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电影院
路明非说:路鸣泽你有病吧!
他左手拎着两人份的咖啡,右手提着装着甜品的袋子,脖子上还挂着相机,哼哧哼哧地跟在路鸣泽身后。想他堂堂路主席,在一夕之间又变成了委屈而愤懑的拎包小弟!路鸣泽走在前面,穿得倒是很休闲,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路明非念叨着“你这样压榨人价值的资本家是会被拎去挂路灯的好在我看在我们的情面上大发慈悲地放弃了这个机会绝对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之类的话。
或许是听得有些烦了,路鸣泽脚步一顿,如同绅士行礼一般,摘下自己戴着的渔夫帽,转身复踮脚,将帽子扣在据说是被压力压弯了腰的路明非头上。路明非一愣,嘴边跑到一半的火车戛然而止,只留下还没来得及吞下的“你…….”停滞在空气中。路鸣泽笑起来,有些狡黠的意味,金色瞳底上的琥珀色竖线似乎也柔和起来,像怪谈中的狐狸。他哼着歌转过身,鞋跟敲出哒哒的声响,像踢踏舞的舞步。
路明非跟上去,觉得路鸣泽刚刚哼唱的歌有点耳熟,似乎早在他偷偷往mp3里下盗版音乐时就已经听过,如此遥远,如此……悲伤。屁嘞,他在察觉自己的念头后便狠狠唾骂自己,那个小混蛋才不会在折腾他的时候悲伤,只会背着他幸灾乐祸,然后露出狡黠的笑,就像刚才那样。他又想起那双龙类的眼睛,滚烫得如炽热的流金,无数次地以悲伤的、以愤怒的眼神看着他。不知名的歌谣再次在他耳边回荡,像来自过去的亡魂追上了他,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俄尔普斯,站在冥界和人间的交界处,而重要的人则在呼唤他,讥嘲的,忧伤的。路明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头,回头大概就是深渊万丈,但是有人在叫他。
“哥哥?”
路明非猛然抬头,有一瞬间的心悸。小魔鬼站在他前方三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情却带着怜悯,他似乎明白路明非刚才的所思所想,但不点破,只是说:“电影快要开场了,哥哥你也不想挤过狭窄的过道去找座位吧?”路明非梗着脖子,依旧嘴硬,嘟囔着“当然”一类的语句,跟着路鸣泽往前走,却心不在焉,还是惦念着刚刚闪过的熟悉感。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平时的警惕心在此时都被抛下,只是化身为网游里的自动跟随npc,路鸣泽去哪他去哪。当坐在电影院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我靠,路鸣泽你骗我?!”
根本没有其他观众,这家私人影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路鸣泽晃着腿,不以为意地说:“明明是哥哥你很笨吧?我怎么会和低贱的生物一起看电影。”路明非想吐个槽,但一时竟然无言,真乃吐槽疫生涯上的失败!他只好喝口咖啡,却咬到一大口冰块,最后狼狈地咳两声,才转移话题:“你选的什么电影?”路鸣泽“哦”一声,只说是他看过的。路明非仔细回想,发觉自己的过去二十几年里其实也没有看过多少电影,文学社里一起看的《魂断威尼斯》《机器人总动员》,闲得无聊时和废柴师兄看的《断背山》,还有闲暇时看的《幽灵公主》等等。杂七杂八,风格迥异,好在他本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电影研究和造诣,所以倒也荤素不忌。
路明非抓抓头发,刚想再问,就听见路鸣泽清脆的一个响指。灯光应声而熄,只有荧幕亮起。算了,小魔鬼应该也不会放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路明非心里没什么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路鸣泽今天异常地沉默,没有像以往那样就电影院的布局、座椅的舒适度和荧幕质量进行专业而一针见血的点评,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显得阴晴不定。搞什么鬼,路明非摸不着头脑,思考两分钟,决定算了,也转过头去看电影。
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窗边,灯芯在蜡油中朔朔地燃烧,他左右张望,却一无所获。甚至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像凝固的水银,像万年的岁月。路明非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皮开始发沉。起风了,蜡烛即将熄灭。于是模糊的影子起身,似乎是想要去关上窗户,而他的身后则蓦然出现一道稍矮而瘦小的影子。影子从背后作拥抱状,手臂背后却骤然长出修长的骨骼与蝙蝠状的羽翼,如同中世纪时会被众人绑上火刑架的异端。龙骨十字?路明非的第二个哈欠戛然而止,稍微精神了一些。他偷偷瞥了路鸣泽一眼,发现他仍然面无表情,像冷漠的玩偶。关窗者回头,看见伸手欲相拥的影子,却只是后退一步,避开那个拥抱。他在影子的双臂垂下前,主动吹灭了蜡烛。而屏幕上则显现出大概是诗句的东西:
