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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绒蝴蝶

法兰绒蝴蝶

 

【厄星】五次星说了再见,一次她没有

  2w+预警

………………

  白厄经常与星约会,五次他们互道再见,有一次她没有。

………………

  *第一次的再见

  最近遇见白厄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星对着真言狮口发呆。

  虽说两人关系本来就不错,但是最近偶遇的几率未免超乎寻常。奥赫玛的面积说来并不算大,市集、公共浴池……拢共那么几部分,但要每天偶遇个七八次也需要一定难度。于是星的疑惑越发明显:我们的救世主这么悠闲的吗?

  就比如说现在。

  此时,星对着真言狮口的问题,右手摩挲下巴,煞有介事地思考着。

  当然,并不是在思考归还多少借款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在思考该摇什么人来挨这顿咬。

  先把女孩子们排除,柔弱的那刻夏也排除,那不就只剩下两个人。

  万敌看起来就比较耐咬,浑身肌肉和狮子牙齿不知道哪个更硬,且这些石头狮子也不敢咬他。这是个没有人会受伤的选项,优先度往前提一级。其次是白厄,也很耐咬,而且真言狮口是真的会咬他,节目效果拉满,谁不想听救世主的痛呼声?非常之令人心动,优先度也往前提一级。

  哎呀,打成平手。

  就在她打开手机,点着通讯录犹豫不决时,白厄神兵天降。

  “哟,搭档,在干什么呢?”

  他从拐角冒出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一条走廊之隔的星,乐呵呵地打招呼,胳膊挥出快乐的弧度。

  星的手指停下来。

  很好,管他频繁不频繁的,现在,她的替罪胳膊来了。

  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问题,星忽然有些忧虑,白厄看起来不像是什么聪明人,脑袋灵光和善于计算是两码事。

  没想到白厄抵着下巴,很快给出了答案。

  “嗯,是20万利衡币。”

  星略微震撼,他还真会算啊?而且算得还相当有道理。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好歹也在树庭上了十年学。”白厄的无奈不似作伪,他多少还是有些作为优等生的骄傲,大方又响亮地拍拍胸脯,自豪挺起,简直像是一只得胜归来的大白鹅。

  “别真把我当笨蛋啊,我成绩很好的,除了有点偏科。”

  就这,有贷必有还,借贷相等的简单原理可难不倒他。

  但真言狮口可不会因为他上过几年学而嘴下留情。它得意洋洋的表示,它问的是脑筋急转弯,而不是数学问题。

  “吼吼,白厄阁下和异邦勇士都是笨蛋。”一边这么说,它一边咬上了白厄的手。

  金石相撞,咔哒。

  在救世主大人“唔,好痛”的叫声中,星的怒火蹭蹭上涨。

  可恶,居然被一只石狮子耍了。

  “哈,那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就是脑筋急转弯的魅力所在啊!让脑子转起来吼吼,谜题就像是生活,答案可不只是眼前这么简单。有什么就是什么,那世界就是一潭臭烘烘的死水。”

  答案简不简单不好说,但是球棒砸上真言狮口的声音一定很响亮。星已经跃跃欲试,球棒的远端在掌中掂量。

  “等一下搭档!冷静,冷静啊!砸坏了你还要再修复,不值得。”

  顾不得自己手还在隐隐作痛,白厄扑上前去,阻止她挥舞手中的球棒。他自知力气很大,而星又是女性,本想直接抱住星,但横竖感觉不合适。

  这种姿势是不是太近了?

  星又不是他那些战友兄弟,他早就不是不懂分寸的毛头小子了,对女性不妥的事情他不会做,更何况这是星。老实说,他对星的定位一直很模糊,算搭档,算好友,但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快速思索后,他只好抓住星的肩膀,但又不敢太用力。

  星像是一尾灵活的鱼,屡屡要挣脱他的束缚。

  两个人像是弹簧一样来回拉扯。星往前窜一截,他就跟着加一分力气,把人再拉回来;星挥舞球棒的手低下去,他就放松一点。留下淤青就糟糕了。

  真言狮口看着球棒忽而差点戳到脸上,忽而拉远,破风声力道十足,全金属材质反射出锐利的冷光,内心戚戚,恨不得破墙而出拔腿就跑。

  泰坦在上,谁挨这一棒子都得被打个半死!

  倘若它有眼泪,此刻这面墙已变成了喷泉,法吉娜的信徒都要啧啧称奇典礼膜拜。

  真言狮口以它敏锐的直觉,高喊:“白厄阁下救我——”

  是的,与其请求星高抬贵手,不如请求白厄。真言狮口虽然不理解这一逻辑链条的形成关系,但它应用起来却很上道。

  “在救了在救了,别怕,搭档只是吓唬吓唬你。”

  终归是星的耐力稍逊一筹。

  在真言狮口的求饶声中,她气喘吁吁地收回球棒,抹了把额头。

  老实说,她也并没有多生气,怒火来的猛烈,熄灭的也快,一团毫无依附的火苗就是这样。现在她的行为是吓唬和报复的成分居多。

  “呼——你真该感谢白厄,再有下次你就洗干净脖子……呃,脑袋等着!”

  脖子改成脑袋,威慑力大打折扣。

  到了放狠话环节,接下来的流程就该是异邦勇士被救世主带走了。有惊无险有惊无险,真言狮口对白厄的尊敬更上一层楼。

  不愧是救世主,今天的白厄阁下在危难之中成功挽救了一条无辜可爱又可怜的狮命。

  如果道歉有用,那就疯狂道歉。真言狮口颤颤巍巍地道歉,哼哼唧唧地嘀咕星开不起玩笑。它也想不通,怎么今天异邦勇者这么严肃这么生气,这么开不起玩笑。昨天也不是这样的啊?!又不是没咬过她的手!上次还夸它咬合力贼棒能一口一个小朋友呢!

  白厄瞅瞅星,瞅瞅真言狮口,再瞅瞅星。

  不太对劲。他总觉得今天星有什么不同,正是这些微的差异导致了事件的发生。

  是什么呢?

  他仔细打量,默默和心里的星的形象比对着。

  换了发型?不对,没有变化,一毫米都没有短,翘起的发梢都那么有活力,星换发型这种大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做了指甲?也不对,黑色半手套中漏出纤长有力的手指,指甲是朴素的肉粉色,月牙白澄澄的,相当健康;新衣服?也没有,黑色长外套和她的性格一样干练又果断。

  是哪里不对呢?

  他的视线毫无遮掩,星如芒在背,皱眉去看。

  视线交错间,福至心灵,白厄忽然冒出个念头。

  搭档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似乎是这样。无论是星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是她抱臂轻敲手指的动作,都在彰显她的烦躁。

  这可不妙。关注好搭档的身心健康,白厄义不容辞。

  他脱口而出:“搭档,要不要去生命花园坐一坐?”

  星对白厄突如其来的邀约有些迷惑,不过左右她也闲得发慌,索性答应。

  两个人慢悠悠散步到生命花园,找了个角落坐下。

  几只小奇美拉看到星,自然而然地凑过来贴贴蹭蹭。

  “抱歉啊,今天没有带零食过来。”

  什么?没吃的!

  小奇美拉一哄而散。

  星感慨着这群小东西真的很现实,眼疾手快,一把捞起跑得最慢的小奇美拉,把它翻成肚皮朝天的姿势,往白厄怀里一塞。

  “快摸!”

