺，侧身经过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冰壁散发的彻骨寒意。三人穿过狭窄的冰川缝隙后，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冰洞内部穹顶高悬，冰壁光滑如镜，将折射进来的光线散射成无数细碎光芒，最终汇聚到洞府中央的一片寒潭之上。
鹿童来到寒潭边俯身往下看去，镜面一般的水面清晰地映照出他金色的身影。他凝神细细感受一番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转身往其他几个暗洞走去，却未察觉到平静无波的水面，从他倒影处开始如泥塑一般缓缓凝聚，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三人在暗洞中搜寻无果，最终还是将视线集中在寒潭上，哪吒抬起火尖枪直指水面，“这个水潭黑如浓墨看着诡异得很，我来搅和一下看看底下藏了什么玄机，到时候不管是虾是蟹通通都得给小爷爬出来！”
就在枪尖即将触到水面的瞬间，一道清朗俊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私闯我洞府还口出狂言，你们是何人？”
三人皆是一惊，急忙转身，鹿童已经召出鹿角弓指着对方。
那人见状，也从腰间取下弓箭，手中化出一支金色的箭矢。
哪吒与金吒看着眼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面色慢慢凝重起来。
“大胆妖孽，竟敢化作我的模样！” 鹿童话音刚落，手中金箭已疾驰而出，对方躲闪不及，肩头被一箭洞穿。与此同时，鹿童闷哼一声，只觉肩头剧痛无比。他抬手摸了摸左肩，惊讶地看着手指上流下的鲜血。
哪吒与金吒见状也是大惊失色，哪吒着急道“大师兄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金色箭雨便如骤雨般向他们袭来。三人急忙躲闪格挡，奈何洞内空间有限，他们躲避得多少都有些狼狈仓促。
一轮箭雨过后，三人分别立于洞内三个位置微微喘息。哪吒看着鹿童捂着肩膀，脸上亦有箭痕割伤，顿时怒不可遏，轻吼一声便飞速向那人扑去。金吒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预感，大喊道“三弟快住手！”
哪吒在空中猛地一滞，及时扭身卸力，但是火尖枪的大半枪头还是深深扎进那人的身体。
“呜……！” 鹿童忍不住痛吟出声退后两步，被冲过来的金吒一把稳稳揽住。哪吒见状顿时懊悔不已，赶忙退回到鹿童身旁。金吒却在此时突然抬手，一道金色光芒从他袖中疾射而出，瞬间将那假冒之人死死捆住动弹不得。三人刚打算松一口气，却见对方诡异一笑，紧接着整个人如水流一般瞬间消散开来，而后又在寒潭上重新凝聚成形。
那人背着手，立在水面上得意地看着他们。
金吒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寒潭水面，那水面犹如镜面一般反射着穹顶的光华，他想起在湖边看到和红峰一样的身影，心中一动，沉声道，“是水镜。”随即又解释道，“这洞府的寒潭光滑如镜，历经千年日复一日地吸收日月精华，竟然生出了妖识。”
“那该怎么办。”哪吒心急如焚地看着鹿童胸口被染红的衣袍。
金吒神色凝重，“鹿童师兄着了道被它镜像了神魂，技能也被他所学，现在我们只能守不能攻，否则所有的伤害都会反噬到师兄身上。”
“可恶！”哪吒捏紧拳头，“那我们岂不是束手无策了，有什么办法破解吗？”
金吒摇头 “我也是头一次见。”
水妖瞧见他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手指轻轻抚过鬓边的金丝束发，“三位小仙长，这个身体比那即将修炼成仙的花妖强上千百倍，我实在是满意得很。今日我也不想为难你们，要是你们就此离去不再来打扰我，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你休想！”鹿童怒道，“怎么会任由你顶着我的样子到处为非作歹！”
哪吒也骂道 “妖孽好大的口气！小爷还用得着你放我走？”
