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商】连枝(一)
小说后续,小说结局太意难平了,不喜勿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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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
商细蕊最终还是没有坐上那趟从北平开往上海的车,他看见那车缓缓行驶,尖锐的汽笛声勾带着耳朵里的哨音一齐作响,这种折磨让他只能扶着树差点要吐出来。程美心在旁翘着涂得鲜红的唇,哂笑道:“商老板啊,命里的有缘无分,何必强求呢?”
其实这时候商细蕊已经不大能听清声音了,只能扶着书用目光追逐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火车走远了,程美心觉得自己不必再担心这疯子缠上自家阿弟了,于是拥紧了貂皮大衣踩着高跟鞋去了。
失去了火车的铁轨在黑夜向远方蔓延,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弥漫着浓重的黑雾,像一张贪婪的嘴,吞噬掉人们所有的感情,吞噬掉这人世间一切的悲欢。商细蕊忽然觉得倦怠了,忽然觉得唱戏是没意义的,这般恋着程凤台也是没意义的。站台上送行的人都离开了,他也裹好斗篷慢慢往外走。
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夜晚的路上只有漫天的星子孤独的亮着,但现在下了雪,连那一丝萤火般的微光也被云翳遮蔽,他一个人披着斗篷在无人的街道上散步般地徘徊,好像古书里走出来的孤魂野鬼,如果有人遇见,怕是三魂七魄都能吓没了。商细蕊耳朵里的哨音不再响了,整个世界都寂静的杳无人烟,他不知道是周围太安静还是自己彻底聋了,他甚至想,聋了也挺好,宝刀未老先折,自己的在戏曲王国也算盛极而终,总比以疲疲老相示人的好,老天爷也算圆了自己的愿望。
就这么走着,不知何时来到了小公馆门口,他抬头望小楼和院子,这里早已人去楼空,这里曾经幸福的人而今已经天涯各一。商细蕊定定地注视着黑暗,眸子黑沉沉的,早已失去了生机。黑暗有什么好看的呢,商细蕊也觉得无聊,于是他又重新走向新的黑暗里。
等他走回锣鼓巷的时候,早就不知道半夜几点了,小来担心他没有睡实,等听见响动披衣出来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门口站着一个孤魂野鬼一般的人,斗篷下原本被主人珍而重之千金难求的戏服和修鞋早已染了雪泥,污渍斑驳。小来摘下他的帽子一看,更是吓人,脸上惨白的戏装被水渍冲得不堪,小来以为是泪,再仔细一看其实是雪片落在脸上融化以后的水滴。
小来赶紧把他拉进屋里,燃上炭盆,又打了水让他卸妆,又不敢多说怕刺激到他,只轻轻的叫他名字:“蕊哥儿……”
商细蕊不理她,木呆呆地拿清油卸妆,他带妆时间太长,又在雪水冷风里浸着,脸皮早已皲红,商细蕊打湿毛巾,粗手粗脚地抹了两把就把衣服一脱裹进被子里,头朝着墙,谁也不理了。
小来担心也没办法只能回屋,当她走到院子里,院里的两株梅树果然开花了,树枝交缠,红白相间,云霞般灿烂。
从那天起,人们都说水云楼的商郎商老板彻底聋了,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
其实商细蕊到底有没有聋,是不是真的聋,外人是不知道的,就连小来也不太清楚。老太医开的药也还吃着,那苦的要命的药汁子,小来一碗碗的煎,商细蕊一碗碗的喝,有没有效果也没有人敢去问他触他霉头。这下子商细蕊连戏楼剧院也倦怠去,每日里就搬一把太师椅拥着毯子在两株梅树下坐着打盹,他夜里总睡不好,只有在梅花树下才能小睡一会儿。不睡的时间有时候手上攒了花,口里念念有词,小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前去添茶倒水,仔细听来,他竟是唱着“嚼寒香早拼着肝肠凄冷,看林烟和初月又作黄昏,惨凄凄闻坠叶空廊自警……”
