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经》鬼舞辻无惨/童磨
*无惨x童磨
*转生pa
*我流
-“六道轮回程序,被他和他孤立,神与神的秘密,也许是共生体,而众生的命运,殊途同归着轮回而已。”
01.
童磨的本名并非“童磨”。
事实上,在这世上如此称呼他的也仅仅只有鬼舞辻无惨一人,但不知出于何种缘故,童磨自己倒不觉得排斥。比起父母亲所赐予的本名,他更喜爱这一友人之间所独有的昵称——如果他们之间也能算作友谊的话。
无惨大他两岁,身体却较之孱弱些,两人早在孩童时期便有一面之缘。彼时童磨还不被允许与同龄的孩子一般读书上学亦或跟着父辈在山林田野间干活,他天生一双霁雨出虹般的七色眼眸同异于常人的白橡发色使其出生便备受关注,他不哭也不闹,被视为神明的孩子,天生就通人性,几乎刚学会走步便被自立教派的父亲供奉于神台上,莲花池上香火不断,除却近邻的村镇,偶尔也有大户人家的先生小姐私自寻了道来。
二人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下相遇的。
昭和六年的春日在人事的不安定中如期而至,鲜少受到外界烦扰的山寺内已是一片盎然的春意。草叶吐露了稚嫩的尖芽,早樱结起青白的花苞,阳光下琉璃般的池塘上浮着片片碧绿的莲叶,草木清新弥散着终日绕梁的焚香味。大约六七岁的童磨望向檐廊外的振动着翅膀的蜻蜓,琉璃色的眼珠栖在睫毛浓密的阴影下,与莲塘受惊摇动的水波形成一种古怪的对照。
直到春风撼动檐角的铜铃,方才将他渺茫的神思唤回堂下的一对母子身上。女子留着齐腰的长发,身着简素的和服跪伏在供桌前的软垫上,口中念念不绝的是男孩的病情,而看似体弱的男孩则被裁剪合身的儿童西服包裹着,默不作声地旁立在女人的身侧,一长一幼一跪一立,显得怪异非常。童磨好奇地打量着同他年岁相近的男孩,病态的脸色在漆黑的短发下显得愈加苍白,紧抿的口唇隐约可见不正常的鲜红,微蹙的眉头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大概同他一样觉得向一个小孩子叩拜是很滑稽的吧。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倏而抬起的眼睑下是一双闪烁着血一般颜色的瞳眸,是错觉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似的,锋锐的目光直直刺向他本应生长着灵魂的地方。难道被发现了吗?关于他其实什么也感受不到这件事。童磨想着,泪水如常滑落,好似真的被女人虔诚的叩拜所感动,长袖下小小的手伸出,轻轻落在向前凑近紧攥着白绢啜泣的的女子的头顶,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男孩的身上,他有种预感,他们应当还会再见的。
往后几年,身穿和服的女人每逢春来之际便会前往山寺求告祈愿,而那苍白瘦削的男孩却不见踪影。昭和十四年,童磨的母亲杀死出轨信徒的父亲后服毒自尽,而童磨则被远房的亲眷接到山下送去了公立的学校念书。十五年来初入世俗的童磨第一次真正见识了人间的百态,还有普通的少年们那种如春草般旺盛的青春活力。恰逢这时,他重又遇见了站立在漫天春意里,却依然苍白悒郁的男孩。
02.
鬼舞辻无惨原是无意同本姓鹿苑的后辈有过多往来的。他厌恶童年时山间那座名为鹿苑香火缭绕的小寺,而少年人不经意间望向他的那双斑斓却空漠的眼睛则更令人不快,总使他无端忆起儿时不愈的病痛与四处求神拜佛的母亲。是因为曾被要求在一个根本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面前屈膝吗?还是那看似慈悲的泪水使他没有来得感到反胃?
然而,并非只他一个对童磨心有芥蒂。被奉为神子的传闻与过于奇异的眼瞳都使得这位半途转入的新生受到学生私底下的议论与拒斥。对于童磨而言,那无疑将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他人”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是绝对无法接受神明行走于人世间的。因为身体与性格的缘故同样被视为异端的无惨对这个世界是无比得熟悉,使人畏葸是他游刃有余地穿行在这样一个世界的法则。面对童磨自以为开朗与良善、意图融入“他人”的举动只让他觉得可怜又好笑,也或许正是这一点,才让童磨有了接近他的可能,又或许那张脆弱表皮下不通人性的内核,才是少年真正讨他喜欢的地方。
至于“童磨”这个名字,只不是某次相处时,不经意间就脱口而出的罢了。
这样也好,较之春日庭院中令人窒息的暖意,风雪中鲜烈与赤裸的血色才叫人畅快。当和少年在一个冷峻的冬夜并肩卧在鹿苑寺破败失修的廊檐下看漫天的飞雪时,无惨忽然这样开了口。凛冽的风掀起他比夜更黑的发丝,与雪一般无垢的发纠缠又分散。朔风摇撼了锈蚀的铜铃,那少年跪坐起身,睁着双幻觉般色彩的眼以不同寻常的缄默望向他,无惨恍然间就见那白橡色的头顶溢满了赤色的血沿着少年人轮廓分明的颌角滑落。他似乎这才将童磨都样貌从幼时所见的神龛中剥离出来,看不清神色的脸倒比记忆中更加淡漠。大抵只一瞬的错觉,少年又孩子气地笑弯了眼,满目鲜红的血色顷刻间消失殆尽。
“总觉得有在哪里听过你这样叫我呀,无惨前辈。我倒觉得亲切,往后也就这样称呼我好了。”
03.
