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公園【芥川、银】
春政:
贫民街时代。私设、捏造有。
时系列目录整理在最下。
序章
华灯初上时,我站在横滨商店街的一角。
店铺的玻璃橱窗上面,倒映了我的侧影——淡白衣裙,胸前银色的十字架,长长的黑发。
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们不时嬉闹着从身边跑过,无忧无虑。
那之后,一道黑色身影走近前来。是与我相约在此地汇合的哥哥。他也换了与平时不同的外套,戴着茶色眼镜。毕竟,我的哥哥,芥川龙之介,这位港口黑手党的游击队长,同时也是军警首席通缉犯。
他点头说道。
“好久不见,银。”
我微笑着向他致意。
* * *
一章
•8年前
芥川和银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也即是所谓弃儿。
母亲的家族原是江户城下町的大地主之家,父亲以经商为业。在生下银的几个月后,母亲染上了癫狂之症。
芥川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坐在昏暗的和室深处,用长烟管抽着烟。如果有小孩闹,她就在折成四折的废纸上画图给孩子看,只是,她画中的每个人,都有一张狐狸脸。
芥川刚满12岁不久,父亲突然将生意移向了海外,并决定全家迁居异国。
收拾好行李,来到港口,等待着黄昏时分的邮轮启航。
这时候下起雨来。
“拜托了,龙之介。”
父亲这么说着,将手里的伞递给芥川,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拜托?父亲要替我们去检票吗?
芥川什么都没问地点点头。
他抓紧伞柄,笼罩在母亲和妹妹银的头上。
雨,丝毫没有停的样子。马路的水洼被映出五光十色,犹如打翻的宝石箱。
这样等了好久好久,一小时,两小时,直到码头岸边的人群散去,邮轮全都离港,芥川终于感到了一丝焦急。
他抬头望向牵着银的母亲。母亲非常美,乌檀木似的长发,洁白的柔肌。母亲冲芥川笑起来,天真无邪得犹如少女。
——是狂症发作前的表情。
啪咂一声,芥川手里的伞和提箱落到地上。
少年紧紧抱住母亲。
美丽的妇人虽然在笑,却在用全身哭泣。她喃喃地说着,再怎么等也不会有人来,龙之介,你不懂,你不懂。你父亲不会来,他走了,和那个女人一起……
那个时候。
芥川想起母亲画在废纸上的,那一张张的狐狸脸,好似都化作某个妖冶的女子,与父亲携手私奔去了。
被父亲遗弃。
芥川还没有理解这一事实所带来后果的能力。
无家可归,随身行李变卖了换取食物,母亲亦没有谋生技能,很快,母子三人的生活陷入困顿。
最后流落至这座魔都的贫民街。
这片街区充斥了暴力、欺凌、随处可见的药品交易、性交易……和从前身在富贵之家的生活相较,犹如异世界。
从前,身边总有数不清的佣人随侍,『少爷、少爷』的被称呼着,照顾无微不至。每日只需要阅读喜爱的绘卷画册,又或者习字书法,和银一同品尝来自京都的美味茶点即可。
但现在,全都仿佛梦境,仿佛海市蜃楼。
乞讨,拾荒,甚至于剥下死人身上的衣服和头发拿去变卖。这是不知为何被生下来,也不知如何才能活下去的日子。
三人蜷缩在屋顶漏雨的棚户里时,芥川很是困惑。自己究竟是谁,又有谁期待着自己吗?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最终,也没有答案。
哪怕连悲叹和哭泣的时间都没有。
在这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争夺,食物和水。就要严守栖身的破败板棚。就要保护唯一的血亲,母亲和妹妹。
往昔好似幻梦,前路只如薄冰。
——这样的一种恐惧感,袭击着芥川幼小的心灵,在他的童年中烙印下了深深的暗色刻印。
数月后,因为缺乏营养,又没有良好的卫生环境,母亲的狂症发作越来越频繁。她时而独自发笑,时而拿石片划伤手足,要不就是对芥川和银拳脚相加。
此外,芥川还不得不防备街头不良集团的觊觎——觊觎母亲的美貌。每当外出寻找食物时,就有男子笑嘻嘻地向他搭话。
“喂,小鬼,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芥川当然是极为愤怒。
再到后来,他对所有人都会露出一副警戒的,仿佛狂犬般的神色。稍被言行冒犯,便会毫不留情地反击。所以,『不吠的狂犬』这样一个别称取代他的名字,被渐渐确定了下来。周围的人们再看到芥川,便会露出嫌恶的表情,视之为不吉之子。
日复一日。
只有妹妹银的笑容,成为了芥川唯一的安慰。同样缺乏营养而瘦骨嶙峋的少女,总是抚摸着芥川的发梢。
“哥哥,为什么头发变成白色?很辛苦吧,等银长大了,就和哥哥一起去工作,好吗?”
可是这天,当芥川乞讨回来,发现母亲正摁住银,并掐住她的脖子。
“银!”
芥川大声喊道。
母亲转头看着他,露出笑容,但又分明凄绝得形如夜叉。
“为什么呀,这孩子和那人的眼神一模一样。哈、哈哈哈!”
那人——指的是抛弃母子三人的父亲。
芥川手上的食物掉落了。
一起死吧,龙之介。一起死吧。
芥川拼命摇头。
不知要如何让妹妹避开母亲的加害,但他本能地向前踏出半步。
刹的一声。
身上褴褛的衣衫下摆变成了刀刃,直直地刺向母亲的胸口,很快,母亲的胸前被染上殷红的花朵。
是血。血,会带来死亡。在贫民街,死亡司空见惯。
每天都有突然死去,或者突然被杀死的人。终究,死亡的意义只是腐臭、淤泥和自我怜悯。死亡,每日都与自己擦肩而过。
——?!
芥川惊骇地瘫坐在地上。
可那个、是什么啊!
在魔都横滨有着无数的『异能者』。
凭籍精神力操控异能,有人身居高位,有人获取财富,有人经营着暗世界里的不法组织——这些芥川是有所听闻的。可是,难道这个就是自己的异能吗?第一次发动能力,竟然是杀死母亲?
芥川双手抱头号泣。
母亲的血弥漫至脚边来,触目惊心。即便如此,母亲的脸上仍然挂着少女般的无垢笑容,深黑的眼眸仿佛在对芥川倾诉道:
好痛啊,龙之介。
啊啊啊啊啊!少年感到周身的气力被抽干一样,呼吸不能。
银来到芥川的身边。
“银,银。我杀了我们的妈妈吗,银?”
银抱紧他颤抖不已的双肩。
这时候芥川才发觉,自己虽然在号泣,却没有眼泪,声音只像是野兽咆哮。是吗,我是犬畜生,我已经不是人了吧,没有资格作为人了。我是杀死生身母亲,却连恸哭都不会的——
不吠的狂犬。
二章
少年躲藏在巷口的垃圾箱之后。
明暗点灭的路灯。
雨丝里夹杂着小小的雪花,在光线中落下。
因为被雨雪淋得湿透,少年上下齿互撞打着冷战。他有着较常人过大的眼睛,显得比同龄者更为幼小,单薄的肩头披着破布充当围巾。
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纸盒,仿佛世间珍宝。
这时候,啪咂啪咂的脚步踏着水声走近,那是一名店员模样的青年男子。
“臭小子!”
青年抓住芥川少年头顶的头发,大声呵斥道。
“偷药要做什么!”
大概是一眼瞥见了芥川鬓发末梢的白色,青年像是看到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抬脚将少年的身躯踹倒。
“咳、咳咳。”
芥川用一只手捂住嘴,咳嗽起来。
但他怎么也不肯放开怀里的药盒——银,银已经发烧一天一夜了,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可是没有这个药的话,银会死的!
“什么都可以,我做什么都可以!”
芥川发出低沉的咆哮。
雨停了,雪片比方才更为密集。气温骤降。
青年不屑再与小鬼纠缠,他略微弯腰,手指掐起芥川的下巴。
“真的什么都肯做吗?小子。”
“是、是的!”
“那好。”
青年看了看四周,有了主意——
在巷口的右侧有块略低的洼地,积满了水,这种天气只要再捱上半个晚上,毫无疑问就会结冰。
青年把芥川拖拽起来,推进那片水洼中让他跪下。
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如果明天早上你还活着的话,不光是药,还有吃的,都给你也行啊。”
还有吃的!
