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溪石生贺24h/13:00】何为流年
长路多萧萧,姻缘如芥草。若得一人老,朝朝暮暮好。
(一)
玄都山山势极高,山顶气候要比脚下玄都镇冷上许多。道馆殿宇建于此处,云雾相绕,景晦色深,氤氲漫漫。犹如悬于虚无缥缈的云端。
平日里更是烟火气极淡,冷清孤寂,将道家出尘绝世的清雅之感展现的淋漓尽致。
但这几日玄都山为了一月后的立台论道整个山门的人忙的是脚不沾地,各路来使带人携礼,浩浩荡荡一泼接着一泼。连那山脚下玄都镇的人气也翻了一番。
而其中最为焦头烂额的便数掌教沈峤了。
论道事宜,来客寒暄,指导弟子,有时甚至连门中琐事都要沈峤亲自出面。
之前尚还有师兄弟可以于一旁帮衬,如今却只道物是人非。四师弟袁瑛也去了长安玄都观,就连小师妹顾横波也不知怎的,尽往琉璃宫来使住处跑,整日见不着人影,这般算下来,竟无一人可以帮沈峤分担。
虽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但十五三人不是尚且年幼便是初入玄都山,若要独当一面还有些困难。
这对沈峤来说到没什么大不了的,却让晏无师心烦不已。
好几次晏无师来玄都山找沈峤逗趣,话还没说两句,便有人以各种理由求见沈峤。晏无师当然不甘心一人留下,也就这么不请自去了。虽说还是得见美人,但和晏无师心中所想实在相差甚远。反复如此,也难免心生无趣。
为此他在心中暗暗给那些人都记上了一笔。
又过了几日,晏无师似乎忘了之前沈峤的忙碌态,看窗外尚余残雪的枝头傲然开了支新梅,一抹嫣红在纷纷荧白中格外夺目,像极了俗世中持剑而立的那个人。心头微动,便也想让沈峤也瞧瞧。
混雪初开的凛梅配上傲骨铮铮的道长,想也是不错的。
不料折了花,上了山,却被告知沈峤在山门前厅接待隋帝来使。
晏无师暗骂使臣不会挑时机,一边向前厅走去。
路程还未到一半,他猛然发觉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像极了那些不受宠爱的宅府小妾。千方百计吸引老爷注意想和老爷见面,却都次次被他人抢先。最后只得回到自己房子,对镜默默垂泪。
嘿,有意思!
晏无师脑中浮现出沈峤一副商贾打扮,握着他的手深情款款的模样,不由被自己给逗乐了。这可比去前厅看沈峤与隋使客套有趣多了。
这么想着,他停下脚步,手中把玩着花枝,随着指尖翻转,一个念头悄然而生。
(二)
沈峤与隋使寒暄片刻,委婉推辞了隋帝的邀约,便差段缨将隋使带去客房。
他侧耳听着外门弟子汇报近日来江湖的种种事宜,转身向玉虚阁走去。自他再度接任掌教,便一改之前自闭山门的态度,开始着手将玄都山引向江湖庙堂,这次的立台论道便是入世的好时机。
才走几步,透过树影斑驳,远远瞧见一抹熟悉身影倚在石边,衣袖翻飞,一排肆意。
沈峤唇边不由自主的溢出笑意,眼眸潋滟温柔。思及前几日忙于公事,虽然晏无师不说,但他对来访者的不满溢于言表,碍于自己还要收起在心中翻涌了无数遍的嘲讽语句。思及此处,眸光便又暖了几分,与之相生的还有几缕愧疚之情。
他抬脚快步向前,称呼跃于唇边,“晏宗主……”
那道人影寻声回望,眉眼是与往日别无二致的一派风流,那是晏无师特有的意气张扬。
还未等沈峤将话说完,晏无师像是轻笑了一声,随后拂袖往山下跃去,几吸间消失在沈峤眼中。
唉?
怎么回事?
这是……生气了吗?
