燐露/递一下扳手。
遞一下扳手。
天城燐音說。他半個身子還埋在車底下忙活，留下兩條長腿擺在外邊；又被斜落的太陽拉出長長陰影。HiMERU從工具箱裡翻出扳手遞給他，很難得地有了種無所適從的感覺。他的旅伴總是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展現出熟練；但又完全是情理之中。顯然這是一次拋錨，在他們橫穿沙漠的旅途裡這也不是第一次出現問題；而對於汽修一竅不通的HiMERU也只能做點幫著遞工具的活了。大概這輛臨時購置的二手車也是時候該壽終正寢；好在城鎮已經不遠，他想；到時候就可以換上新的交通工具。
好了。這時候天城燐音從車底下鑽出來，聲音帶點啞；恰好拉回了HiMERU兀自發散的思緒。他拿起放在一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一下就灌到了底；HiMERU看著那顆滾動的喉結；再移開視線。也許是天熱得讓人有些焦躁，也許是這一路因為大大小小的狀況耽擱了太久；他吞了口唾沫，後退一步的動作有些突兀。怎麼了？紅頭髮的同伴遞過來一個疑惑的眼神，他正在把東西都放回後備箱；沒什麼，HiMERU說；過了一會又補充，你臉上髒了，天城。
在鼻子尖，一塊灰黑的印痕；大概是在車底不小心沾上的。天城燐音不太在乎地擦了下臉，嘭一下關上後備箱；聲音在亮黃的光線裡聽著有點失真。那走吧；別傻站著了，メルメル。
他們繼續出發。拋錨之前HiMERU已經開了一路；自然接下來坐在駕駛席的就變成了天城燐音。他們什麼時候也有這種默契了？強烈的光從車窗外透進來，像蒙在眼前的一片絲帶把所有東西都變得模模糊糊；太亮了，太吵了，原來光也是可以震耳欲聾的嗎？HiMERU不甚清晰地想，然後他才發現這一路車載藍牙都很安靜。沒有音樂，天城也覺得陽光已經足夠喧嘩了嗎？偏過頭去看的時候，他只看到握住方向盤的指節上戒指的反光。
抵達了沙漠邊緣的城市；用小鎮形容大概更恰當一點。旅館並不難找，裹著布袍的老婦人咿呀說著晦澀的語言；HiMERU落後一步，他端詳著發黃的天花板，墻紙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了，在櫃檯後有一副掛畫，像一片海；不知道盡頭在什麼地方。天城付完錢就招呼他過去，單間，雙人床；和以前一樣。沒有什麼好多說的；樓梯邊的扶手是木製，看不清顏色；掃把斜著擺放在墻角，窗簾拉得很嚴實。HiMERU能夠聞到一些天城燐音身上的氣味，他們都出了太多汗，被單調的景色與灼燒一樣的空氣消耗了太多精力。天城大概更無聊一點；這裡看起來也沒有地方去玩他一向喜愛的博弈遊戲。房間地面不太講究，一切都是陳舊的，但好在很乾淨。天城燐音一下子把自己甩在床上，有一瞬間HiMERU懷疑那張床會因此而散架；風扇打開了，嗡嗡作響；他一時間說不上來現在和先前相比是否安靜了些許。
那麼HiMERU就先去洗澡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這麼說。天城燐音揮揮手表示知道了，在他看過去的時候還不忘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浴室除了狹窄了些以外沒有什麼缺點，水是溫熱的，順著身體流下去、沿皮膚表面分叉最後又匯聚在腳邊。天城在幹什麼？HiMERU能夠想象到他躺在床上的樣子，翹著腿拋高鋼製的骰子再穩穩接住；髮帶壓在前額，頭髮沒怎麼打理也亂糟糟的；他們什麼時候這麼熟悉了？HiMERU試著回憶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他也確實回憶起了——沒有什麼星星，但月亮很圓；一團燐火跳動在黑夜裡。
他發現他們好像已經認識了好多年；花灑孜孜不倦地噴出水流淌過他的皮膚，融化了一些回憶裡的時間和邊界。他想起在旅途之初的一些爭吵，他想起他們這段時間來去過的每個地方。他想起他的手指和嘴唇，鼻樑和眼睛——
聲音更大了。HiMERU知道有哪裡不對，如果把這段旅程比喻成蛋糕，那麼一定有哪個部分已經變了味道；是奶油還是蛋糕胚，還是夾層裡的水果？變成了什麼味道？他想起味道，他就想起跟在天城身側時聞到的；他會抽煙但只是偶爾。有什麼變了？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知道的。那麼天城知道嗎？在他進浴室之前，那傢伙露出的笑是那麼、那麼的明亮而狡黠。差一點水就流進眼睛裡了；HiMERU抹了把臉。似乎已經在浴室裡呆了太久。
他出去的時候天城燐音打開了房間裡的電視；HiMERU倒沒想到這裡還能有信號。在放球賽；右上角沒有比分，大概剛剛結束，還是中場休息？天城燐音看著屏幕，嘴角笑意一點點，那種很愉快的笑；然後他轉過頭來，看到HiMERU的時候笑容就更大了；就像之前那樣。
下注了？
沒有。尾音帶著點上揚，很輕快的語調。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HiMERU又問。沒頭沒腦的；天城燐音頓了一下，從床上支起身子，一點碎髮黏在他額頭上，汗已經幹了。他看著HiMERU。那團火靜靜的，但HiMERU能夠感受到它在燒。
噢，他停頓了一下才回答；當然是你什麼時候走，我就什麼時候走。除非MERUMERU想要回去了——
HiMERU暫時還沒有這種想法。他打斷的速度似乎有點急切了，他們對視，天城燐音眼睛裡閃過的是訝然還是了然？HiMERU暫且無暇多想，然後他又聽見對方的聲音，一慣的語調，輕佻但是又很穩定。他說話，周遭就一下子安靜下去。
那就不走。他這樣說。HiMERU輕輕地點一下頭。明天記得去買點吃的，還有水；還有、
換輛車。天城燐音接上，看著HiMERU蜂蜜色的眼睛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呢，MERUMERU？在那之前，還有什麼該做的？
……
要接吻嗎？
順理成章。他吻起來是這種感覺嗎，潮濕而滾燙的，喧嘩被別的取代了，只有——只有倉促的喘息，急切，好像已經期盼了很久忍耐了很久；漸漸他們身體交纏面孔相對，河流融化了岸底的岩石，棱角被沖刷至圓鈍，隱沒在底部又忽然出現；箍著的手臂像是翅膀一樣。他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裡奔騰的聲音，磅礴得就像潮汐。他浮起又墜落，聽到一些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鐘聲嗡鳴。他的靈魂在戰慄。然後一切都平復下來，變成綿長、安穩的呼吸。
HiMERU醒了過來。嘴唇上還留著情人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