  白厄被她一催,迷迷糊糊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和星一人一手,在奇美拉软乎乎的肚皮上揉来揉去。两双手偶尔会互相触碰,星懒得抬手,顺势划过白厄的手背,连白厄带奇美拉一起撸。

  小奇美拉扭来扭去,发出舒坦的叫声,舔舔白厄的手。

  白厄有点恍惚地感慨:“好软……”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与奇美拉嬉闹过,甚至还因为在网上发帖问“奇美拉为什么一直响”而被评价为不解风情。

  “是啊是啊!奇美拉的肚皮就是仙品,特别解压。你说这些小东西究竟是谁发明的?”

  解压?

  白厄猛地想起来自己还肩负着使命。白厄啊白厄,你怎么能玩物丧志?

  他顺手又摸了两把,忍不住弯曲掌心,轻抓奇美拉肚皮上的软肉。观察着星的脸色,白厄思索该如何开口。

  贸然点出别人不愿意展露的情绪,可能会招致反感,这就需要因人而异,循序渐进地打开对话,这也是白厄掌握的社交小技巧之一。

  该怎么开启话题呢?

  对象是星的话。

  白厄心想,从无关紧要的闲聊开始,放在平时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是星,她一向直白纯粹,直抒胸臆可能会更合适。她是真的听不懂言外之意,也是真的会把闲聊当成纯粹的闲聊,就这么聊,在告别之前都不会有什么进展。

  他用余光看到,星的嘴角勾起,金色双眼正盛着柔和的蜜浆,看起来此刻的心情还不错。

  好机会啊白厄!一口气拉近距离吧!

  白厄轻咳一声,斟酌语气:“搭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心情好点没?”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对视,两张脸是同样的错愕。

  “原来你……”

  “你?”

  星呆呆地“啊”了一声。

  在真言狮口前,白厄有一个不自觉皱眉的动作,虽然立刻就被他掩饰过去了,快到像是错觉,但星的眼神很好。

  她拥有狮子般的洞察力,不过与之相对的,就是人际关系分析能力颇为奇葩。从前种种离谱言论,丹恒等人深受其害。

  星走了一路,也思考了一路,终于在小奇美拉的肚皮上得出了比较像样的推测:白厄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白厄哭笑不得:“原来你给我小奇美拉摸,是为了给我解压?”

  亏他还斟酌半天,以为是自己叫搭档来散心,却没成想反而是在被搭档关心。

  星也反应过来:“合着你叫我来生命花园是为了跟我谈心啊?你觉得我心情很差?我还以为是你想喘口气。”

  二人为这场乌龙面面相觑。

  白厄眨眨眼,星眨眨眼。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两个人笑成一团。小奇美拉趁机从白厄腿上一扭身子逃跑了。

  生命花园里的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向笑声的源头,是他们洁白的救世主和灰色的勇士。这笑声似乎具有魔力,在践行时这令人昏昏欲睡的一池温水中掀起波浪。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被这股欢快的氛围感染,勾起嘴角,或者弯了眼睛。有人好奇他们在笑什么,但没人去打扰他们。里拉琴的诗人若有所感,轻轻弹唱,乐声流泻。孩童轻轻摇晃脑袋附和,抬起头,虔诚地望向刻法勒,伟岸,但依旧沉默。

  星笑得一抽一抽:“我们居然是在互相关心,虽然是误会,感觉还真不赖。”

  “是不赖,不过,”白厄止住笑,托腮看她,“搭档你看起来心情确实不太好。”

  “真的假的?我一脸苦相吗?”

  星恨不得拽个路人来看看自己的脸。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她左看右看,预备挑选几个无辜路人。

  “不不不,搭档,你还是很好看的,脸色红润,眼睛也亮晶晶的。”

  白厄思索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似乎有些……过于亲近?

  “但是,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感觉。或许是我俩最近老一起行动,所以能感知到?”

  星嘶了一声。

  经过白厄这么一点,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太累了。

  最近发生的事情多到难以思考,眨眼间,试炼失败,黑潮汹涌,树庭覆灭,神秘黑衣人袭击……世事的车轮猛烈翻滚,脑子中纷纷扰扰却来不及缕清,只能被推着蹒跚前行,确实让星疲惫。

  开拓也需要休息啊。

  休息不足时,再怎么擅长忍耐和粉饰,焦虑、烦躁也会从眉心眼角泄露出来。

  “看来你自己都没有发觉啊,这可不行,搭档。”

  竖着指头,白厄一本正经地列出高压状态对人的危害十八条,从树庭的同学举例到泰坦,言辞凿凿态度诚恳。但星听着听着就开始神游天外。

  不能怪她,虽然白厄讲的引人入胜,但她累了,脑子累的时候谁能听得进去?

  白厄看出她走神,及时打住,总结出个建议:星需要排解焦虑。

  道理大家都懂,但是怎么把“舒缓排解”具体落地,又是个让人头疼的大问题。

  “搭档你有没有什么爱好?”白厄想起遐蝶和万敌宣泄情绪的方法,一个埋头写文,一个打完架再去吃甜点。至于风堇,她好像一直很开朗,或许治疗他人就能够让她心情愉快吧。

  “垃圾桶!”

  “啊?”

  可恶,奥赫玛没有垃圾桶。

  星沉默了。

  白厄讪笑,不愧是天外之人,星的爱好放在人杰地灵的翁法罗斯也是独一份。

  无论是翻垃圾桶,还是狂喝苏乐达,这里都做不到。星索性把选择权交给了白厄,由他来帮自己制定计划。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多试几种,总能找到解压的好方法,就从逛街开始吧。”

  白厄敲定时间,约准了明天门扉时相见。星还没见过这里的早市。他打包票,有他这个奥赫玛最好的旅行向导在,保管让星见识到不一样的奥赫玛。

  “真要起这么早……算了,那明天见。”

  话都这么说了,总不能临时反悔,早起就早起。

  “好,那明天不见不散!门扉时,我会去你寝宫门口等你的。”


  *第二次的再见

  门扉时一刻,星在白厄如有实质的注视和无声的期待下,艰难地告别枕头。

  她很想指责丹恒打开门让白厄进来,但丹恒用一句“白厄已经等了很久”成功唤起了她的愧疚感。

  人为什么要起床?

  她打着哈欠,闭着眼睛伸出手。

  白厄立刻会意,微笑着牵住星的手。

  “小心脚下”、“右转”、“抬脚,要上台阶了”……

  走上最后的三级阶梯,白厄指路的声音立刻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集市已经到了。星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奥赫玛的永昼总会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但早市用它独特的喧闹告知所有人,奥赫玛的欣欣向荣离不开这些勤劳的市民。最新鲜的蔬菜、鱼肉摆在摊位上,井然有序,颜色清脆鲜艳,露水挂在蜜果上发亮,惹人喜爱。农夫和商贩吆喝着叫卖,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植物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交织,浓烈而鲜明,整个市集闻起来就是黎明的味道。

  星的睡意早就飞到天边和刻法勒作伴。她紧紧牵着白厄,才能在人挤人的小道上走过而不失散。

  白厄不愧是最好的向导,充分发挥了卓越的生活技能,在摊位上砍价和战场上砍人一样利落。

  救世主的面子就是好使,十三枚利横币买下一大捧优质蜜果,星坐在石阶上快乐地咀嚼,汁水四溅。

  白厄还在不同的摊位前辗转,高大的身材和精良的盔甲格外显眼。他说着要让星尝尝他喜欢的特产,一头扎进人堆里。

  星啃着果子,抬头就能看到,他那扎眼的白发和宽阔的肩膀正从其他公民的头顶上露出来。个子高就是好,找人都方便。

  不多时,白厄左手高高托起一盘烤到焦褐色的肉排,两块面包垫在下面,手指拎着两杯特色秘酿,朝星快步走来。

  他笑得比太阳更加灿烂。

  星抬头看了眼刻法勒背负的黎明机器,悄悄对比亮度,推了一下不存在的墨镜,心说,晃瞎眼了就找白厄讨要医药费。

  白厄的右手捧着纸袋,包裹着刚出炉的蜜饼,沁出一层油光。老板是救世主的粉丝,激动之下加入了致死量的昂贵糖浆,正从袋中溢出,流到白厄的手上,蜿蜒过食指,积聚在手心。

  咦,星的目光忍不住跟着糖浆一起流动,原来今天白厄没戴手套。

  白厄两手都忙着,粘稠的糖浆让他感到不适,只好向星求助,语气却像是孩子在撒娇:“搭档,帮我清理一下,黏糊糊的好难受啊。”

  唔……

  她没带纸巾啊。

  有了!