水妖仰天大笑，手中弓箭再次举起，“那你们就耗下去吧，只是这位小仙长失血过多，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哪吒和金吒迅速挡在鹿童前面，左右腾挪击落一波波凌冽箭雨，虽不落下风，但一时间也拿对方莫可奈何，战局顿时陷入焦灼。
过了许久，鹿童在身后突然抬眼冷笑到 “那就赌一赌，是它的反噬来得快，还是我的箭更快！小师弟，借你的三昧真火一用！”
“大师兄……？” 哪吒还来不及多问，鹿童的指尖已骤然凝出一串金箭。无奈之下，哪吒只好在鹿童松手的瞬间，将掌心的三昧真火一并注入金箭之中。
金箭带着火焰如流星般疾驰而出，正在空中猛烈进攻的水妖听到破空之声急忙抬头，绿色瞳仁中只来得及映照出一连串璀璨流光呼啸而来。
金箭带着三昧真火的炽热力量，瞬间穿透水妖眉心。
“大师兄！”哪吒紧紧抓住鹿童的手臂，在金色莲花绽放到极致，眼前一片空白的时候，他的心脏也不可抑制地揪紧到几乎停止跳动。
等洞内恢复到原来的光亮，水妖化作的雾汽蒸腾殆尽，鹿童依然维持着拉弓的姿势。哪吒松开抓着他的手臂，鹿童才垂下长弓捂着胸口往后退去，被一左一右的灼热手掌及时撑在后背。
“大师兄怎可如此莽撞，要是赌输了，你岂不是跟着一起灰飞烟灭！”哪吒声音中强压着怒火。
“小小水妖也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鹿童咬牙到。
“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你知不知道如果赌输了会有什么后果！？” 哪吒说着愈发感到后怕。
鹿童伤口疼得冷汗涟涟，“难道要一直被它牵制着慢慢等吗？”
“你……！”
“鹿童师兄，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金吒不着痕迹地收回扶在鹿童后背的手掌，“三弟是担心你，你别生气。”
“明明生气的是我！”哪吒小心地扶着鹿童，金吒赶紧上前解开他的衣领，鹿童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做什么？”
“你刚刚被三弟的火尖枪刺伤，不赶紧医治的话灼伤会愈发疼痛难忍。”
“不用了，”鹿童虚弱地推开他，“我自己会处理。”
哪吒皱眉正待发作，金吒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瓶，“这瓶清露可以缓解灼烧之痛，师兄先别急着逞强，不然你无法清醒地撑回玉虚宫。”
见鹿童脸色依旧难看，他温言道 ”师兄也不想让师弟们看到你被人扛着回去吧？” 鹿童闻言神色微微松动，有些别扭地解开胸口衣襟，金吒勾了勾嘴角，将清露小心淋地在伤口上，“师兄，下次还是三思而后行，三弟刚刚真的很紧张。”
鹿童抬眼看向哪吒，对方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最终不情愿地妥协到“下次我会注意。”
金吒看着鹿童略显委屈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待三人匆匆赶回玉虚宫，鹤童早已接到传信等候多时，金吒哪吒二人赶紧将鹿童送进卧房，交由她医治。
鹿童自身的金箭本就能削减法力，三昧真火又会使仙人神魂受伤、修为受损，如此一来，鹿童这次伤情着实不轻，所以即便满心不情愿，他也只能听从鹤童的吩咐乖乖闭门养伤。
次日鹿童在床上打坐吐息，瞧见哪吒的影子在门外徘徊不定，奇怪道“小师弟今天是怎么了？”
“大师兄……我有话想跟你说。” 哪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话不能进来讲？”鹿童起身下床，撑着桌角轻轻咳了几声。
哪吒急忙推门而入，“你下来干什么，还是别乱动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哪吒看着鹿童苍白的脸色，又将他推回床上，“等你伤养好了再告诉你吧，这次是我害得你受伤了。”
“捉妖受伤是常有的事，况且我自己射出的箭，迟早也会落到自己身上，这很公平，你不用自责。”
哪吒皱了皱眉，“大师兄，你总是习惯拒绝别人的好意吗？”
“沉迷他人的好意和关心，只会让人心软误事。”
