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门全员】最后一只野生华南虎灭绝于1994年
1994年,池年携着四个孩子自湖南落地广州站,与港穗直通擦肩。
老家刚满16岁的后生被沿着笔迹羁押,池年有四个孩子,不便冒险,于是咬牙离乡。
彼时湖南自天津来了一位大人物,名叫哪吒,前些年在北京与池年有过一面之缘。哪吒没有站队,又暗地里促成二月那座核电站落地,可谓是幕后无声。他本是来找故人消遣,却阴差阳错得知池年的境遇,更是见到池年收养的四个孤儿有两个仍在襁褓之中。所谓嗟尔何为独如此,业果已定磨不去……哪吒于是略微点了一些关系,使得池年得以拿到广州的暂住证。
自此,池年南下。
1994年,广州遍地黄金。池年碍于身份,没有朝着惹眼的地方扎堆。彼时倒卖港影是风头,池年却连录像厅最新上的《赌神》都没去看。为了沉淀踪迹,池年背道做了许多年轻人不屑去做的底层工作。他年轻,红发,为人踏实却不低调;义气,团结,在自己的原则上寸步不让——这在浮躁空虚的年代里是何等难得,因此跟在池年身后吃饭的伙计也越来越多。池年从码头上离开,自隔壁妗子手中接过孩子,带着十几个信任的姐妹兄弟,来到了建筑工地。
1999年的春节,甲十岁了,乙八岁,芷清和丁都五岁,池年收养芷清和丁的时候,以为她们是一母同胞,现在俩人长开,芷清水灵灵很清俊,丁小脸绷得紧紧的,很结实,再也看不出婴儿时相似的影子。
池年在承包商手里拿来过年红包,让芷清骑在自己肩头,左手牵甲,指挥甲拉着丁,右手搂乙,指挥乙记得看红绿灯——就这么浩浩荡荡拖家带口前往时兴的天河城。
张灯结彩的商场里,池年蹲下身,给甲拉新衣的拉链,甲垂着眼发呆,没能及时抬头,被池年不留神的拉链锁住了下巴肉。
小孩的眼瞬间红了,却没哭出声。
“夹着肉了是不是?”池年皱眉,用指腹的茧子去摩挲甲的下颌,“肉夹掉没?抬头给我看看。”
甲听话抬起头,他眼睑浅,鼻子酸,眼泪啪嗒落到新衣服的帽檐里去。
池年啧了一声,甲的脸上没有俱色,只是乖巧问:“肉夹掉了没?”
“没有,但是红了,回家给你抹芷清的郁美净。”
“……我不想抹。”
池年拿马甲兜里吃早茶顺的纸巾递给甲,盯着小孩擦干眼泪,擤干鼻涕,又扬扬头示意小孩把垃圾丢到垃圾桶里去。
乙睁着圆溜溜的眼,自告奋勇:“我去监督!”
芷清年幼早熟,纵然话说不囫囵,仍旧坚持表达:“咩事监督,监督咩啊?”
丁很听他师姐的话,于是学舌:“咩咩咩——”
这无疑给乙搭了个戏台,他在学校评了少先队,可惜到家忙着追宝莲灯,把红领巾和荣誉都抛之脑后。现在望着甲公益广告一样颠颠跑走的背影,小孩的文明荣誉之心又被瞬时唤醒。
“我是少先队了!”他没头没尾冲着池年笑,又对芷清和丁炫耀比划,“少先队,要五讲四美。”
言罢,他掰着指头,煞有介事:“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
一溜表演下来,什么美不美先不论,甲早就吸着鼻子回来了。池年被逗得心情不错,于是有意多关心两句——
“甲,乙说他评了少先队,你呢?”
