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承接私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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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六
宋宅的刑室设在离主屋有一段距离的小树林旁边，这是一间坚固非常的石室，除了一道石门，就仅有一个小小的四方窗口通气，石门上挂着一把结实牢固的大铁锁，门的两旁还有两个拳脚功夫不错的仆人把守，只要上了锁，这就是一间铜墙铁壁般的囚牢，任谁被关进去，都不可能逃得掉。
深夜的夜幕下，四周都是树林里的虫鸣蛙叫声，兀自伫立在树林侧边的石室在黑夜中更显森冷可怖，在门外轮值的高大仆人也均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肃杀神色。
尽管宋家已经不似早年手段雷霆，生杀予夺，但也仍旧不容挑衅，余威尚存。这间刑室也一直没有荒废，而是不时地发挥着它的作用。
刑室内，墙面上挂着的一盏油灯散发着晦暗压抑的灯光，一手执长鞭的仆人抬手扬起鞭子，对着面前赤裸着上身，双手被分开高高吊起的阿九重重挥下一鞭，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鞭子狠厉地撕扯开阿九胸膛已然血肉模糊的皮肉，那破空带起的凛冽劲风激得他略微一偏头，额头上散落下来的碎发发梢搭在了他的右边眉眼上，却也是遮盖不了他的那双眼，那尽管疲惫不堪却直视前方，坚如磐石的目光，剧痛之下他只是攥紧了手腕上绑缚的绳索，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只见一道道密集交错的血红鞭痕几乎布满了他的整个上半身，皮开肉绽，血水流淌。
他精壮的胸膛沉重缓慢地起伏着，岑岑冷汗自他的额际沿着那轮廓分明的下颔滚落，喉结艰涩滚动，他的脖颈却始终硬挺着，不肯弯低。
“啪！”
又是狠狠一长鞭抽在他身上，拷问的人继续厉声逼问，
“快说！马爷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他还派了多少人潜入宋家！他的计划是什么！”
已经被拷打了两天的人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过，他年轻俊朗的面庞上，冷汗与血色杂糅，他英挺的眉宇间一派坚毅隐忍之色，他的眸光坚韧不移，他沙哑着嗓音，再度吐出那句相同的话，
“我要…见tian！”
“你说不说！说不说！”
鞭子呼啸着带着阵阵劲风啪啪地落在他身上，拷问之人已经听了无数遍他的这句答复，耐心早已耗尽，若不是宋老爷吩咐要留他一口气，恐怕他这会早就被直接处死了！
鞭子不停撕扯皮肉的痛苦足以令常人屈服，但阿九却是连眼睑都不曾颤动一下，对他来说，肉体的折磨并不算什么，这个世间能让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心如刀绞的唯有一人。
他那不曾动摇的目光似乎早已穿透了这间将他桎梏的石室，落在了那魂牵梦萦的心爱之人身上。
他抵死不招供不是他不知悔改，要继续为虎作伥，而是他知道他一旦招了，就会失去最后一点筹码，那他就再也见不到宋天了。他不怕死，却怕丢下宋天孤身一人。
他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宋天现下情况如何，人本就生着病，又被迫在大雨中淋了那么久，最让他胆战心惊的就是他的真实身份被遽然揭露，这对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毁天灭地的打击，他甚至不敢去细想人该会有多么难过，多么伤心！
那是他指天笃地，用性命起誓，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稀世珍宝！可他却亲手将人伤得遍体鳞伤！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的脑海里不时闪现着分离之际，宋天看他的那个眼神，那是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每回想一次，他就感受多一次的剜心之痛，但他情愿承受这种痛，因为他于心有愧，罪有应得！
只是他绝不能让宋天也跟着痛，所以他必须要去见他！他一定要亲口跟他解释清楚一切，他要让宋天知道，他是真的爱他，一生一世！
宋天睁开双眼，入目还是那间熟悉的吊脚楼茅草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了床榻边。他身上仍是穿着那套粗布衣，绊尾幔，正当他感到有些茫然之时，
“p'tian！p'tian！”
门外忽然传来了小孩子清脆雀跃的喊声，随着声音由远及近，门很快就被人推开了，
他抬头看去，就见梅和富手牵着手，一起出现在了门口处！
他虽然感到十分意外，但看见他们俩人都回来了，心里一时也特别高兴。
“梅！富！”
他一下站起身，喜笑颜开地喊着俩人进屋。
“p'tian！”
俩孩子欢欣雀跃地向着他飞奔而来，他张开双臂将他们抱了个满怀。
“tian，我回来了！”
这时，又有熟稔的声音传来，他一霎扬起头，满眼都是晶亮的期待，
门口处身着蓝杉的伟岸男人正一边低头脱着鞋，一边亲昵地开口喊他，