“或许你放下防备，会发现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鹿童凝视着他 “小师弟，并非每个人从小都能得到家人的关怀和保护。你拥有这些，就好好珍惜。但是对我来说，这些早已没有什么价值了。”
哪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要给，是小爷的事，你管不着我。大师兄现在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昨晚哪吒一直等到鹿童疗伤完毕沉沉睡去后，才魂不守舍地返回翠云阁，连金吒偷偷跟在身后都浑然不觉。
最终金吒还是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哪吒停下脚步，情绪低迷，“今日大师兄差点和妖精同归于尽，那场景总是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金吒走上前 “鹿童师兄今日行事确实有些冒进，但这也是源于他数以万计经验下作出的判断，以及对自身能力的自信，你不必太过忧心，日后他也仍然会是捕妖队里最可靠的大师兄。”
哪吒低下头，“我明白，大哥之前说我对大师兄的感情与旁人不同，我回去琢磨了，总感觉有个答案要呼之欲出，却也总是抓不到要领。经过今日之事，我才清楚，他对我的重要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金吒深深地凝视了他一会，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若喜欢一个人，就去告诉他吧。”
自那以后，哪吒便天天往鹿童屋里跑，美其名曰监督他好好休息养伤，把鹿童弄得烦不胜烦。直到太乙真人云游归来，把哪吒召唤走了，鹿童才算是松了口气，偷偷溜到练武场去监督师弟们训练了。
然而鹿童的清净日子并未持续太久，还没消停两天，他便收到哪吒昏迷不醒的消息。他无奈之下只能抛下捕妖队众人，匆匆往翠屏山赶去。
鹿童一路风尘仆仆赶到翠云阁，早已到来的金吒见状，赶忙说道：“是师叔云游带回来的隐息丸，三弟吃了之后就沉睡不起了。不过师叔说，三弟只需昏睡几日便能苏醒，鹿童师兄不必太过担心。”
“他为何同意吃那莫名其妙的丹丸？” 鹿童眉头微皱。
金吒叹了口气，“三弟也不想吃，但是师叔说吃了可以掩盖他发功时的魔气，非要让他试试。三弟实在拗不过他，就成如今这样了。”
鹿童忍不住扶额，心中感慨为何连长辈师叔都这么让人不省心。他仔细观察躺在床上的小师弟，只见哪吒面色红润呼吸绵长，睡得正香。他微微点头，既然哪吒并无大碍，那便没有久留的必要了，于是当即准备转身离开。
“师兄，”金吒唤道，“你千里迢迢赶来，不如休息一晚再走吧。”
“不用了，小师弟无碍就好。” 鹿童拱手行了一礼便要告辞。
金吒看着鹿童略显疲惫的面容，语气诚恳，“师兄，三弟平日里总是把你挂在嘴边，若他醒来看到你前来探望，必定会非常高兴的。”
鹿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说很是怀念以前你驻守翠屏山的那段时光。”
鹿童停顿了一会，终于开口 “师弟真是惯会拿捏人心。”
金吒闻言微微一怔，“师兄对我总是防备疏离，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你明明对我心有成见，为何还要留我。”
金吒诧异地看着他。
鹿童轻笑，“金吒师弟是个难得的好哥哥，担心自家弟弟交友不慎惹祸上身，倒也在情理之中。”
金吒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声说道 “师兄误会了。”
鹿童在床边坐下，闭目养神不愿再说话，金吒在他面前静静站了许久，才轻声掩门出去。
然而哪吒并未如大家所愿马上醒来，鹿童没法无所事事干等着，第二天一大早便准备赶回玉虚宫。只是还没等他跨出门槛，太乙仙人便神色匆匆地赶来了。
“大师侄，你回去带些弟子，即刻前往东海一趟。”
鹿童恭敬行礼后问道：“师叔，发生了什么事？”
太乙擦了擦汗，“近来有很多渔船在海上无缘无故失踪，多日来愣是连碎片都找不到一个，搞得人心惶惶，渔民都吓得不敢出门打渔了。”
“既然是东海龙王的管辖之地，他怎么说？”