芥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然后青年夺回了药品,笑嘻嘻地再次许诺。
“没错,还有吃的。”
芥川慎重点头,仿佛在说『我一定做得到』。
然而膝下的寒冷绝非寻常。淋湿的衣物本来就极为单薄,被风一吹,便如同一把细针刺入骨缝。
不久后,水洼的边缘开始结冻。
芥川环抱住自己的两臂,禁不住的哆嗦从膝盖下方传来——要到天明还有数个小时,只要撑下去,银就可以得救。这个世上唯一可珍贵的人,银。
从错手杀死母亲的那天起,芥川便下了这样的决心。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银。
既然要保护银,就必须拥有力量。可自己的『异能』起因是什么,又该如何操纵,如何赋形,自然是无人教给他。
兄妹二人平时能做的,只是趁着夜色,去近郊的农田偷些蔬果、瓜豆,或者守在街边的小吃摊,等待好心者施舍一二。
在什么食物都没有找到的夜晚,芥川和银,就肩并肩坐在贫民街的墙根,数着天上的星星。
夜空像一张饼,星星仿佛洒在上面的芝麻,看上去,很美味。
“银,你要吃哪一块?”
“七颗星星组成一把勺子的那块!哥哥呢?”
“唔,那么我也选那个好了。”
“……哥哥讨厌啦。”
银撅起嘴角,芥川摸摸她的头,会少见地展眉露出微笑。
——做着这样的梦境的时候,芥川忽然地醒来了。东方吐露着灰暗的光线,已届天明。
膝下已经全然结冻。
试着想要站起,芥川发现无从使出力道。污水结成的冰面上倒映着自己的模样,脏污、瘦弱得如同一匹野犬。
啪的一声。
远处飞来一块小石头,砸中芥川的额心。
是附近的孩子们。有人发现了芥川,便叫了三五伙伴来嘲笑他。
“呀哈哈,真是个笨蛋!”
“活该被冻死,笨蛋,笨蛋!”
芥川以淡漠的眼神回视对方。
额头被砸破,却没有血流淌出来,只是露着淡红的伤口。
被骗了。
芥川不由得恍然而悟。
被骗了。根本就没有人会给自己药品或食物。
可是如果哀嚎哭泣,骗你、打你的人会更高兴。人人心中都有着幸灾乐祸的念头,期盼着别人不幸。可是反之,如果毫无表情,反应迟缓的话,对方则会因为觉得无趣而住手。
喀唦、喀唦。
芥川拿起石块,使尽气力敲碎了冰面,站起身来。
周围的孩子们立刻哄笑四散。
然后在不远处的巷口,昨夜那名店员青年正站在那里捧腹大笑,对恶作剧的得逞而感到愉快。
欺骗者。
芥川的眼中没有任何动摇。
不发一言。
也没有摆出攻击的姿势。
但是,从他的衣袖处却飞起了一道奔流,是布料化作飞刃,仿佛拥有独自生命,卷上青年的脖颈后便唰的收紧。
青年被扼住喉咙,连喊叫声都发不出来,双膝跪地。
在远处等着看热闹的孩子们连声惊叫。
芥川咬住嘴唇。
是『异能』的发动,异能再次毫无预兆地发动了。连芥川自己亦是感到意外,但是没空去理会那种事,他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把药,给我。”
店员青年手忙脚乱地掏出口袋里的药盒,抛向芥川脚边。
正打算拾起,却从身后有人替自己先捡了起来。
“?”
芥川不解地回头。
布料化作的奔流也在同时消散,店员趁机逃走。
倒是面前这人,是一名瘦身的青年,至少身高与样貌看上去像是青年。栗色的发,紫灰相间的狭长双目,头戴防寒帽,披着白色的欧式披风外套。
“你是——『异能者』?”
青年的日语里带有明显的外国音调。
脸色苍青,仿佛贫血病患者。眉目清秀的外国人青年感叹道。
“想不到在这里也会遇见异能者,日本,真是一块罪恶深重之地。”
“……”
芥川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青年屈起单膝,在芥川面前半蹲下来,平视少年的眼睛。
“异能,不一定会为你带来幸福。异能者是背负罪恶之人。迟早有一天,我要用罪恶者的血染遍这块土地,使之得以净化。我是为了终结这恶之世而存在,那么你呢,为什么活着呢?少年。”
为何活着。
为什么自己必须要活下去呢。不知道。无论怎么思考,都无法在脑中浮现半句像样的,美辞丽句般的答案。
芥川只是茫然地站立着。
外国青年笑了起来,把药盒递到芥川手中。
“你是个『罪』为何物,『罚』为何物都不知的异能者。可惜,你的救赎看来要更晚一点了。”
青年转身离去,镶有白色绒毛的披风飘舞在芥川眼前。
芥川下意识地问道。
“……是谁,你是谁?”
“我?”
青年的表情仿佛定格。
“我的名字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
“?”
“陀思妥耶夫斯基。”
“……”
“将来一定还会再见的,强力的异能者少年。届时,为你献上神的祝福。”
青年离去前露出回眸一笑。
令芥川感到了比雪、比冰,更为冷彻的刺骨之寒。
芥川抓着药向栖身的棚户区跑去。
罪也好,罚也好都无所谓,更早一点,更早一点让银恢复健康,和妹妹一起活下去,这是他此刻的希求。
不意间,道旁三五成群的抽烟者的议论声,传入到芥川的耳中。
“喂,听说了吗,最近这一带有人在偷抓小孩子。”
“也有人有那种兴趣啊?”
“哈哈哈,也许风味独佳呢。”
芥川突然地感到焦急。
不由自主,脚下加快了奔跑。
所谓人贩子的行径,在贫民街并不陌生。这是一片看不见阳光和秩序的街区,人身买卖、盗卖脏器,这类劣行比起在外面更不易被法律问罪。
因发烧而昏睡的少女,极易成为遭毒手的被害者。
“银!”
芥川大声喊着,正要推开充当棚户入口的木板。
木板却出乎意料地打开了——准确地说,是被人的背后给撞开的,是一名男子,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力道的攻击,惯性使然地摔到在地。
芥川当即闪避躲开。
“银!!”
这才发现,还有两名男子正抓住银的手臂,要将少女拖拽出屋。
异能。如果异能这个时候可以发动的话——
芥川不由得这样想。但是在那之前,更有令他从未设想过的事在眼前发生了——银飞身跃起,以轻巧的身姿在空中半旋,一脚踢中男子的面部。
是体术。
徒手即可退敌的格斗技巧。
银从哪里学会的?芥川毫无头绪。接下来,银单手撑地,再次飞出一脚,将最后一名男子踢得连连后退。芥川醒悟过来,他拾起地上的木板,恶狠狠地盯着那三名男子。
这场喧哗惊动了四邻,对于周遭的指指点点,男子们有所顾忌,便迅速地消失了踪影。
银,这位不过年刚十岁的少女,她的前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即便如此,笑容里充满胜利的喜悦。
芥川伸出双臂,昏过去的银倒进他的怀里。
当晚。
“比吕志,教我的那个人名字叫做比吕志。”
银的高热退下,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告知芥川。
“哥哥最近外出的时候,我在邻近街区遇到的人。他很厉害,也很温柔,跟好几个孤儿一起生活的样子。”
芥川摇摇头。
“银,不要轻信别人。”
不要轻信别人,是守护自身的手段之一。
没有人天生便习得在贫民街生存的要诀,大家都是凭籍着一次又一次欺骗、背叛和失败而积累经验的。
可是银笑了起来。
“去见一见那个人吧,哥哥。”
“不需要。”
最后还是拗不过银的央求,芥川被拉着来到这条邻近的街区。
雪雨已停,地面上结着薄薄的白冰。
踩上去喀喀作响。
路灯底下,有一群年约十岁上下的孩子在冰上追逐玩耍,有少年,也有少女,当他们发现芥川后,立刻变得安静。
狂犬,是不吠的狂犬。
窃窃私语在响起着。
原来自己狼藉的名声已经远播至此了吗?
芥川无所谓地盯着他们。
直到从少年少女的身后走出来一个略高的身影,对自己说道——
“你好。”
声音除了变声期前的清澈,还带有沉稳素质。
芥川瞪着对方。
那是一位短发少年,看起来也不过13、4岁,穿着有些薄污的外套,发色偏浅,鼻梁挺直,让人怀疑是否是混血儿。眼睛里有着一股轻灵的活气——芥川皱起了眉头。他想起曾在东京的上野恩赐公园,与父母一同观赏早樱,那时候所见的,挂在枝头浅红的、粉白的樱花的苞蕾。
这少年眼中的气息,和那个十分相似。
同时也是自己缺乏的东西,芥川意识到这一点后,在心中激起了微妙的敌意。他声音沉闷地说道。
“银是因你得救的,谢谢你。”
“哎呀。”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但是转眼笑起来。
就如银所说,这少年的温柔是自然流露,毫无造作之意,他向芥川伸出手。
“不好意思,你跟街上的传闻似乎不一样。自我介绍一下吧,比吕志,我的名字叫做比吕志。”
芥川只是看着那方手掌,他无意接受名为比吕志的少年的好意。
比吕志拍了拍身边孩子们的背后,一一介绍道。
“这是多加志、也寸志、耿子、贵之志、麻实子、琉璃子。年纪最小的是文。我们是一起生活的家人。”
“家人?”