自从商细蕊不再唱戏以后,水云楼彻底乱成一锅粥,没有了商老板这个大梁,虽然戏迷们也有冲着新晋的周老板和杨老板买票让水云楼不至于解散,但毕竟还是小辈儿,后台那些师兄师姐们根本不买他的账,今天闹着银钱分配不公,明儿又吵着丢了头面首饰,骂得任五简直没法做人。任五和小来说起这事也是一句话三叹气,又不敢拿这事去烦商细蕊,最后还是小来想出了法子,列了几页规章制度给任五,让楚琼华和阮兰十九出面调停,才算得了一阵风平浪静。
周香芸和杨宝梨倒是有良心的,成了老板也没忘记拉扯自己成长的班主,几乎每日都要来看看师父,来锣鼓巷练功。说练功其实二人早在老宅练完才来的,主要是为了让商细蕊放宽点心,让他眼前有点人气,不至于太过寂寥。杨宝梨性子活泼,嘴也灵巧,常常拿一些趣事八卦说嘴给商细蕊听,最开始商细蕊嫌他扰了自己清净,就拿小石块丢他,他也不气馁,依旧天天过来惹人嫌,到后来商细蕊习惯了也懒得和他生气,这种行为无疑是纵容了他,以至于收集各种八卦成为了他的业余爱好,这些八卦里大事包括哪家妓女被赎身成了第几房姨太太,小事也有天桥说相声的说一半放了屁熏走了一半客人。杨宝梨嘴能说会道,讲起八卦来绘声绘色,往往这时院子里的人们都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不知商细蕊能不能听见,极偶尔的也跟着大伙轻轻笑,每到这时杨宝梨就像受到莫大的鼓励一般,讲得更加眉飞色舞。
周香芸练功依旧刻苦,一边听杨宝梨讲笑话一边练功,总是一天不敢耽搁的,也帮小来做事,他来了以后小来倒是清闲很多。周香芸来时经常带着点心,都是商细蕊爱吃的。在程凤台走了以后,商细蕊心伤归心伤,饭量不曾减,由于睡眠不好身上也没有多长一两肉。到年下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消瘦了一两分。
到了年底,北平局势还算和缓,因为九条之死,让坂田受到重创,一时间难以兴风作浪。
除夕那天杜七来看他,见他只是和上次一样疏懒消沉,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糊涂疯癫不可控制,便放心许多,甚至给他端来了当天的药,真情实意地说:“等开春了,我再写一本新戏,灵感我已经有了,绝对好你绝对喜欢!我现在不能和你多讲,等我写出来,你切等着!”说道激动处,拉近商细蕊的手:“商郎,你放心,我的戏只给你,只给你唱,你慢慢治耳朵,多久我都等着!”
商细蕊捧着手中的药,把它当酒一般一饮而尽,喝完了仿佛真的醉了一样,沉吟道:“唱完了,不唱了……”杜七看他三魂七魄已经离体一半的样子不再多说,略略坐了会儿便走了,商细蕊捧着那只空碗看花枝交错红白盛放的梅花,心想:当年蒋梦萍,只让我唱白蛇传的时候想起旧事,那时候觉得心痛不过如此了,而今,走了一个程凤台,竟比那时还痛,不管唱哪出戏,仿佛包厢里,下场门处或者后台里都坐着一个程凤台,一生的戏都唱在了他的戏台子上,没了戏台子还哪有戏可唱?把这一生的戏唱完了,就不唱了……
除夕的上海程家里里外外都透露着繁华,程家旧宅是西式的花园洋房,现在却被人们挂上鲜红的喜气洋洋的大灯笼,连二奶奶也穿上了新做的枣红色旗装,布面上用同色丝线绣着大朵绽放的牡丹,配着饭厅的玻璃落地墙,整个宅子都是中不中洋不洋的味道,这奇妙的违和感倒别有一番妙处。
程凤台坐在沙发上逗弄凤乙,小姑娘长得很快,已经会哼哼唧唧地叫爸爸了,程凤台高兴地不得了,比做生意赚了大钱更满足,嘴里心肝儿宝贝儿地叫个不停,手上掰点蛋糕喂给凤乙吃。凤乙有好吃的好玩的哄着,更加兴奋,不知怎么地就学戏子喊嗓子一般地尖声叫起来了。原来在小公馆的时候也听过她这么叫,后来被商细蕊凶过两次以后就改了这个毛病,今日里不知是因为太兴奋怎么地。程凤台可不舍得凶她,甚至胡乱抱着在脸上嘬了两口,高兴地说:“好闺女,好闺女,这好嗓子,咱长大以后当歌女戏子去!”这句不着四六的话让二奶奶听见了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哪有好人家的闺女上赶着去当戏子的!