像是一个吃不到糖的孩子,笨拙的佯装满不在乎,却又千方百计的想让大人发现他的不满。
沈峤足下一顿,随即哭笑不得,前不久于半步峰击败狐鹿估夺得武道魁首,风头极盛的浣月宗宗主是这般的孩子气,说出去怕都没几人回信。可这偏偏就在他眼前发生了。
怕是这几日冷落所致。
沈峤虽知晏无师并无过多气恼,极大可能是抱着玩乐逗弄的心态。但也不代表沈峤可以心安理得的做无事发生。
道也不是他有多见不得晏无师生闷气,倘若放任晏无师一人自娱自乐,最后晏无师还是会回来招惹沈峤,调戏耍赖无奇不用,最后惹得沈峤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来才堪堪罢休。
而且自己前几日也算是多次负了晏无师的好意,于情于理,这个坑他是不得不跳的。
可若是就这么顺着晏无师,倒也不这么有趣了。
沈峤缓步走向方才晏无师倚靠的青石,一支红梅就这么迎风插在石缝间,毫不畏惧严寒,肆意散发着清香,颇有举世皆浊我独清的不可一世。
和他主人一个德行。
他将梅花握于手中,嘴角不由上扬。
其实这几日沈峤已有意让长老和段缨缓缓接手一些琐事,若不出意外最多小半月他便可从忙冗中脱身。
但他这次又有意放任晏无师多溜达几日,便未急于一时。
这么一来,待沈峤安得闲心,得空去寻晏无师已经是十日之后。
正值积雪将化未化,春风扶栏欲现还羞。
(三)
边沿梅自从被晏无师收为弟子的那天起,他就知晓终于一日他会被自己的师尊坑死,但他却没有预料到那一天是这么的快,而且对方还是自己师尊唯一一个揣进心里的人。
这都什么事嘛!这不是里外不是人吗?
年纪轻轻便在庙堂混的风生水起左右逢源的边大夫陷入困境。
突然有些嫉妒小师弟了,虽然他很蠢。
“边大夫,你既然知道晏宗主去向,又何必遮遮掩掩?”沈峤拱手拦住从隋宫归来的边沿梅,双眉微蹙,略带疑惑,“莫非是贫道无权得知吗?”
边沿梅看沈峤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恨不得今日的朝会开他个三天三夜,最好开到师尊和沈道长和好为止!
如今倒好,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再想到自家师尊离去时意味深长的眼神,更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不不不,沈道长误会,并非是在下知情不报,只是……只是……”边沿梅支吾其词,地名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可是流传于达官贵人间的烟花柳巷,这如何告知沈道长啊?
师尊啊!弟子不是这么用的啊!
边沿梅眼神飘忽,目光直往沈峤身后望,像是在确定逃跑路线。
“那个……沈道长不妨去西街瞧瞧,师尊十有八九在那!”
说完,他也没告诉沈峤西街的方位,一个转身将轻功用到了极致,若是晏无师在此,说不定也会略感惊讶。
沈峤望着边沿梅可以说是狼狈的身影,也没有去追,只是颇有些疑惑。
自己这么可怕的吗?看把人家吓的。
沈峤前几次来长安不是因为眼盲就是帮隋帝称帝。就算之后小小的游历了一番,对长安也不胜熟悉,那个西街他更是从未听闻。
他只得向一旁小贩打听,结果一连问了几个,回答都是不知道、不清楚。有人还好心问他是不是记错了地名。若不是知道边沿梅绝没有胆量骗他,他都要怀疑根本没有西街着条街了。
正当沈峤暗自苦恼,一道青年音色在他身侧响起。
“这位道长,可是要去西街?”
他偏头望去,一位身着锦绣华服,书生模样的小郎君摇着手中折扇。笑容明艳的回看着他,带着少年人处世未深的稚嫩。
现在虽说开始回春,今日也算无风无寒。但依旧处于冬季,在这种天气摇扇,若是没几分武学根底,倒也只能说一声有勇气了。
这不,面前这位小郎君都冷得面色苍白,还执意摇着着折扇。那风一阵阵刮去,冷的他嘴唇直抖,却依旧做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维持着微笑。
“是,不知这位郎君可否知晓?”
“西街嘛!这个当然知道!只是……呃,敢问道长,您去西街所谓何事啊?”那位郎君暗自打量着沈峤,眼光有些说不出的古怪。还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殊不知所有小动作都被沈峤收入眼底。
“贫道是去寻人的。”
若是寻常人,被一个陌生人这般打量。不说拂袖而去,起码也会甩个脸子。但沈峤修养极好,依旧面带浅笑的回应。
小郎君一愣,随后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多了几分暧昧之意,“对对对,是在下唐突了,去西街还能干什么?”