芥川把银拽进身后,没有放松警惕。
比吕志点点头。
“没错,家人。谁都不可以欺负我们,如果有伙伴遭到欺负,其他人就要齐心协力地保护他,解救他,绝对不会放弃,这是我们唯一的约定。”
周围的孩子纷纷点头。
不难看出,这小小的团体非常信赖比吕志,将之视为首领般的人物。为了在贫民街活下去,即便是孩童也会结成组织,这并不稀罕。
但是——
芥川固执地想着。
我不需要伙伴,也不需要任何人。
“走了,银。”
“等一下。”
比吕志从兄妹二人后面说道。
芥川斜瞥回头,那少年站在孩子们的身后,眼中折射出微微的亮光,向自己问道。
“你的名字,叫什么?”
芥川沉吟不语。
他想起了过去父亲的教诲,教诲中说道,如果他人向自己介绍过名字,亦要谨慎回礼。
“芥川、龙之介。”
“好厉害。”
比吕志赞叹地说,脸上浮起诚挚的笑。
“什么厉害?”
“你看,在这里的大家都没有姓,而只有你有着武士一般的姓名,这一点,就非常厉害。”
“……”
该道谢吗?受人夸赞便应谦逊道谢。父亲也如此说过,但是——
我不需要。
芥川摆出了一副生气的表情。
他拉着银的手快步走远。
直到最后,即将迈过街道拐角之前,芥川转头回视,才发现在路灯底下,和那群孩子站在一起的比吕志少年,仍在朝自己点头道别。
他的笑容,确实,有着与此处不相称的洁净感。犹如晨光中等待盛开的早樱。明明是个男孩子……
明明是个男孩子,却给人这种感觉。可恶。
芥川更深地皱起眉头。
比吕志。
他在胸口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章
数日后,曾经企图掳走银的人贩子,也就是那几名男子,再次出现在芥川的面前,并带来一个奇妙的提议——介绍工作。
“工作?”
芥川有些怀疑自己听错。
男子不慌不忙地说道。
“你听说过『睡美人*』吗?”
“……”
“世界上总有些奇怪的家伙嘛,尤其是有钱人。比如上了年纪的有钱老头子,抱不动女人,又喜欢年轻的身体。我们呢,并不是人贩子,只是在替他们物色合适的孩子而已。”
芥川向后退了两步,握紧拳头。
“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
男子摇着手,好像在笑话芥川的过激反应。
“你只要躺着就好。”
“躺着?”
“对,吃下安眠药,只需要躺在床上,让老人抱着你睡一觉就好。不会对你做任何事,因为老头子早就没那个功能了。怎么样,一周只要三次,地点在对方家里。酬金嘛,是这个数。”
说着,男子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日元。”
“!”
一万日元。可以靠这个和银生活好几个月乃至半年吧,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买件中古的棉服给银,撑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芥川感到呼吸急促。
对方看出了芥川少年的动摇,伸手托起他的两侧鬓发——少年有着中性的美,黑发透出艳丽冷光。还有他随时对这个世界保持警惕的眼神,对什么都生气的表情,泛着一种鲜明生动的润泽感。对行将枯死的老人而言,将会是绝佳良药。
“只要你好好干,你跟妹妹都可以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怎么样?”
“……”
妹妹。吃穿不愁。芥川咬住下唇,疑虑和期待交织在心中,变成了呯呯不停的鼓动心音。
黄昏之后,芥川对银说起了白天的工作劝诱,银很是惊讶。
“你答应了吗?”
“还没有……”
“唔。”
银同样也咬住下唇。兄妹二人陷入困惑时,常有相似的举动。
不仅如此,二人的容貌也似乎都继承了母亲,白肤乌发,有着古典的日式美感,又不显得过分绮丽。比喻的话,就像是放在黑暗中的精致匣子里,螺钿镶嵌的细工人偶。
“他们说天亮就让我回来。”
“要不要……”
银迟疑地询问芥川道。
“向比吕志哥哥打听一下?”
“不需要。”
芥川立刻断然拒绝,更像是赌气似的,他站起身。
“哥哥?”
“不用说了,我去。”
芥川打开放在角落的厚纸袋,从里面取出一套服装。是白天的男人交给他的,说是如果有了决定,就换上衣服去找他们。
手里小小的西服套装,散发着陈腐气味。
一切收拾停当后,芥川正打算出门。
咚咚两声,有人敲响了棚户的木板。在摇动的月影下,一名少年走了进来,是比吕志。
“龙之介。”
“……龙之、介?”
银那家伙又做了多余的事——芥川皱起眉头,脸上因不满而变得僵直,像是在说『我不记得说过让你喊我的名字』。
比吕志打量了一番芥川身上的服装,然后双臂交绕,靠在墙边。
“太危险了,那群家伙。”
“不关你的事。”
芥川朝出口走去,漆黑的眼里透着强硬。
“让开!”
比吕志一笑。
“这世上不会有像是从坏人模子铸出来的坏人。平时都是好人,至少是普通人,而到了关键时刻,就摇身变成坏人,所以也才可怕。大意不得的。”
“叫你让开!”
芥川抬手去推比吕志的肩膀——但是没想到,眼前的景色突然颠覆,一阵明暗交替。等他回神过来,自己正被比吕志以单手压肩按在地上,背后生疼。
比吕志的表情很认真。
即便是背着光线,少年脸庞的轮廓,发尾的光泽,都一一映照在芥川眼里。
银说过,她的格斗体术是比吕志教的,一秒之内便将自己制服在地,这份敏捷,以及这份当机立断,这家伙不是个普通对手。
“放开我。”
芥川躺在地上,声音里带有愤恨。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来啊!”
“抱歉。”
比吕志松了手。
和坐起身的芥川相视片刻后,比吕志像是习惯性地,在唇际挂起微笑,便什么都没再说地离开了。
那些男子们没有食言。
驾车将芥川带至一处有花园的豪宅,车停在后门,男子领着他进入宅内。
水晶吊灯、古董柜、印花地毯。
虽然和自己从前家中的和风情调迥异,但芥川察觉得出弥漫其间的奢华感。可是,就跟身上的这套西装一样,有着一股令人反胃的,陈腐的气味。
不久后,芥川得到了一杯水和白色药片。
指甲盖大小的安眠药,吃下去就会昏睡,什么都不知道,被失去生理功能的,不知名的老人拥抱也好玩弄也好——想到这里,芥川对自己产生了一阵嫌恶。
为了钱,就真的可以做这种事吗?
这和依稀还留在记忆中的教诲是多么不符。可是有了1万日元,有了钱的话,就可以给银买件棉服,就可以和妹妹一起度过这个冬天。
芥川把药片塞进嘴里,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水。
翌晨。
芥川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豪华的床上。
赤身裸体。
身旁也没有所谓老人。只有枕头上垂落的几根银丝,还有略显凌乱的被子,提示着昨夜曾有人与自己共枕同眠。
而且如约定所言,没有被做任何奇怪的事——肌肤上哪怕连一道被爱抚的痕迹都没有。有的只是那股气息,属于死亡的气息。
芥川屈膝抱住自己,在寒气中不禁瑟瑟发抖。
接下来的事出乎他的意料,原本说好天亮即可回去,不知为何,昨夜的男子没有再露面,而是换做了宅邸里的佣人来接待芥川。
而所谓接待,也不过是送来简易的早餐,然后从外面锁住门。
“让我回去!”
芥川披着睡衣,拼命砸门。
无人应答。
他转身奔向窗口,拾起茶几上的花瓶砸破玻璃,探出头一望,发现这里距离地面至少数十米之遥。
被骗了。
芥川少年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还有恐惧。
他抓着窗台边沿,慢慢地跪坐到地毯上。心口在剧烈起伏,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好像体味着彻骨的不安。喉咙里,泛出阵阵干呕。
面前的地毯上摆放着早餐。
抹了果酱的面包,袋装砂糖,牛奶,煮鸡蛋,蔓草纹样的雪白的瓷盘与餐巾。
“啊、啊啊!”