那是…阿九回来了！
他不知为何，此时再见到阿九，心里竟有些莫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恍如隔世，分明思念却又悲伤心痛。
但他还是不禁缓缓地放开了梅和富，他怔然地看着来人，长睫微颤，目光瞬也不瞬，双唇微启，
他看着人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径直走到了他的身旁，亲昵地挨着他坐下，又一把将他双手牵到身前，满目喜色、眸光闪烁地看着他，语气激动地对他道，
“tian！我已经买好了船票！梅和富也接过来了！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他此时的目光是那么的热忱动人，眼中翻涌的爱意炙热得马上就要将他融化，他说出的话、许下的承诺就是他此生最美好的希翼，
于是，他极力地压下了心头蔓延开来的、愈发浓厚的悲切，选择对真相闭目塞听，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夜已深，屋里已经熄灯，唯有月光从半支着的窗口映入。
宋天还未入睡，他和阿九在地板上打了地铺，睡在一起，他扭头看看旁边床榻上的梅和富，俩个小人儿已经张着小嘴，睡得香甜。
他又缓缓看向睡在自己身侧的阿九，人侧身向着他睡，一手还环在他的腰上，月色正好洒在人的侧脸之上，哪怕人此时闭着眼，眉目却依然俊朗迷人，鼻梁笔直高挺，好看的唇似乎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无限依恋地注视着人，又忍不住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抚上人的脸庞，
“九…”
他小小声地唤着人，他其实也不是想要把人叫醒，而是单纯的想叫一下人的名字，仿佛能够这般看着人，喊着人，就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谁知下一刻，却见人忽而睁开了眼睛，人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开口，深邃专注的眼神却缓缓地，在他脸上流连着，那目光逐渐变得热切胶着、蛊惑迷离，近在咫尺的呼吸也更加灼热粗重…
他感受到自己心跳怦怦，呼吸紊乱，因为紧张慌乱，他浓密的长睫不由得扑朔了几下，对方见他如此，不禁勾唇笑了，继而倾身闭眸，温柔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口勿，人没有加深这个口勿，而是转而轻啄他的颈侧，带着热度的纯一下接着一下印在他的皮肤之上，温热湿润，微痒酥麻，
他的脖颈修长细腻，人似乎格外偏爱他的脖颈，每每总是在他此处流连忘返。
“嗯…”
他被口勿得忍不住扬起了脖颈，皓齿轻启，卸出一声情难自禁的低迎。
他眉头轻蹙，微眯的双眸无辜又惑人，他伸手攀上人的后背，纤长的手指蜷曲起来，指尖微微陷入了人背部的肌肉，
“九…九…”
在人温柔的亲口勿中，他动清地呢喃着人的名字。
“tian…tian…过了今晚，我们就自由了，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难耐地、断续地川息着，不甚真切的，听着人再度对他许下动听诺言。
人说完就动手将他身上的粗布衫褪下，布满厚茧的宽厚大手开始肆意地，在他身上爱府游走…
“哈哈哈！”
突兀刺耳的笑声骤然打破了所有缠绵悱恻，宋天悚然瞪大了眼，看向被大力洞开了的门口，马爷带着一帮手下赫然出现。
“马爷”
前一刻还在与自己缠绵不休的人，此时一瞬起身，将他一人扔在地上，兀自立在一旁，神色漠然得叫他背脊发寒。
“九！你可真是好样的啊！哈哈哈哈”
马爷的笑声满是肆无忌惮的得意和嘲弄。
他就这么衣衫不整的，孤零零地，被丢在地铺之上，任由来人用目光和狂笑肆意凌汝。
他只能双手紧抱着双膝，拼命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无助地瑟缩着，抬眸去看阿九，目光凄惶哀伤，
“九…为什么？为什么？”
人只是目光冰冷的看他一眼，随即就移开眼神，恭敬地看向马爷。
“马爷，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找到宋家大少爷的秘密了，希望您也能兑现承诺！”
“哈哈哈！那是当然！我不仅要给你钱！还要多给你三倍的钱！你可真是我的得力助手！居然能把宋家大少爷骗得失了参哈哈哈！这可是宋家的奇耻大辱啊哈哈哈哈！”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真的！”
他被刺激得失声痛哭，双手用力揪着自己的发，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哈哈哈！看来我们的宋大少爷还不肯面对现实啊！阿九！你就亲口把真相告诉他吧！也好让宋大少爷头脑清醒清醒！知道自己是个多让人恶心的断袖！”
马爷变本加厉地羞辱着他。
“是，马爷”
阿九对马爷言听计从，他果然开口对他道，
“我之所以接近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拿到报酬。所以我和你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会抛下你的”