甲怔忪一瞬,随后低下头,不去看池年的眼睛:“我不是。”
池年感到诧异,且不说别的,光是成绩这一项,甲就比乙省了不知道多少心。他在工地上听工友们唠过自家小孩,说小学毕业前,少先队那是都要入的,无非是分哪一批。表现好的小孩,往往被分去第一批,挺起胸膛很是光荣;表现次点的呢,班主任们也会跟着上心,总会叫你在四五年级把红领巾拿回家去。
甲今年五年级了,却还不是少先队?这让一直以为他很省心的池年不免怀疑。
但大过年的,池年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发作,再加上还有芷清的新衣服没买,于是只匆忙道:“哦,不是就不是。”
他搓了一把甲和乙的头发,把芷清和丁放在购物车里,示意甲乙跟上。
甲的嘴撇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委屈。但他个头才到池年胸口,池年不低头,自然看不见小孩的心思。
乙倒是注意到了,赶忙过去拉甲的手:“师兄——”
甲吸吸鼻子,勉强笑了:“我没事。”
“你放心,我记得你的交代,不给师父说。”
“嗯。”甲破涕为笑,“你真义气。”
“但你总要入少先队,老师说了,大家都要当少先队员。”
甲稚嫩的脸上泛着红丝,他嗫喏了片刻,才缓缓道:“我知道,等等吧。”
乙听罢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心里有数,师兄。”
这少年老成的台词让甲颇感意外——乙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把人们从彼此沉浸的世界里拽出来,观赏他无意间闯出来的猴戏。
“你从哪学来的这句?”
“嘿嘿,电视剧里说的。”
哦,那怪不得。
他本以为乙在学舌池年,但得了这个答案,觉得这才是正解。
毕竟池年就算觉得他们心里有数,也不会说出来。池年对他们四个、对工友,对工地……或者说在甲眼里,池年对整个世界,都只有操不完放不下的心。
给芷清买衣服简单很多,虽然芷清年纪小,但芷清有主意。对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了然于心,和她总是心思敏感猜不透的大师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嘛的二师兄、以及给什么穿什么的师弟截然不同。
正如现在,芷清让池年给自己扯了一身青袄子,薄薄的,又颇有见地试了三双布鞋,最后选了一双时兴的革料子。
池年挑眉,拿指头摁了摁鞋头:“挤不挤?”
芷清走了两步,伸手攀去池年脖子上:“就它了。”
池年暗笑,默默又拎了一双布的,一起给芷清置办下来。
吃过年夜饭,要去放烟花的时候,芷清果不其然跛了。池年步子慢下来,乙一马当先拉着甲跑在前头,甲一手紧紧攥住丁,一手紧紧攥住火机,俨然是个小大人,但还留神注意身后师父和芷清的动静。
芷清一瘸一瘸,池年抱着手,故意装作不知道。但兰芷结新佩,潇湘遗旧音。芷清毕竟是湖南的儿女,没有逞强后低头的道理。
但幸好池年终究是大人了,愿意给小孩递无伤大雅的台阶——
“鞋子脱了。”
“不用!”芷清噘嘴,“好好的,不疼。”
池年不急不恼,只是自背着的左手变出来一双布的,里面还绣了绒毛料子,穿起来肯定比漏风的革子鞋好到不知道哪里去。
“试试这双。”
“你、你怎么还买了它……”
“多一双的事,脚上的你留着生日穿。”池年一边絮叨一边蹲下身,把芷清抱在自己的大腿上,三下五除二换好新鞋,“生日带你们去南湖公园,给你拍照片。”
“你哪来的相机?”芷清兴奋地问,顺势爬去后背,坐上池年的脖子。
远处炸开第一抹响动,鎏金簌簌自天的尽头落下,池年见怪不怪扶稳芷清,在烟花间歇的寂静中哼一声——
“多大点事。”
1999年,世界天旋地转,迈入21世纪的最后一步,夏天的羊城沸水生莲,热得妖异非常。甲回家后背着手,犹犹豫豫走向正在给凉席擦花露水的池年。
他故意放轻脚步,站在离池年一尺远的地方,降低存在感。但池年却仿佛背后开天眼:“什么事?”
“老师说……”甲的头垂得更低。
“老师怎么了?”池年把用完的毛巾扔去水盆,大马金刀盯着甲。
“老师要你去学校一趟。”
“闯祸了?”