自从到上海以后,程凤台就清闲很多,打着养伤的幌子做了撒手掌柜,大大小小的杂务都放权给了手下,之前跑货的商路毁了,厂子关的关,只剩一个纱厂挂着日本人的名头还勉强运营着。上海本就是程家的中转站,以后去英国还是美国都是说不准的,程凤台又懒得和日本人打交道,于是他就这样闲了下来。
说是养伤复健,养的成分居多,二奶奶在这种方面懒得多管他,以至于凤乙都能走上几步了,他这做老子的还是只能靠着拐棍晃晃悠悠地走。
日子过得很是风平浪静,程凤台仿佛忘了有商细蕊这个人一般,好似当年的刻骨铭心忽然间都消散了,他本人不提二奶奶自然更不会提,她甚至乐得丈夫有这样的转变,自来到上海后,程凤台极少出门应酬,整日里待在家里看报算账逗凤乙,这让二奶奶觉得省心很多,就连开春之后程凤台让老葛带着亲自去买了两棵梅树的事二奶奶也没过问。两棵梅树算什么呢?只要程凤台乐意,把整个院子里都种上梅树也没人多说两句。
梅树是程凤台亲手栽的,他的腿不能久站,老葛看他晃晃悠悠地刨坑想去帮他一把,都被他挥退了,并不勉强自己,坐到一旁放着的椅子,说:“不用你帮,我想多看看着梅树,等去了国外可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看的树了。”想了想又说:“去给我弄点水来,一会儿种上了要浇水的。”老葛拎着水桶去了,心里暗自纳闷:梅树有什么可看的,没有开花的树枝子罢了。
这两棵梅树可费了大功夫,程凤台腿不好又完全拒绝仆人帮忙,到快天黑了才完全栽好,最后他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慢慢绕着树根走上一圈才算大功告成。当晚程凤台开心地不行,开了一瓶洋酒自斟自饮,天晚了,仆人们都下去了,二奶奶也回房去了,偌大的空旷的饭厅里,昏暗的灯光下,他慢慢地啜饮着浅黄的酒汁,想起来范涟过生日的时候,商细蕊的评价,他说:“酸的,和驴尿一样。”想到这,程凤台就乐得不行,对着酒杯,缓慢地说:“这棵是真的白梅,这棵是真的红梅,这次能分清了吧。”
自从栽了两棵梅树后,程凤台勤快很多,天气好的时候自己瘸着腿散步去梅树底下坐坐,仆人在树下放了一把躺椅,他没事就靠在躺椅上哼戏来自娱自乐。虽然在商大老板的熏陶下,程凤台不至于一窍不通,甚至还被拉到台上演侍卫凑数,但在唱这方面,程凤台能完全记住戏词的戏都没有几折。所谓程凤台唱戏大概真的就是瞎哼哼,这要是让商细蕊听见,一定会捣他一拳,骂他唱得像猫叫,侮辱祖师爷。
话分两头说。三月暮春,杜七真的给商细蕊送来了新戏的本子,那时候商细蕊正坐在院子里看小周子练功。周香芸已经不需要他再指点什么,商细蕊自己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见杜七来了,那孩子乖巧地问好:“七爷来了。”杜七摆摆手应了一声便让他接着干自己的事了。
杜七来了也不说话,随意地坐在商细蕊旁边的椅子上看小周子练功。小周子耍完一套刀枪花,杜七大叫了一声好,对商细蕊说:“小周子真不错,现在也成周大老板了,你也算是后继有人!”商细蕊也笑了说:“没亏了我买他的钱。”周香芸听到这脸都羞红了,跑到厨房帮小来烧水沏茶去了。
杜七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册本子,递给商细蕊:“商老板,你看看这本怎么样?七爷写的绝对错不了。”见商细蕊兴致缺缺的样子,便抓住他的手,谄媚地说:“蕊哥儿,商郎,商大老板!你要真不能唱我也逼不了你,你年纪轻轻天天靠小辈养不长久对不对,你想唱什么戏我就给你写什么戏,好歹你也看看给我点建议……”商细蕊打断他的话说:“我是真的不想唱了,我看现在小周子也配得上你的戏,说句实话,现在身段我比不上他,你的戏拿去给他看看。”杜七听他这么说,生气地把本子往他身上一掷,抽出手就要走,走之前恶狠狠地对商细蕊说:“我的戏只给你写,别人比你再好,好到天上去我也只给你!你要是不唱了我就封笔!只有你商细蕊才配得上我杜七的本子!”说完便摔门走了。
小来和周香芸听到声音都出来看,小周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怯怯地叫:“班主……”
商细蕊听到他的声音更气了,耳朵里又有哨声在响,他狠狠地敲自己的脑袋,又气又恼地骂:“滚!快滚!”
