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追儿的日记【十六年间】
【壹】
“阿愿,去吧。”
泽芜君将食盒递到了我手上,还在我周身施了咒,泽芜君说洞内寒冷无比,我还没有开始修习术法,若不施咒护我,是扛不住洞内严寒的。
我是姑苏蓝氏的弟子,泽芜君说我大病了一场,烧坏了脑袋,万事不记,我只知他们唤我蓝愿。
洞内被罚的,是含光君,我不知他为何受罚,只记得他曾被打到奄奄一息,被关到洞内面壁思过后,放任后背鲜血淋漓,不肯进食,不肯用药,只是倔强的看着石案上的家规。
后来,泽芜君将我带到洞内,对他说,“这孩子可依靠的,只有你了。”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亲切非常,却不记得他是谁,想来定是待我如父如兄的尊长。
我还记得,他抬眸看过来的那一眼,仿佛身处死寂之地望向最后一缕光。
“阿苑……”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唤我,没来由的让我脑海中闪过些许幻影,似是一抹红痕,又似是一把竹笛,转瞬即逝。
自那以后,每日都由我同泽芜君来给他送吃食,他很少说话,大半时候都是静静的望着石案上的家规。
今日,是他闭关的最后一日,整整三年,除了我与泽芜君,他谁都不肯见,日复一日的在洞中研习琴术,我曾听到泽芜君说,“他已经用不到了……”。
他?是谁呢?
【贰】
听人说,这里叫不夜天城,曾经是盛极一时的仙门温氏之地,亭台楼阁恢宏大气,可惜如今已经荒芜了。
含光君出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我来了此地,泽芜君恐生变故,带了几位蓝氏门生紧随而来。
“阿愿,忘机呢?”
我虽不知泽芜君为何如此紧张,却也坦言相告,指着不远处的悬崖说道:“他下去了。”
泽芜君脸色骤变,蓦地握紧了他的佩剑,“下去了!?”
“嗯!含光君说他要去崖底寻一个人,让我在这里等他。”
泽芜君这才松了口气,可眼中仍有化不开的担忧,我满心疑惑忍不住问道:“泽芜君,含光君要寻得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住在那儿呢?”
过了许久,泽芜君才回答我:“是一个对忘机来说,很重要的人。”
彼时,我还是不解,既然很重要,为何不邀他回云深不知处呢?住在那崖底下有什么好的……
那日,含光君至晚方归,神情落寞,很有几分失落落魄的样子,风华无双的白衣上沾染了泥污,连手上都像是翻过泥土一般,想来是没有寻到那人。
泽芜君长叹一口气上前劝慰:“忘机,已经三年了……”
含光君不言不语,只是默默的望着那悬崖,像是在回忆什么,一双眸子里盛满了后悔与悲伤,仿佛下一刻便会落泪。
那日因含光君而耽误了回程,我们一行人只得留宿在不夜天城,谁也没有料到,含光君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第二日清晨,含光君没有出现,也不在房中,泽芜君猛地回头看向门外那悬崖的方向,神色惊惧,还未来得及去崖下一寻,便有弟子来报,说在温氏地牢发现了含光君。
我们赶到的时候,含光君还未醒来,地上烧着火盆,盆中有一柄烙铁烧的通红,而含光君的心口处正有一块烙痕,血迹斑斑……
后来我听闻,含光君心口处的伤很重,是用力过甚导致的,烙痕一生都退不掉了。
我还听闻,那个地牢曾经关着一只黒鬃夜犬,后来却不知所踪了。
【叁】
自从含光君开始教我修习问灵之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日都要我将这两句琴语弹奏数边,我已烂熟于心,不免好奇:“含光君,【尔乃何人,为谁所杀】这两句琴语,我已经学会了,为何还要日日练习?”
“问灵之术,修精不修多。”
“为何?”
“人心莫测,若问灵,可不言,不可谰言。”
“是。”
问灵是姑苏蓝氏绝学,含光君已将问灵之术传授于我,且数年来,每每出山夜猎,不论何时何地,含光君都要奏几遍问灵,可请来的灵越多,他眼中的失落也越多。
早课后,我一如既往的到寒室拜别泽芜君,已是十月末,每年这个时候,含光君都会带我去夷陵小住几日。
每每都要去酒楼小坐,也曾在街头闲逛。
那是几年前,我们路过一处小玩意儿的摊贩时,我看中了一支蝴蝶,彼时尚且年幼,见到心爱之物便向含光君讨要。
犹记得,当时含光君望着那蝴蝶怔在原地,满目皆是悲伤与思念,我虽不知缘由却不敢继续讨要,那商贩笑着向他说道:“小公子看中了我家的小玩意儿,做爹爹的可莫要小气,若是惹哭了小娃娃,回家怕是要挨令夫人的骂哟!”