昭和十六年,太平洋海战爆发了。
一时间,“战争”成了校园里谈论最热烈的话题。放学的铃声打响后,气血方刚的少年们便围坐在操场旁的大谷石看台上,着迷般听着剑道社的成员们议论战争、政变和神道精神。腰系竹刀的少年涨红着脸,在冬日缺乏热度的阳光下做着激情的演说,怂动着身旁高年级的学生同他一样,立下毕业后即刻服役为国尽忠的志向。
对于这些听了使普通青年热血沸腾的言论,无惨只一概觉得烦躁。今年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运动场上的枯草依旧僵硬而固执地结缠在一起,冬日严冷的风也吹刮得两耳发疼。唯一异常的现象,便是这些从前因天气而畏怯的少年不知怎得就受到战争或某种崇高精神的鼓舞,纷纷有了前往户外的勇气,以一些令人厌烦的高谈阔论,叨扰他的清静。
冻得略微发僵的细长手指合上了书页,无惨从看台的最高处起身,弯腰将倒扣的课本从横陈石阶上打盹儿的同伴脸上捡走,却不期撞进一对盛有他倒影的明丽的眼睛,再细瞧一下,少年鲜红的口唇间还含着朵洁白的山茶花。书本又原封不动地落回脸上,童磨于是嬉笑着坐起来,嘴里嚼着没什么滋味的花瓣,迅速将课本连同光秃的花杆一并揣入了胡乱挎到身上的书包里,就追着离他早已好几步远的身影跑去。
就当无惨快要走下看台时,原本热切交谈着的少年们忽而被一种不祥的寂静所摄,都默契地闭口无言,仿佛在守护一个共同的秘密。为首的剑道社成员目光灼热地紧盯住无惨苍白如纸的脸,紧抿的嘴唇似乎正努力攒积着勇气。
“喂、鬼舞辻,那天你说不会去服兵役,对吧?还说什么‘不是什么必要的事情’。当然不是必要,毕竟…”
“二十岁以前,你肯定要死。”
沉默,终于还是被打破了。少年人炽烫的血敲落在大谷石坑洼不平的表面,在惨白的日光下溅起一朵朵赤色的花纹。喧杂的起哄声转瞬便被慌忙的叫嚷所取代,染血的花枝被随意地抛弃,童磨拢住无惨擦伤的手指,拉他从骚乱的人群中抽身。
“怎么这么不小心呀,不要因为那种人几句残酷的报复就生气嘛。哪里受伤的话,我也会痛。”
“那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正如其他的青年如此热衷于谈论“战争”,他和童磨也曾不止一次地谈论过“死”。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无惨就从未摆脱过“死”的阴影。在母亲腹中就停止跳动的脉搏就已是他薄命的预告,虚弱的体质使他自孩童时期就接二连三地遭受疾病的侵袭,长期吞食的药物也难以抵挡身体的溃败,他不是没有反抗,更不甘心束手就擒,可是,眼看着“死”就要追赶上来,要怎样才能打赢这场必输的战争呢?
事实上,“死”才是“生”,“生”就是“死”,“死”是幸福的,而“生”才是不幸的。童磨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在得知内情后,这样说着。所谓“他人”的世界,正是“生”的世界,在他堂下跪过的那些人,全都来自这样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难以接受现实,就用虚构的童话催眠自己的心灵,相信一切苦难都有救赎,即使不是神明与佛祖,也会生出其他的妄想——国家、政府、文明…都是如此。殊不知个人的“死”才是真实的,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到“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要是人就必定如此,所以“死”才是真正的幸福呀。人们所如此畏惧的“死”,才是他们想要的“生”,而不顾一切想要抓住的“生”,则都是“死”的幻影。难道在这样一个“生”的世界,就会感到幸福吗?如果能够早早去死的话…
“能够这么想,完全是因为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吧?”
像“我一定会祝愿你幸福”这一类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出口,童磨就被一双纤细而有力的手紧扼着喉咙跌倒在操场旁用大谷石砌成的阶梯看台上,石头锐利的边缘隔着夏季薄薄的衬衣硌得他脊椎好痛。好大的力气呀,他想着,会死吧。可除了身体很痛以外,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啊,既没有恐惧和后悔,也没有遗憾和不甘,无论再重来多少次,都会是一样的结果吧。
可是这一次,他又能否明白呢?
