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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厌yany

厌厌yany

 

【利韩】我没有一张你的照片

“这下面埋的是谁?”

“没有谁。”

“胡说,墓碑上明明写了——这是调查兵团第十四任团长、帕拉迪岛伟大的科学家、工程师韩吉·佐耶的坟墓。”

“不,她不在这儿。这里没有她的骸骨,没有她的照片,这座该死的坟墓不属于任何人。”



战后很久,岛上建了墓园,也为她立了一座墓碑,一段不长不短的墓志铭和一张小小的画像。深灰色的大理石下是冰凉的泥土,她不在那里,尽管她的身体早就变成细小的颗粒,在天地间游荡了很久。

利威尔只去过一次,隔天他就将长久离开那个地方。他并不抱着某种怀念老朋友的煽情目的,对空荡荡的地底也没什么兴趣,还有那张嵌在石头里的画像。

“嘁,这就是那群蠢货给你画的像吗。别拿这种吃了大便一样的表情看着我,臭四眼。”

韩吉就在那个窄窄的塑封方框里安安稳稳地呆着,冲他格式化地微笑着,和千千万万的普通画像一模一样。她的头发是按照她最后那段时间的模样画的,有时候他还是挺想念她的马尾的,经常耸在脑后跳来跳去,冲他招呼似的。尽管那上面总是沾着油渍,和一堆鬼知道是什么的恶心污迹。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画你追着奇行种大呼小叫的时候,像个不要命的疯子。要不就是你十天没出实验室,浑身大便一样的臭气令人作呕的样子,这才有那么点像你,不是吗。

利威尔靠在轮椅上,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端详那张脸。




到马莱考察的时候,在哄闹的街头,他们套上别扭的西装,碰见一个奇怪的黑色盒子,安在三角架上,后面被厚实的长布料蒙住,装着滑稽的圆镜片,坐在它面前的人被指挥着摆出雷同的僵硬姿势。

嘁,跟臭四眼的眼镜长得倒像,他忍不住抿住嘴角。

“怎么,利威尔也对这个很感兴趣吗?”

韩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抬起了帽檐,响亮的笑声在他耳边炸开。

“喂,喂,别动不动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啊,臭四眼。谁会对这种东西——”

他的肩膀还没来得及甩掉抓在上面左右摇晃的手,就被推搡着按到机器前面的凳子上。韩吉兴奋地冲摊主招手,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他知道她又在研究这些新东西了,谁也拦不住她那旺盛得要命的好奇心。他皱起眉头来,手臂抱在胸前,脸上露出惯常的嫌弃表情,但是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凳子上,乖巧得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呀吼——利威尔你知道吗!这个东西叫照相机,只要按一下那个按钮,就能把我们的样子都印到一张纸片上,而且完全不用画笔!特别厉害对吧——”

韩吉双手攥拳抵在下巴上,两眼放光,脸上是许久没出现过的激动神情。

“嘁,知道了......”

“欸?利威尔这是同意照相了吗!快往那边挪一点,我要坐在左边哟!”

“喂,你这家伙,我什么说要一起......把你的领子弄好,别搞出糟里糟蹋的死样子。”

答话者一脸不情愿,绷着嘴角,不作声地从后面抬手把韩吉窝进去半截的衬衫领子翻出来,悄悄抚平上面的皱痕。

“两位,再靠近一点......左边的先生或者女士......是的,请您不要乱动,右边的先生,麻烦把手臂放下来.....好的,就这样,三,二——”

一只虫子突然飞向韩吉的鼻尖,她忙抬手在前面胡乱扇起来,慌乱之中打到了眼镜,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利威尔不耐烦地撇着嘴去扶她的镜框,结果虫子“啪”地一声撞在镜片上,晕晕乎乎地落在了地上。

“哦不......”

