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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煮了只兔子。

Flora.煮了只兔子。

 

【双黑】拨雪寻春(一发完)

狐妖宰&人类中

 全文2w8+

 

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因此妖怪也是真实存在的。

 

嘘,人潮散尽,故事开场。

 

1.

阴阳师,一个被冠以无数神秘色彩的名词,我年幼时太宰先生就爱捧着写阴阳师的书在神社念,他说这是笑话,是儿童读物,念了就完了罢,而后就当做柴火一烧,除了灰烬就什么也没留下,于是神社里就鲜少有出现阴阳师这个词的书本了。

他很少骂人,可骂那些酸腐妖魔化的文章他却能变着花样去说不好,神社里只有我们两个,哪怕太宰先生鬼话连篇也需得承认他是有阅历的老妖怪,虽说时常不正经,文学造诣却意外地高。小时候我是不懂,大约在七八岁的时候才有几分意识到阴阳师也不过是个很普通的职业,只不过常人看不见妖怪才愈发神化了。而我姑且也算是亲眼见识过,被太宰先生半忽悠半哄骗地套上了白色狩衣,是冬雪的白,上面系着红的绳,比神社朱红的鸟居还要鲜艳的颜色,我只在求姻缘的板子上见过这般色彩,偶尔也在太宰先生的小指上瞥见过,却很快消失不见。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我看错了,想来那也该是看错了。再想脱下来就上了条下不去的贼船,他说我同这件衣服有缘分,既然有缘分就不该辜负了才是,再不济就常给我买落雁点心吃,我瞅见他鸢色的狐狸眼不像骗人,答应了这差使似乎也是不亏,只是向他抱怨了句落雁我是不爱吃的,要时常买些葛馒头才行。

他却说就该是落雁,是落雁才好。

 

彼时还是春天,神社里樱花开得着实烂漫,一有风招惹就簌簌得落好看得不行,被封条贴上的房间外是观赏春景的最佳地点,我时常在那里拣花瓣玩。稻荷神社香火旺,却不是本地最为崇敬的,因此春日里还算清闲,太宰先生是稻荷神座下的狐,他常给自己扣神使的帽子,我却从未见过他有替稻荷神大人做些什么,就连地上还沾着露水的花瓣也得归我扫,清晨就得干活,沾得衣衫尽湿,他却乐个清闲现了原形卧在屋顶小憩,醒了要挑刺,不然就是抢点心,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妖怪和黄发小童抢食抢得自得其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脸面。

湛蓝的天底下是殷红的樱,香客偶尔也会带着孩子来看花,我也很是眼馋,就要拉着太宰先生要赏樱,他就忙着摆手直说不好,他爱的是春桃,哪里来的心思去看别的花。

到底还是个小孩,正是任性的年纪,我丢开手里的扫帚就是要哭,现在想来也是羞人,每过几天太宰先生就要提这事羞我两句,恼得我三天两头拿起符咒就要和他打架。不过那个时候太宰先生还是得哄我两句,却怎地也哄不好,没了辙就吓我爱哭的小孩是会被稻荷神丢到狐狸窝里的。

这却吓不到我,我骂他蠢,我就是狐狸捡来的哪会怕这个。

老狐狸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就开始笑,瞧这不就不哭了?敲了敲我的脑袋就自说自话开始说些不知所云的东西,也不知是讲给谁听,而今我只记得这样一句:“死在冬天的人斟了杯酒献给春天。”

他常说是在春天捡到的我,皱巴巴一个小婴儿丑得不行,懂事以后我就常照镜子看自己蓝色的瞳,黑色的发,哪里难看,分明是个漂亮娃娃。

他唤我千雪,我问他为什么,明明是在春天被捡到的,他却强词夺理般摇着扇子,就应该是千雪。真是个任性的老妖怪,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怪异,幽灵,妖怪,在常人眼里的玄幻故事的确真实存在着,解决他们在人间的纷争送他们回到彼岸世界则是我的工作,也就是阴阳师的职责,许多妖怪太过于弱小是不能在人间长久居住的,彼世则是他们天生的乐土,然凡事总有例外,在人间游荡多年的大妖怪们大多都积累了强大的妖力,只要不为祸人间随他们的愿意在人间待多久。可太宰先生实在玄乎,他永远是意外中的意外,他已经不知道在人间活了多久,自己也数不过来的岁数,妖力却愈发地弱了,我常催他回彼世好生歇息着,他却总是回避着这个话题,不知从哪里折了朵花簪在自己头上,花艳人更美,春风也爱慕他的容颜,卷着飞舞的樱同他嬉笑,活了几百载的老狐狸有点魅力不足为奇,他说万物皆有灵。

我骂他蠢,若是死了该如何是好?

