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重】醉云亭
宗师身边有时候能看到一位女孩子,甚是洒脱,不拘小节,喜欢和将士们在军帐饮酒,宗师在旁边笑呵呵的,会劝她醉酒伤身误事,那女孩也一一应下。几壶烈刀子下去,换得女孩几句锦绣诗篇,即使军队大部分都是像我这般只会舞刀弄枪的粗汉子,听了也觉着好文采,又诗文助兴,烈刀子便开了一坛又一坛,左将军也是命了人誊录那小姑娘的诗句,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在这大炎传送开来。
篝火染红了操练场的半边天,酒过三分,气氛也就热闹了许多,出征归来的人总是有没冷下来的热血,中间腾出一片位置便是擂台,将士们纷纷上去切磋拳脚,有的人借着几分酒气也邀请了宗师。我作为副官,坐在宗师下侧。我借着喝酒的姿势瞥向他,他就坐在那里,那双眼里似乎带着笑,炙热的篝火映在他漂亮的虹膜上也失了色,明明各将士将他围在中间敬酒,热闹非凡,但是他们中间仿佛又隔着什么,我摸不清楚,或许是层迷蒙薄雾、又或许是重岩叠嶂,这谁又能说清楚呢。忽然他有了动作,原来是左将军让他去擂台上给将士们展现拳法,一时间操练厂传来阵阵叫好声。宗师面对众军也只是放下酒盏走了过去,仿佛就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晨练一般。他和我说了一句,让我照看着他妹妹。原来那个醉诗仙是宗师的妹妹。
宗师说,武道至简,万物归一。他身法极快,流畅又干练,游龙一般。幅度不大,却极有力道,四两拨千斤打出阵阵拳风。一套身法下来,将士们仿佛寻到了某种境界,反复咀嚼着宗师的动作。而宗师只是背手站在那里,打量着四周的将士们,他像一座山,或者是一处深潭,沉稳厚重而又深不可测。
四周沉寂的很,只听到晚风吹宴火,柴木燃烧的声响。忽然一股清泉高流而下,击碎平静,循声看去,原来是宗师的妹妹又启了坛陈酿,她举起酒盏,朗声说道:“敬宗师”而后一饮而尽。将士们被这豪举鼓舞,纷纷举杯敬宗师。我看向宗师,那深潭上的雾气似乎散了几分,恍惚间看见潭心映出了一盏碎月琼影。
正值年关,天沉得很,颇有那姑娘说的“晚来天欲雪”之势。大家喝的尽兴,夜色已深,左将军便让众将士回去歇息。宗师也带着他已有醉态的妹妹离开了。
我喝的不多,自发承担了送醒酒汤的任务。一路走来,玉门还是那个玉门,我向着宗师的府邸走去。我想起我第一次巡城就是跟着宗师,那时我便拿着灯笼走在他后面,朦朦胧胧的红光将我们两人身旁的黑暗驱走了一些,他的背影就像玉门城防轰然运作的沙渠,把一切天灾祸害挡在外面,我盯着他头发上的红绳胡思乱想,以至没注意到他停下来,差点撞上他宽厚的背。他邀请我和他并排前行,我这种小人物能被这样的大人物平心以待。那双眼眸朝阳一般的红,周围又蒙了一层潭水的绿,此刻平和的注视着我,于是我快步跟了上去。
神游天外,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宗师府邸,我推门走了进去,眼前熟悉的院子此时却感觉有些不同。明明是熟悉的院落和长廊,之前移植过来的翠竹也落了一层雪。我抬头看了眼天,雪花纷纷,原来下雪了。在看向眼前,已经是另一片景象。
人都说大炎风景如画,山水相依。此时我竟站在一处山脚下,前面是上山小径,青石台阶上积雪覆盖,冷风四起,瞬时两侧青松纷纷落雪。天空一片澄蓝,一行鸿雁痕。
我沿着山路向上走去,遥遥望去,顶上有处亭子,于是我加快了步伐。登得越高,看得越远越全,打量四周,原来这只是众山中最高的一座,茫茫群山只有山尖着色,雾气缭绕期间,更像是留白画卷上的点点残墨。
到了顶峰,那亭子垂下几层纱,看不清里面,最下面洒出几卷墨宝,纷纷扬扬的铺在地面上,空气里还弥漫着没有散去的酒气和墨香。
忽然纱帘传来了动静,一只手伸了出来,那小臂以下不是普通人那般肉色,而是一种漂亮而神秘的蓝色,手指尖还捻着一根,红绳。眼熟得很。
还没等那人反应,又有一只手伸了出来,想要把红绳抢过来。那只手相比之下健硕许多,和蓝色的手臂一样,黑色的手臂上也有漂亮的纹路。纤细的蓝龙将红绳扔开,轻轻松松地制伏了矫健的黑龙,手指缓缓轻柔划过小臂,又强硬地扣住手挽,不容反驳地挤走空气十指相扣。纱帘一侧又窥得两条相缠相拥的尾巴,颇有相濡以沫、缱绻缠绵之势。
风又起,层层纱随风动。我眯了眯眼,雪似乎又大了。再睁开眼不偏不倚的撞进了一双蓝紫色的眸子里,我被龙竖瞳盯住的威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啪”
我一愣,那旁的翠竹被厚厚的积雪压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脆响,我晃晃头,将头上的雪甩下来,走神片刻又能积多少呢。我还没敲门,宗师就开门走了出来。他似乎是已经睡下了,听到雪压青枝的声音,披着衣服才开门出来,恰巧而已。
我向他说明来意,他的眼睛在夜里依然很亮,可能是刚起还有罕见的迷离,我还第一次见散下头发的宗师,操练场上的威严的武学大师这会而倒更像个平易近人的兄长。他接过醒酒汤,可能是看到我肩头的落雪,他进屋取了一件黑色大麾。宗师见我拿着灯笼不便穿上,便上前帮我披上,靠近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干燥的暖意,太阳关怀着玉门的每一寸土地。湿冷的空气再次传来,我们拉开了距离。
宗师看了眼天,雪洋洋洒洒的,没有要停下来的念头,他让我稍等片刻,转身去屋里取伞。我目光下意识地追着他,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蓝,还没等我看清,宗师便走了出来,我接过伞道了别就离开了。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喝酒就是图个逍遥,何处再研究出个醒酒汤散了一场好梦呢……”
雪愈发的大了,我紧了紧身上的大麾,提着灯笼打着伞,隐约看到天边有大雁飞过,我借着几分酒意哼着小曲向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