“我没有!”甲第一次这么大声申辩自己,但语气太急,以至于像是在顶撞池年。
他被自己的大逆不道吓了一跳,没等池年问罪,先一步落下泪来。
池年无声叹气,从横跨屋子的晾衣绳上扯下一块洗干净的毛巾,招手示意甲过来。甲走过去,步履艰难。他不怕挨打,池年也不会打他。他只是觉得自己惹了池年不痛快,叫池年多操一份儿心,于是喉咙涩涩的,心脏也赧然。
池年没参透甲的体贴,他利落给甲擦了脸,古板道:“男子汉,哭什么?天又塌不下来。”
甲连忙捂住眼睛,唯恐更汹涌的珠子。
“老师叫我做什么?”
“……闯祸了。”
“刚才为什么说没闯?”
“……不是我的错。”
“所以你做了什么?”
甲抿嘴,又不说了。
池年耐心耗尽,终于不再惯着他:“好好说!”
“……打架。”
“输了赢了?”
“啊?”
甲抬起眼,池年的脸一半被白炽灯的昏黄照亮,边缘柔和;另一半藏在影子里,锐不可挡。这是他的师父——他一直这么喊,现在神游天外,忽然惊觉,今天老师下达的指令是——“叫你老豆来!”
池年是自己的老豆吗?甲不免费解。老豆是爸爸的意思,爸爸指的是妈妈的丈夫,自己的父亲——
自己没有妈妈,池年也不是父亲。
他被领养的时候已经5岁,领养他的池年看着高大,但听福利院的院长说,不过堪堪十九。
院长还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了。
那时候自己多小啊,小到趴在门外也不会有人发现,营养不良,头发枯草一般融进疸黄色的天。池年穿着和如今一样的白背心,红发似野火烧穿那个傍晚。
“什么叫养不起了,什么叫这些娃娃只能自生自灭?!”
“不给拨钱……哪里养得动,我老了,老了……活不了几天。”
“我养!”地动山摇的一只手掌拍去桌子上,池年的声音很大,很远,宛如最后一只老虎的嘶啸,甲害怕地捂住脑袋。
于是等池年出来牵他的手时,他仍旧害怕地往院长身后躲。
“怕个屁?!”池年彼时的脾气远比现在要坏,“我又不会吃了你。”
孤儿院剩下四个孩子没人要,他们都没有名字。株洲的洪水还没下去,没人顾得上一座濒临倒闭的孤儿院。
池年站出来,宛如天罚一般。
“我顾得上!”他意气用事说,“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
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要当四个更小孩子的靠山。
福利院的院长最后用自己的人情给他们四个办了户口,甲记得自己被池年拉着手带去办事屋——他年龄是最大的,池年抱过其他人,唯独没有抱过他。
上户口的人问四个孩子都是什么名?池年一愣,随后神色倒是和缓下来:“就叫,甲,乙,丙,丁。”
上户口的人惊疑不定看了池年一眼,最后提醒道:“男伢子就算了,女伢也这么叫?”
池年被问住,甲抬头,只望得见他被红发刘海盖住的眼。
“叫芷清,芷兰的芷,清风的清。”
办户口的人满意点点头,随口夸道:“你倒是个读过书。”
甲没料到,向来吝啬于表露自己的池年第一次说:“现在不读了。”
“回话!”池年拿手拍拍凉席,甲回忆里的气泡被戳碎。真是奇怪啊,他没多少在湖南生活的记忆,但关于池年曾经的一切,却又如此鲜艳年轻。
“我……打了平手,不想争输赢。”
池年冷笑一声,明白在甲嘴里问不出什么,最终决定亲身调查。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尽了本分:“你哪里受伤没?”