 

“那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他似乎从来不畏惧死亡的到来,专心地寻找着什么,他总叫我快长大,到他胸口的个子便不要长了,他还喜欢注视着我的眼,每每同他对视时他就少了几分狐狸的精明,我却知道他不在看我,只是在看我的眼,透过我的眼在看些什么,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的印记,但我想却是有的,只是太宰先生永远地停留在过去的某日里,无法自拔,哪怕春桃仍是一年年地开,太宰先生却常感叹这样的世界毫无色彩,时间停滞。

可时间的确在流逝了,逐渐穿不下的和服,和愈加清冷的神社都在告诉我,命运齿轮从未停止过它的运作,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于是时过境迁,只留下有太宰先生的过去成为尘封的往事。他不说,我不问,这是约定俗成,也是对彼此的尊重。

 

在我小时候他还时常化形去骗些钱财,按他的话来说都是女士们自己愿意上缴的不值钱玩意,卖了换几个子儿给小姑娘买点心吃怎么了?一通言语下来倒是冠冕堂皇,亏得那时我还算早熟已经懂点事,却还是给老狐狸绕晕了头脑,我是不费解他究竟为何如此受人追捧的,狐狸嘛,精明着。但现在想来买点心这一说压根就不成立,太宰先生心黑,虽说待我是极好的,我却时常能见他从贡品的案几上偷拿果子来馋我,现在想来当时的那笔钱用在哪里还是个谜。

到了现在他也时常保持着美丽的皮囊,却只有我才能欣赏到了,也许是从我穿上狩衣那天起,也许是更早一点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吗?妖怪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常人看不见罢了。

 

就好像卷着冬雪的风无法亲吻绯红的樱,太宰先生只折春桃一般寻常。

 

2.

我丢了个铃铛,系了红绳的漂亮铃铛,翻箱倒柜也不见踪影,可我已经同许多香客一般高了,我只有这一个铃铛。

 

太宰先生笑我说这话没有逻辑,我却不想辩解,勿怪亲眼看见他拿走了我的铃铛,所以我要同他讨回来。

他却振振有词地否决了我,没有否决他拿走了铃铛,而是否决了属于我的这个前提,他给我系上了袖口的红绳,说千雪错了,铃铛是属于我的哦。

也许他是对的,铃铛一直伴随着我身边却不一定代表是我的所有物,先生说他是看见铃铛才捡的我,我想这是太宰先生的东西罢,这样就有了解释,他拿走了属于他的东西,仅此而已。

我央求他再让我看一眼铃铛,他一脸无奈,他说铃铛不在他这儿,顺着他摆手的动作,我发觉他小指的红绳愈发地显眼了,飘飘然地浮在空中,断了一头,连着一头。

 

还是例行打扫的日子,他依旧是早晨便出门,傍晚才回来,他说去了赌场,只可惜别人看不见他,妖怪的钱又不敢骗,只能是走马观花看个热闹。

我说他活得太过小心克制,作为妖怪哪里来如此多规矩束缚着,也就看他欺负过我一个,也称不上是所谓的欺负,叫他肆意点也无妨,犯不着东躲西藏怕给人发现了去,连妖怪也要躲,为了个什么。他却调侃我长大了竟然也会开先生的玩笑,又胡乱辩解说他哪里克制了,早些年能化形混赌场骗钱的时候出老千得心应手,最可恨现在妖力不足,不然早给你买件像样的和服去。

我是心知肚明,哪里是缺钱缺件衣服的事情,分明是去赌场见小情人,这话也不太对劲,中原先生压根就认不得这老狐狸,更别说见也见不着,都说了大部分人看不见妖怪。

 

中原先生大不了我多少,十几岁的年纪就是黑手党干部了,各种意义上都是年少有为,照理来说我个和妖怪打交道的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什么相识的必要,更别提港口黑手党远近闻名的狠辣有多吓人,中原先生又是出了名的善战,妖怪哪里有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永远是琢磨不出的人心。

