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嫦姝(伪.性转 第三章)
被水追著跑:
第三章
暮秋多雨,一阵秋雨一阵凉,本是黄昏的时辰,却因阴雨连绵,山林间黯淡一片,瞧不见半点光晕。
琅琊阁的屋子里大都点起了夜烛,只有梅长苏独居的小楼中仍是满目的漆黑,屋中主人倚在窗边,望着夜幕中的雨丝出神。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推开了房门,“怎么不点灯啊?”
一团火光自黑暗深处亮起,蔺晨把刚点燃的烛台放在了桌上,手中还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抬头朝窗下的梅长苏招了招手,“过来,喝药了。”
然而梅长苏却没动静。
蔺晨把药碗往桌上一搁,一手叉腰,一手撩了撩自己的长发,“我说,虽说你还阳之后身子已经大好,可到底体虚,别站在风口作死,快过来把这碗补药喝了。”
梅长苏慢慢转过身来,上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随手拿了一粒蜜饯丢入口中抿着。
蔺晨大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却又叹了口气,收了吊儿郎当的神色,肃然点头道,“今晨是我不对,不该和萧景琰拿言语挤兑你,非要你去当那太子妃。”
梅长苏眸色一动,借着烛火看了蔺晨一眼,“我知你是好意。”
即便是好意,梅长苏也动怒了。
向萧景琰提出“约法三章”,有一大半是出自数月以来,堆积在心口的怨气。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好端端的,从男儿变成女子,以为只是换了一件衣衫这么简单么?个中的痛苦、羞耻、不适,就能这么轻描淡写,一笑而过了?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话说来多么容易,茫茫尘世,若真天崩地裂,面不改色的到底能有几人?
由男变女,是一场不亚于挫骨削皮之痛的修罗道,梅长苏尚在其中苦苦摸索,偏偏好友和竹马还要拿出朝堂制衡的大义来逼迫自己,堂而皇之地成为大梁国母,完全不顾他的心情。
蔺晨也意识到是自己过分了,撇着嘴角挠了挠头,最后双手一摊,“那个,长苏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几个月来一直笑话你,也没见你着恼......我还以为......”
梅长苏摆摆手,坐在了蔺晨的对面,还是男子双膝盘坐的姿态,然后才觉不对,无奈换了坐姿,“我不着恼,是因为你一贯如此,但这并不代表我全无怒气。”
蔺晨眼睛一转,身子微微前倾,“所以你就把一肚子火气全撒你家水牛头上了?”
梅长苏皱起双眉,不安地抿着唇,“他......还好吧?”
“不好。”蔺晨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刚把他和蒙挚送下了山,他那脑袋啊,都快耷拉到膝盖上了。”
梅长苏略感不忍,也暗自后悔不该冲萧景琰发泄,但不知为何,面对蔺晨的百般取笑,他尚能清冷自持,至少在表面上维护住江左梅郎的清风朗月之态,可面对萧景琰的示爱表白,他却慌了,不知所措,怨气横生,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反正没必要再上演“谋士苏哲”的戏码,林殊对着水牛撒泼,又有什么不对了?
萧景琰却真的被吓着了,他以为,即便梅长苏对他没有同样深刻的爱意,也不该如此排斥。
可梅长苏伸出手来,要以天地为誓,与他进行如此“残酷”的约法三章,直把萧景琰吓得脸色惨白,万箭穿心。
“长苏......”萧景琰哑着嗓子,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梅长苏也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便放下了手,淡淡应道,“景琰,我并不厌恶你,也很感激你对我的心意。”他轻抚心口,即便以绷带束胸,也感觉到了那处的起伏与柔软,不禁更觉苦涩,“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我并不算一个真正的女人,不可能给你正常夫妻的生活,早早定下规矩,才不至于遗恨终身。”
萧景琰没有在自己的痛苦中沉浸太久,因为他隐隐听出了梅长苏话中的委屈,也有些意识到,自己“欺人太甚”了些。
“长苏,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萧景琰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握住梅长苏的手腕。
梅长苏身子一僵,却没有拒绝。
萧景琰放了点心,进而与梅长苏十指相扣,“长苏,对不起,是我不好,一心想与你得偿所愿,没顾虑到你的心情。”
萧景琰的语气温柔而又热切,双眸更是像燃着两簇火苗,梅长苏定定地望着他的眼底,心想,水牛的性子素来沉稳,这么急切地“迫他上轿”,看来也是苦恋了他许多年,一朝有望光明正大地迎娶,便不假思索,迫不及待了。
想到此处,梅长苏更是心软了几分,却咬牙强撑着道,“总之,你若要与我成亲,必须与我约法三章,这事没得商量。”
“不行。”萧景琰摇了摇头,他不是没听出梅长苏语气中的松动,但是,“长苏,我不想骗你。”萧景琰的脸色惨淡灰白,眸光却坚定如初,“长苏,我知你是铮铮男儿,自然不会逼你相夫教子,却只愿与你白首偕老,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其一,不行周公之礼,这不可能,若你因为女儿身而感到不适,我可以暂时与你以礼相待,但我萧景琰也是凡夫俗子,对心悦之人哪能没有绮念?若你嫁我,便定要成为我的人。”
“其二,纳妃留嗣,这更不可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我得了你,便绝不会对不起你。”
“其三,七年后死遁......”萧景琰耸肩苦笑,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断然拒绝,“若你此生还要再死一次,那也只能死在我的怀里!”