  星攀住白厄的手臂,凑过去,嗅了嗅,自下而上地,一口把糖浆舔掉。

  柔软的舌头划过敏感的皮肤,带来触电般的刺激,后背瞬时战栗。

  太突然了,白厄惊恐地倒退两步,攥紧了纸袋,用力呼吸,胸膛起伏不定,从脸颊到耳根全部爆红。

  “你你你——”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倒不是什么都没想,而是想法太多,挤在神经回路中,堵死了大脑的通路。

  咂咂嘴,这味道甜到发腻。星诚恳地看向白厄:“我要喝那个秘酿。”

  至于白厄的反应,星倒是无所谓。她说,动物之间还互相舔毛呢,好搭档舔个手指怎么了。

  无所谓……吗?

  白厄呆若木鸡地坐在台阶一侧,手臂搭在腿上,头低着,愣愣望向自己的右手,喉结像枚橄榄似的用力滚动。

  真的无所谓吗?

  既然搭档都这么坦然,说不定这就是天外之人正常、普通、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互动。

  真的无所谓吧?

  但是这里是翁法罗斯啊,不是天外世界,对本地人来说,这还是太超过了。他仿佛变回了那个无所适从的乡下小子。

  真的,真的无所谓吧?

  星来这里其实也没多久,对当地文化融入地没那么快,外面的生活习惯早就变成了她的本能,所以才……

  或许,真的无所谓吧。

  那她是不是对很多人都这么做过……感觉好……白厄绞尽脑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胸口发闷。

  从这一方向显然找不到答案,白厄不再仅仅关注涌上来的情绪,而是采用换位思考的方法,以他的视角代入这件意外。

  灵光乍现,白厄心想,如果他对搭档真的只是坚定的友情,又为什么会这么动摇?换成其他人会怎么样?换成其他人自己根本不会让他们靠近吧。

  真的无所谓吗?怎么看都很有所谓啊!

  那他此刻的心情,难道是……

  “嫉妒吗?”

  白厄这边的心情之跌宕,星全然没有发觉。

  她喝着秘酿,看着坚持要保持距离,故而坐到台阶另一侧的白厄,满是不解。

  “你要是觉得吃亏,可以舔回来。”

  当然,这句话不是什么无心的,而是星故意的。

  白厄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这句话只是为了让他抓紧时间从这副纠结模样里恢复正常。

  星的坏心眼可不少,但她总能以冷淡知性的外表欺骗众人。

  果然,如星所料,白厄像是被蝎子狠狠蛰了大腿,猛地弹跳起来,在台阶下走来走去,转过脸死活不肯看她。

  自打他能够坦然在公共浴池裸露身体沐浴之后,还是第一次回忆起羞涩的滋味,因为面对的是颇有好感的星。

  “不,不行,搭档,不能这么做。”

  他深呼吸几次,终于调理好自己的心态,顶着绯红的脸颊,郑重地按住星的双肩:“以后,绝对不能再做这种事,尤其是不能对别人这么做。”

  也不知道她究竟从哪里学到的职场牛马式回复,星以一连串的“嗯嗯好的收到明白”敷衍白厄的人际关系小课堂,并以坦荡的动物准则反击,还举了众多星球共通的吻面礼等例子。

  白厄深感不妙,不能再这样下去。星的交往准则简直就是深渊,深不见底不说,凝视深渊的人,终将会被深渊拖曳,再谈下去连他都要被星说服。

  必须转换话题,不能继续谈论。

  随风响起的铃声就是最好的救命药。

  古玩店毗邻市集,早市散场,连地面的垃圾都被清理干净,老板才姗姗来迟,将铜铃挂在门外,宣告店铺的营业。

  “打住打住,我们不聊这个话题了。搭档,最近古玩店上新了,不如陪我去看看。昨天就听老板说这次进了真正的好货,能够考据到黄金世的年代。”

  白厄甩甩脑袋,决定忘记方才的小插曲。

  刻意让对鉴宝的渴望压过迷茫和羞涩,他握紧拳头跃跃欲试,满心期待。黄金世的宝贝放在哪都很罕见,就让他这个鉴宝大师来鉴定鉴定是真是假。

  鉴宝?

  星早就听闻白厄的独特兴趣,但从未亲眼见过,这下子来了兴趣,果断站起来往古玩店走。

  “让我鉴鉴!我可是银河鉴宝侠!开门的宝贝我一个都不会错过。”

  古玩店老板和白厄熟识,打过招呼就摆出了压箱底的宝贝陶罐,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拿胳膊肘戳戳白厄,低声问:“头一次见你带姑娘来鉴宝啊,有情况?”

  “没,”白厄无奈,停顿了片刻,才界定二人关系,“她……是我的搭档。”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个劲儿往星瞟。

  “搭档,我懂,我懂。”

  “二位慢慢看,大家都是熟人,白厄你我也放心,价格好说。”

  老板眯眼坏笑着掀开门帘,走进仓库,把店铺留给二人,临走前还冲白厄挤眉弄眼。

  得,这是误会了。

  白厄倒是不知道,古玩店老板居然是这么八卦的人,平时鉴宝时明明一本正经,能给出不少专业的建议。

  但是这样也……很好。

  从刚才起,星就完全沉浸在鉴宝的世界中了,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就让他享受这片刻的误会吧,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困扰。

  星际和平公司赞助过一款鉴宝节目,叫什么听河鉴宝,星跟着三月七期期不落,学到些皮毛,自认为算鉴宝大师。

  区区翁法罗斯,一两千年的东西,她平时看的可都是十个琥珀纪之前的开门货。

  星左看看右看看,时而摸着下巴沉思,严肃又正经,谁能想到她只是在充分运用自己的直觉。

  “开门,很开门啊这宝贝。”

  白厄没说话。

  也是,翁法罗斯人怎么接得住银河系的梗。

  星大度地原谅了他。

  “这条接缝,处理地有些粗糙了。壁画的线条也过于工整,不像是黄金世的流行风格。在人民幸福的时代,对于艺术的追求空前绝后,更倾向于对自然的崇拜,他们厌恶整齐划一,崇尚线条的古拙。”

  “也就是歪歪扭扭?”

  “对,歪歪扭扭,你总结地很好。”

  白厄一通分析,最后给出结论:“很遗憾,这不是黄金世的东西。”

  星挠挠头,一点包袱都没有地改口:“果然是这样,如我所料啊,下去沉淀沉淀吧!”

  也就是仗着白厄听不懂,她才好意思出尔反尔。只是,白厄虽然不懂梗,但也能从语气里听出星的鉴宝结论。

  很明显,她一开始很看好这东西。

  不承认错误这一点也很有趣,不愧是搭档。

  将陶罐鉴定的结果告知老板,白厄贴心地补充:“虽然不是黄金世的东西,但也有一定的年头,还是有些价值。”

  在老板的叹息声中,星把剩下的蜜果塞给他。

  “别伤心,下次一定能淘到开门货。”

  白厄义不容辞地充当翻译器:“搭档的意思是,祝愿你下次淘到好东西。”

  没想到他学梗的速度这么快,星朝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懂玩梗的人可是没法在宇宙生存的。

  是不是该给翁法罗斯开设一门银河梗百科的课程?