偏偏就是个不巧,我的铃铛落到了中原先生手里,太宰先生经不住我闹腾,就装模作样地感应了铃铛去向,我也是不清楚他究竟在上面施了什么咒,小时候同老狐狸玩捉迷藏永远赢不过,他笑我心思好猜,变着花样说我脑回路简单,结果是他作弊,气得我吃光了他所有的螃蟹罐头也不愿搭理他,他又不告诉究竟是何种来历,僵持了几日才有了下文。即便如此,我还是不信太宰先生不清楚铃铛的归宿,瞧他装样子也不好揭穿这个老狐狸,他带我去见了中原先生,虽然中原先生只能看见我就是了。

总归还是害怕,起初只是想远远地看两眼这个能激起太宰先生兴趣的人,藏了气息便往赌场里瞧。这是黑手党名下的一家赌场,打着高级餐厅的名义却干着地下赌博的营生,他就坐在角落里,无视了周围一掷千金的生意,斟了杯红酒,在读一本诗集,身材不算宽阔,甚至娇小极了,左肩吊着一绺橘色的发,黑色的风衣披在肩上,领结上镶嵌的绿色宝石在偏黄灯光下闪烁着美丽光泽,我相信那一定是价格不菲的饰品。

可能是光线暗得太过,他又读得入神,皱了皱眉便要去捉那束光来点亮诗意的灵魂,他这样一侧脸便让我看得清楚了,看清了他脸部精致的线条,就连鼻子的形状都是优美的,极为好看的,无可挑剔的五官却在我看清他的瞳孔时黯然失色,澄澈的蓝,美的像是瓦尔登宁静的湖水,就是这样一张脸,让每天经受太宰先生魅力的折磨到审美疲劳地步的我也看得痴了。

 

太宰先生提醒我去瞧铃铛,早些看见早回去,我叫他闭嘴,在目光所及处寻了半天也没看见一点踪迹,倒是在中原先生小指上瞧见了一抹亮色的红,却不是铃铛的结,飘飘然地浮在空中,断了一头,连着一头。

 

我瞧不见,可太宰先生偏说就在中原先生身上,我气得就要同他理论,一转身却发现中原先生没了踪影,只有一杯未喝完的红酒摆在那原处,我又想嗔太宰先生两句,却被一本书不重不轻敲了脑袋。

 

“未成年人禁止赌博。”

 

刚才还只能在远处欣赏的漂亮面容突然被放大数十倍,于是我便将瓦尔登湖看得更清晰了,这是我所想过最贴切的形容,就是这样的蓝宝石让任何珍品都黯然失色,我突然想到太宰先生常说世间任何的蓝色都无法比肩我的眼,现在想来不是,我所见的是最幽静山谷里的一汪清泉,诗歌所描绘的温柔应该比喻他的眼,是的,应该是这样了。

只是他扬起的笑太过乖张,我可以看见他洁白的齿,我不得不说我见过的无数笑容都没有眼前的更加让我印象深刻,恶劣又充满着恐吓意味的自信,身着漆黑的服饰偏得阳光的宠爱,我将他类比为太宰先生带给我的感觉,我能察觉的是他身上波动着的微弱妖力同我最熟悉的一般,我怀疑是那般笑颜作祟,他跟太宰先生真是相似地过分,却又有些矛盾的微妙偏差,仿佛是镜子的两面。

 

我急于想逃跑,却被强大的气场给震住,竟也无法拔腿寸步难行。将眼神丢给在一旁看热闹的太宰先生,对方只是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我敢说这是我迄今为止唯一一次想作为妖怪存在,至少不会有一次被匕首抵着脖子的感受,我相信这种将生命交付于他人的体验是任何人或者说任何拥有生命的存在都不愿感受的。

会死的,我注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告诉自己,是的,中原先生在那一刻所外露的杀意竟有形般威胁着我,太可怕了,我相信在那个瞬间我的手一定出了冷汗,脖颈僵硬无比就连后背也在发麻,就连耳朵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更别提空出手去掏符咒,我若是有一点小动作想必就会血溅当场,原来人类也是如此,美丽到了极致就是危险。

 

可他却放手了,锋利的刀刃并未舔舐我的血肉,而是回归刀鞘藏匿锋芒,而中原先生的杀意也随之消散,我茫然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杀个小鬼头可不是我该做的事情,他大笑了起来,赭色的发丝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像跳舞的小人。