摊主的嗓音异常地尖锐起来,但又马上被无奈地挤回牙缝里了。可惜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数到一,就出现了这么一连串让人烦恼的突发事故,照相机后面连着的绳子已经被他在慌乱中拉动了,他赶忙又连续拉了几次绳子,一张鸡飞狗跳的相片就这样在胶卷里诞生了。


照完相之后,摊主硬着头皮去提醒正因为刚才的混乱而拌嘴的两人,让他们留在这里,稍等他洗完照片。韩吉兴高采烈地扔下正在擦拭但是毫无干净迹象的镜片,非要亲眼瞧瞧洗照片的过程,跟着摊主钻进后面的黑棚子里。利威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腾腾地走到棚子的布帘前,背过身去等着她走出来。当然,他还是老样子——手臂紧紧地交叉在胸前,脚尖一下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利威尔——”

韩吉从棚子里跑出来,冲他挥舞着刚洗出来的照片。

“快看,这就是我们刚才照的,诶你知道吗,洗照片原来是要在遮光的环境下......”

她兴奋地说个不停,把照片塞到他手里。

“看到了,臭四眼,注意点,别拿你的脏手把它扯坏了。”

他嘟囔着,把照片平放在手掌上,像在检查巨人的尸体一样,垂下眼睛细细地察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照片这玩意儿,谁能想到,就是那么个古怪的机器,能把他们俩一瞬间的动作表情全印在这么小的一张纸片上,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手忙脚乱的韩吉,还有紧靠在她身边帮她摆弄眼镜的自己。在她沉浸于讨论胶卷成片原理时,他偷偷地微笑起来。

看来你这家伙是对的,四眼。我的意思是,对于照片这种东西。


“不......利威尔,现在有一个问题,咱们两个人只有一张照片,该怎么分呢?”

韩吉沮丧地挠着后脑勺,很为难的样子。他们转过头,发现摊主已经在忙着给其他的客人照相了,显然顾不上他们。

“你看,咱们两个的肢体也不是完全分开的啊,这么说,把照片硬撕成两半也不现实......”

她无意识地推了下眼镜——利威尔刚才在洗照片的时候已经给她擦好了,眉头皱起来,没想到自己会对着一张小纸片犯难。

“切,真麻烦啊......放在你这种洗澡都忘记脱衣服的混蛋手里,搞不好都不止两半。”

利威尔说着,就把照片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嘛......这样也好,那就交给利威尔保管啦!我可是最信任你的哟——”

韩吉用力拍拍他的肩头,假装没听到他的咕哝声,比如“拿你没办法”“麻烦死了混蛋四眼”之类的。




直到雷枪的轰鸣炸在他的耳旁,本能地挡在面前的手指断裂了,血肉的碎片连同断裂的刀刃一齐崩在他的脸上。所有事情几乎都在同一时刻发生,他的右眼陷入了虚无,连黑色也没有的,彻底的虚无。

从来没有过的,他的意识陷入无法挣脱的漩涡,缠绕住他的是,炼狱深处的剧痛,尖锐的怒火,以及胸前隐约无望的懊悔。


韩吉拖着他跳进冰冷的湍流中心,密雨一样的子弹擦过她的头顶和后脑勺,带着熄灭的火药,纷纷落入激涌的急湍深处。她屏住呼吸潜入水底,只有在漆黑的深处才是安全的,她仅剩的生存理智告诉她。

在训练兵团的第一课,教官在背后揪住她的头发告诫她,战斗的时候不要回头,不能让敌人发现你的眼睛。她又想起了那种头皮连带着后颈撕裂般的疼痛,现在她的头发又变回训练兵时的长度了,冷水刺得她头疼。

后来加入调查兵团,从鲁莽无知的新兵到独当一面的分队长,埃尔文经常在她身后喊,“不要回头,继续前进”,哪怕巨人的手掌离她的脑袋只有半米不到,她甚至能感受到腥臭的热气从上方涌来,她还是选择直视前方,头也不回地和死亡比试速度。奔跑的时候是不能去看巨人的眼睛的,猎人会根据猎物的眼神调整发枪的频率,巨人也是。

巨大的水压也在压迫着她的后颈,换气难度变大了,她开始小心地上浮。

很奇怪,她以前很少想起来这些,老是顾不上害怕的往巨人嘴边飞。在某个时刻,背后传来利威尔的刀刃声,她带着死亡的惊疑回头的前一秒,就能听见巨人后颈被横刀切断的闷响。

他的心跳,此刻在她手臂绷紧的肌肉下震动,在冷清昏暗的水底,这是唯一陪伴她的声音,她感到一丝安慰。


指腹还没解除浸泡在冷水里的战栗,韩吉就剪开他的衣服,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浸透了血污、河水和潮湿的泥土的破布。缝针的时候,她真的有点后悔以前在急救课上画巨人解剖假想图了,手指第一次这么笨重地不听使唤,她甚至有点庆幸他还在昏迷,感觉不到针针穿刺伤口的痛苦。