  星把这一提议告诉白厄,此刻二人正吃着冰棒前往浴场。逛街的疲惫,当然要用温水来洗涤。上午的浴池人也够少,正适合二人不被打扰地玩闹。

  “再创世以后,翁法罗斯不会连玩梗的人都没有了吧?”

  星的担忧溢于言表。不和外界联通,梗从哪里来?

  “我想不会。翁法罗斯人会创造自己的梗……不对,唉,对的对的,但是这么说好奇怪。”

  滴滴的响声打断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是阿格莱雅的消息。”白厄快速读完石板上的信息,饱含歉意地拍拍星的肩膀,像是想要拂去她的担忧,目光柔和。

  “远方的城邦向我们发来了求援信息,我需要立刻启程。抱歉了搭档,我们的约会下次继续。”

  他望向远方,目光坚毅。战士时刻等待征程。阳光在他的白发上闪烁跳动,蓝色的眼睛比天空更加清澈而深远。

  就是这副样子,这副透过现实存在望向遥远彼方的样子,让星有些移不开眼。

  凝视白厄,她似乎在思考,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舔了口即将融化的冰棒,让冰凉的液体滑进滚烫的胃里。

  她平静地回复:“好,下次再见。”


  *第三次的再见

  大清早的短信将星唤醒。丹恒已经出门。

  她努力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

  “搭档!今天继续特训吗!”

  紧跟着是个求摸摸的奇美拉表情。

  果然是白厄啊。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睁着眼睛发呆。

  是的,继续特训。

  最近星和白厄一直沉浸于特训之中,几乎是每天每时,从睁眼到闭眼之间的每一分钟,二人都泡在树庭,无间断地重复着对战。按照翁法罗斯的计时方式来说,从门扉时到离愁时,也就是从黎明到晚间。

  有时是二人切磋,但更多的时候,是星将盗火行者的历史片段投影进现实,由白厄与其对打。星在一旁关注白厄的动向,时刻准备着结束历史幻境,以防意外出现。

  星没有回复消息,而是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咚咚。”

  “搭档你在吗?”

  果然,这家伙发短信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浴宫门口了。

  星回他一个稍等的帕姆表情包,对面立刻回以奇美拉站岗表情。

  三分钟,星收拾完毕,把还在睡梦中的迷迷从床上抱起来,打开门,正对上白厄欢快的脸。

  好吧,看着这张脸,就算是有天大的起床气,也该消了。

  今天的计划按部就班执行。

  训练,无休止的训练。

  反身后撤,星擦掉耳侧的血痕,躲掉随剑风袭来的石块,压低下盘,马不停蹄地进攻。

  浓浓的烟尘覆盖这处平台,白厄持剑而立,警惕观察四周。

  来了!

  烟尘中骤然多出一丝暗影。

  星屏了一口气,突破几乎凝固的烟尘,眨眼间窜至白厄身前。吐出一口气,她重重挥舞球棒,姿态凌厉,烟尘被割出撕裂的轨迹。

  目标是——白厄的脑袋!

  “来的正好!”

  瞳孔骤缩,白厄挥剑格挡掉第一波进攻。

  破绽稍纵即逝,手腕翻转间,冷峻辉光自剑身闪过,飘落的树叶也被剑锋一分为二,在半空中燃成细碎的星火。

  星横置球棒,双手挡下迎面而来的剑击,双臂青筋暴起,前压身体,用尽全力抵抗。一剑一棒胶着,摩擦间迸出火花,并不比二人紧盯彼此的眼睛更亮。

  力量的角斗她不占优势。

  二人都知道这点。

  白厄深压,笑容愈灿烂,以口型挑衅:我、要、赢、了。

  星的双脚被迫后滑了两厘米,石砖留下深刻的滑痕。

  “那可未必。”

  星仰着头,冲着白厄自信一笑,突然撤去手中的力量。

  这是极端危险的做法。绝不会有人在近身搏斗中撤销自己的武器,放弃防御,将头颅至身躯的所有弱点呈现给对手。这和鱼肉把自己盛在盘子里没有区别。

  猝不及防地,白厄失去了着力点,顺着惯性往前倾倒。

  他的眼睛睁大,张开的嘴唇写满了不可思议。

  时间的流速几乎凝固,剑锋几乎要把星漂亮的脸庞切成两段!

  但也只是几乎。

  “呃!”

  下一秒,白厄腹部受创,被狠狠击飞,在地面翻滚卸力。大剑当啷一声远远落下,弹出银色的残影。

  “哼哼,对白厄使用炎枪吧!”

  在战斗中,能够自由切换的武器是最灵活,也最难预判的。

  在撤销球棒的同时,炎枪已出现在星手中。白厄越是压上全身力气,就越容易落入她的陷阱,在惯性的支配下落入她的近身领域,然后,就是炎枪的反击。

  白厄单膝跪地,喘息着。

  星小步跑来,弯腰伸出手:“怎么,这就不行了?救世主?”

  她笑得像是偷腥的小猫,得逞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边,别提多得意。

  “嘿嘿,本次是我的胜利!”

  自打上次切磋连输三局,星痛定思痛,喊上丹恒迷迷一起开会,认认真真地复盘分析白厄的战斗方式,从进攻策略到防御手段全都不放过,连战术都掰碎了一帧帧分析,再加上她自己偷偷琢磨了不少技巧,终于一雪前耻。

  “咳……不错啊搭档,这次切磋进步可真痛快,看来以后我想赢你可就困难了。”

  白厄握住她的手起身,拍了拍胸脯顺气。虽然输了,但是这一把打得痛快又尽兴,全身血液都在燃烧。

  他真不愧是翁法罗斯夸夸王,对着星一顿夸奖,如果是别人,这时候就应当不好意思起来。

  但星是谁,专走非常路,夸奖她统统笑纳,挺起胸膛要多自豪就有多自豪。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训练了?哎,难不成是万敌?你俩居然瞒着我偷偷联系?他也太不讲道义了吧。还是说,你不会是找丹恒老师特训了吧?还是遐蝶?总不能是阿格莱雅女士或者缇宝老师?”

  “输给我不丢人,你是不是输不起?训练的事情怎么能说偷偷!”

  “虽然丹恒帮我复盘了很多,但是主要还是我自己琢磨的,在此感谢迷迷的应援。有句话说得好啊,最好的防御就是没有防御。所以我干脆就不防御,等你靠近直接进攻,是不是根本猜不到?”