“……”
池年又被迫朝小孩服软,他一把给甲捞过来,掀开背心仔细检查,最后发现腰窝带着一片青。
敛去眼底的冷意,池年一言不发拿红花油把那片青推开。这滋味当然不好受,甲本来又要掉眼泪,但想起池年关于男子汉的嘱托,咬住牙一声不吭。
这场架怎么打起来的,甲其实心里有数。但他就是这样,越是有数的东西,越没办法给池年说明白。
他的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势利眼,甲成绩好,三年级分去了隐形的“培优班”,班上只有甲一个外地人,自然捡不到什么好脸色,就连少先队评选,也要分三六九等卡他一关。也是,本地同学的爸妈都带着香港买来的礼品和购物卡,再三嘱托老师要身体康健。池年太忙,忙着养活他们四个,忙着走过煤灰堆砌的街道,再拿沥青把世界铺过来。
甲每每想起池年,胸口就会变得烫一点,又烫一点。这种于亚热带不合时宜的暖意,甲很是珍惜,他把这种珍惜看作是南海遗珠,于是藏得更深,任由它们肆意扎根,吸吮他心脏潺潺输送来的养分。他不屑和老师的忽视对抗,也不愿意用嘹亮的武器折射无情的冷眼。
但那天,这种心照不宣的层次还是被班上的小孩戳破。小孩斗嘴,冒出的话却是学舌大人,有人叫甲民工的儿子,甲不置可否,没去理会。对方却不依不饶,问甲拽什么拽,臭民工一辈子没出息,活该住城中村!
“嗖——”
甲一拳给对方打倒在地,小孩颤了颤,吐出一颗乳牙,哭天喊地推了甲一把,让甲撞在桌子棱上,疼得小脸煞白。
池年来了学校,甲站在教室办公室门外,看着夕阳穿过墨蓝色的玻璃,散发丝丝冷意。时间被拉成浓稠的糖,甲不爱吃糖,只觉得自己的凉鞋和四肢都被黏住,恍惚间连逃走都是作难。
但等池年出来后,竟神色如常,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被梦笼罩的五月,太阳沉睡,天被染上细腻的宝石蓝。池年先带甲去吃了一顿肠粉,嘱托他别告诉乙,否则要被乙闹着吃,他闹肚子,最近还是喝白粥最妥当。
甲点点头,承诺得特别郑重。
吃完饭,甲跟在池年身后,眼看对方不去推自行车,反而带自己来到小卖店。
“拿条红领巾。”
甲不解,池年却泰然。红领巾到手,他笨拙打了个结,随便套在甲的脖子上。
“我从没好好系过这玩意。”他挠了挠头,顺手从手腕上绕过一个皮筋,给甲的发尾打了个小辫,“你自己琢磨琢磨,或者看看别人怎么搞的。”
甲伸出小手摸了摸红领巾冰凉的棉布质感,抬头看池年:“我……我还不是少先队。”
“跟你们老师说好了,下学期你就入队。”
“你怎么说的?”甲连忙问。
“这你别管。”池年走去二八大杠,开锁跨车一气呵成,末了,扭头望着甲黢黑的眼,“回家,上来。”
丁上三年级的时候,闹了好一场笑话,而这笑话竟和池年脱不了干系。
事情要从芷清说起,芷清聪慧争气,三年前入学前测试的成绩远比当年的甲还要好看,私立学校自然抛来橄榄枝。池年望着账单,心惊肉跳了一下,面儿上却没什么波动,只问芷清想去哪里。
芷清正把丁当时下流行的芭比娃娃折腾,拿印泥给丁成一幅沧海横流。闻言,面色骄矜,却故意抿着嘴淡淡道:“去哪都行,我要和丁一起。”
池年背手走了两圈,又问丁:“你怎么想?”
丁忽闪忽闪长睫毛,亮粉扑满他刚正不阿的小脸:“我听师姐的。”
池年于是不再多话,芷清和丁被顺利送去私校,池年加了一份儿活儿,忙得更不着家。
甲到了读初中的年纪,也争气考上私立,却硬是要做主上公立,说要跟乙作伴。
乙咋舌昏倒:“师兄,你看了我六年,我还以为要自由了。”
甲别过脸,不去看乙,只是带着期盼和雪一般微弱的恳求望向池年。
池年跟了两个大夜班,面容沉沉的,声音也沉沉的:“有好去处,为啥不去?”
甲扫视了一圈逼仄的小家,两室一厅的平房,一间是芷清的,一间是甲和乙的,而池年和丁,则打地铺在客厅。自1995年搬家倒这里,匆匆转眼,他们竟就这样含糊将就这么多年。
过了好半天,甲说:“压力大,我怕跟不上。”
“怕?”池年挑眉,“有压力才有动力,做什么没压力?男子汉,不要露怯!”