沈峤心觉疑惑,正欲开口询问西街究竟是何处。
那位郎君“唰”的一下收了扇子,靠在手心敲了一下,“道长说的那地方一般人还真找不着。正好我熟啊,我带您去吧!在下姓杨,家排老三。不知道长怎么称呼啊?”
(四)
沈峤跟着杨小郎君从大路走上小道,七拐八绕过一条条小巷。耳畔浮世的繁华渐渐被宁静取代。前方道路虽人迹罕至,却一点也不狭窄阴暗。加上杨小郎君是个典型的自来熟,一路是有关长安的趣事夹杂着逗趣的俏皮话说个没完,倒也不觉得乏闷。
“快到啦!过了前面那个拐角就是了。” 杨小郎君用折扇指向前方,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少许。
沈峤耳力极好,早在几个路口前便隐隐听见人语嘈杂,此刻的喧闹在他耳中已经极为清晰,可以辨别出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对话了。虽和长安主道相比少了份热闹,却也多了一份说不清的韵味。
他随杨小郎君转过拐角,抬眸间豁然开朗,眼前景物尽收眼底。
沈峤终于明白之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是什么了。
是俗世红尘中的颠倒魂醉,诱人沉沦的靡靡之味,莺莺燕燕,百媚生春。
各色女子着艳色罗裙,香肩半露,媚眼如丝勾人心魂,或倚或卧。于两侧红楼慵懒的冲来者挥舞手中丝帕。更有大胆者干脆上前搂住来人,垫着脚尖凑近耳语,垂眸掩唇发出撩人的娇笑。温言软语不绝于耳,就连迎面而来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子香甜的脂粉气息。
“杨……杨小郎君,”沈峤僵在原地,他连青楼都没有去过,唯一接触较近的女子便是合欢宗的白茸了。而白茸也不过是亲过他的鼻尖,其他出格的事倒是一件没做。
现在一来便是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着实让他有些承受不住,“你可是带错了路?这怎么……怎么……”
杨小郎君疑惑的挠挠头,“对呀,就是这里。西街嘛,我没有听错呀?”
“杨小郎君误会了,贫道许是记错地方了,如此便不打扰小郎君雅兴了。”沈峤语速飞快,此刻他才不管晏无师是不是真在里面,只想着快点脱身。
“哎哎等等等等,道长留步啊!”杨公子赶忙伸手拦住,“您要不问问再走?说不定您要寻的人就在此处呢。”
沈峤摇头真要解释,一位女子瞧见了他们二人,便踏着莲步上前,言语软的仿若柔丝,“哟,这位道长哥哥好生俊俏,要不要去奴家闺房坐坐,奴家可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呢!”
沈峤不动声色避开女子贴上的腰身,微微后退一步,“贫道不过是来寻人的,恐怕是没有这个缘分可以听到姑娘的琵琶曲了。”
“寻人?道长哥哥寻谁?”红衣女子似乎对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轻挑眉尾,笑容带上了几分好奇,“是咱们这儿的乐师翎儿,还是头牌汀雀,又或者……”
女子拉长尾调,眼波流转,眉目多情的在沈峤身上流连,“是某位多情的小郎君?”
“哎呀,这已经有一位小郎君了呢,”女子像是才看到杨小郎君一般,转身去搂他的脖子,整个人柔若无骨的倚在他上身,眼睛却依旧望着沈峤,“是奴家冒昧了,道长哥哥勿怪呀。道长哥哥不妨说说那人是个什么模样,奴家整日望着这街口,说不定也瞧见过呢。”
话都到这份上了,沈峤也不好拒绝。便抬手在高过自己半个头的位置比划一下,道,“那人大约这么高,双鬓星白,气度过人。姑娘若是见过定会有印象的。”
女子歪头,佯装思考,“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出手阔绰,就是性情古怪了些。”
嗯?莫非真是晏无师?
沈峤蹙眉,面色有些难看。他万万没有想到晏无师回来这种地方,难道之前口口声声说的什么我星君月不过有是一个供他消遣的又一骗局?