不,这不是我,是另外一人在悲哀。
我做不到这样,至于已经发生的事,
请用黑布把它覆盖,
再有,把灯盏拿开……
夜已到来。
路明非看得云里雾里,他素来没有什么文艺青年的细胞,更别提欣赏这种抽象的电影。如果老大和杀胚师兄在的话,说不定能给出八百字的影评,他这种废柴只会说像这样的白烂话。但是他有点难过,这种情绪来的莫名其妙。路明非想:你应该抱抱他的,他看上去好孤独。但是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他只是个看电影的人而已,那点突然泛滥的同情心和同理心一无是处咯。
屏幕再次亮起,两道人影都消失不见。背景也换成了阴暗的地下室,潮湿的角落里生长着蘑菇,室内装饰简陋,甚至没有窗户。一个青年牵着一个少年的手,齐齐走进来,他们背对着观众走,看着墙上拙劣的壁画。壁画上用达芬奇般精妙的笔触画着一卷史诗。死去的巨龙被钉在高耸入云的冰柱上,世界树的根茎逐渐枯萎,灾难在世界上反复重演,而在这幅画的中央,在视觉的焦点,站着两个人。他们都身披斗篷,盖住了大半张脸,如同两个误入其中的流亡者。路明非的记忆中似乎有什么在萌芽,但他却无法确切地察觉并分辨,我靠,头疼。而电影仍在继续播放。少年哼唱着熟悉的歌,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披着斗篷的人,而青年则沉默不语,垂下眼,不去看那副画。少年忽而站起来,激动地说着什么,而青年仍然无动于衷,只是沉默,任由独角戏开演。少年也不说话了,径直走到门口,推开门,离开。青年走过去时,路明非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青年也走了,而诗句应着关门声而现:
我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天:
明朗的日子和空荡的家。
路明非觉得古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感到心悸,明明只是默剧,却仿佛被铺天盖地的呐喊淹没。他转头,看见路鸣泽盯着他,如同少年盯着那卷史诗般的壁画,如此哀拗,如此执着。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情景,记忆里却空空荡荡。路明非刚想喊他的名字,路鸣泽便转过了头。荧幕又亮起来。
一根长枪,华丽、精致而古老的长枪,贯穿了少年瘦削的胸膛,有血流下来,落在水银池中。他的眼睛,他应该拥有的金色眼睛,却消失不见,只留下两个瘦削的空洞,那里也有血流下来。周遭没有其他人,甚至连物都没有,只有空白。如同一万个无意义的岁月。路明非有点想吐,胃里的咖啡开始翻滚。这种感觉的催化剂并非恐惧,而是怜悯和……愤怒。能把青铜烧成液体的愤怒。他骤然萌生出一种冲动:把那柄枪拔出来,再远远地扔出去,直到正中某一个人,不,神的胸膛。而这时荧幕上的少年骤然抬起头来,空荡荡的眼眶望向路明非那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没有声音,路明非却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就和在高天原时一样:
哥哥,你来看我啦。
在路明非呢喃出这句话时,旁边的路鸣泽也以同样梦呓般的语气如此说道,低低的,像困兽死前亲昵的撒娇。路明非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擦他的眼泪,却发现那里是干燥的。路鸣泽笑起来,仍然像狐狸般狡黠。他的手搭上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轻声说,像是在催眠:
反正你要来——为什么不现在?
我在等你——痛苦难挨。
我熄了灯,给你开了门,
你那么质朴,又那么古怪。
要完成此事,办法任你选择,
可以像颗毒弹射进屋来,
或者像个惯匪提着铁锤潜入,
或者用伤寒病菌把我陷害。
用你编造的、人人听厌的
童话也行。
人类语言写就的诗句被他用古老而古怪的韵律念诵,像恳求又像命令。而路明非只能看着他那双燃烧得愈发炽烈的眼睛,感觉自己被扔进漩涡,过去的亡魂和熟悉的歌谣都在他耳边尖叫,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就是身前这个小魔鬼的手。末了,路鸣泽松开手,说道:“真遗憾啊,哥哥。没有漂亮的姑娘来跟你交易哦,只有我,只有我这个魔鬼从头到尾都跟着你啊。”
路明非仍然愣着,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如火般烧起来,手背却是冰凉的。路鸣泽倾身,越过路明非拉走装着咖啡和甜品的纸袋,又拿过相机,眯起眼,对着路明非说:“电影结束了,再见咯哥哥。”随即,他打了个响指。
灯光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