芥川起身踢飞了那顿美味——就像是想要踢碎这满是欺骗、满是背叛的世界一样。
入夜时分,佣人模样的人便再次现身,和前夜一样,不发一言地交给芥川药片和水。
芥川把那枚白色安眠药用力攥在手里。
无论如何都要逃走。
这样想着,他假装吞下药,也饮尽了杯中的水,然后被领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貌似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门扉开启的声音,轻微的,踩着地毯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带有体温的身体滑进被子里。一双枯瘦干涩的手抱紧了自己,是老人吧,而那个人贩子男人所说的『睡美人』,恐怕正是指的自己。
老人吮吸似的吻着芥川的额头。
那不是在渴求色香,是一种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欲望,想要从年幼的孩童身上吸走生气。这,令芥川感到战栗。
“走开!”
芥川突然翻身跃起,推开了老人的拥抱,赤足奔向房间出口。但是刚走出豪华的门扉之外,脑后就遭到了重重的一击。
身体摇摇晃晃,芥川俯身倒地。
是作为守卫的佣人们。他们手里拿着木棒状的东西,表情漠无温度,既不是嘲笑,也没有戏弄,仿佛对这种反抗司空见惯:
要怪的话,就怪被骗的你自己太过弱小。
——如此弱小的自己,这个世界,是不会对弱者温柔的啊!芥川的眼前终于变得黑暗过去。
龙之介。醒醒,龙之介。
是谁?
妈妈,这么温柔,是妈妈吗?可是母亲,已经被自己——
芥川蓦地睁开双眼。
屋内没有灯光,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稍微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之后,脑后的钝痛感也被清晰地忆起。
他感到胸口一阵压抑。
“咳、咳咳!”
“龙之介!”
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那不是幻听或错觉。就在身边最近的地方,吐息是温热的,清新的。樱,是晨光中含露的早樱香气。
芥川看清了眼前的少年。
“比吕……志?”
“是我。”
比吕志点点头,用手按住芥川的头以示抚慰。
有很多想问的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银,银还好吗?有没有人对她出手?
“跟我走。”
比吕志简短地说道,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芥川的身体。
喀锵一声,芥川的手腕上发出奇怪的金属音,是手铐,为了防止自己逃跑所以锁在床头的手铐——对此,比吕志只是轻松地笑了笑,他从口袋里取出别针,很快解开了锁。
“快!”
他拉着芥川来到窗边,窗棂上系着一根绳索,垂向外面。
“为什么……你要来救我?”
芥川喃喃地问道。
奇迹般的解救来得太过突然,让人分不清这是现实抑或梦境,要年幼的他立刻理清思绪,继而采取行动,对此时的芥川而言负荷过重。
比吕志扯了扯绳索,以确保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黑夜里吹来冰凉的晚风。
“因为我们是家人,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伙伴。”
“……”
“没时间解释了,快走。”
比吕志拦腰抱起芥川,手腕缠过几道绳索,跳出窗外。
利用突出的窗台为立足点,少年轻盈的影子飞舞着,就仿佛一片樱瓣,攸地落向水面。
等到落地后芥川才发现,不止比吕志,还有上次见过的那群孩子,甚至还有银,大家都在焦急中等待着自己。
银扑进他怀里。
“抱歉,让你担心了,银。”
妹妹银拼命摇头。
芥川一手抓住身上的外套胸襟,这件比吕志给他的,长及膝盖的外套。另一只手则微颤地握紧了拳。
他向上仰望那栋豪华的住宅——
金钱,权势,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就可以不顾别人的痛苦与哀嚎,如果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的话,我便誓死也绝不屈服,并在此宣战。
变成强者,向世界宣战。
——————————
*内容参考《睡美人》(川端康成 著)。
四章
回到棚户区,银很快就睡下了。
芥川毫无眠意,他爬到屋顶上抱膝而坐,思考着比吕志的话。
『因为我们是家人,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伙伴』。可是,自己和他并非家人,那少年没有理由和义务施以援手,哪怕是受银的拜托,也没有那个冒险的理由。好人?又或者对自己有着怎样的索求吗?对这样一无所有的自己。
“啊呀,你在这里呀?”
是比吕志的声音,芥川探身向下望去,看到比吕志少年正笑眯眯的,向自己举着一只小小的布袋。
“无花果,吃过吗?”
也爬上屋顶,坐到芥川身边的比吕志打开布袋。
那是比拳头稍小一点的,褐红色外皮的果物。从中心分开两半后,里面露出簇簇淡红的果肉。芥川惊讶于这种从未见过的事物,略微地歪着头。
比吕志将无花果递进芥川手里。
芥川皱眉,他再次问道。
“……为什么要救我?”
比吕志摇了摇头,然后看着芥川的眼睛,说道。
“加入我们,龙之介。”
“加入?”
“你是『异能者』,对吧。”
“!”
芥川瞪大了双眼。
是吗,是这么一回事吗?因为从哪里听闻自己有着『操纵衣物变形』的异能,所以才会这么热心的吧。
“我拒绝!”
他把无花果塞回比吕志手里,站起身,望着渐白的东方,再过不久就是黎明。
“我拒绝,我不需要任何人。抛弃我的父亲也好,被我误杀的母亲也好,家人也好伙伴也好,我全都不需要。这个世间,我要一个人抗争到底。”
比吕志有些吃惊的样子。
“抗争?你只是个小孩子,凭什么抗争呢?就算拥有异能,也还并不熟练,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对吧?——至少,我从街上得到的情报是这样。”
原来如此,自己用异能威胁药店店员的那一幕,也传到了比吕志少年的耳中吗。芥川不屑地想着,他说道。
“即便如此我也要做,因为是我的决定。”
但是这时候,从芥川腹中,却十分不合时宜地因饥饿发出了咕咕声。
“噗。”
比吕志笑得捂住嘴。
“不、不准笑!”
芥川再次被比吕志拉着手坐下。
神色轻快的少年将半个无花果高高抛起,仰头咬进嘴里,立刻,清香的气息四溢。
芥川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头。
比吕志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我的理想,是开间小饮食店。”
“饮食店?”
“没错,只要有一笔不算多的预备金,租些桌椅,再买些食材、餐具,就可以做出简单又好吃的饭菜。让贫民街的孩子们都来吃,直到大家可以出去工作的年纪为止。”
“那算什么愿望。”
芥川撇撇嘴。
“不会有人记得你做过那些事的。”
“嗯。就算那样也无所谓。”
“为什么?”
“因为——”
比吕志转过头,嘴角微妙地翘起,眼睛里闪动着明亮的光。
咕噜噜。
芥川的腹中再次唱起了空城计。
“噗!哈哈哈。”
“都叫你不要笑了!比、比吕志!”
扑的一声。
比吕志把另外半个无花果塞进芥川嘴里,顽童般的冲他眨了眨眼。
那个滋味,该如何形容?
清香而微甜,扩散在舌尖的汁液,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味觉。非常好吃,好吃到能够让自己记住一辈子吧。
芥川一时间无法动弹,只顾体味着无花果的滋味。
“看吧。”
比吕志微微笑着。
“只要能吃饱,就可以活下去,活下去的话就一定会遇到好事啊。这就是我想要开间饮食店的理由。”
少年的笑容真的是很漂亮。
不,不仅是漂亮,还有着一种让人心生倚恋的大度,一种让人想要与之站得比肩的坚强。
这远胜过自己的种种品格,令芥川实在无法不承认并甘拜下风。
吞下最后一口果肉,他擦擦嘴角,向比吕志伸出了手。
“哎呀?”
比吕志感到有些意外。
同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芥川,是醒来后也爬上屋顶的银。
“哥哥,太好了呢!”
芥川握住银的手。
他侧过脸,在晨光中对比吕志说道。
“只是同意你的说法,并没有打算加入你们。我一个人也可以保护银,保护我自己,也可以活下去。绝对,要活下去。”
话虽如此,此后芥川的行动,开始变得跟比吕志他们一同。
比如替商店打扫仓库,也比如在下雪时,帮忙推出陷入坑中的汽车,从而得到少许零钱。
在某个雪夜协助推车时,或许因气温过低,银的手受了冻伤,芥川忙于照料妹妹,无心顾及其他。事后才得知,那天的车主异常慷慨,竟扔下了超越平时数十倍的大钞*。
比吕志非常高兴。
“用这个,至少可以办一个饮食摊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
采购食材,租借桌椅、炊具,搭起雨阳棚,大家忙得不亦乐乎。虽然只是10岁上下的少年少女,干起活来玩耍参半,但都劲头十足。
尤其是芥川,他凭籍着昔日教养的模糊记忆,不知不觉中,担任起指挥大家放置器物的角色来。
在黄昏时分,终于大功告成。
“谢谢你,龙之介。”
比吕志微笑地道谢。
芥川紧闭着嘴什么都没说,倒是身后的银笑眯眯的。
“哥哥害羞了。”
“才没有,不要说多余的话,银。”
芥川立刻否认,他像是生气似的扭过头,转身就要离开。
“龙之介?”