“姑娘没有看错?”沈峤蹙眉,语调也冷了下来。
“那是自然,那位郎君与寻常恩客大有不同,奴家觉不会认错的。”女子似乎察觉到沈峤心情不佳,也渐渐正经起来,“可否请教道长与那位郎君的关系?那位郎君着实有些让人摸不透,奴家也不好贸然上门,还请道长见谅。”
关系?
沈峤呼吸一滞,开口道,“我们是……”
是什么?
朋友?知己?亦或是……
道侣?
最后两个字如同火焰一般灼着沈峤的心神,指尖轻颤,热浪一下子涌了上来。
但待沈峤思及此地为何处时,那股热浪便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下层层冷漠。
“关系也不见得多好,若是硬要说,那便是朋友吧。”沈峤漠然道,语气淡然的就像真和自己无关似的。
“朋友?”女子重复沈峤的回答,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若只是普通朋友,怎会寻他之此?罢了罢了,左右也与奴家无关,瞧您这般俊俏的份儿上,便带您去找他吧。”
说着,女子松开搂着杨公子的手,轻挑柳眉暗示杨小郎君在这儿等她。
沈峤向杨小郎君作揖别过,但此刻却连礼节性的微笑都做不出来了。
(五)
女子将沈峤引进红楼,自顾自地说着初见那人的景象。
“奴家那日早早被位官员邀了去,还是在这个门厅中见的那位郎君。俊倒是真的俊,就是太冷了些,吓的好些姐妹望而却步,就是胆子大些的话还没说一句,便被他一个眼神吓的呆在原地。妈妈还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呢。”
楼内的景色与门外有过之而无不及,金丝罗裙,瑞脑消金。仿佛将着天下一半的春色和旖旎都装在了楼里。
“幸而他只要了间雅间,若是找小娘子做陪,还不知道会不会得罪他呢。”女子拂手走上楼梯,向二楼走去。
“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对呀!所有才说他古怪的很嘛,来这儿也还不寻欢作乐的,他倒是头一位。整日在房里不知干些什么,好像是在弹琴?哪有人来了这儿就自个儿去雅间弹琴的?真是怪人一个。”
琴?他倒还知不知道晏无师还会弹琴。
“就是这儿了,”女子在二楼转角尽头停下,面前是间红砖乌檐竹做帘的雅间,倒也得了几分风雅。和楼下的厅堂一比,倒显的像是文人小聚之所。
沈峤止了女子敲门的动作,对她略一拱手,“多谢姑娘引路,耽误姑娘许久。之后便不敢再劳烦姑娘了。”
“瞧您这说的,像道长这般俊俏之人,莫说耽误奴家一会儿,就是一辈子奴家也是心甘情愿的呀。”她这般说着,道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转身时也不忘回头送了个秋波,加上一句,“在奴家看来啊,道长哥哥可比里面的人俊多了呢,之后若是得了空,可别忘了奴家呀。”
雅舍内琴音渺渺,屋内之人像是不知道门外发生的事一般继续拨弄着他的琴弦,时不时流露出一两声不成曲调的琴鸣。
沈峤就这么立在门外,眼眸半垂,丝丝凉意通过指尖缓缓向上。
他实在不明白晏无师的用意,若说是寻常逗趣,又何必来此?可来了此处却只是一人独自抚琴,未免有些不知所谓了些。
沈峤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无论如何见到晏无师再说,实在不行转身就走便是了。
(六)
门开的瞬间,琴声戛然而止。琴后之人一手按于琴上,另一侧还放着一套酒具。看起来好不惬意。
那人抬头向来人望去,神色似笑非笑,“沈道长?许久不见,你也来逛花楼?”