甲还想说什么,池年却颇为封建一拍板,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自此,甲去出校,一星期才在家露脸一次。乙最开始很得意,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拥有一整个房间。
新鲜劲儿没出三天,池年晚上回家,轻手轻脚,背上都是疲惫的淤血。他摸索着想去卫生间,忽然察觉不对,猛然回头,发现乙抱了个枕头站在自己跟前。
池年声音都劈了,清了清嗓子,才皱眉问:“扮鬼呢,大半夜不睡干什么?”
“不习惯……”乙撇嘴,原本打算不好意思笑一下,做个可怜呢,却没料到眼泪先一步缴械,“师……师兄不在,我睡不着。”
池年长出一口气,拧了拧眉头,最后拍醒丁,让他去跟乙睡。
丁扯着一张拖地的被子,肌肉记忆服从安排。
那个周的周中,池年忙得快要四脚朝天,但仍抽空去了甲的学校一趟。甲听收发室叫自己的名字,原本疑惑,匆匆穿过三角梅和遮天蔽日的黄金榕,远远看到池年似红绸似牡丹,艳然地双手插袋,盼他前来。
甲太兴奋了,甚至有些无措。
池年怕耽误他课,没多说什么,只是问:“还习惯吗?”
甲垂眼点点头:“还行。”
“嗯,有人欺负你没?”
甲连忙仰起头,他长高了,发尖儿能摸到池年的下巴,以至于此刻挺直胸膛,显得格外殷切:“没,师父放心,都挺好。”
池年应了两声,拍拍甲的肩膀,挥挥手走了。
甲静静出神,凝望池年的背影,眼见其化作一个小点,渐渐融化在天边。上课铃打响,甲大梦初醒,才记得朝教室跑。校服随着甲的脚步仓促鼓起,穿堂之风为他化作一对蝙蝠翅膀,甲把手揣去口袋,试图去压下不羁的造型,却摸到两张纸。
他心头一跳,将东西仔细拿出来。
池年手眼通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他二百块钱。
私立学校的规矩和资源确实多,活动也花哨。丁三年级的时候,他们学校要学华尔兹——池年咋舌,不懂屁大点小孩学这种东西干什么玩。
当然,心里这么想,池年面儿上还是不显山露水。芷清身条灵动,学得很快,没多久就会转圈。丁没那么伶俐,总爱踩别人脚,以至于学校的小朋友都不乐意跟他排练。眼看新年晚会要到了,丁还没有舞伴,池年于是指挥芷清:“你师弟,你照顾着点。”
芷清正小大人一般自己盘着头,胳膊短够不到的地方,就指挥一旁的叼着真知棒的乙扶一手:“我也想帮啊,可是一个班一个班表演,老师不让我去丁的班里给他做舞伴。”
池年愁啊,和丁大眼瞪小眼。
丁开口:“师父,我自己跟空气跳吧。”
池年不死心:“真没别的小朋友了?小男孩也行啊。”
丁悻悻:“真没了。不过听说有家长过来。”
家长过来?
池年在心里过了个弯,思忖道:难不成手笨脚笨的不止我们家一个,其他小孩叫了家长来做舞伴?
于是带着自己的大理解,池年大言不惭:“我来跟你跳,我不信邪了。”
新年晚会当天,池年难得收拾出一身西装——衬衫正好洗了——于是他就这么真空上阵,竟也人五人六。
结果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其他家长来,是端着相机是给孩子记录美好生活的,只有他池年一本正经,打算在孩子们的舞池里一展雄风。
这身略显骚包的衣服终究没了用武之地,池年拉不下这个老脸。丁最后还是和空气转了九九八十一圈。舞会结束,芷清被留下卸妆打扫卫生,池年带着丁先出了学校大门。想起刚才的事,池年略有惭愧,于是咳嗽一声,问丁有什么想吃的。
丁抬起头,眼睛特别亮:“没有……师父,我很高兴。”
池年被丁难得露出的笑容感染了,搓了一把他的脑袋:“傻乐什么?”