比吕志在他身后投以疑问。
“我去——买餐具。我知道邻街有家中古瓷器店,那里很便宜。”
“哈哈。那就拜托你啦,龙之介。”
芥川鼓着腮帮没有回头。
被期待,被感谢,这种久违的心情,让心底荡起了小小的喜悦涟漪,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促使着少年大步远去。
等到他回来,眼前却是另一番令人诧异的景象——
准备开业的饮食摊,本应在锅里冒着热气的鱼丸、豆腐、竹轮、鸡蛋等食材,还有方才齐心协力搭建起来的桌椅板凳,全都像是台风过境一样,四散在地。
“是附近的不良集团,说是没有付给他们保护费……。”
银从芥川身后说道。
芥川转头看着垂头丧气的少女。
“为什么,比吕志呢,不是有那家伙在吗?!”
“比吕志哥哥一个人的话……”
“可恶!”
芥川握紧了双拳。
除了比吕志,伙伴还有七个孩子,再加上银,如果要与对方战斗,想同时保护这些孩子便不可能。而对于那些不良集团来说,毁掉孩子们的饮食摊,却只是犹如游戏。
“欢迎回来,龙之介。”
比吕志牵着两个年纪低幼的女孩子的手,从巷口走出来。
芥川咬紧嘴唇盯着他。
然后,其他孩子也从比吕志的身后探头,望着地上的食物,似乎相当不舍。比吕志脸上浮起笑容说道。
“没关系,虽然洒到地上,还是很好吃的哦。偶尔这样也不错,就好像野餐一样。”
“可、可以吃吗?比吕志哥哥。”
“龙之介不是还为我们买了餐具回来吗?来吧,大家一起吃。”
闻言,芥川将装有餐具的纸袋塞进银手里,转身大步离去。
半蹲在原地的比吕志阻止道。
“不要去,龙之介。”
“……”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想报仇,就需要与之对等的力量。现在的我们还不足够。”
芥川扬起下巴,看着比吕志和那群孩子。
“我是『异能者』。”
那个『操纵衣服变形』的无名异能,虽然没有一次是依凭意志成功运用,但是要自己什么都不做地袖手旁观,只有这一点办不到!
比吕志的表情冷静。
“哪怕你还不是我们的伙伴?龙之介说过对吧,你不需要家人,也不需要伙伴。既然不是伙伴,就没有必要遵守约定——”
芥川扭头向前走去。
夜晚的贫民街上,一名少年在奔跑。
不属于任何小团体,只和妹妹相依为命。态度凶恶,有人冒犯必然拼死回击,被嫌恶地称为『不吠的狂犬』。此刻,他为了复仇而拼命奔跑。
经过一道幽暗的小巷时,芥川少年的脚下突然撞到什么人,险些跌倒。
“是谁?!”
过大的声音吓到了对方,对方发出悲鸣。
芥川将其拖拽到巷口的路灯下面。
是一名年幼的少年,或者称为孩童更合适吧。昏暗的灯下,一头色素稀薄的头发有些令人吃惊,还有藤色和金色相间的眼睛——里面满是惊恐。
白发少年不停地啜泣。
身上是简朴的制服般的服装,身背挎包,并不像是这里的孩子。
“喂,干什么一直哭?”
“呜呜、呜。”
“身为男孩子为什么一直哭!”
芥川的声音提高了些,把少年从地上拽起站直。
“因、因为迷路,和院长他们约好在前面等的……我迷路了,呜。”
“迷路?”
“你呢,你要去哪里?跑那么快。”
少年一边擦着眼睛,似乎对芥川产生了一丝兴趣。
“不关你的事。”
芥川声音低沉地回绝。
这一态度似乎又吓到白发少年,他大大的眼睛里浮起泪花。芥川望向街道的尽头。
“男孩子,长大以后就要保护自己重要的人,所以现在——”
“现在?”
“所以现在就哭个够吧。长大了,就不可以再哭了。”
芥川说完这句话后,从少年身边越过,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暗夜当中。
只有头顶老旧的路灯在发出电流的声音。
滋滋,滋滋。
少年呆立在原地,不解地偏着头。
“……什么啊,那个人,明明他自己也是小孩子啊。”
再然后,从远处传来了零零星星的呼唤声『敦——』、『敦——』,这令白发少年竖起耳朵,左右回顾,朝着声音来源跑远了去。
复仇的结果是惨败。
就如比吕志之前所说,尽管芥川是『异能者』,异能却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如何发动,如何攻击,芥川无从自控。
被比吕志和银找到时,瘦躯的少年被殴打至动弹不得,咳出血来。
当晚又发起高烧。
银一边用湿布巾敷着芥川的额头,一边泪水在眼中打转。
“哥哥,呜呜、你不要死……”
死。如果自己死掉的话,银就变成一个人了吧。芥川在迷迷糊糊中想着。一个人的话,银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呢,吃的东西怎么办,穿的衣服怎么办,还有住的地方,说不定都会被什么人抢走吧。
原来自己,什么都没有留给这个年幼的妹妹啊。
——一思及此,芥川便感到心胸苦楚。
叩叩。
棚户的木板被轻轻敲响了。
“龙之介,银。”
是比吕志。他牵着一名幼小的女孩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上次芥川见过的那只布袋,曾经装过无花果的布袋。
“还记得吗?这孩子的名字叫做文。”
比吕志走近躺在地上的芥川身边,将小女孩推到面前,笑着说道。
“因为龙之介替我们报仇的身影太帅,小文说要长大之后嫁给你哦,开心吧?”
“……”
芥川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睛。
比吕志朝一旁的银点点头,银立刻牵起文的手,走向外面。
狭小的昏暗空间里弥漫着血气。
“对不起。”
比吕志少年转了个身,背朝芥川在地上坐下。支起单膝,用臂膀环住膝盖。他说道。
“我应该阻止你的,龙之介。”
“……”
芥川发不出声音。
他抿紧的苍白嘴唇仿佛在说『是我自己的决定,绝对,没有后悔过』。
“龙之介,你太固执了,会因此吃到很多苦头——”
比吕志略微侧头。
他把无花果从布袋里取出来,放进芥川手里。
龙之介,你听着。
被比自己强的家伙抓住,被像野犬一样踢打,是很可怕的对吧。为自己感到不甘、怜悯、悲叹对吧。可这就是世间,没有华丽的大道理,这个世界不容许你懦弱,逼迫着你把恐惧化为力量。要变成强者,变成无法被任何人轻视和霸凌的强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也确实,是在这个贫民街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不必去怨恨什么,也不必想着成为好人或者正义的一方,而是要去守护。
不顾一切地守护,才有意义,龙之介。
“龙之……介?”
芥川用胳膊撑起上半身,眯着被打伤的眼睛,与比吕志对视。
“对。将来,叫你芥川、芥川君、或者龙的人一定会有,但是我只会叫你『龙之介』,因为我们是家人,是伙伴……虽然龙之介拒绝了呢,但是我,我想要将你视为家人。”
“……为什么会知道、将来的事?”
“嗯,我知道呀。”
比吕志笑笑地说着,手贴到芥川的额头上。
带来了清凉的舒适感。
就像你拥有异能,我也有我独特的魔法。龙之介,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吧。没错,自己不相信的事,该如何说服自己呢,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我知道。
“可这就是你。就是因为这一点,会让人不想要放弃你。龙之介,你有才能,死在这里太可惜了,活下去吧。”
“……”
芥川再次感到凝噎。
才能?活下去?没有人对芥川说起过这些,为什么这个少年会如此笃信?他为什么,那样地相信着我。
从那一刻起,芥川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手里的无花果紧紧握住。
——————————
*详见前文《遠い、遠い恋。》。
五章
贫民街的『不吠的狂犬』•芥川龙之介拥有了八个伙伴。
他开始有意识地承担保护大家的责任,利用凶恶的态度,也利用异能——比吕志和他一起考虑了异能发动的条件,那即是精神力的高度集中。
眼前只有一个目标,专注于一处。
无论是从发狂的母亲手里救下妹妹,还是报复恶作剧的药店店员,衣服经由精神力的操纵,化为利刃或奔流,似乎都是在芥川精神力的集中与动摇一线之间。
“龙之介,成为『无心之狗』吧。”
认真思考一番后,比吕志这样对他说道。
无心,意味着不能抱持情感。痛恨、愤怒、胆怯、绝望,诸如此类的情绪只会产生动摇。要保护什么人,就必须将自己置身于外,要以暴力威胁敌人,就不能再拥有为人的本性。
“听上去有些残酷对吧,龙之介。”
比吕志拍拍芥川的肩。
“在你能够自如地控制异能之前,我们只有赌一赌了。”
“我明白。”
芥川点头。
他时常睁大眼睛,既带有生气的意味,又仿佛处于陌生地带的小动物,饱含警戒跟好奇,让人莫名产生一种想要照顾这少年的感觉。
13、4岁,本该是体验人世间种种情谊的年纪,却叫他放弃,叫他割舍本能,比吕志当然也觉得不妥。但是此刻,作为贫民街的孩子,他们别无选择。
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找不到食物,哪怕连杂草都要争夺着咽下。又或者,在下着雪的早晨,昨晚还睡在身边的伙伴,就变成了一具无言的尸骸。他们不知是否真有地狱,但如果有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
偶尔也有外面的人因好奇往下望一望,却什么都看不见,过于沉沉的黑暗,让每个孩子眼中都映照不出任何东西。那些同龄青少年的烦恼,为着青涩的爱恋而纠葛,为着流逝的时光而怅然——对芥川等人来说,那几乎是想都没想过的奢侈念头。
不知要将这份愤怒朝向何人,也不知该诉说些什么。能够做的,只是无能为力地承受这一切。
原本,应该是如此。
但是守护着八个伙伴的,是比吕志。
芥川有时候想,只要有这个少年在,无论如何,都是可以活下去的吧。自己,银,还有大家。
比吕志懂得体术,却不逞强好胜,他照顾大家,却不过分溺爱。一定是让伙伴们明白自食其力的道理,让每个人都对自己的价值有所了解。
不止一次,芥川问过比吕志的过去。
“你为什么这么强?”