梅长苏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内心翻江倒海,“所以,你不答应我?”
“对,我不答应。”萧景琰后退了半步,“长苏,你知道么,我刚才差点假意答应,可我不想在感情中行骗,”这是属于萧景琰的善良和耿直,“我更不敢以‘天地不容’为誓,因为我是未来的梁帝,我的命,是很珍贵的。”这是属于一国之君的自重。
然而说到最后,萧景琰的眼中还是漫上了一层水光,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他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放弃了与梅长苏成婚的机会。
他苦苦期盼了半生的幸福,依旧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长苏,若你对我无意,我绝不勉强。”萧景琰强压下了锥心之痛,深深行了一个揖礼,“对不起。”
梅长苏默然立于风中,他并没有想到萧景琰会拒绝,心里似乎是松了口气,却不觉半分轻松,而萧景琰已直起了身子,转身大步离去,梅长苏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却再没说出一个字来。
想起萧景琰满是痛楚的眉眼,梅长苏便觉心如铅坠,正如萧景琰从未想过伤害他一般,他也从未想过要伤害萧景琰。
他们都太着急了。
一个不假思索地逼迫心上人下嫁。
一个借机发泄累积了数月的负面情绪。
梅长苏叹了口气,又瞥了桌对面的蔺晨一眼,“你方才送景琰下山,就没有安慰他几句么?”
“我哪能安慰得了他呀?”蔺晨挑着眉毛,拿扇子敲了敲桌沿,“他这是相思病,解药全在你这儿......哎,我说长苏,撇开这男啊女啊的不论,你对萧景琰就真的半点儿意思都没有?”
梅长苏又沉默了片刻,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得嘞!
蔺晨算是听明白了。
梅长苏不是不爱萧景琰,他这一生太过跌宕起伏、甚至匪夷所思,实在是疲于应付,脑子转得都快抽筋了,根本没有这根名为“儿女情长”的弦!
“那,这个给你。”蔺晨哭笑不得地从袖中拿出了一个檀木盒子,还有一张纸,递到了梅长苏跟前。
梅长苏愕然接过,打开那盒子一瞧,却见一枚珍珠正幽幽发光,却是萧景琰送给他,他又放在了林氏宗祠内的那一颗,看来是萧景琰特地从金陵带来的。
至于那张纸——
“长苏敬启:
少时慕卿,已历半生,时移世易,情根日重,而今铭心刻骨,只求此生与卿相偕。
现吾欲以此珠为礼,聘汝为侣,定终身之诺,立白头之约。
无分夫妻,无分彼此。
卿慧质,当知吾心。
立书人:萧景琰。”
梅长苏只觉这张薄薄的信纸烫得手心刺痛,连带着双肩也微微颤抖了起来,“这是......婚书......”