  “这……确实猜不到。”

  白厄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冷下来,临尾声,是久久的沉默。听到星的战斗方式并非偶然而是计划良久的,他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慢慢活动腕关节。这是他无意识的癖好,通常在忧虑时才出现。这么疯狂的计划,如果对手不是他,那星此刻说不定早就……

  即使知道她相当擅长战斗,武艺高强灵活应变且运气绝佳,敌人轻易伤不到她,白厄也依旧为她的胆大妄为感到生气。

  他到底为什么生气?连白厄自己都有点愣。不,不是,不对,或许就是……

  战斗不应当是为了毁灭自身,而是为了保护身后的一切。以自曝破绽博取一线生机,是剑走偏锋的危险招数。

  但星似乎总爱用这种方式。

  毁灭敌人,必先有押上自身的偏执。

  “喂,”星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拿手肘戳戳他腰侧,语气里多少带了点讨好,就像是偷吃被帕姆抓住,“我这是对付你的独门秘方,只有和你打才这么用,别把我当没战斗过的小孩啊。什么时候用什么打法我心里门清,该打就打,该跑就跑,保命要紧。”

  当然,这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在讨饶,只有她自己知道。

  实话总是伤人的,星毫无悔过之意地想,先把人哄好再说。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开拓不就是要前方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嘛。

  这方法有多危险她当然清楚。他们不会成为敌人,白厄又不会真的下死手,自然也不需要真的想些杀招出来,使点小聪明怎么了?切磋切磋,点到为止。

  白厄回神,半是无奈半是高兴。他真的很好哄,也或许是,他更希望自己能够相信星所说的一切。

  没办法,就这两句话,就能让他原谅她的鲁莽,谁让白厄总是会对星心软。但他漂亮英俊的脸还是绷着。

  “别生气啊,好搭档,好白厄。”

  “你真的不理你最好的搭档了吗?”

  “唉……”

  星的撒娇攻势无人能敌,从列车组对她的溺爱中就能看出来,连平时冷冷淡淡的丹恒都忍不住对她多加照顾。

  “你能分析我的战斗方式,想出应对策略并且付诸实践,其实我……挺开心的。很少有人会这么认真地思考我的行为,满心满眼都是我。啊,先说好,接下来我可不是自夸,可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搭档。只是在以往的切磋中,大多数败给我的人会失去信心,甚至盲目崇拜我的剑术。”

  “我想要磨练自己,但奉承不会让我的剑更锋利。”

  “技巧、力量、战术,我知道自己还不够好,想要成为真正的救世主,保护好身后脆弱的事物,我远远不够格。但仅凭自己,想要再进一步是件困难的事情。”

  想到过往,他的眼神黯淡瞬间,但旋即亮起。

  “所以,你能够这么用心地观察我,找到我的弱点,狠狠进攻,简直就是我的良师。只有刻法勒知道,我已经多久没这么狼狈了,打得很痛,这样才好。我现在比刚开始进步了不知多少,只要继续磨练,我总有一日能和他势均力敌……”

  提到盗火行者,话题突然有些沉重,白厄改口:“对于战士来说,你就是最棒的那类对手。”

  “当然啦,”他急忙补充,“也是最好的搭档。我们以后还要一起训练,训练一辈子!黑暗剑客白厄和银河球棒侠必然称霸寰宇!”

  来自银河的敌人远比翁法罗斯更加强大,前所未有的挑战,而无论多么强悍的对手,也必然会被二人斩落,其洒落的鲜血正是二人情谊最好的见证。

  他现在热血上头,两眼放光,脑子里全是和星并肩而战,交付后背的美好画面,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热切过了头。当然,即使察觉又能怎样?

  没想到白厄这么重视二人之间的切磋,一通分析说得星颇为感动,用力拥抱白厄。战士的最高称赞不亚于此,作为深刻践行战斗爽的战斗狂魔,没有比这更好的承诺了。如果二人性别互换,星已经想立刻跪下求婚了。

  多亏了白厄的这番剖白,星转念一想,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她对白厄也是同样的重视。如果不是因为重视,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陪他切磋,将他的每一剑都记在心底,每一招都印在脑海中?

  或许是她已经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

  这是不需要理由的。

  理所当然地陪着白厄训练,理所当然地帮他承担起一部分责任,也理所当然地注视着他,因他的喜悦而喜悦,为他的踌躇而踌躇。

  对于诞生不久的她来说,理解情感是件不那么容易的事情。如何抽丝剥茧,从重重迷雾中找到心灵的出发点,不亚于令铁树开花,米诺陶的迷宫纸片一样散开。

  最好的搭档。

  她默默咀嚼着这一称呼,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在酣畅淋漓打斗过一场后,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向肌肉,脑子空空荡荡,自然想不通。

  那就不要折磨自己。

  做人,或者做星核,都得学会放过自己快乐生活。她索性不再想,暂且将心中的悸动抛之脑后,将思路转移到当下。

  白厄的话让她所有所感,星思索良久,说:“就类似于……用钻石打磨钻石?”

  “没错,果然你也有同感。”白厄几乎要得意起来,他就说,这绝对不是他自己单方面的错觉,他和搭档就是心心相印。

  银河间颠扑不破的真理之一,唯有闪耀的钻石,才能打磨另一颗同样闪耀的钻石。

  在同样信仰的指引下,纵然相隔亿万光年,千万星团,命定之人也必然相遇,如同引力指引下,一颗星辰必然吸引另一颗。相配的战士顶峰相见,交锋磨砺、举杯共饮、灵魂共鸣,而至伟至高至明亮的光芒就从中诞生。

  星摩拳擦掌:“很好,那就让我继续打磨你。”

  白厄张扬以对:“来吧,让我们相互打磨。”

  事实证明,不能让星和白厄太兴奋。但事实同样证明,这根本做不到。

  直至幕匿时,街道上人迹寥落,二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回到奥赫玛。

  虽然身上挂彩,但白厄心情绝佳:“还好没人,要不然明天的头条消息就是黄金裔和异邦勇者搞内讧,往死里打。”

  “那元老院可要高兴坏了。”

  星的情况不比他好多少,和他打着商量:“累死了,让我歇一天怎么样?我们后天继续训练。”

  “可以是可以,星你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睡够一整天算不算?”

  “这么睡下去要变成植物了,”白厄软了语气,看似放低姿态地恳求,实则是设下蜜饵的刻意引诱,“不如明天和我去友爱之馆看书吧?我们可以看一整天。友爱之馆的书很全面,你想看什么类型都有。从历史书到文学书,我记得遐蝶说过,还有不少根据历史撰写的爱情小说,叫什么来着……史同?你一定会喜欢的。”

  星不会拒绝,他猜测。

  和星在一起,总觉得时间都过得特别快,烦恼也离他远去。他都有些依赖这种感觉了。

  看书,这个提议倒是不错,星有段时间没有看过任何文字了,刷手机不算。

  “那明天见,但是绝对不要在门扉时来找我了,我要睡懒觉!”


  *第四次的再见

  星的懒觉只维持到明晰时。

  白厄不请自来,被丹恒邀请进门,坐在沙发上,时不时转头,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她的睡颜

  “我去叫醒她。”

  白厄连连拒绝,声称二人没有约定出门的时间,自己只是养成了早醒的生物钟,每天雷打不动地晨跑绕奥赫玛五圈,跑完沐浴再开始新的一天。今天他特意多跑了五圈,没看时间就来找星。

  是他来太早了,而不是星起太晚了。

  “说起来,搭档好像很喜欢睡觉。”

  就连大战之前,星都想回去睡个懒觉,训练之前也是,一定会在大地兽背上打个盹。

  丹恒有些无奈:“那你最好问问她半夜都在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打游戏,追番,看小说。

  星可不会拿战士的准则来严格要求自己,她连锻炼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全靠天赋异禀外加星核作弊。

  白厄好歹也是在树庭上过十年学的人,大学生的生活作息都混乱地如出一辙。稍微一想,他也就明白了,却更加钦佩。

  “即使没严格锻炼也这么强,简直就是天才,真令人羡慕。”

  丹恒嘴角略微抽搐,面对荒谬言论欲言又止。

  白厄你究竟对星有什么滤镜?槽多无口,总觉得翁法罗斯未来堪忧。

  白厄不语,只是目光灼灼,烫得星噩梦连连。

  明晰时三刻,星终于从连环梦里逃脱。

  她梦见自己被盗火行者追杀,从雅利洛到仙舟,从匹诺康尼到翁法罗斯,他拿着个缩小版的毛绒玩具大剑,锲而不舍地敲打她的脑袋。无论多少次杀死他,下一个拐角他又悄无声息贴了上来。