当时找到医生的时候,她被告知左眼的眼球已经坏死了,为了避免感染,只能彻底摘除。以后就是“三眼”了,她和他开过这样的玩笑。做完眼球摘除手术之后,他每天深夜都会摸黑进她的办公室帮她换药——时间点是他提的,有些人不愿意看到新上任的团长和士兵长走得太近,他是这么说的。她记得受伤后,他第一次看到她绷带下的左眼的表情,那时候她的眼球还在,他飞速瞟了一眼,目光就移向了旁边,再次直视她那只浑浊的眼球的时候,他沉默地替她绑好干净的绷带,她注意到他眼睑边缘有点泛红,也许是劳累发炎吧,她想。后来换药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他低头查看她空洞萎缩的眼眶内部,仔细得像检查桌沿下的灰尘。“老实闭上你的右眼,小心我把镊子掉里面。”他会这样勒令她,因为她在上药的时候总喜欢突然睁开另一只眼睛,她喜欢观察他一瞬间表情的变化,他不愿意让她看到的那些。


“阿克曼的命可真大啊,这样的伤,幸好你坚持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剪断最后一根缝线头,那道从额头穿过右眼,蜿蜒到下巴的崎岖伤口。

“抱歉,我本来想把你缝得更漂亮些的。早知道应该好好学这些急救手术的东西了,针走得不稳......这样的话,你可能得失掉一些女人缘了,可千万别怪我啊,利威尔。”

她开始为他包扎肋骨边的伤口,对着面前起伏逐渐平稳的胸口,她看了一眼那双紧闭的眼睛,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继续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嘟囔。

“趁这个机会,就这样好好睡一觉吧,醒来也许......太阳就出来了。”

她扶着他的肩,尝试着把他的头和脖子调整到舒服一点的角度,然后半蹲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这张伤疤纵横的脸孔,这张看了十年的脸,她竟然第一次注意到他额角细小的纹路,眼皮褶皱里隐藏的浅棕色的痣,还有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像对着熟睡的孩子一样,她缓缓伸出沾满药水和血腥味的手指,最后停在他耷拉在眉骨旁边的头发上,有十秒,她数过,也许更短,就将手收回去了。

或许是蹲的时间久了,她扶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往后走了几步,最后“扑通”一声跌坐在他脚边的位置上。她知道他仍然不省人事,但还是背过身去,慢慢地张开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头深深地埋起来。

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背后,那个平躺的人的脸隐在阴影处。

篝火的亮光找不到他的眼睛,一些咸涩的液体,顺着纱布的缝隙悄悄淌下颧骨,直到灌进他的耳朵里,混杂着另一个人咬着手背压下去的抽噎。




“喂,臭四眼。”

韩吉背着雷枪走过来,看上去很快活。

终于要到这种时候了吗,那天埃尔文也是这么离开的,只不过当时他对着第一次袒露秘密的挚友说,“带着你的梦想去死吧”。明明一样的情景,为什么今天说不出一个字呢,也许是声带受损的缘故吧。利威尔很擅长寻找一些合适的理由,就像小时候对着妈妈形销骨立的面孔,他说是自己太饿了,没有力气告诉她自己爱她,长大了他说恨肯尼是因为他害他彻底变成了混混,而不是因为他又被抛弃了。

韩吉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这家伙怎么老是走得这么快,骑马跑在他前面,追巨人飞在他前面,他其实很讨厌盯着一个背影的感觉。

“你应该懂吧?利威尔,就是那种.......总算轮到我的感觉。真想在大家面前耍一次帅啊,就让我去吧!”

果真是最麻烦的四眼田鸡,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胡扯轮到你什么的鬼话。

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却望向天空遥远的一角。第一次,她站在他身侧,他的头没有转向她。

他知道自己沉默了很久。有她第一次给他讲巨人笑话的时间那么久吗?有她陪他给伊莎贝尔和法兰的墓前除掉杂草那么久吗?还是有那天她唯一一次摸他的额头那么久呢?