沈峤眉间一蹙,琴后之人是晏无师无疑,但他语调里端着的却是疏离至极的客气语调。
“晏宗主,”沈峤道,“贫道听闻晏宗主无故失踪,还以为晏宗主遭了什么不测。如今看来倒是贫道多心了。”
沈峤心中冷笑,明面上依旧是一副温和模样,他倒要看看晏无师在搞什么幺蛾子。
晏无师回望沈峤,不言不语。除去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道真像是无关紧要的两个陌生人。
二人就这么一站一坐隔琴相望,零星月华透过窗沿的缝隙散在晏无师肩头,又倾入沈峤眼眸。
沈峤半垂着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使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他张嘴欲问晏无师是何用意,一抬眼瞧见晏无师一脸淡然满不在乎的表情,当下气结,“既然晏宗主无事,那贫道便不打扰晏宗主雅兴了。”
“沈道长来到来了,不妨坐下。”晏无师听到沈峤要走,道也不急, “听本座弹上一曲吧,本座的琴音可没几人听过。”
怕不是过于不堪入耳,才几人听过吧。
沈峤仁厚,倒也没有出言嘲讽,只是心中暗自揶揄。
晏无师看沈峤冷面坐下,大有一副听完就走绝不多留的姿态,连面前的茶水也没有碰。却还是乖乖坐下了,面上也是一副欲问还休的样子,觉着着实有趣,眼眸中浮于表面的疏离一下子如同冰泉始解般化开,转成一汪春水柔情,从心底溢出,向四肢百骸涌去,就连指尖都充盈着那股暖意。
自家阿峤当真可爱极了!
晏无师轻咳一声,稳住心神。抬手抚上琴弦,随十指拨动清冷婉转的曲音泻出,铮铮作响如鸟鸣,似流溪。像是堂前拂过的一缕春风,又像是新燕衔来的一场惊鸿。
曲中有战鼓的剑戟铿锵,亦有婉转的儿女情长。全然不似寻常乐曲,它更像是宫乐和民曲的结合,取二者之长,鲜活而清傲。竟也勾起了沈峤的兴趣。
(七)
良久,曲罢。
晏无师抬眼望向沈峤,见他听得认真,心底莞尔一笑,语调也不自觉的带上了三分笑意,“沈道长觉得如何?”
“此曲……我从未听闻,不似咏调,不似情乐。调子也极为新鲜,倒也有趣,不知是何处曲乐?”
沈峤答的一本正经,全然不知已经走入了晏无师挖好的坑里。
“这是新晋的词,因极好合曲,备受百姓推崇。道长可知其中所意?”晏无师也做出一副正经模样,这般看来他们二人到像是志同道合的乐友。
“不知。”
“这曲啊,前半段说的是落魄书生和大将军的爱恨曲折——”晏无师故意拉长尾音,用余光偷撇沈峤,“躲躲藏藏又情意绵绵。”
“书生和将军?”沈峤迟疑,“那莫不是……”
“没错!”晏无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美人在侧就连这酒也比往日醇香许多,“至于这后半段啊,沈道长想想这既是秦楼楚馆,以沈道长的聪慧,应该不用本座多说吧?”
他故意将言语说的极其暧昧。果不其然,沈峤在听见“秦楼楚馆”时,耳根便开始泛红。待整段话说完,就连脸上也染上了些许薄红。
相识这么久了竟还这般易羞。
晏无师拍桌仰天大笑,眼中狡黠再也无法抑制。如果对面坐的不是沈峤,早就将琴掀他脸上了。
绕是沈峤也被晏无师气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自己真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做下来听他弹琴,听完了还不走,乖乖往别人坑里跳。
就在沈峤暗自懊恼之时,晏无师忽然动了。
他越过面前木琴,在沈峤还未来得及反应之际得欺身而上,顺势揽上沈峤腰身,将其抵抗尽数挡下,把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晏宗……”
“傻阿峤。”晏无师压低声线在沈峤耳侧轻唤姓名,声音里含了多少柔情与欢喜,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引你来这吗?”
沈峤不答,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晏无师一个。
晏无师也不恼,反而又笑了一下,“人生四喜,吃喝嫖赌。在半步峰之前我已经陪你体验过了。这最后一个,阿峤今日可要好好体会啊。”
沈峤听后眼角一抽,体会什么,嫖你吗?
(八)
“晏宗主自重!”沈峤一时间无比头疼。语罢,他似乎觉着姿势不妥,挣扎起身,却换得晏无师将他又搂紧了些许。
“阿峤怎都不于我亲近了,是更喜欢之前的那个小娘子吗?”晏无师说着,将头埋到沈峤颈间,柔细的发丝扫过肌肤,引起一阵无法抑制的轻颤。
“我可是为了寻你才来这儿的,”沈峤闭眼平复语调中的沙哑,努力忽视心头涌起的一份悸动,“不是……晏宗主!”