  杀不死难道还不逃不过吗?她逃他追,用尽界域定锚都插翅难飞。这算什么?勺子杀人魔照进梦境?丹恒之前的噩梦不会就是这样吧?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而更可怕的是,最后一次,星杀死他,摘下面具,露出的脸让人胆寒。这强烈的恐惧终于让她从梦中脱离。

  星猛然睁开眼,白厄坐在沙发上朝她打招呼。

  多熟悉的脸,放在以往,定然令人安心,但不巧,星现在不是很想看见他。

  “哟,你终于醒了。”

  她声音发虚:“我好像还在梦里……让我调理调理。”

  脑袋砸进枕头里,星企图闷死自己以求清醒。但饥饿感被咖啡香气唤醒,对星的胃拳打脚踢。

  重重锤打床面,她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面带幽怨,毫不留情地夺走了白厄手中的咖啡,叉着腰大口灌下。

  起床总是困难的,或许是因为醒来意味着面对现实迫近的挑战,但咖啡,感谢咖啡因,星的大脑逐渐清醒,恢复平静,但代价是遗忘了部分梦境。

  此刻,她重振旗鼓整装待发,目标是友爱之馆。

  友爱之馆的藏书之丰富,足够满足全翁法罗斯人的全部兴趣爱好。

  分享书单是一件过于私密的事。星不打算和白厄分享自己的低俗品味,但难免对白厄的书单感到好奇。

  白厄会看什么书?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桓不去,连手中的《我的教授不可能这么娇羞》都看不下去了。

  白厄此刻正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如果悄咪咪过去,还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至于窥视他人隐私的罪恶感,星完全没有,她有崇高道德的赞许。

  轻手轻脚,探头探脑,白厄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立刻把书的封面往自己胸前扣,弓着腰双臂抱紧,躲避星好奇的目光,拼死不让星看到他在读什么书。

  “不要随便打探别人的书单,这个真的不可以给你看。”

  更好奇了!这小子在读什么见不得人的书呢!

  “迷迷!”

  迷迷火速出击,挡住白厄的脸,星直接往他胸口探去。

  “别乱摸啊!”

  白厄发出不明所以的惨叫,颇象是欺男霸女现场。

  星得手,一看书名——《禁忌之恋:树与蝶》

  这本她看过,还为了两位泰坦那酸涩的爱情掉过两滴眼泪。

  星的眼睛转了一骨碌,实在忍不住:“大名鼎鼎的救世主白厄居然会看恋爱小说?”

  白厄难得流露出尴尬,半捂着脸,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

  逗太过了?星倒吸一口冷气,这可真难得,她还以为白厄这种能言善辩的人,绝不会脸红。

  拿回小说,白厄忿忿不平:“你这是刻板印象,我看恋爱小说怎么了?”

  他之所以如此忘我地阅读爱情小说,自然是有其原因。

  他将罪责归咎于昨夜的太阳比往日更加明亮,因此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躺久了,他仰面看向伸出的右手,手心朝向自己。这只手曾触碰过星的嘴唇。他带着迷惑,和小心翼翼的希冀,生怕把火种吹熄了似的,将手心覆在自己的唇上,又慢慢移向自己的双眼,让微型的夜幕垂下帷幔。

  夜幕即是记忆。

  自星从天外而来的记忆纷至沓来,不可控地呈现在他眼前。

  聪明的救世主终于意识到,他喜欢搭档。

  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心动来的那么隐秘,被死斗的激动掩盖,将其误读为棋逢对手的热血。

  睡意彻底消散,他激动地踱步,思索着如何处理这份不合时宜但让人心驰神往的感情。

  或许,他想起遐蝶与风堇曾经的闲谈,爱情小说能给他一些灵感?

  这番心灵上的拷打和自我折磨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连带着他的书单也应该成为秘密。

  白厄努力狡辩:“这本书在树庭很有名,借阅名单几乎和树庭大学的历史一样长,是不得不看的著作。而且我也不是狭隘的人,除了历史书、鉴宝书之类的,我可是会阅读各种类型的书籍的。”

  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但是星秉持着理解尊重祝福的原则,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我懂我懂,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连爱情小说都只能偷偷阅读,你也不容易啊,偶像包袱太重了。”

  白厄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但看着书中密密麻麻的文字,再精彩的情节也味同嚼蜡。

  友爱之馆的旅程结束的比以往任意一次约会都要早。

  回到奥赫玛时,正是下午。

  星倚在林荫下,等待白厄购买饮料。有路人犹豫半响,终于鼓足勇气前来问到:“救世主阁下和你是在约会吗?”

  “啊?谁和谁?”

  星悚然一惊。

  “别误会!我不是八卦记者苏埃托尼乌斯,也绝对没有窥探私生活然后卖给粉丝赚黑心钱的意思!”

  这不是完全交待了吗?

  不过问题确实是个出乎意料的好问题,可真把星难倒了。

  阳光从树梢落下,草木繁茂生长,石柱威严伫立。数千年以来,云石市集,乃至奥赫玛都像是凝固在琥珀中的昆虫,一成不变,完美,但令人遗憾。缺乏未来的生命也缺乏力量,像是年迈的贵妇人,白色卷发下,懒洋洋到眼皮都抬不起来。

  在粘稠到让人头脑发昏的时刻,星隐约嗅到了薄荷的辛辣味道,头一次清醒地思考这个问题。时间足够,没有杂事嘈扰。

  认识的这段时间,他们做的这些算什么?

  约会?约会究竟是什么?

  智库条目及各类小说中,约会有很多意思,但这人指的大概是指两个人基于浪漫关系,通过预先约定的时间与地点进行会面,增进彼此了解、建立亲密关系或培养感情的活动。

  浪漫关系?他们并没有进行到那一步。

  咦?

  为什么没有进行到那一步呢?她终于把握住关键。

  她难道不喜欢白厄吗?白厄难道不喜欢她吗?

  温和的白厄,总是在笑的白厄,低落的白厄,咬牙坚持的白厄……所有的思绪碎片在头脑中炸开,不亚于一场小型的宇宙诞生。

  面对满脸殷切,甚至掏出石板准备录音的小报记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沉闷地像是天际的阴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不是约会……”

  白厄举着饮料的手僵在半空。

  远远看见经过生命花园的两人,缇宝疑惑地歪了歪头:今天的二人过于安静了,反常的沉默吓得奇美拉都躲得远远的。明明小白和小灰都不是会让气氛凝固的人。果然,是有什么心事。但是呀,就是因为两个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特殊,所以反而更难吐露心声吧。

  白厄和星在浴宫前分别。

  无论心情再怎么沉重,白厄也依旧挤出笑颜,好好道别:“今天有些疲惫,果然还是要好好休息。明天见。”

  星先是沉默,眯起眼睛,像是在打量真伪难辨的宝物,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白厄,看得认真,微微努嘴。这样子让白厄想到他自己鉴宝时的全神贯注。

  糟糕,感觉要被看透了。白厄险些漏出马脚,想要试探自己在星的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这不是约会,那什么是约会呢?难道是不想和他约会吗?

  这样的猜测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难以抑制地妄想:她想和谁约会?整个翁法罗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除了丹恒。

  丹恒……

  算了,即使这样,那也是星的选择,而他,会做好他应当做的事,展现自己,虔诚地奉上心意。

  这么一想,他忽然轻松了许多,笑问:“怎么了?我脸上莫非有什么东西吗?”