我这是被嘲笑了吗?微蹙眉头不知是该为逃过一劫而欣喜还是该为被小看了而生气,怎么说也是太宰先生教导的阴阳师,不算为人妖和谐共处做出伟大贡献起码秩序调停的工作做的并不差,被这般嘲笑着实让我有点不爽,这一点真是和太宰先生像得过分,说起来,中原先生身上为何带着妖力呢?方才因顾着性命之忧尚未来得及思考,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普通人,这波动的妖力实属不应该是他的。

 

他却以为我被吓傻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还未止住笑意的声音有些发颤,向我解释说他对我动手的原因是因为各大组织近来都在培养幼女杀手,专挑漂亮小妮子来做刺杀生意,虽说他手底下这个赌场鱼龙混杂,可毕竟是顾客,若是哪个大人物死在这里收拾起来多少有些麻烦在。

 

可为何又放了我。我捏紧了手里的疾行咒,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一有不对劲就有火速逃离现场的打算,至于太宰先生该咋咋样吧。想到这我便看了眼从一开始便没出过声的男人,见死不救就等着回神社挨顿饿吧!

太宰先生确实没有说过话,他连动都没有动过,像一尊美丽的雕塑般杵在原地,阳光打在他的睫翼上,却没有阴影留下,打磨处脸部轮廓的细腻走线,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意识到常人看不见这等动人的画面是有多么的遗憾,他却没有看我,靠在雪白的墙面上惬意地享受日光浴,眼神往同我差不多高的少年那瞥,鸢色的眸子满溢着同往日不同的温柔色泽,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他鲜少用这种眼神注视着我,因此我颇有自知之明,想来是在看中原先生的,倏忽间我察觉到他小指上的红绳愈发鲜艳绵长,有意识般从我眼前拂过,有些招摇。

 

从那时我便明白他们二人之间必然的纠葛,这哪里是初见,老妖怪有故事。

 

像你这样呆蠢的小女孩怎么可能会是杀手呢?中原先生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了最刻薄无礼的话,即使身居高位毕竟还是恶劣男孩该有的年纪,放在平时我对这种话语是理睬都不愿理睬的,可今天不同,我惊觉源于太宰先生的红线目的竟是眼前这位中原先生,而中原先生的小指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鲜红,眼看着就要汇聚成一股时却残忍地被弹开,无论怎样纠缠都有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将其切断,不知道是何种缘由只能由我看见,况且中原先生作为人类身上有妖力这种情况也实属少见,我决计再多观察片刻。

 

那想必先生您小看我了。我学着太宰先生的模样朝他扬起笑脸,那是自信到不可一世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很多时候狂妄是成功的必备因素,耳濡目染下我也学会了这一点。见中原先生有一瞬的错愕,便抓紧时间将腹稿里的话一一叙述。

我想先生您时常会感到乏力,甚至有时会因为突然的贫血昏倒,这应该不是身体素质的问题。想起初次接到人类委托时还能化形的太宰先生的话术让我更有了一丝底气同他对话,身上带有妖气的人类是很容易招致妖怪附身的,我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妖气来源不是自身,这点困扰是十有八九会成立的。

您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轻咬牙关,我这样问道,以陈述句的语气,大概能将老狐狸模仿到个七成相似的程度。

 

中原先生好像很吃我这一套,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不是我的功劳,只是故事还要继续,作为叙述者我只能卖下这样一个关子。

 

那么再次向您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怪异,幽灵以及妖怪在人间的秩序调停者,一名阴阳师,是人类也是狐狸的孩子。

太宰先生就站在我的身侧,用最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对面的少年,红绳绵长纠缠不休,有风惊堂,初夏的阳光并不刺眼,那是我此世对中原先生最初的记忆。

 

3.

夏季照理来说是要举办花火大会的,即使这同我并没有太多的关系。

好像过了那个年纪就无法再对任何事情充满了喜悦与探知的心情,日复一日地奔波在人妖之间,不变的生活乏善可陈,我对这样的日子无奈至极,细想太宰先生这千百年间究竟该是如何度过,我没了答案可解。

 