而那颗珍珠,是聘礼。
“对,”蔺晨一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瞧着梅长苏双唇发颤的模样,“这是太子殿下下山前写的,婚书,还有聘礼,都齐了,他还留下了一句话,说是无论如何,他都会把择立太子妃的期限往后推迟半年,若这半年内你回心转意,便立刻在这婚书上签字,然后寄去金陵,哪怕是刀山火海,天崩地裂,他也会立刻赶来琅琊山,光明正大地迎娶你入京。”
梅长苏定了定神,将“婚书”折好放进了盒子里,脸上毫无波澜。
至少表面看上去如此。
“蔺晨,天色不早,我要休息了。”
逐客令既下,蔺晨也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好,我走。”他笑眯眯地揣着扇子走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遥遥朝梅长苏一点,“对了,没良心——”
“嗯?”梅长苏抬起头来。
“你脸红了。”
“呼”的一声,灯台砸中了门板,蔺晨早有准备,一个箭步逃了出去,还在门外哈哈大笑。
梅长苏深深吐纳了几次,才稳住紊乱的心跳,抬手摸了摸侧脸。
果然,很烫......
转眼间已过去了五个月,萧景琰苦苦守在京中,即便政务繁忙,分身不暇,每日也定要抽时间去金陵城头张望,只盼能得到梅长苏的回信。
跟随在太子殿下身边的随侍不知所以,只知若是远处飞来了一只白鸽,殿下总会惊喜交集,命人将那只鸽子擒下,有时焦急之下,竟不顾储君威仪,亲自飞身去抓,可每每抓来一看,不过是只普通的白鸽,殿下便又沮丧不已,怏怏不乐地将鸟儿放了。
如此反复了数月,萧景琰已有些麻木了。
其实他心里并未存着太大的指望,梅长苏一身傲骨,勿论是否女儿身,都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嫁入宫闱,当某人的妃妾,哪怕这个人是他萧景琰。
“景琰,你没事吧?”静妃望着越发寡言少语的儿子,不禁担心了起来,“从琅琊山回来之后,你便有些不对。”
萧景琰勉强一笑,微微摇了摇头,“朝堂琐事缠身,儿臣只是有些累了。”
萧景琰没把梅长苏的异变告知静妃,也严禁蒙挚泄露只字片语,若梅长苏不愿,他是怎样都不会让旁人知道的。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静妃慈母心肠,心疼起身走到萧景琰身边,轻抚儿子的头发安慰,“若累了,就歇一歇,政事是永远都忙不完的......”
“是,儿臣知道。”萧景琰默默闭上双眼。
隔日萧景琰又去城头张望,他明知琅琊阁的“千里灵”比寻常信鸽灵敏了数倍,若真有信寄来,定会准确无误地落在东宫的屋脊上,可他还是跑去了城墙迎候,只觉即便能早一些看到,那也是好的。
这时城墙脚下传来了阵阵扰攘之声,萧景琰正聚精会神地望着天际,闻声不禁皱起了浓眉,低头望去。
就见一队人马从城内疾驰而出,为首的是个杏眼桃腮的妙龄少女,骑着一匹枣红色的烈马,身披赤红色的大氅,连手上的马鞭都是红的,连人带马恍如一团巨大的火球,就这么冲出了城门,朝郊外飞驰而去。
路过的百姓避让不及,被撞得人仰马翻,那少女竟也不管不顾,呼喝着身后的随从赶快跟上,瞬间不见了踪影。
萧景琰见人群中跌倒的还有老弱妇孺,不禁更加不悦,“这是怎么回事?下去看看!”
一直跟在萧景琰身畔的列战英闻言,连忙将大部分的侍从遣去帮助百姓,自己走到萧景琰身后,低声道,“禀殿下,那姑娘就是纪城军主帅何凌空的妹妹,何凌玉。”
“原来如此。”萧景琰微微冷笑,“这般骄横无礼的女子,何凌空竟要送进我东宫里来,简直岂有此理!”
天下皆知,大梁太子成婚在即,可太子妃的人选却一直没有择定。
这其中,最有可能入选的便是中书令柳澄的孙女柳沁娴,还有纪城军主帅之妹何凌玉,柳澄是三朝元老,文官之首,何凌空是一军主帅,有平乱救驾之功,其他族中的贵女皆不敢与这二人争锋,只盼退而求其次,能做个侧妃也是好的。
那柳沁娴出身书香门第,娴静守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躲在闺中待嫁。
可何凌玉却不同,她父母早亡,从小便被哥哥何凌空宠坏了,实在是刁蛮泼辣得很。这天何家小姐玩兴忽至,带了一匹人出城打猎,冲撞了百姓也满不在乎,自然更不知自己的劣行全被太子殿下看在了眼里。
片刻后何凌玉来到了郊外的山林,她出身将门,骑射功夫颇为了得,这会儿便纯以双腿控制坐骑,抽出背后的弓箭狩猎,忽见一道白影从空中掠过,如闪电般一闪即逝,一时看不清是何物。
“追!”何凌玉催马追出了几里,身后的随从忽然高喝,“小姐,那是信鸽!”