丁重新变得腼腆:“你一直都在,我还以为,你后面会去陪师姐。”
这算什么?
池年叹口气,无奈地把手在丁脑袋上拍了拍:“你跟她,在我这儿都一样。”
恰逢此时,班上的同学小黑和他的家长无限路过二人。无限此人养孩子十分不讲究,大冬天竟然给小黑揣了个冰激凌。池年无声剜了无限一眼,再一低头,竟发现丁的魂儿被冰激凌勾走了一半。
池年叹口气,转身带着丁去买了个威风的双棒,还顺道给芷清选了一份。
待回到原地,小黑和无限竟还没走,看样子两人在等车。小黑看到平时默默无闻的丁竟然捧着一个双棒,别提多羡慕了,于是去拉无限的衣角。
闭目养神的无限睁开眼,看了看丁,看了看池年不服输的神色,又把眼睛闭上了,淡淡对小黑说:“你今天就这一个。”
小黑的脸耷拉下来,看起来十分不乐意。
池年笑了,心情恢复舒畅愉悦。他为戴着手套的丁把双棍包装袋拆开,丁满心期待拿到双棒——“啪嗒”一掰,一分为二。
一半大,一半小,丁愣了一下,把大的那份奋力举高,递给池年:“师父,你也吃。”
池年怔忪片刻,忍者牙酸把那一半含住。双棒是橘子味儿,香精香得要命,池年第一次吃这种新奇的冰棒,晚上刷牙的时候舌头还残存着那份儿甜。
他们住的这片平房要拆迁了,池年寻了一处楼房,两房隔成了三个房间,池年算了一下,自己住客厅,甲不常回家,还和乙安排在一块,芷清仍旧自己一个屋,这下丁总算不用和自己一起睡,总体来说还是合算。
搬家前一天台风登陆,一觉醒来,粼粼波光映在天花板,甲和乙恍然以为来到了电视里播的海底世界。
幸好东西搬得差不多了,淹没地板的水没造成什么大损失。池年一早忙着出门看工地,今天甲当家,带着师弟师妹淌水去吃了干炒牛河跟煲仔饭。
吃饱喝足,乙躺在床上打滚,望着锅碗瓢盆都自由巡航,心中一动,提议要来赛龙舟。
“怎么赛?”甲不解。
乙抱着丁塞进红澡盆里,又背着芷清到另一个蓝澡盆。
甲了然,于是把小铲子递给芷清:“我押芷清赢。”
乙不甘示弱,给丁寻来了两块塑料片:“我押丁!”
池年回家后,望着满身泥水的四个人,黑着脸把他们挨个拎去浴室。还好是夏天,即便这里停了热水,冷水人也勉强受得住。四个人里面,只有最开始提议玩龙舟的乙喷嚏打个不停。
时值2002年的5月。
非典被通报的时候,乙已经十分虚弱,魂魄唔齐。偶然清醒,会定定望着天花板。医院传染病例多,池年勒令甲带着师妹师弟待在家,无论如何都不准来。
他衣不解带守在乙的床前。
原本也是不让池年进来的,感染的病人都要隔离,池年无病无灾。
“开什么玩笑!”池年愤然,“小孩才12岁,病成这样,床都爬不起来!”
行政制度条例往往比法理无情,池年早就明白,他一咬牙,摘下乙的口罩,拿额头抵着乙的额头。成为密接后,发病是必然的,只不过时间早晚。
池年就这么成功守到乙的床边。
乙每天清醒的时间很短,输液输到手背肿成馒头,池年晚上睡觉前要轻轻用暖水袋给乙搓半天。乙吃不下什么饭,嗓子疼得像吞刀片,肺里仿佛安了只破风箱,漏气的声音就这么萦绕在池年耳边。
某时某刻,乙睁开眼,仿佛入了太虚之境,身体早感觉不到是自己的,他轻轻别过头,池年竟没有睡,只是怔忪望着他。
池年一致很强壮,乙从未见过他这么瘦的样子,以至于那脸上刀刻的线条更锋利。池年此刻强撑着不显露疲态,眼圈却是红了。乙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只是一遍遍在心中想——池年像天神一样,什么都挡得住。但原来,无可转圜的生死面前,神也会有些茫然。
“师父……”
乙自以为叫得可大声了,但这声音被空气稀释,竟只是细如蚊蝇。
池年却听得真切,他凑上去,把乙的枕头垫高,又喂了他几口掺了蜂蜜的水,这才答道:“师父在这儿,怎么?”