认识中原先生后的日子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铃铛我没要回来,那玩意儿有太宰先生的气息可以辟邪,大概也能有效解决中原先生的困扰了,不过这也是我的猜测,我切实能感受到的只是太宰先生比从前更加欢心,可能是有帮了忙的这层关系在,我和中原先生成了朋友,偶尔一起喝个咖啡,当然我时常让太宰先生一同前去,我想自己去琢磨出点什么,可这很难,单从只有我能看见的红绳和淡淡的妖气根本不能找到任何有关线索,我也尝试过从中原先生那里打听出点什么,侧旁敲击也好当面直问也罢,无所不用其极,他只答是不知道,他从未见过妖怪更不清楚妖力的来源,我没了办法就问他也没有过什么奇怪的记忆。

他沉思了良久告诉我是有的,他说他常做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点燃了斑斓的烟火,因此夜空也亮了起来,有一个身着蓝底滚金和服的少年踩着灯火向他走去,他曾无数次想看清楚那张脸,却无法触及。

提及此事时他神情似乎有些黯淡,他说不清缘由,告诉我每当想起那样的梦境就有一分异样的悲伤油然而生,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将要向何处发泄这分愁苦。

 

我偷偷看了眼太宰先生的神色,意外地捕捉不到任何的情绪。

 

我好奇他为何愿意将这不算故事的故事讲与我听,我一向是对窥视他人内心的举动敬而远之,中原先生也不像是会向人提及这种事情的人,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

 

“你的谈吐处事像极了我最熟悉的模样。”

 

太宰先生逼我带中原先生去看场花火,或者说,恳求我,我似乎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地去做一件事,他一向是对万事万物游刃有余的大妖怪,从不会讨好取悦任何人,永远只按照自己的兴趣做事,可这次却打破了我对他旧有的印象,他甚至想出了所有可能性并且一一做出了应对方式,足足十二张沾满了油墨香气的纸,似乎我只要按上面的内容行事便万无一失,可事实上这不算多困难的事情,而他也向我保证了只要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就回应我一个愿望,我看着他逐渐因为妖力失去半透明的身体,同意了。

 

我想太宰先生很清楚我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很惊讶他会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去许诺我什么,或许我需要斟酌我的措辞,在太宰先生眼里,只要牵扯上中原先生就不会是什么小事。

 

我邀请中原先生同我去夏祭,第一次寄信去被拒绝了,于是我第二次打了电话,在被挂断电话拒绝后我敲响了他别墅的门,我用最郑重的语气邀请他,照太宰先生的嘱咐挑选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时间节点,夜色温柔地流淌着寂静,伴随着蝉鸣声灯火逐渐熄灭,在别墅的灯亮起那一刻用快的频率去按门铃,倘若中原先生拒绝开门就用上神社一直用不上的喇叭。

 

可中原先生抢在我开口前从天而降夺过了我手中的喇叭,它在还没有到达退役的年龄前光荣牺牲,连残骸也没有留下。

 

中原先生难得地没有戴帽子,湿漉漉的头发贴着瓷白的皮肤应该是刚洗完澡,他的肌肉线条很是好看,有力强健。我暗想太宰先生没有来真是太过遗憾了,要是能带上镜魔就可以让太宰先生也看看这样的中原先生,他一定会很高兴。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抱怨我说缠人地可以,和他熟识的一个混蛋没什么两样,认命般拍了拍我的脑袋同意了邀约。

完成了太宰先生的任务我自然是开心的,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中原先生的言语里的人是谁。

他沉思了片刻,回答我说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存在,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可笑至极不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最坚定的语气否定了他的疑问。

这世上有的是相见恨晚,只怕是久别重逢。

 

我实在不愿看见他小指上漂亮的红绳黯淡下去,可它已经无法同最初见时一般鲜艳了。

 

我很喜欢夏天,这是个浪漫的季节,我有很多痛苦的心情都能在夏天释然。

太宰先生嘲讽我还只是个孩子,他说季节的变化所带来的心境变化都是人心本身作鬼,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情绪,辟如遗憾、悲伤、不甘,如果那么容易就释然了,曾经所遭受的苦难算什么呢?他用最刻薄的语气去讽刺歌颂苦难的恶棍们,吹嘘苦难的神圣是万万不可取的,有些时候某些痛苦可以毁了一个人,或者说毁了生命。

他说他永远不会同命运握手言和,磨砺,苦难这样的词说得再好听也没什么用处,苦就是苦,它渗进了余生的每一个日子里,是阴雨天隐隐作痛的骨头,是置身于现世与幻境之间目睹最珍贵的破碎,无休止的恐慌成了故事里的主旋律,而你无从挣扎。