无惨望着那双濒死的眼睛,却见不到一丝灵魂的踪迹,琉璃般澄明的眼底反射出的尽是自己的照影。他忽然卸了力气,起身将咳喘不止的少年从地上拽起,拍拍膝上的尘土,径自离开了。
04.
战火燃烧至日本本土时,身体每况愈下的无惨不得不暂停了学业回到父母位于乡间的宅邸进行休养。每周一封的信件在无惨的床头堆成一座小小的纸山,层层叠叠的信纸里写得尽是些校园内的轶事同嘘寒问暖的废话。由于未能得到及时的答复,原本每周一封的信件逐渐日日准时地送达,实在觉得厌烦了,无惨便命人原封不动地收进纸箱,待到装满时,再寻个无人的地方烧掉。
单方面的信件往来一直持续到次年冬月。
反复的病热与梦魇使得终日浑浑噩噩的青年愈来愈清晰地看见“死”的幻影。淋漓的冷汗浸湿被褥,连过分热烈的日光都使他虚弱的身体因不堪承受而震颤不已。他频繁地做梦,梦到在冰冷的羊水中窒息,梦到在春日的暖阳下化作齑粉,又梦到冬日里缠结的枯草,少年的嘴里咬着洁白的山茶花,含混不清地对他说着“死”。
“车载汐潮声辘辘,浮世轮回尽空无。”
“如果能够早早死去的话,我一定祝愿你幸福。”
单薄信笺上寥寥的两行字,在无惨汗湿的手心中洇开了墨迹。他忽然就推开冒雪将来信送达的仆从,随意扯上厚重的被褥起身踉跄朝门外奔去。
光秃的樱枝在青白的天色下颤抖,山间陡峭的石阶对于被病痛蚕食如败絮的躯体而言似天梯般难以攀登。刀割般的疼痛贯穿了迫切呼吸着的肺腑,错乱的思绪萦绕在早已混沌不堪的脑海里:何故要为一个生来无情的家伙拼上自己向来爱惜的性命呢?难道只为了一个荒唐的梦境?还是自己已确确实实地感到要死了呢?无惨跌撞进寺院的前廊,殷红的血洇湿了雪白的前襟,彻骨的寒风振响檐角的铜铃。
梦境中的少年一身法袍仍是儿时打扮,横陈眼前宛如一尊冰封的佛像。用被体热蒸熏得困蒙的双眼去望,似乎还能见到两块澄明的琉璃底下笑意闪动。一晃而过的幻觉使他一阵晕眩,终于脱力跪倒在童磨失了温度的躯壳旁。他伸手摘去少年鲜红口唇间艳丽的茶花,染血的指尖抚下夹杂在花瓣中薄如蝉翼的字笺。
“有情轮回六道生,犹如车轮无始终。”
鬼舞辻无惨笑了,第一次释然地咽下了“死”。
End.
05.番外——笔者冒死从火堆里捡来的信
“车载汐潮声辘辘,浮世轮回尽空无。”
“无惨前辈敬启。近日春寒料峭,不知前辈可有添衣加被,好好保重身体?…”
“…自那次在运动场上被我刺伤眼睛以后,那位转校的川崎同学总算有了消息,传言他在东京的空袭中不幸罹难。实在是太可惜啦、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有可能会光荣地死在战场上吧?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可真是奇妙呀…”
“鹿苑寺的莲花开了,说起来,就连‘鹿苑’这个名字,也是我入籍时随意编造的呢…”
“还有一个月便是我的生日啦。如此想来,前辈还从未向我透露过自己的生辰呢。不过若是不庆生的话,年岁是否也就不会增长呢?…”
“…近来尽是做些奇怪的梦。明明生辰将近,却频繁地梦到自己的‘死’,真是好生伤感。在我十八岁以前,多想再见一面呀。”
PS:意思就是无惨大人要二十岁啦。换成这种说法,我的情商还真是高呢。(?)
06.后记
“未生我时我是谁,生我之时谁是我。”
事实上临死前两个人都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夹在花里的字笺来自《心地观经》。附上一些或许有助理解的话:“人由欲而成,从欲而有意向,从意向而有业,因业而有轮回。”
文中有二三致敬三岛的地方,譬如“鹿苑寺”其实是金阁寺的本名。“二十岁要死”这句话也可以在《假面的告白》里看到,算是一点彩蛋。然而和作者本人比起来,我只是个绝望的磕冷cp上头的文盲而已。
最后想推两首带给我灵感的歌。一首是道雀Bzz的《进化经》,小破站就有,一首是福禄寿《超度我》,觉得应该不会陌生。要是我会画画,一定拿来画手书,不过还是等下辈子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