绷带下的那只右眼灼烧般地发痛,也许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炎症吧,这会儿又蓄积了一些温热的液体,可能是脓血吧,他的泪腺不是早就坏死了吗。


“献出心脏吧。”

他把拳头放在她心口的位置,奇怪,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话,尽管他从来没开口说过。

我当然知道,你这四眼田鸡,从埃尔文死的那天起,你就等着这一天了吧?你抛不下你那该死的责任,你离不开人群的,所以你就要这么急匆匆地赶着去赴死,和你满脑子的热烈理想一起毁灭。

你一直是这样的人,韩吉。把别人的错误当作自己的责任,最后认清现实,最早妥协成熟,我不希望你是这样的人,但你从来都是。

所以你知道,我不会拦住你。

“哈哈哈,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呢,利威尔。”

韩吉仰起头,笑声一如既往地爽朗,她一直都是这样。

有那么一秒,他攥紧的拳头下,是她的心脏,在骨头下有力地跳动着,向他的手指传来微微的震动。还有一个硬硬的薄片,他清楚地感觉到,就在她心口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藏在她的斗篷下。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当时他们两个乔装打扮,偷偷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商店,为了给那张照片找一个足够结实轻便的相框。他记得那个铝制的薄框,直到他们藏身树林的那天,他一直都把它放在上衣胸前内侧的口袋里,在他心脏的位置。他本来以为它早就和自己破损的衣服一起丢失了。

“照片我拿走啦,放心,我一定会保管好的!”

韩吉微笑起来,自信地拍着胸口。

“你这四眼混蛋,这上面明明也有我的一半啊……给我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要不就等着我把你喂给巨人吧,你不是一直想变成巨人的粪便吗?”

“这次恐怕不行哦,如果有的话,就下次吧。记得找我来还,可别来得太早啊,利威尔。”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笑着说,继续迈开步子,然后大笑起来。

一米,两米。

终于,他猛地转过身,注视着她像出发去一次普通的壁外调查一样的背影,而他依旧一言不发,和往常一样。

三米,四米。

她走得越来越快,他努力记住她红茶色的发丝,脑后的眼镜绑带,背后闪闪发亮的自由之翼。

五米,六米。

她的背影开始变小,他真想逃走,不去看她是怎么逐渐模糊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的。

七米,然后是更远。

他想起来在树林里,他应该坐起来喊她的,他应该擦干净她手上的血污,问她河水究竟有多冷,让她看着他的眼泪,说他愿意和她就这么呆在这里,抛下他们曾经共同追求的一切。

在她当上团长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读那些大粪一样的报纸,为谣言、批判和诋毁而苦恼的时候,他就该摘下她的眼镜,摩挲她眼角的纹路,让她明白她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有什么是她的错。

失去埃尔文的时候,他该和她好好谈谈的,他知道她和埃尔文的关系有多好,他该告诉她那个人的秘密梦想和他对她左眼的担忧,而不是沉默着等她来结束短暂的冷战。她在王都夺回艾伦负伤的时候,在墙壁上被蒸汽烫伤的时候,知道好友纳拿巴死讯的时候,他应该第一时间关心她的,他该问问她需不需要一小会儿的陪伴,而不是只盯着她的侧脸在心里说这些。

不,也许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直率地表达自己的诚恳和善良,他就应该笑着说他愿意和她做朋友,最好的朋友,而不是在原地呆着不动,等她先伸出手。

就在刚刚,本来应该再和她说点什么的。他以为自己能说出什么相拥而泣的临别赠言,他以为他至少能留住些什么,哪怕是她的一张照片,可是他没有。


阿尔敏他们痛苦的喊叫冲撞着他的鼓膜。

他坐在木箱上,僵硬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紧握在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上,默不作声地直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库谢尔,伊莎贝尔,法兰,奥路欧,佩特拉,埃尔德,根塔,妮法和韩吉班另外的两个孩子,肯尼,埃尔文。

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共度微时的伙伴,并肩相护的下属,生死所托的挚友。他的同伴,和他数不清的敌人。无一例外地,他都强迫自己睁大双眼,记住他们最后的样子。无数次鲜血糊住他的双眼,视网膜上是一张张来不及瞑目的映像,愤怒、仇恨、刺激、哀伤在他的视神经上鼓动,唯独没有一滴泪水。