“为什么呢。”
每当那种时候,比吕志总是微妙地笑着,然后对芥川说道。
“你也很强,龙之介。你的异能操纵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熟练,还远未达到这一程度。
芥川确实在进步,以旁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进步着。卷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会突然变成细长的刀刃,披在身上的外套,也会出人意料地化作尖戟。很多次,对于想要欺凌伙伴的盗贼或不良集团,芥川的异能都毫不留情地刺向了对方的咽喉。
比吕志说的不无道理——
要杀人,哪怕是以自卫的名义杀人,就不能拥有情感。否则,因情绪起伏而失控的异能,反过来会先置自己和伙伴于死地。芥川就好像一把无鞘的刀,伤人,更伤己。
不过最近,芥川也能够为异能赋予一些平和的形状,例如花卉、草穗。伙伴们,尤其是叫做文的小女孩,常常会眼中闪闪发亮,以崇拜的目光注视芥川。
也有人感到了不安。
当袭击者被芥川的异能洞穿胸口,小小的少年站在血泊中,毫无动容,连杀气都无法被感受到的时候,伙伴中有人开始不安。
——龙之介的异能这么厉害,会不会传出去?会不会被什么人盯上啊?
但凡是与芥川交战过的人,都会轻蔑地说道:那个恶童没有心。
既不接受挑衅,被袭击时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无心之狗。这是芥川的选择,所以他无论何时,都只是以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瞳,定定地望着虚空,望着这个世界。
可毕竟是这个魔都横滨,异能者的存在一定会引来人们的视线,或许是好奇,也或许是恶意。
“没关系的。”
比吕志这样安慰大家。
“龙之介会保护我们,他很强。对吧,龙之介。”
芥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事实上,自己所拥有的这个异能——『操纵衣服变形』这种程度的能力,对于动辄以火力摧毁建筑物,一场战斗就有数十人丧命的横滨来说,也只不过像是魔术般的把戏吧。
这样的自己,真的很强吗?
“你知道港口黑手党吗?”
这天,比吕志突然对芥川说道。
贫民街所在的地域离港区不远,在安静的黎明时分,偶尔还听得到启航的汽笛声。可是『港口黑手党』,芥川是第一次听说。
“被称为魔都横滨暗夜的管理者。不问出身背景,以实力排位,拥有众多异能者,是个强大的暴力组织。听说两年前换了新的首领,势力范围也大增……”
“比吕志,你想要去吗?”
“哈,什么呀。”
比吕志不由得笑出声来,他摇摇头。
“不过我听说,在街头的组织恶斗中,港口黑手党的某个二人组合非常出名。”
“二人组合?”
“被称为『双黑』。虽然没见过,不知道是怎样的人呢。听说那两个人,曾经在一夜之间摧毁敌方异能组织的整栋大厦。”
“一夜之间……”
那该是拥有多么高明的决策力,跟多么可怕的破坏力,只要想想,就觉得非人力所能为。简直就像暗世界活的传说一样。
“哇!是双黑!”
“?!”
芥川惊吓地瞪大眼睛,朝比吕志手指的方向望去——
“哈,骗你的。龙之介真是太单纯啦。”
这么说完,比吕志吐吐舌头,笑着跑远了。
港口黑手党。
拥有异能者的强大组织。
芥川低下头,继续思索着。自己也是『异能者』,但那种组织,一定跟自己无缘吧。只要和妹妹,和伙伴们一起活下去,再长大一点,长大到可以从商业街,或者邻近街区谋到一份打零工职业的年纪,攒下钱,协助比吕志开一间小小的饮食店,这就是芥川全部的愿望。
数日后。
深夜时分,又下起了雨来。
最近时常下雨,潮气侵入到芥川的肺部,致使他咳嗽不已,还有些发烧。也正是因此,今晚他没能和伙伴一起去协助杂货店送外卖以换取零钱,只能孤单地坐在屋檐底下,等待雨的过去。
喀、喀、喀。
不知为什么,从罕有人来往的小巷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芥川刚想起身,脸颊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一下。然后是冰冷的触感,压在太阳穴处。
“!”
是枪。芥川警醒地察觉出来。
他不由得向上仰望,面前是数名身着黑西装的男子,绝不是贫民街的住民。他们手里握着各式枪械,正鱼贯而行通过这条狭窄的小巷。
而芥川,似乎正阻挡了他们的道路。
“咳、咳咳。”
疼痛带来眩晕感,加上肺部的不适,芥川弯腰咳嗽起来,他瞪着那群男人,正准备要发动异能——
“喂,住手。”
一道声音,非常通透好听的声音。
芥川感到了惊讶,哪怕整个世界都灰暗褪色,这个声音,也会为之带来光明吧。无端地,令他这样觉得。
“小鬼,你没事吧?”
声音的主人停在芥川面前。
黑色的礼帽,深黑斗篷,洋风衬衣和马甲。其人是位青年,看上去比芥川年长不了几岁的面庞,拥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同样的矮躯,会被人误认为是少年也不奇怪。
“……?”
芥川忘记了愤怒,一动不动地仰望对方。
那名青年干脆屈膝半蹲下来。
“哦哦,这个眼神不错。”
一边夸赞地说着,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芥川手里,又指指芥川脸上的伤痕。
“对不住啦,我们底下的人总是这么不知分寸。”
然后青年站起身,他肩披的黑斗篷随之飘扬起来,留给人深刻印象。
身着黑西装的男子们,毕恭毕敬地尾随其后离去。
芥川低下头。
被塞进自己手里的,是一枚小小的创可贴,还有红色包装纸的圆形糖果,似乎是作为赔礼?
啊……
芥川有些怅然,探头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凝望。
是谁呢?年纪小小的却有着超凡豪爽的大将风度,指挥着那群大人。
而且,忘记了向他道谢。
向那个拥有好听声音的青年。
不久后雨停了。
芥川决定去迎接比吕志他们,便向街区外走去。而要去到商业街,就必须经过这条灯红酒绿的欢乐街。
俱乐部、援助交际、小赌场,诸如此类的场所,都是极不欢迎贫民街的人的,哪怕是经过门口都会遭到唾弃再三。
芥川用围巾包住头和脸部,快速地沿街边行走。
路过一家艺伎馆门口时,前方唰的闪出几道人影,芥川顿足不前,侧身躲进距离最近的巷口。
其中有一道人影,显得格外纤长偏瘦。
“哎呀呀,都说了我在找人,找一个孩子。并没有趁机躲懒来这里和美丽的小姐们喝酒,也没打算把工作都推给中也。真是的,我的部下总是这么不够机灵,真想尽快找到一个得力的直属部下啊。”
“这一带很危险,您即将成为干部,还请您——”
“危险?哈。”
那道身影踏着脚步声,又向前走了几步。最后,不知是有意或巧合,停在了芥川躲藏的小巷巷口。
“少年,果然是你呀?”
“!”