  “白厄,我……不,算了,让我再想想……唔,明天再见。”


  *第五次的再见

  星躺在床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但界面始终未变,是与白厄的聊天。

  好想三月。

  好想驱鬼小分队。

  她十分需要女孩子们给她提出恋爱建议。

  “唉……”

  “又在叹什么气?”

  “丹恒,你真的不能变成女孩吗?”

  “说什么怪话。”

  丹恒嘴上抱怨,但还是老实搬来凳子,往床边一坐。

  “说吧,什么事。”

  “我要恋爱了。”

  丹恒倒吸凉气。

  就这段时间,星的反常行为,他多少也猜到了。两个人如胶似漆,瞎子都能看出点情况来,偏偏二人毫无自觉。奥赫玛就这么大,风言风语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了一遭又一遭,就连几位黄金裔都来旁敲侧击,都被丹恒糊弄过去。只不过听她亲口承认,还是让人震撼。最好的朋友忽然脱单,实在是让人又喜又悲。

  “恭喜。姑且确认一下,是翁法罗斯人吗?不对,应该是,是我认识的人吗?”

  星痛苦地点点头。

  “是窝边草。”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不如说我一点也不意外。”

  丹恒有很多想说的,例如,列车的两位家长会不会有意见,两个人是不是要开始漫长的异地恋,最重要的是,再创世之后他们要怎么办?至于翁法罗斯人对于救世主被拱了的意见,完全无关紧要。

  丹恒叹气,丹恒问不出口。

  星适时又来了句:“但是我还没表白,求表白教程,求追人教程。帮帮我——丹恒姐姐——”

  暂且忽略这个诡异的称呼,从未谈过恋爱的丹恒绞尽脑汁:“先试探一番吧?”

  星一骨碌坐起来,背挺得笔直,脸色郑重地像是奔赴刑场,用颤抖的手敲下——

  银河球棒侠:在吗?

  银河球棒侠:昨天我遇到了个记者,问,我们现在是在约会吗?

  白厄头像下,那句“正在输入中”反反复复。

  星忍不住咬指甲。她打碎黑塔的奇物,干死阮梅的实验品,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时间过去了足足五分钟,白厄终于回了简单的四个字:你怎么想?

  银河球棒侠:我说,你是奥赫玛旅游大使,正在带我散心。我的向导、佣兵、朋友。

  白厄:……

  白厄:所以你认为我们之前是在旅游吗?

  星奇葩跳跃的思路占据了智商高地,忍不住皮了一下。

  银河球棒侠:不然呢,搞团建?

  “哈哈……”

  在缇宝和阿格莱雅的注视下,白厄苦笑出声,差点被突如其来的绝望压倒在地。

  “缇宝老师,阿格莱雅女士,我,我忽然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再待下去,阿格莱雅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晃晃悠悠地离开。

  “阿雅,小白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呢。”

  “呵呵,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有趣的事了,吾师。”

  缇宝看向手中的八卦报纸,略有担忧。

  “不必担忧,吾师。墨涅塔的金线,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白厄站在刻法勒广场发呆,传信石板还停留在与星的聊天界面上。

  “白厄阁下,白厄阁下,请看这边!”

  白厄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身边三三两两地围绕了不少人,自以为隐蔽地偷看他。而呼唤他的人,是离他较远的一位公民。他记得这人,大地兽饲养员。

  大地兽饲养员手里挥着一份报纸,挤过人群,大声嚷着:“这小报是真的吗!”

  这句话像是一滴水跌进了油锅,场面一时间劈里啪啦失去了控制。

  离得近的某位公民刷得掏出报纸,双手展开,两行红色大字夺去所有白厄的目光。

  ——这当然还不算约会。

  ——等到追到他之后才能叫做约会,我还在努力。

  “异邦的勇士说她正在追求您!但是您还没有答应,是真的吗!”

  “不能错过好姑娘啊。”

  “我不相信,救世主怎么能谈恋爱!”

  ……

  周围的公民纷纷涌了上来,无数张嘴在开合,仿佛争食的鱼。分不清谁在说话,也分不清都在说些什么,白厄的大脑早就被那句星正在追他轻松打出了超击破。

  “抱歉!抱歉!让一下!”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往星的浴宫奔去。

  短信无人回应,敲门也无人应答,但他听到星的浴宫里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这下可真是连礼节都顾不上了,白厄绕到阳台下方,踩着邻居的屋檐,抓住藤蔓,从陡峭的岩壁往上攀登。

  附近的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抬头惊呼,好事者拿出通信石板拍照录像,上传网络,瞬间占据奥赫玛热搜。

  “行啊,这奥赫玛的救世主总算干了点大事。喜欢一个姑娘就不该犹豫。”

  “白厄阁下出乎意料的大胆,两个救世主之间的故事真是引人遐想。”

  ……

  读着这些疯狂跳出的评论,连阿格莱亚都忍不住揶揄几句:“异邦的勇士追求白厄阁下,到底是谁在追求谁呢?莫非是特意爬窗户去拒绝别人的追求吗?我可不记得这么教过他。”

  外面的惊呼声吸引了星。她本来正因为冲动的已读乱回而焦虑,手机一丢,在浴宫里走来走去。等她循着声音探头往下看,正巧与白厄对视。

  白厄加快动作,站上阳台狭窄的外延平台,干巴巴地打招呼。

  一腔热血冷静下来,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深呼吸,白厄梗着脖子,举起手中现摘的花:“我想,我们就是在约会。”

  啊,星眨眨眼。

  妈妈,她好像开始谈恋爱了。

  白厄等星接过那束花,忽然觉得,那束花似乎有些粗糙,花瓣是不是有些蔫了,在她手中显得黯然失色。他又有些着急,这样的心意未免太过随意,会不会被误会成随便的人?

  但星很高兴地去亲吻那束花。她不在意那些。

  一口浊气从白厄的胸口吐出,无形的秤砣砰地落地。

  他展露笑颜,又忍不住谴责自己,实在是太逊了,居然还是从别人那里得知星要追自己。告白这种事当然是他来做,是他一见钟情,也是他迟钝犹豫,却差点让星抢先。

  他说了很多,像是手中空无一物的胆小鬼迫不及待地剖白自己,反复地确认,自己真的可以拥有幸福吗?

  他又说:“无论前路多崎岖,我都会保护你。任何人想要伤害你,就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话如同死誓。

  星托腮看他,忽然觉得他非常可爱。

  冲白厄招手,示意他低下头,星踮起脚,温柔笑着揉揉他的发顶。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要随随便便死掉。”

  白厄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缱绻:“好,我可是很强的。我现在要回去准备些东西,明天可以来找我吗?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然后我们去黎明云崖,去觐见刻法勒。”

  星歪歪头。

  她不知道,奥赫玛爱侣间的传统,就是在婚期将近时去祈祷刻法勒的保佑。她只觉得白厄这幅样子真的秀色可餐,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他。

  现在她不需要忍住自己的恶趣味,星贴近他的耳边。

  剧烈运动后,白厄周围的空气都是躁动的,星特意停顿了一下,看看他的脸色,轻啄耳缘。

  啊!

  白厄手一松,狼狈地从阳台上掉下去,幸亏他及时攀住了横生的藤蔓。

  抬头看去,星正游刃有余地招手,赠送一个飞吻:“那,明天见咯。”


  *她没有说再见

  星做事讲求一个有始有终,这样才是完满的旅途,但这次,她说:“我不会说再见。”

  “就这么讨厌我吗?”