面对死亡,他仿佛是面对一个熟人般平静,这让他一直暗自引以为豪,对死亡的直视曾赋予他力量。

可是他错了。

就在刚刚,他几乎要将眼眶的肌肉撕裂,狠狠地张开眼睛,他必须去盯着什么东西,地面,脚尖,或者是指甲上的一块讨厌的污垢——只有这样,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才能在耳道里得到稍微的减弱。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个人从高空坠落的样子,她烫伤的眼泪,折断的肋骨,焦黑的躯壳。他没法不去想那些,那个人的一切,尽管他很想假装这些从未存在过,假装有一个藏在视线死角的未知结局。

他的胃里像冰窖一样冷,还有他的肺,脊椎,左胸下面跳动的那东西。他感觉自己不像坐在飞艇里的木箱上,而是地下街阴湿腐臭的地面上,母亲的尸骨僵冷了很久,他将身体努力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可是这一次,他再也说不出那句话,比如“她死了”,那样尘埃落定的陈述。八岁孤儿利威尔能做的事,三十八岁的兵长利威尔·阿克曼却怎么也做不到。


在飞艇上,他终于再次一无所有了,他默念的誓言,他珍藏的照片,他好不容易保护到现在的一切,都被韩吉带走了,在超大型巨人的脚印里被碾成了棕红色的土砾。

把我的心脏拿去吧,别丢下我,韩吉。

别丢下我,韩吉。

别丢下我。

那个孤零零的人又成了被丢下的孩子,孤零零地握住颤抖的右手,孤零零地蜷缩在冰凉的黑暗里。

太阳不见了,他又回到了地下街,在那里,他从没见过她。




墓园里安静得让人恼火,他盯着灰扑扑的墓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突然干呕起来。肩胛骨撞在轮椅掉了漆的把手上,像是一声难听的叹息。

他从盖着厚毛毯的膝盖间抬起头来,可是这里除了他拐弯不太顺畅的轮椅,没有别的东西能发出声音。

画像上的韩吉正在冲他微笑,和墓碑一样灰蒙蒙的。他烦躁地在口袋里翻找,试图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擦干净她脸上的灰,然后停住了。

真该死,你的眼睛不是灰色的,我还记得她们,发亮的红茶色,对吗。

但是现在她们不在这里,不在我脚下黑色的泥土里,也不在这块墓碑上。

我情愿这黑漆漆的地底下躺着的真的是你的骸骨,我情愿这破石头上镶着的真的是你的照片,那样至少我还能安静地坐下来,呼吸一会儿你融在泥土里的气息,听听你在地下是不是也和以前一样不安分地大吵大嚷,和你聊聊最近发明的新玩意和那些孩子们的事。

他忍不住想去给什么东西来上一脚,其实地上只有轮椅混乱的辙痕。


他调转了轮椅的方向,背对着她的画像。

你没有留给我一张照片,却不声不响地拿走我许多东西,韩吉。

你拥有了我唯一无间的默契,你窥见了我灼痛伤口的血泪,你占据了我二十九岁以后的所有初始与终结,我第一次甘愿献出心脏的誓言和最后一次失去的滚烫信仰,韩吉。

我拥有过你鼻背上的亮斑,你眼眶里的血丝,你掌心纵横的伤疤和温度。

但是我没有你的照片,没有人会用睁开的眼睛记得她。

我拥有过你沸腾的希冀,你被投进熔炉的理想主义,你生命里完整的十年起伏。

但是我没有你的照片,没有人会焚毁她,篡改她,夺走她。

我拥有过你的伟大狂想和微妙神思,你悲悯的泪痕与轻蔑的呼吸,你短暂失落的麻木和你最长久执着的好奇心。

但是我没有一张你的照片,没有一次为她跳进蒸汽里燃烧的机会,没有一秒钟你的明天与现在。

你先表达毫无所图的善意,先自以为是地包揽所有责任,先说着森林深处避世的玩笑,先自毁式地一头扎进你那英雄主义的美梦。你总是先我一步,自顾自地拦下我人生二十九年以后的所有机会。


看看你都留给我些什么吧。再也拆不下来的缝线,断指的隐痛,空无一物的眼眶,以及这公墓里该死的安静,韩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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