“哎，我去问过老龙王了，他说那些海妖都老老实实在海底待着呢，再多问他就要生气了，问我是不是质疑他玩忽职守。你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鹿童领命刚要离去，太乙一把拉住他，“等等，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让金吒陪你一起去，这里有我照顾徒儿。”
鹿童无奈只好答应下来，和金吒一起离开时，还听到太乙在下面追着喊“先别带太多人去！行事低调点，老龙王要面子！”
鹿童回到玉虚宫后点了一小队弟子，便与金吒一起前往出事的海域。此片海域暗礁密布，地处远离大陆架的寒暖流交汇区，海洋资源极其丰富。鹿童远眺海平面，当下正值捕鱼旺期，海面上却见不到一艘渔船的踪影。
弟子们接到鹿童命令从空中分散开来，直到海面被夕阳染成金色，才一无所获地陆续返回。鹿童沉思片刻后，命人找来一艘渔船，他与金吒留在海上继续观察，其他弟子们回去汇报情况。
渔船在海面上悠悠飘荡着，今夜无风，天空仅挂着一弯极细的下弦月，海面如镜，浅浅映射着满天星斗。金吒支着胳膊坐在小船中央，目光在天空中四处游移，最后落在了鹿童的背影上。
鹿童及腰乌发规整地铺在背后，隐约可见耳旁一截金色发带，绣金弟子服被腰封护甲严整地束在劲瘦腰间，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鹿童本人就如同他的这身装束一样，将自己出众的外貌，束缚在了一个极度克制守礼的外壳之下。他的冷淡掩盖住了自身锋芒，毫不在意地任由那些不了解他的人，为他刻上单薄的标签。
金吒想起他华丽武器散发的灼热光华，以及靠近了才能察觉到的各种生动反应，不由得趣地轻轻一笑。鹿童转过头疑惑地看他，金吒也回以微笑。
当你不经意间开始了解一个人时，他在你眼中便会突然变得如此丰盈饱满、有趣鲜活。
鹿童在船头张望海面，心中暗想如果有根鱼竿在此垂钓多好，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打发时间，还能不用去理会另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他指尖凝出一道灵力，下意识地在水面上画出一个个小小漩涡，心里思绪万千，金吒此人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看似和善其实与人并不走心，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怎么会起了与他结识的念头，如今回想起来，心中不免暗自庆幸。
渔船微微晃动着，顺着他画出的漩涡缓缓旋转，宛如一片掉落在溪流上的落叶…… 鹿童恍惚了一瞬，眼神陡然一凛，不对，渔船是真的在不受控制地转动。他急忙转身，金吒也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
随着漩涡越来越大，水声隆隆，渔船的木板不堪重负发出被挤压的咯吱声，声音凄厉如同枯木哀嚎。鹿童和金吒迅速腾空而起，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渔船在漩涡中碎成齑粉，消失无踪。
未等两人回过神来，水面已有多股水流向他们席卷而来，鹿童迅速拉弓反击，金吒也召出灵剑。只是这利器神剑平日里威力巨大，面对此消彼伏的水柱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在与水流缠斗的过程中，两人都渐渐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就在他们疑惑不定时，海面上的水雾幻化成一个模糊人形，他粗哑笑道“小仙长，没想到又见面了！”
金吒率先反应过来“你是寒潭洞中的那只妖？”
那水妖冷笑一声，“当日你们将我击伤，害我修为尽失差点灰飞烟灭！我勉强逃出才保住一丝生机，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真是冤家路窄！”
鹿童喝道，“是你自己胡作非为天道难容，我既然能灭你一次，就能再灭你第二次！”