芥川抓紧围巾一端,低着头。
看见了眼前脏污的路面上,被月色投影下来的那人的影子。飘飘然的,气宇优雅的。
可是他说『果然』?那口气说得好像双方在哪里、在何时见过面一样?芥川少年心下疑惑不已。
对方的语调也并不低沉,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有玩笑之意,但是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感觉冰冷。如果要描述的话,芥川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名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外国人青年。
——冰冷,比雨或者雪,还要更甚的刺骨之寒。
芥川决定逃走。
他迅速转身,但是冷不防从脖颈处传来一阵勒紧感,被那人抓住了围巾!围巾,利用围巾化作异能的利刃,杀了他!
“哎呀,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但是异能没有生效!
本该刺向那青年喉咙的利刃,突然地化为了烟雾,还原成围巾的布料。他也是异能者吗?
芥川感到了恐惧。真奇怪,对方毫无杀气,却令自己从脚底升起恐惧。是恶魔吧,芥川只能如此断言。
接着,想不到的是青年松开了手,芥川跌跌撞撞向前几步。
“……!”
芥川转头仰视过去。
——深黑的外套,头发蓬松,卷曲而不规则的额发下面,有着秀丽的容貌,以及绷带下的鸢色眼瞳。
美貌的青年在微笑。
芥川胃中却仿佛吞下冰块一般。他不顾一切地向漆黑小巷的深处跑去。
背后的视线如芒刺根根。
六章
“有那样的人?”
比吕志不禁反问道。
和伙伴们从杂货店帮忙回来,他替芥川也带回了一份便当,二人坐在深夜的屋顶上,芥川向比吕志讲述了方才的奇遇后,便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见状,比吕志忍俊不禁,他站起身。
“没有人跟你抢啊,龙之介,我去拿点水吧。”
然而,就在他迈出一步,想要沿屋檐跳下去之前,芥川看到比吕志的裤脚边有一道暗色的痕迹。
借着月光,芥川分辨出那是血的颜色。
“你受伤了吗?”
他拉住比吕志的手。
“受伤?”
比吕志的声音没有异状,困惑地瞪大眼睛,当视线也随之往下后,整个人这才怔住。
他哗的一下蹲身缩起肩膀,环抱住手臂。
“果然是哪里有受伤——”
“龙之介。”
“?”
“不要告诉别人。”
芥川谨慎地环顾左右,确定无人,才捧着衣服爬上屋顶,跪在阁楼外面,敲敲玻璃然后将衣服塞了进去。
少年抱膝而坐,望向空中的月亮。
那个是——『初潮』。从前曾在书上读过,是属于女孩子的秘密。难怪初见比吕志少年时会有那种奇妙的感觉,芥川为自己的迟钝感到了一丝懊恼。
约莫十分钟后,重新换了衣服的比吕志在他身边坐下。
芥川看着比吕志。
“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并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不是吗?龙之介。谁的心里,都会有一个两个秘密的。”
“即便比吕志也有吗?”
“没错,即便是我。”
龙之介,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对吧?问过我,为什么我会这么强。好,我来告诉你。
我的名字叫做,菊池宽。
宽,假名写做ひろし(hiroshi),和『比吕志』有着同样的发音。怎么听都像是男孩子的名字。没错,我的父母非常希望生下一个男孩子,他们是四处行窃的盗贼,干的是掩人耳目的勾当,所以我会体术,也会开锁,那些伎俩从小就耳濡目染。
不过,大概是几岁时候的事情呢。八岁,还是九岁吧,我有了弟弟。父母将我寄养在风俗店,说是寄养,其实也就是人身贩卖。那个时候我只知道听爸爸妈妈的话就好了,不管被做任何事,只要乖乖听话,总有一天就会有人来接我回家。
龙之介,我对你说过,这世上不会有像是从坏人模子铸出来的坏人。平时都是好人,至少是普通人,而到了关键时刻,就摇身变成坏人,所以也才可怕。大意不得的。
因为真的是——
很痛啊,龙之介。
比吕志把脸埋在双臂之间,有没有在哭泣,并无法得见。
芥川的心底涌起一阵难以陈述的感觉。
这不是作为『无心之狗』该有的情感,他很清楚这一点,而且,自己也早就舍弃了作为孩童该有的依赖之心,祈爱之心。
可是,却不知为何,突然想要伸出手,想要抱紧面前的少女。
想起了母亲,曾经被自己误杀的母亲,对这世间惨痛呼号的母亲。还有父亲,只是丢下一句拜托,就将母子三人抛弃的父亲。很痛,只要活着,就十分痛苦,只要活着,就一定希望什么人能够拥抱自己,紧紧地抱住自己吧。
比吕志扬起头,脸上挂着如常的笑容。
“没关系,龙之介。我,决定要做不开花的果实。”
“不开花?”
“对,就像无花果。我不需要姓氏,姓在这里没有意义,我有大家,为了守护兄弟姐妹般的伙伴,我不要做女孩子了。不需要开花,也要坚强地生活下去。”
“……”
“不过呢,银不一样。”
“银?”
芥川有些诧异。
“银有你这样的好哥哥,龙之介。有朝一日,你要让她像花朵一样地盛开才行。”
“……我会的。”
芥川咬紧下唇点点头。
比吕志伸出小手指。
“拉钩吧。”
“嗯。”
少年和少女的小指紧紧地钩在一起,立下誓言。
港口黑手党的风闻愈演愈烈。
更有传言称,最近从西方地区而来,藏身于贫民街的某武装组织,他们出入港口,不时袭击运输船只。与暗世界中的港口黑手党结成了契约,成为其下部组织。
一旦与黑手党关联,在这个横滨,便少有人敢于与之抗争。
这天,芥川听到了令他背后结冻的消息——
八名伙伴当中,叫做贵之志的少年惊慌失措地跑来,对芥川说,比吕志和其他孩子无意中听到该组织与黑手党的交易时间和地点,所以为了封口,全都被抓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是个男人,为什么扔下她不管就这样跑回来!”
芥川揪起贵之志的领口。
“哥哥!”
银从后面抱住芥川阻止他。
贵之志蹲在地上,害怕地用双手抱头,哭得全身发抖。
“他、他们有枪啊!比吕志哥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受了伤,腿上被枪……”
芥川感到全身的血流逆止。
“地点在哪里?”
“龙之介你、你要去救他们吗?有什么办法吗?”
“我没有任何办法。”
芥川挽紧脖子上的围巾,仰头望向远处的高楼大厦。
自己早就了解,这世道就是如此可笑,有人在云端享受一切,生杀予夺,而有的人,只是想要活下去,就已经惶惶不可终日。而眼泪,并不是为这样的世间准备的。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没有任何办法。这是我决定的事,我要做到。”
凌晨时分,月亮没入了云间。
这是一幢废弃仓库,昏暗的电灯挂在出入口,由一名持枪的男人把守着。
芥川趴在屋顶上,他向躲在仓库另一侧的银和贵之志点点头,便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扑到守卫男子的背上。同时,衣摆化作形状诡异的利刃,穿透了男子的胸口。
三位少年少女,齐心合力推开了仓库的门。
“比吕志!”
芥川在满是灰尘的仓库中奔跑。
在深处的角落里,终于发现了被缚的伙伴们。就如贵之志所说,比吕志的左腿上中弹,伤口虽然暂时由布条包扎住,但是流血甚多。
“龙之介。”
比吕志向他摇头。
“那群家伙很快就会来,快走,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不要,比吕志。这是约定。如果有伙伴遭袭,一定会救助他、保护他。而且——”
芥川的话音未落,仓库门口响起了枪声。
是武装组织听到仓库的异响,便匆忙赶来灭口,他们举起枪械,朝孩子们的藏身处扫射。
我不会输!
哪怕耗尽精神力,也要操纵异能获胜!
芥川的围巾和外衣一齐化作了飞刃,朝对方扑过去。但所谓『操纵衣物变形』的异能,在这群职业武装者眼中似乎并不算稀罕,他们没有表露半点惊讶,连发子弹准确地击退了异能所形成的刀刃。
不是他们的对手!
芥川突然明白了比吕志这句话的意思。这群家伙是职业的,他们一定与异能者战斗过。所以,自己这种初出茅庐的伎俩,在他们眼中不过犹如稚子游戏吧。
呯呯呯的枪声响彻在耳边。
但芥川没有放弃。
利用争取到的一点时间,比吕志和其他孩子解开了束在身上的绳索,在银的协助下,他们翻过换气窗向外逃去。
可是外面,响起了更多的枪声,还有年幼孩子的哭喊。
芥川一个分神,被子弹擦过脸颊。
“啊、啊啊——!”
发出绝望的咆哮。
外面埋伏着敌人,他们早已有所预料。是啊,自己还是孩子,无论比吕志还是自己,终究还是小孩子,再怎么挣扎反抗,也早就被看穿了。武装组织只是在等待着一网打尽。
芥川利用异能破坏掉仓库的墙壁,来到外面。
伙伴们躺在血泊之中。
“!”