“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发誓”
他听着阿九残忍冰冷的话，脑海里却回荡着昔日人对他许下的海誓山盟，那些诺言言犹在耳，他想不明白，他们之间的爱为何会在一夕之间就变成弥天大谎，不复存在？
原来心伤到了极处，痛也就变得麻木了，泪水好似已经干涸，他停止了哭泣，只是睁着眼睛失神地看着阿九冷酷无情的脸，马爷邪肆嘲弄的笑，以及一众来人的猎奇轻视目光。
渐渐的他们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耳畔蓦地响起痛心疾首的斥责声，
“tian！你怎么会变成断袖！我宋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他看到父亲忽然站在了自己面前，他霎时跪爬着想要过去接近父亲，他不停地道着歉，
“父亲！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他发现他越是靠近，父亲离他越是远去，很快人就背过身去，消失无踪。
“父亲！”他不禁失声大喊。
“tian，”
母亲沉稳森冷的声音传来，他又看见母亲从朦胧的远处走来，很快就来到了他面前，母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光冰冷，
“tian，你枉费了我这么多年的心血，既然你执意要做一个断袖，那我们的母子之情就此断绝，你不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再是你的母亲！”
“母亲不要丢下孩儿！母亲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住哭喊着，却只能看着母亲没有丝毫动容地转身离去。
他的世界瞬间阴霾翳空，摧枯拉朽，天地幻灭，他整个人失重的、不停地下坠。
宋宅这两日灯火通明，不分昼夜，府中上下人等纷纷神色凝重，身影匆忙，不停往来于宋家大少爷的卧房，只因宋天病情危重。
大太太和吉安每天都会来看人好几趟，三太太则带着她精心熬煮的米粥或者汤水来喂给人，女仆们则会过来帮忙打下手，因为宋天病情一直在加重，医生也频繁过来看诊，而宋阳更是直接歇在了宋天的卧房内，夜以继日的悉心照顾着人。
卧房内，宋阳看着医生给宋天注射针剂，药剂经过针管缓缓流进人青色的血管里。
宋天穿着黑色的绸缎睡衣，右手衣袖半挽起，露出的半条手臂刺目的苍白，手腕伶仃，不盈一握。
医生小心地拔出针头，又用一小团棉花按压了一会针眼。
打完针，宋阳赶紧将人的袖子放下，用被子盖好。
医生刚给宋天注射了最后一支盘尼西林，这种在战时的现下贵比黄金的药物用在他的身上，疗效却犹如石沉大海，不起作用，人非但高烧不退，还伴随着剧烈咳嗽和呕吐，这两日别说喂药，就连水米都难进。
医生脸色凝重，语气无奈，
“这是最后一针药了，如果还不能起效，那么我也无能为力了…”
“医生！求你再想想办法！一定要救我哥！求你了！”
宋阳一听医生这话，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医者本心，我一定会尽力的，只是大少爷他求生意志很薄弱，身体也本能地抗拒治疗，这很可能是心病导致的，病人心里的郁结要是打不开，旁人也是无计可施。”
心病…宋阳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他看向病床上深陷病痛折磨的人，
一条折叠成长方条的浸水毛巾压在宋天的额头上，竟让人的脸看上去小得可怜，人烧得双颊潮红，唇瓣干燥开裂，渗着血珠。
不过短短两只光景，人往日里红润饱满的脸已经瘦出了令人惊心的下颚线，从黑色绸缎睡衣领口露出的一截长颈异常的苍白纤细，他贴身照顾着人，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那掩盖在被子下的身体也同样变得瘦骨伶仃。
不知是听了医生的话的缘故，宋阳此时看着人高烧殷红的脸色，竟想起了荼蘼花，艳色盛极，却是离披之美，他的哥哥就要如同这末路之花一样，燃尽最后一丝生气了……
想到这里，他蓦地如遭五雷轰顶！他慌乱地抓住医生的手臂，像是抓住了宋天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医生！你一定还有办法的！我请求你无论如何再想想办法救救我哥！我不能让他死！”
“你先冷静下来，药物只能治疗身体上的病症，然而心病还须心药医，还是得找到大少爷的郁结所在啊！”
医生苦口婆心的再次解释道。
哥哥的心结…
滂沱大雨下，他的哥哥哭着赤足奔向阿九，跪在雨中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人，在父亲的枪口下也誓死保护着人，哪怕是在得知对方一直是在欺骗利用他的真相之后，依然不曾动摇。
这两日他也不时听见，人在重病昏睡中也呢喃着阿九的名字…
阿九！这个居心不良、无情无义伤害了哥哥的混蛋！他只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但是为何这人却能牢牢占据哥哥的心！难道真的只有这人才能救哥哥？难道他竟要让这个人再度接近哥哥吗？！他该怎么做！
宋阳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苦命小情侣下一章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