“小仙长，话可别说得太满，当日我有心放你走，你却对我痛下杀手，如今我在这大海中休养生息早已今非昔比，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说话间海平面上陡然升起一道滔天巨浪朝着两人扑来，鹿童和金吒立刻飞升躲闪，紧跟而来的水龙卷在他们身后紧追不歇，水墙翻涌至空中，落下的水滴如大雨滂沱般连着天与海，一时间竟然已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面。
排山倒海的水声如巨兽咆哮一般震耳欲聋，金吒试图在躲避的间隙中找寻鹿童身影，可惜遮天蔽日的水流中唯有数以万计的金色箭芒在其中穿梭，无论如何也看不到那人在哪。他手腕一转，手中灵剑变为金色长枪。
金吒枪尖直指天空，手指猛然发力，长枪便犹如蛟龙出海呼啸着划破周边水流。 随着他的动作，漫天水汽被剧烈搅动，形成一道道气势磅礴的洪流，以开天辟地的架势撕开了周围一片混沌。
金吒立刻低头寻找，远远望见鹿童落在海面上方身形不稳，便朝他快速飞去，“师兄，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
鹿童点头，收回弓箭准备与金吒一同离开。水妖猖狂大笑，“今日不会再放你离开！”
话音未落，鹿童脚下海水如巨蟒一般张嘴窜起咬住他的小腿，将他一把拖进海里。金吒只来得及抓住他的手腕，便也一同被拉进了水中。
金吒入水时尚有余力闭气护体，然而鹿童重伤未愈，又经历了连绵不断的酣战，此时早已疲惫不堪，他被拍入水中时胸口闷痛，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来，只是水下暗流翻涌，张嘴的瞬间海水涌入口中，他换气不及猛地吐出一口暗红，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金吒拥着鹿童一起被水流拖着极速下沉，手中金枪在此时已毫无施展之地。他勉力感受着怀中依靠着自己的身体，自知如此下去两人恐怕都是凶多吉少。
犹豫再三后他摸索着扣住鹿童脖子轻轻压向自己，舔开鹿童紧闭的嘴唇渡去一口灵气。两人青丝缠绕在一起，原本应该是一触即分的嘴唇，却不知为何胶着了片刻才分开。
金吒松开鹿童，抬手召出本命灵剑，凝神注入灵气后向四周横劈而去，金色光华割开周身缠绕的水流，如破晓的晨光穿透云雾一般，一波波传向大海更深处。他接连横劈几次，水流顿时四分五裂，连附近海水都被他搅得四下翻涌震荡不已。
趁着水流被震开之际，金吒用尽全力将鹿童往上推去。
鹿童在漆黑的海面上悠悠醒来，寻了片刻不见金吒身影，心底涌起了不详的预感，他感受了一下泡在水中绵软的四肢，深吸一口气后重新往海底游去，心中不停默念不要为时太晚。
在幽暗冰冷的海中下沉多时，直到体力快要不支，鹿童才见到水下隐隐有光芒闪现，他咬牙加快速度，很快看到金吒闭着眼睛被裹挟在深海的湍流中，手中灵剑的光芒时隐时现。
鹿童此刻已是胸口刺痛双眼模糊，他艰难地在水下张开鹿角弓，‘哪吒，我欠了你的就当还清了……！’
鹿角弓绽放到最高形态，数以万计的光箭破开黑暗，海底刹那间亮如白昼，汹涌的湍流被金色流芒毫不留情层层撕开。鹿童接住倒下的金吒，点点光芒从他眉心涌出融入金吒身体，如流萤一般护着金吒浮向海面。
鹿童望着金吒远去的身影，终于脱力闭上眼睛，眉间金印跟着黯淡下来。被撕开的水流缓缓合拢，心满意足抱住他无力挣扎的身体。
深水中，龙鳞闪烁的波光若隐若现，数条游龙渐渐向他靠近。
早在金吒用灵气在海底砍出的第一波震荡到达龙宫，龙王便已收到信息带着族人赶往这里。那水妖见到龙王，顿时萎顿下来，松开鹿童后不情不愿化作一小团透明水球，被龙族收走。龙王缓缓游到鹿童身边，带着他往海面游去。
金吒从水中抱出失去意识的鹿童，踉跄走了几步后单膝跪地，与鹿童一起跌落在沙滩上。海潮一波接一波打在他们身上，如同命运洪流环环相扣的推波助澜。
金吒低下头，额角的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在鹿童如玉的脸上，他伸手拨开鹿童脸上潮湿的发丝，手指触及后便再也无法逃离，就像身边这永无边际的海水，已经将他们融为一体。
‘我不想夺人所爱，为何非要如此……’他低头轻轻压向鹿童柔软潮湿的嘴唇，忽略了身后微风舞动发出的轻响，鹿童的嘴唇被摩挲地温热，他内心却只觉一片彻骨的寒冷。
良久，他才苦笑着抬起头，回头望向那道沉默不语的身影。
“三弟……”他轻声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