耳边呯的一声,他的手腕被子弹射穿,带来钻心的疼痛感。
宁可玉碎。
芥川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这样一个词汇。记不起是在何时、何地读过又或者听过,但是,不如就这样死掉吧!伙伴们悉数被杀,自己未能实现约定,与其活在那样的未来,冥府,或许还要舒适百倍。
但是这时,银从旁侧的小巷里闪出身影,将芥川拽入两栋仓库的夹缝中,向前跑去。
“还有比吕志哥哥!”
“比吕志……”
穿过仓库区的黑暗过道,重见路灯后,他们来到一条无人的狭窄小巷。比吕志靠墙而坐。芥川扑过去,紧紧抱住她。
“不要管我。龙之介,和银离开这里,离开贫民街。”
“我拒绝!我拒绝!比吕志!”
但是少女除了腿部的伤,腹部也已中弹,衣物被血染红。无法再次站起,无法步行,对精于体术的比吕志来说,逃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她扶住芥川的头,直直对视,眼中闪动着毅然的亮光。
“好好听着!龙之介。”
好好听着!
你跟我们不一样,龙之介。
在贫民街长大的孩子有明显的特征,畏缩的眼神,就像夹着尾巴生活的野犬一样,总是害怕被夺走住所和食物,害怕被大人踢打——并不是我们想变成那样的。可是,你跟我们不一样,龙之介。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起,我知道,你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
芥川龙之介,你的眼睛里有一团黑色的火焰,非常耀眼。总有一天,无论你是否期望,一定会有人来追求你眼中的光。
你的心意我十分感谢。
可是,你拥有我们没有的才能,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比吕志露出美丽的微笑。
美丽,是啊,这位少女是如此美丽。为什么,自己没有更早地发现这一点呢。芥川无比懊悔。
也为什么,连一次都没有对她说起过呢,想要看到更美丽的她,想要和将来身披长裙的她,走在上野的恩赐公园,一同欣赏晨光中的樱花。
那个淡淡的幻梦般的期待,不要这么快消散就好了啊。
“我不会死的,龙之介。”
“可是……”
“我会活在你这里——”
比吕志按住芥川单薄的胸口,继续说道。
“我,还有其他伙伴会永远活在你这里。记住啊,龙之介,你要代替我们的份活下去。”
“!”
芥川止住了呼吸。
可是,这种从心底传来的感觉是什么。无法言说,无法表达,被绷得紧紧的。憎恶,对,是憎恶,对无力的自己,也对这个蛮横而不条理的世界的憎恶。
得到了新的感情,却是以失去挚友为代价。
“对了,我没有什么临别赠礼可以给你。不过,龙之介。”
比吕志在芥川的额心落下轻轻一吻。
“……这个是,什么意思?”
“以后,一定会有人告诉你的,龙之介。吻额头,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少女有几分不好意思笑了。
温柔的,羞涩的。
她伸出小指。
“拉钩吧,龙之介。”
芥川颤抖地伸出小指。
二人的指节相交。
“对不起,饮食店没法开了,龙之介。”
“……”
“将来,龙之介会变成怎样的帅气的男人呢。”
“……”
“再过不久,你一定会遇见你尊敬的人,向往的人,还有喜欢的人吧。没关系,一定会有很多人需要你的。一起笑一起哭的伙伴,你一定会再次拥有的。”
然后,比吕志朝银点了点头,将茫然的芥川推向她。
“拜托你了,银。”
银咬住嘴唇也点点头。
她拽起跪坐在地上的芥川,拖着他向小巷的另一头跑去。一边跑,芥川少年仓促地回过头——
坐在原地的比吕志,就好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她道别的微笑给人异常洁净的感觉。
那个瞬间,芥川看到了樱的蓓蕾在盛开。幻觉般纯白的日光里,漫天的绿色的枝桠,漫天的像雨像雪的浅绯花瓣,纷纷扬扬,纷纷扬扬。美到令他心醉,也美到令他心碎。
那之后,听见了枪声。
啊,早樱。
凋零的我的早樱。我美丽的早樱。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少年在深夜中疾步向前。
奔跑在密林之间,复仇的念头驱使他不断迈出脚步。即便抵达这条道路的终点,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向港口黑手党的下级武装组织报复,来得及的话,在他们与黑手党汇合前,将其成员至少杀死一半。毫无疑问,那个代价即是自己的死亡。
但芥川心底的某种感情,正燃烧着他的脏腑。
巨大的丧失感所带来的憎恶,作为无心之狗的漫长岁月里,第一次拥有的强烈情感。
这份高扬感令他无所畏惧。
我并非犬畜生。
我是拥有感情的人。
然而,来到林道的终点时,在那里的除了横死遍地的仇敌之外,还有一个人。那人坐在树桩上,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深黑的外套,头发蓬松,卷曲而不规则的额发下面,有着秀丽的容貌,以及绷带下的鸢色眼瞳。这样的一位青年。
青年微微笑着说道。
“今晚,是个好夜晚呢。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
* * *
终章
我们所居住的这个都市横滨,今日也在继续。
繁华之都,罪恶之都,哭泣之都。
从那天起哥哥和我离开了贫民街,他成为港口黑手党历代最年少干部•太宰治先生的部下。四年后,作为异能者,作为为人所惧的黑手党的祸狗,任职首领直属的游击队长。
可是仿佛命运使然,对哥哥来说,值得仰望的人,拼尽全力想要追随的人,总会在突然间消失。
父亲,比吕志哥哥,以及太宰先生。
那远比常人想象得要可怕,比起饥饿,比起寒冷,那个孤独地狱一样的世界,对哥哥来说一定非常可怕。所以他在他的身边张起了一张障壁,对于讨厌的人绝不容许其跨越入内一步。但是,凡是他所信赖,又承认对方几许优点的人,即便是会被添麻烦,也绝不轻易离弃。
哥哥在孤独的道路上开辟战果,看着他决然无畏的背影,不止一次令我为他祈祷,祈祷他有一天能够获得幸福。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因为,我们有着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银。”
走在我前面的哥哥停下脚步。
没错。就在今天,我们回到了贫民街。正是这条小巷中,6年前的今天,曾经有一位英勇果敢的少女,用她花一般的生命,为我和哥哥换来新生。
狭窄的小巷,夜风带来寒意。
哥哥将手里白色的小小花束放到道边。
他声音低沉。
“一定会代替你和伙伴们的份,活下去。苦难挣扎,也会活下去的,这是鄙人的誓言。”
我们一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从巷口,有数名少年少女张望过来。
是贫民街的孩子,他们紧张又不安的表情,我都再熟悉不过。我正想向他们打招呼——
哥哥从衣兜里掏出一把五彩的糖果,迎面递向他们。
少年和少女们雀跃地飞奔而至。
“咳、咳咳。”
哥哥别开脸。
“中也先生给我太多,吃不完而已。”
我笑起来。
看看衣衫破旧,但是扬起快活笑容的少年少女们,啊,尤其是这位脸色红扑扑的小女孩,正一脸崇拜地望着哥哥。
让我不由得心生一计,弯腰对她说道。
“不行哦,这位很帅的大哥哥他呀,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咳咳。不要说多余的话,银。”
哥哥向前走去。
我笑着追上他的背影。
“那么比吕志哥哥呢。不,还是叫姐姐更合适吧?”
芥川龙之介,我的哥哥转过拐角,霓虹灯映照着眼前的路面。他黑色的外套优雅地膨胀起来,脚步稳重,双手插在衣兜里,略微回头的瞬间,不知从何处飘来了夜樱片片。于是,我似乎看到他的唇角在上扬,是怀念,或也是释然。
“菊池宽,那个人。”
哥哥再度开口。
——那个人,她是我的英雄。
BY 春政
2017-02-05 13:37:55
时系列目录整理:
芥川
12-14岁 昨日公園(+银)
14-16岁 杜若の雪化粧(+太宰)
16-18岁 星と比恵呂 、补(+中也)
18-20岁 夏空(+樋口)
20岁- 关于敦君-Ⅰ、Ⅱ、Ⅲ、Ⅳ、Ⅴ、Ⅵ、Ⅶ、Ⅷ(+敦)
太宰
12-14岁 初の逢瀬(+织田作)
14-16岁 肩比べ(+中也)
16-18岁 在りし日の夢、补Ⅰ、补Ⅱ、补Ⅲ、补Ⅳ(+芥川)少量篇目腐向
18-22岁 六の宮の姫君(+芥川)IF向
22岁- 逢坂の関(+芥川)IF向
*原作向中篇/连续短篇。私设、捏造、腐向、IF向等会有注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