古来信笺往返各地,只能依靠驿马和信鸽寄送,因而猎手大都不会射杀信鸽,以免误了要事,可何凌玉任性自私,哪里会管这些,更何况这信鸽如此迅捷,绝非寻常,何大小姐见猎心喜,拔箭便射。
可怜那只鸽子无端遭戮,惨叫了一声,便坠入了林中。
何家的随从们鼓掌叫好,何凌玉也不觉自己有何不对,沾沾自喜地吩咐手下去把猎物取来。
“小姐!”手下捏着那只犹有余温的鸽子小跑返回,抬手递给了何凌玉,“这鸽子的腿上有书信呢。”
“是么?”何凌玉随手接过那封信,拆开一看,忽的柳眉倒竖,“岂有此理!”
什么?
手下原想踮脚张望,却见何凌玉咬着牙,将那封信撕了个粉碎。
“小姐!”这一来,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射了人家的信鸽也就罢了,怎能撕碎别人的信笺。
何凌玉却是余怒未消,扬手将纸屑扔了一地,“竟敢跟我争!”她冷哼了一声,驱马走远,众人一头雾水,也只能跟了上去,全不知小姐为何这般生气。
如此又过了十几天,眼看半年之期将至,梅长苏仍然没有回信。
萧景琰心灰意冷,无奈之下,只能遵从静妃的建议,下令十天后在宫中的凌云阁内择定太子妃的人选。
静妃知道萧景琰心中痛苦,也明白儿子心系何人,却也只能柔声开解,“两情相悦才是美事,一厢情愿只能苦了自己,若是太过执着,便易堕入魔障,这又是何苦呢?”说着她把目光落在了庭中的石楠树上,微微一笑,“不如放手祝福,方可成全彼此。”
这句话说动了萧景琰。
这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之事,他爱重梅长苏,却不能只为了情爱活着。
大梁需要皇后。
这个坎儿,他总得迈过去。
太子下令择妃的消息一出,整个金陵都沸腾了,各家忙着打扮自己的闺女,他们很清楚,新朝在即,若是能嫁入东宫,便是真正地飞上枝头了。
而与此同时,琅琊阁内,梅长苏却是满心的疑惑,“金陵还没有回信?”
都半个月了,景琰怎么没动静呢?
蔺晨也破天荒地想不明白了,正撑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梅长苏呢,便收到了太子要择妃的消息。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蔺晨猛跳了起来,双手叉腰,哇哇大叫,“萧景琰这是耍人呢?!你明明都写信给他了——长苏你别伤心!”蔺晨一跺脚,忿忿地吼道,“哥哥这就亲自去一趟金陵,帮你把那个负心汉揪过来问个清楚!”
“坐下。”梅长苏只觉耳边被蔺晨吼得嗡嗡直响,不禁皱眉拍了拍桌子。
蔺晨正在那儿跳脚,却见梅长苏一脸风平浪静,便又一屁股坐了回去,“你倒不生气?”
梅长苏撇撇嘴角,“景琰什么性子我最清楚,看这情形,他应该是没收到我的信。”
“不可能吧。”蔺晨揣着胳膊,他琅琊阁的“千里灵”可从没出过错。
“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梅长苏也是无可奈何,“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娶柳家或者何家的女儿,若将来真被外戚掣肘,便又是一桩麻烦。”
他就是个操心的命。
“宫羽,”梅长苏扬声朝屋外吩咐道,“你和飞流去收拾一下行礼,我们立即动身,去一趟金陵。”
“哟呵,这可热闹了。”蔺晨往后一趟,一脸惬意地挤出了看好戏的神色,“你现在去金陵,正好赶上萧景琰择妃,要不要哥哥帮你准备一套女装,方便你混进去啊?”
梅长苏正在筹谋入京后该怎么办,闻言双眼微眯,拿起桌上的茶水泼了蔺晨一脸。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