那商贩竟将我错认成含光君的孩子,我忙抬头看向他,却不见他生气,只抿了抿嘴角,淡淡的说道:“他不会的。”
除了夷陵的街市,我们还会去那人人惧怕的乱葬岗。
我曾听闻,这乱葬岗从前住着一位修习诡道术法的人,数年前死于仙门百家的围剿,却不知含光君为何要来此,且每次都要彻夜弹奏问灵……
【肆】
今日是云深不知处举办清谈会的日子,我随含光君前往兰室待客,含光君生性喜静,好独处,往年别的世家举办清谈会,他从未去过。
此番含光君本不欲出面,但昨日早课听泽芜君提及,此次清谈会,兰陵金氏的敛芳尊携金凌小公子同行。
那位金小公子,我曾听景仪说起,襁褓时便失了父母,甚是可怜,如今刚刚满了十岁,敛芳尊和江宗主对其都很是疼爱。
只是不知,为何含光君亦挂心于他,为见此人而出席清谈会。
还未走进正厅,便听到兰室内传来敛芳尊同江宗主的交谈,言语间谈及的是江宗主又抓了几个修习诡道术法的修士。
尚未细听,含光君已驻足不前,他的灵剑避尘被紧紧握住,连指节都在泛白。
不知为何,含光君似是与江宗主不合
最终,含光君还是没有出席清谈会,只是在厅外遥遥一望,看了看金小公子,便回了静室。
【伍】
每当我与景仪练习招阴旗的符咒时,他总要感慨一番:“阿愿,你说奇不奇怪,这玄门百家对夷陵老祖喊打喊杀的,可他发明的东西却是照用不误。”
是啊,人心莫测,一贯如是
这符咒是含光君教我绘制的,其他世家所绘招阴旗,总是徒有其形不得其神。
含光君看过我画的符咒,曾道,纹饰画法正确,咒文也不缺,并无错漏。
但经验不足,只能吸引方圆五里内的邪祟。
够用了
含光君说话素来中肯,他说够用了,就一定是够用了
含光君还曾教过我许多符咒,并非姑苏蓝氏家学,连景仪都未曾见过,我曾询问那符咒的创始人,含光君却从未言明。
【陆】
静室外的竹林里有许多白兔,幼时含光君常常将我置于兔群,与它们一同玩闹,直到泽芜君将景仪送来,我才有了新的玩伴。
不知不觉,我在云深不知处已有十五载了
今日是我行冠礼的日子,含光君说我已到加冠之年,因父母已逝,便由含光君为我取字,行冠礼。
思追,是我的字
我本想询问此二字是何意,但见含光君神思悠远,郁色难掩,便忍下不言。
若非亲见我断不会相信,含光君竟在静室中私藏酒水,还是姑苏最有名的天子笑。
冠礼后,含光君竟取出一坛酒,命我跪地,面朝西南撒酒以祭
含光君没有说所祭何人
我想,或许含光君自己也曾这般撒酒以祭,时常缅怀。
【柒】
日前收到传信,莫家庄有邪祟作乱,含光君与我等同行前往,中途突然离去,并未将缘由与去向告知我与景仪
庄内巧遇一奇人,状似疯癫痴傻,却是个心善之人
本以为此处只是普通邪祟作乱,不料那邪祟一日内伤四条性命,凶悍至极,我与众位师兄弟只可勉力应对,幸而含光君及时赶至,降伏邪祟
我本欲向含光君引荐那莫公子,却寻他不见
本应启程返回姑苏,却听闻大梵山中有食魂煞作祟
“不过是几只食魂煞,含光君怎么还亲自跟着来了。”景仪是个藏不住话的,可当着含光君的面不敢说,一句话憋了一路总算一吐为快
“这些年,不论何处,只要发生与失魂,傀儡,邪术,诡道有关的事,哪次含光君没有亲至?”
“是啊,所以世人才赞誉咱们含光君,逢乱必出。”
方至大梵山境内,含光君便破了金凌小公子布下的四百张缚仙网,又与江宗主起了冲突,两位长辈相继去了山下,我与景仪便带人在山中搜寻。
大梵山之行发生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
一则是那舞天女像,受世人香火数百年,却是个吞人魂魄的邪物,危急关头幸得莫公子相救,我等才得以脱身,他果然不是疯癫之人。
二则,我等获救全仰赖莫公子与鬼将军温宁,那莫公子仅用一把竹笛就召出传闻中的鬼将军,大杀四方,令人心惊
三则,众人皆以为莫公子乃夷陵老祖夺舍归来,江宗主亦心有怀疑,且以紫电试之,并未证实
四则,含光君为护莫公子,与江宗主大打出手,而后力排众议,将昏迷不醒的莫公子带回姑苏
记忆中,从未见过含光君对何人如此在意,却不知这位莫公子与含光君有何渊源。
【捌】
含光君落泪了
此事旁人一概不知,连景仪都没有看到
自大梵山归来,含光君便将莫公子带回静室中,嘱咐我去寻些补气益身的丹药,又明令禁止其他人靠近静室一步
我回到静室的时候,莫公子还在昏睡,含光君竟将他置于自己的榻上
兴许是我看错了,含光君的衣袖下那紧握的拳头竟然像是在颤抖,他有些僵硬的坐在床畔盯着莫公子瞧了许久,似是期待着什么,又不敢去确认,怕空欢喜一场
我不忍亦不敢出声打扰,许久后,只见他伸出手,轻轻地将莫公子脸上的面具摘下,视线定格在莫公子的脸上时,蓦地捏紧手中的面具,像是连呼吸都顿住了,而后,僵硬的身形一瞬间松散开来,一滴泪静悄悄的流出眼眶,顺着脸颊流到了下颚处。
我静默着放下丹药,退出房门守在室外
此人是谁?与含光君有何渊源?
我没有问,也不会去问,我只需铭记,日后应当尊他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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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发现,这一篇在这里没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