  白厄的讶然转为悲伤。即使如此,他也不后悔做出的决定。

  让星离开。

  他宁可孤身赴死,面对缈茫前路,也不愿意让爱人受到一丝一毫可能的伤害。

  不得不说,元老院有些人骂他骂得很对。白厄略带悲伤地想,他不够坚定,一直如此,阿格莱雅也称他忧思甚重多愁善感。但他不能再犹豫了,阿格莱雅已经不在,没有人挡在身前,他必须成为新的盾,挡下苦痛与阴谋。

  “我必须把你们送走。”

  他的坚定让星斜过眼看他。

  要是有悬锋城的男人在,估计要称赞他一声真汉子,但所有城邦的女人们都会说,难道女人就不能英勇赴死吗?女人比男人更冷静,更伟大,更能忍耐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只有怯懦者,才不敢与爱人共赴沙场,不敢面对狂热而忘我的爱。是爱侣,亦是战士。

  爱总是这样,使最勇猛的男人怯懦,使最平凡的女人英勇。

  他既希望星能够回家,又希望星能够留下。

  面对爱人毅然的眼神,白厄一阵恍惚。

  即使万众唾骂,他也享有在星的怀中入睡的权利。

  所以,为什么不向星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他可以这么做,作为最亲密的人,如果连星都不能承载他的痛苦,那还有谁能够理解呢?

  他完全可以坦承自己。

  唯独在这颗天外之星面前,他可以不是救世主,不是翁法罗斯的黎明,而是一个毛头小子,一个站在岔路口满心困惑的求索者。

  这片刻的踟蹰,白厄不再掩饰他的犹疑:“再创世……呵,再创世究竟是怎样的,我根本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是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和丹恒阁下都并非翁法罗斯人,我不想让你面对凶险的未知,这对你们太过严苛,强行留下你,未免太不公平。而且,你一定也很想家吧?”

  正如他思念哀丽秘榭。

  “回去吧,星,回家人身边。”

  “我不同意。”

  ……

  白厄用哀伤的眼神注视着星。

  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再创世并不美好,神谕充满漏洞。

  世界是真实的吗?为何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一个结论:谎言!

  但翁法罗斯已经无路可走。

  黑潮近在眼前,永夜降临,奥赫玛岌岌可危,公民的祈祷比哀嚎痛呼更加令人头皮发麻。

  这应当是地狱,血般的天空倾颓,大地臣服颤抖,所有辉煌已成崩塌的乱石,城邦并非一夕建成,但可以一日溃散。黄金归于黑恶,光荣归于死寂,秩序归于混沌,虚假的造物显现出电子拟态的真相。

  但比地狱还要令人绝望的,是公民们。

  二人击碎掉落的岩石,撕裂狰狞的怪物,向祈祷的公民们呼喊,快去避难,睁开你们的双眼,驱使你们的双腿,用强有力的双手去帮助同胞,而不是坐以待毙。

  但他们拒绝,即使同伴横死于身前,血肉绽成最妖冶的恶花。他们的脸颊和声音在狂热与绝望的交织下颤抖,脸上的阴影如恶鬼透过人皮窥伺世间。丧钟鸣号不绝于耳。

  一次,两次,三次……十五次,十六次……三十次……

  为什么,不去逃命呢?

  白厄难以理解。

  为什么,依旧祈祷呢?

  白厄想要怒吼。

  为什么,如此脆弱呢?

  星用力握住白厄的手。

  “别想了,快走,你的眼睛只需要看着一个方向。只有那里。”

  像是紧紧抓住了湍流中的支柱,白厄的心灵逐渐稳定,喃喃:“只有那里……”

  创世涡心。

  于是,他坚定信念,更用力地奔跑。

  但双眼尚可聚焦于一处,摒除目视的干扰,双耳却不行。

  男女老少,不同的音调,高低起伏,汇聚成同一个词汇,再贫瘠的溪流,也终究汇成同一条汪洋的江河,洗刷过应劫的奥赫玛。

  刻法勒。

  刻法勒……

  刻法勒——

  刻法勒!刻法勒!刻法勒!

  没有时间思考了,清醒从未存在,他们已经在名为救世的道路上走了太远!

  咬紧牙关,青筋在白厄的脖颈上蔓延。

  远到无法回头,远到千万年也无法挽回。

  倘若起点就是神对生命的愚弄,要怎么在漫长的过程中寻得正确的函数?庸人啊,勿要走出那洞穴!勿要揭穿墙壁上跳舞的影子!

  人类就是如此脆弱的存在。泡沫幻影,如露似电。

  缺乏精神的支撑,人的脚步就深陷泥潭。灾难迫近,唯有靠着对来世的美好期愿,他们才能强迫自己忘记忧愁,忘记城邦的仇隙与消亡,忘记怀疑的天性。在余火微光照耀下,翁法罗斯公民团结如兄弟。

  白厄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奔跑,又是如何与同伴离别的。

  麻木,正如他所说,早已麻木,神经不会再掀起波澜。

  直到诀别的时刻。

  星的坚决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的希望之外。

  “我不会说再见!”

  星又强调了一遍。

  再见是一个缓冲词,是饱含希冀的分离,但这个时候说“再见”是一种哀婉的、迂回的诀别。他在说,若有来世,希望再次相见。而他们都明白,来世或许翁法罗斯不会保留有记忆。

  去*星穹列车粗口*的道别!

  星抹了把脸,愤怒地想: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我绝不道别!

  至于白厄,他是个混账!

  怒火冲昏头脑,星拽住白厄颈环,用力拽向自己,吻了上去。牙齿磕破了他的嘴唇,她的嘴唇染上金色的体浆,微微颤抖,像是暴风中残存的一片花瓣。

  既是初吻,也是离别的吻。

  但这次离别并不会太久,星已经暗暗发誓,她一向重视誓言,高于自己的生命。

  白厄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他等待这个吻等待了太久,他期待过,筹划过,预演过,但不是在这种时刻,至少,不应当是在离别的时刻。

  含糊的话语消弭在唇齿间,他用尽全力拥抱,呼吸滚烫,身体却冰冷。

  想要与她融为一体。

  在这样疯狂热切的念头驱使下,他听见自己清晰而冷静的声音。

  “咬我,星,咬我。”

  星看他一眼,金色的双瞳骤然绽放出猎食者的凶光,放开唇下哀哀鸣叫的猎物,她更用力地拽起白厄的颈环。

  在猛烈袭来的窒息感中,星咬上他的纹身。

  牙齿没入肉体,金色的太阳被爱人吞没。

  两眼发白,脸颊潮红。白厄大脑混沌,仅仅依靠本能而重重喘息着,细细亲吻星的发顶。

  在古老到文字难以描述的时代,于混沌的初醒中,天地分离,神代的母亲归匿神秘,目送生命的远去。自此之后,人子逐火而生,向着山顶推动巨石。

  分离,万物注定分离。个体在羊水中等待痛苦的降诞,诞生即是诀别;群体目视通天塔的崩塌,以语言和文化分割黑羊与白羊的围栏。

  但,倘若合二为一,此世便不再有遗憾。

  “如果……那就来救我吧。”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一切希望都被背叛,一切火光都被熄灭,一切痛苦如同万古的长河降临,那你就来救我吧!

  我相信你,你会走出一条崭新的道路,一条你自己的道路。

  我的星星。

  我的英雄。


………………


  碎碎念: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写这么长,收不住啊啊啊啊啊!修文的事情还是交给以后的我吧,求精炼文字紧凑剧情教程🆘。此梗是在十几天前想出来的,字是同天开码,哈哈……超绝龟速我服了。努力赶在3.4之前写完,看过前瞻、寓言集等等之后心态略崩……拖延是这样的,会有无数新情报砸过来……总之先努力把手头其他几篇写一下

  /(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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