小周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敢多说,和小来道了别也走了。小来才不去招他惹闲气受,进屋忙自己的去了。
商细蕊自己在院子里又嫉妒小周子比自己好又生气自己的倒霉耳朵,只想拿头撞树让耳朵里的声音停下来。又想了想觉得杜七除了脾气不好,其他的对自己挺好的,而且他的戏只给自己,好像在这方面自己又比周香芸强了一点,心里好受了很多。转过头又觉得对不起杜七,他真的要为自己封笔了,但自己真的不打算再唱了,戏和程凤台仿佛占据了他全部的生命,失去了他们好想自己也活不长久,大概也不需要水云楼养自己很久吧。这么一想商细蕊又高兴起来,拈着点心一连吃了好几块,找了棍子兴致勃勃地耍了一套商家棍。
杜七的新戏商细蕊还是看了,他想杜七不会真的因为这事和他绝交断绝来往,下次他来的时候还是要好好和他讲,万万不可因为自己真封了笔。商细蕊对戏的热爱是哪怕自己不唱了、死了,也希望戏能发扬光大,而他认为,杜七写的新戏正是戏曲发扬光大十分重要的环节,如果因为自己而耽误了戏曲发展,在他看来这是大大的罪过,是要被祖师爷惩罚的。
杜七的戏本子只有封皮上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大字“陇上雪”。再翻看内容,看得商细蕊一个头有两个大。杜七写戏本子从来不考虑读者的感受,兴致来了行草夹杂,又勾勾画画,本来商细蕊就不大识字,这样一来就更看不懂了。烦的商细蕊几欲要撕了它,但是又舍不得,只好耐下心慢慢看。
等认认真真看完了全折,商细蕊觉得意犹未尽。这戏写得好,写得太好了!倒不是说里面的辞藻有多么华美,或者唱起来需要戏子多少技巧,就单单这戏的内容就是一大亮点!商细蕊没忍住,又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
杜七仿佛是商细蕊肚子里的蛔虫,正是商细蕊满肚子感言没处发表的时候他就来了。杜七一来就问:“蕊哥儿,这戏你看怎么样?”
商细蕊点头:“好,真的太好了。”
“那……”
“我唱不了。”
杜七果然马上就气了,商细蕊说他戏好却不唱是与商细蕊搞大了他女儿的肚子却不娶同等生气的事情,气得他简直想问候商细蕊的祖宗!
商细蕊不等他骂人,认真地思考着说:“这戏唱了,死倒是无所谓的,但是水云楼的人可不一定愿意和我一块死。”
杜七冷静下来想想他说的也没错,自己也不是孤家寡人,这戏真唱了怕是要连累家里,杜七忽然感觉心灰意冷,叹气道:“这世道,不让人活啊,学校的学生天天搞运动,除了多死点人又有什么用呢?我是有家有口的,不能真的去和日本人对着来。写新戏也不成了,算了算了封笔罢,难不成还真去学商女去唱后庭花?”
商细蕊不太能明白学生在街上游行喊口号有什么意义,本来要炫耀说自己捐钱买飞机大炮的事情,想了想又觉得这种事说了不大好,就只能陪着杜七叹气喝茶。
杜七走了后,商细蕊又看起了戏本子,原来那戏写的是新妇李氏新婚才三日,丈夫就被抓去打仗,没过多久丈夫就战死沙场,李氏并不知道,到了秋天李氏新裁了冬衣托去前线的乡亲给自己丈夫带去。由于朝廷军队连连战败,乡亲在陇上漫天大雪里几经周折才打听到那丈夫战死的消息,赶紧去给李氏送信。哪知由于战火,那信过了很久才到李氏手里,和那信一起来的还有敌人的军队,朝廷大败民不聊生,李氏不堪敌人侮辱独自入山林自杀的故事。
商细蕊看完后,把这本子藏在了衣柜的角落里,打算着等以后把小来嫁了,周香芸和杨宝梨能撑起水云楼以后,他也不要活了就去唱这出戏,这般死了也不算丢人。
{注:《陇上雪》灵感来源于程砚秋先生的《春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