晏无师嘴角蹭着沈峤的耳根,听到沈峤唤他,便抬头对上那是恼羞的眸子,还冲着沈峤颇为纯良的眨了眨眼,可真是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那阿峤为何对她称我为友,难道在阿峤眼中我们的关系就只是朋友吗?”
“无理取闹!”沈峤低声道,再度发力从晏无师怀里挣脱出去,与他面面相对,“那你要我如何称呼?”
“叫夫君呀!”晏无师故作疑惑道。
沈峤听罢气结,“晏宗主你若是再这般出言戏弄,那就……那就自己一个人谈你的琴去吧!”
晏无师见状,连忙含笑拉住沈峤,温言软语哄了好一阵子,眼前人才渐渐气消。
“阿峤啊,”晏无师唤道,语调里不见往日的玩世不恭,全都是难得的温柔情谊,他执起沈峤的手放于自己胸膛之上,“我知你脸皮薄,左右着屋子就你我二人,你再唤我声晏郎可好?只唤与我听。”
(九)
窗外华灯初上,月光融着星汉落下一檐白霜,歌女轻弹着琵琶唱的是人间繁华,佳人才子踏进画舫吟诗作画。不知何人燃起的烟火照得长夜璀璨。浮世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在一窗之隔外的红尘中演绎的轰轰烈烈,所有意气风发在这一夜挥洒的淋漓尽致。
而这窗内却只有暖烛二三,熏香袅袅。
许是那烛光太过炽热,将二人眼中淡然的伪装烧的一干二净,剩下的那层情愫竟出奇的相似。
是无关风月的情,深藏心底的爱。
他们二人从未将此挂于唇边,但其用心至深,绝对胜过这世间所有风花雪月的依偎。
烟花在空中骤然扎响,四散的火星不遗余力的释放着它们的炽热,像极了沈峤指尖处心脏跳动传来的触感。
对面之人唤着他的姓名。
虽说那人为人处世轻狂从心,行为举止也多含戏弄之意,但往日里言语措辞、行为举止中尽数藏着不容作假的一世深情。
简简单单的“晏郎”二字在沈峤唇齿间流转,却因所含情愫而一字千钧,辗转难言。
“阿峤,唤我。”
晏无师拂上沈峤脸颊,后者眼中尽是欲说还休的温柔情谊,他几度开口,却都终归不了了之。
晏无师毫不在意的微笑,除了一贯的玩世不恭多加了几分要将人融化的柔情。他低头吻住沈峤,将所有的犹豫拘束封于唇齿交融间,待到眼前之人双眸染上薄雾,眼角微微泛红,方才罢休。
沈峤耳边响起晏无师略带情欲的低语,“阿峤,唤我。”
沈峤抬手回应晏无师的拥抱,将头埋在晏无师胸口,余光描绘着那人侧颜的轮廓,一遍一又遍。
他的心就像是窗外的烟花,窜到了半空,又猛然炸开,独留散不去的一腔柔情。
他看那人斑白的双鬓,凛冽的眉眼。
沈峤开口,他说,
“晏郎。”
(十)
后来啊,不知为何。
烛红帐暖,青丝散地。衣衫层层褪,云雨望同归。
待到夜深春意浓,掩帘暗生香。
晏无师指尖轻点在怀中之人的额见,拨开散在那人肩际的乱发,眼眸三分餍足七分怜爱。随后又在他眼眸上方落下一枚轻吻,相拥坠入好梦。
他晏无师一生不信神佛,不折傲骨,不坠青云。虽不求流芳百世,亦不惧遗臭万年。本想着就这么孤身一人,肆意一生,到了人世尽头也可毫无留恋冷笑过之。
却不曾想,流离半生,得遇良人。
像是长安初雪,关山圆月。映出红尘的花影,照亮人世的惊鸿。是照在他肩头,散他寂寥的一缕天光,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春风半盏。
从此,晏无师还是那个晏无师,只不过心尖上多了一个沈峤,和一个只愿和沈峤分享的期望。
愿某日寻得一方明静天地,洗去昔日烟尘浸染。
迷上岁月长长,与君相伴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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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看到这里的小可爱小心心!
再次祝大王喵生日快乐,真的很感谢大王喵写了这么多好文,给我的人生添加了色彩。
谢谢各位老师肯带我玩!
虽然我还是拖后腿了呜呜呜【小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