“师父……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池年很少对乙动气这么厉害,“谁准你胡说?!”
“师父……”乙张张嘴,嗓子却哑得再也挤不出来一句话。他咿咿呀呀叫了几声,像是退化为无助的婴儿。
师父……我怎么不会说话了……师父……
池年看着乙慌张去抓自己的脖子,眼疾手快拦住他。
“没事……”池年把乙的手捧在自己掌心,抵住自己的额头,“你嗓子哑了,病好了就好了,别害怕。”
师父在呢,别害怕,有师父呢。
乙的脸淌满泪水,命运真是场恐怖的蝴蝶效应,扇扇翅膀就撼动自己那么单薄的人生。
要是真的死了可怎么办……明明有那么多愿望还没实现……我还想……看看雪……
师父……我不想死……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师兄,不想离开芷清和丁……
乙哭到月亮的影子都模糊了,池年却一直没有动。
他就保持着那个捧住乙祈祷的姿势,求了不知名的八方神仙。
乙从小是最有福气的那一个,这次也不例外。非典随着气温的升高渐渐从广东退场,乙在病床上睡过去了他心惊肉跳的13岁,再坐着轮椅出院,已经是恍如隔世。
又在家养了一个月,小孩身体恢复快,乙早是可以活蹦乱跳。池年也修养了一个月,多亏甲的照料,这个家才得以为继。
正式复工前,池年问乙,有什么愿望,无论是什么,师父都会帮你实现。
乙躺在床上,刚刚藏起玩到发热的小霸王,此刻面色赧然。
“知道你在玩游戏”池年闭眼,无奈叹气。
乙讨好笑了笑,半晌后开口:“师父,我想拍照片。”
“就这?”
乙想了想,又说:“师父,广东是不是不会下雪。”
池年不解挑眉:“那肯定,你连厚衣裳都没有,哪里会有雪。”
乙靠在床头,用双手垫住头喃喃道:“真想知道下雪是什么样。”
池年咳了一声,半晌后才谨慎承诺:“等你身体养好了,初三寒假,我带你们去北方。”
“北方就有雪吗?师父!”
“不一定。”池年认真说,“但我会带你们一直往北走,直到有雪的地方,再停下来。”
乙望着池年,眼里满是崇拜。他为自己怀疑过池年的神力而感到羞愧,池年还是那个池年,天塌了,他真的顶着住,连死神都害怕他,什么都从他手里抢不走。
讨论完未来的事,就要说说现在,池年不免好奇:“为什么突然想拍照片。”
乙梗了一下,最后叹口气,还是实话实说:“我想咱们一家人去拍照片。”
池年不爱拍照,他只是不介意给孩子拍,当下也略微僵硬为难:“怎么还要给我拍?”
“全家福嘛!”乙挥舞着拳头,颇有精神,最后又不好意思摸摸脑袋,“而且……”
而且,传说拍照会摄取人的灵魂一部分,人走了之后,灵魂就会重新附在照片和上。有全家福的话,我如果死了,还能留在你们身边,我就在相片里,你们的灵魂也在这里,我知道自己有点胆小,我怕我死了之后太想你们,找不到你们……所以,我想拍张全家福,如果我走了,我不是真的走了,我只是回到了照片里面。
池年喉头滚动了好几下,咬紧后槽牙,又抿了抿嘴。幸而这时候门铃响了,他长呼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乙戴着口罩前来探病的同学明月,和他的妹妹清泉。
“年叔叔好……”清泉明月打个招呼,池年应了下,为明月指名乙的房间,随后去厨房张罗做饭。
忙活一阵后,池年朝乙的房间走去,却听到几人窸窸窣窣的声音。池年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爱扒人墙角,何况是小孩的墙角。
但他正准备转身,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脚步迟疑了一瞬,谈话就被听了个干净,实非情愿。
“乙,年叔叔不是你老豆吗?”
“师父是师父。”
“可是……你不是说年叔叔给你们带大的吗?”
“我唔知啊,从我记事起,师兄叫师父,我也叫师父,师妹叫师父,师弟也叫师父。没有老豆,阿妈,只有师父。师父是天、地、太阳和雨霜雪,我们跟师父就是一家人啊,老豆不老豆,老妈不老妈,又有什么所谓呢?”
2008年,甲高考结束,一家人凑在一起吃饭,讨论要去哪里上大学。
席间讨论到以后做什么,池年随口一问,却不料听芷清说:“学你盖屋咯。”
池年黑脸:“送你读书你就学这种没出息的工?!”
芷清也筷子一摔:“怎么没出息!盖屋企,我觉得靓,我偏要学!”
甲赶忙笑着打圆场:“芷清还没上高中,今天不是问我去哪里嘛。”
池年发作的心被捏了又捏,最后只恶狠狠把盘子里的大个冬菇往芷清碗里夹,训斥道:“别学那些个女,不营养的,只吃青菜,瘦得一巴掌都能捏起来。”
听说无限家的孩子鹿野争气,早早考去中大,广州人爱说——女念中大,男读华理。甲有些伤仲永,小时候成绩够看,放在高考里,也不过过江之鲫。池年拿着他的分数分数几相权衡,咨询了好多老师,最后得出结论——上不了本地的211,报去北方的985正合算。
2008年的冬天,北京好大的雪,铺天盖地。甲买不到车票,打电话给池年说,说着说着又抹了抹红掉的眼。却不料几天后,学校门口站着一席红发,身边跟着三个豆丁。
池年匆匆带了家乡的特产过来,满满当当一整个行李箱。甲开心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北京的年夜饭早就订满了,池年开了个便宜民宿,给四个小孩手搓了一顿年夜饭。
再过几天是春运潮,返乡的票不好买,池年带着小孩们,初三就匆匆买票。从北京买到郑州,郑州中转合肥,合肥路过南京,这才能回到广州。
池年给三个小孩买了卧铺,自己则买了站票。芷清劝他他也不听,气得芷清直掉眼泪。
大年初三,甲在车站送别池年一行,池年把给甲新买点的衣服看了又看,最后拍拍甲的肩膀,笑道:“长大了。”
甲摸摸下巴,没告诉池年自己昨天还夹掉了一块下巴肉。
绿皮即将发动,池年最后一个上车,挥挥手,让甲放心回去吧。然后他大包小包为三个小孩开路,山一样挡住风雪。
甲在站台上,雪落满他的帽子,飘去他短促的睫毛,洇出一滴滴眼泪样的水。
他看着空荡荡的站台,没头没尾想到,作为家长,池年实在太年轻了一点。而作为池年的池年,甲又如此陌生。在这分别之际,甲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池年眼下浅淡洇出汗滴的细纹,心中唐突一片哗然。
他忽然非常非常思念池年,纵使他们尚未离别。
他总觉得自己了解乙、芷清和丁的全部,但对池年,却还是棋差一招,只能认识那个自他五岁起就横亘于命运长河的靠山。
他自诩从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自诩要做一个可靠不喜形于色的人,但原来只是没遇到所谓“不得不”的冲动,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立刻去做——
甲奔跑起来,穿着新棉袄追逐火车的尾巴,显得脑袋不好且格外笨拙。但他就这么追着火车喊:“师父,师父——”丁点面子都忘在脑后,池年耳听八方,迅速捕捉到这份荒唐,放下手中的行李连忙凑去窗边,用手抹去水汽,声如洪钟答道:“别跑了,别跑——”
甲拿了自己的主意,再也不听他的,跑得更快,更快——直到火车的最后一节消失在站台,直到他自己成为池年视线里小小的,极速褪色的一个点。
芷清穿越人群,慢了几拍来到池年身边。她去拉池年的手,想说让池年快去坐,卧铺的公共座空出来一个,刚让丁和乙眼疾手快占了。
她拽了一把男人的胳膊,没拉动,于是惊异地抬头——
池年竟已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