不过夏天还是个优秀的时令,他转而用轻快的言语向我称颂这个伟大的季节,我可以和你在神社玩切西瓜的游戏。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狠狠地咬了口手里的西瓜,汁水四溢甜得我嗓子眼有点发涩。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在这的是中原先生而不是我,这样你会更好过一点。

 

太宰先生笑着默认了我的话语,而炎炎夏日下的蝉躲在树影里发出了类似于哭泣的声音。

 

城市的夜很奇妙,细碎灯火星点般燃起,镶嵌在夜幕里很是安静,里面杂糅了许许多多的情感无从探究,人流四散要找人并不容易,我站在了桥头的围栏上吹着夜风,这样好让中原先生发现我,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在之前无数个日夜里我也时常站在屋顶,塔顶任何高处同风打交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近来我愈发有着似曾相识的感受,好像记忆最深处尚未被打开,过去有着需要人探寻的谜题,人总在风里说真话。

而我清楚太宰先生就在我的身侧,他脚踩着风与月光悄然而至,我惊讶他穿上了繁复的蓝底金边和服,不变的是一如既往地清俊面容。

 

只是没能同月色多聊几句我就被中原先生请下了桥,他骂我不长记性,要是掉下去了他是不会救我的。

我歪头看他,想自己貌似从未落水濒死过,何来不长记性一说。

太宰先生突然用手狠狠地捏了我的脸,被扯过的地方火辣辣得疼,我不太明白他突然发的什么疯,捂着脸朝他看他却装作没事人似的在一旁吹口哨,气不过就踩他一脚,回过神才发现中原先生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我同空气做游戏,着实丢人。

 

那就走吧。

中原先生就走在前头,黑色的薄外套同夜色融为了一体,我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他这幅打扮实在不像来参加祭典,像是个收保护费回来顺路逛逛的黑心大佬,这是实话,中原先生的确是出完任务就赶过来了,中间隔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他穿着又过分隆重了去,金色繁复的花样快要从深蓝衣衫上掉下般秾烈又栩栩如生,甚至抓起了一边的发露出光洁俊美的脸。叫卖声同人的交谈声拼命往我耳朵里灌,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着洋葱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喀嚓声,这本该是好听的,却架不住无章的演奏,再动听的声音没了章法也要叫人心烦,挂在头顶的灯笼幽幽地亮起橙红色发光,我便觉得我也同它般可怜伶仃了去。我被挤得喘不过气,前面两位却没有什么顾虑地走着,中原先生往直线走,周围的人群自觉地给他让出了道路,而太宰先生就愈发地得寸进尺,仗着周围的人见不着他就四处作妖,趁摊主不备从清透的池子里顺走了条金鱼,捞走了个白底红痕的狐狸假面挂在脸侧,明明不曾消停过,却也不知他怎么留的心眼,招惹完满目琳琅还能准确无误地往中原先生身后跟,此刻我早已落于人后,可这却是我的本意,他们之间有必然的纠葛,很早我就明了这样一个认知,太宰先生是默认我这个猜测的,他从未掩饰过他赤条条的心思,我姑且当做是单恋未果的孽缘,中原先生记不得他也是应该,后来我就推翻了这个推论,中原先生可能也同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记忆里,前不久又发生了某件事让我确信了这一说。

 

接受妖怪的委托不算是什么大动作,送他们回彼世或者给他们调解纠纷是很轻易的事情,大部分妖怪智商都不算高,认知有限的情况下能忽悠就绝不多费心神,太宰先生如是说道。

在我作为阴阳师前这些工作都由他一妖承包,寻思着那么忙活了个几百年也没有妖怪寻仇上门那可能也的确是如此了,但我还是觉得同族之间的关系才耐人寻味,我作为人活了那么多年依旧看不透人心,太宰先生到近乎先知般把人间那点破事看得透彻,他解释说活得够久了那点鸡毛蒜皮的人情世故不明白才是真蠢,人比妖怪复杂却不代表他们能比妖怪聪明,他又强调了那句万物有灵,人总是太高看自己才难以同他们打交道。

的确是如此没错了,接到手的工作只要同人类沾边我就头疼,一来人类的通病就是多心,二来他们只会把我当做骗人钱财的神棍打发走,就算是人类主动找我来驱鬼求庇护也要将信将疑,克扣着钱财生怕我拿钱就跑,弄得我很是冤枉,因此一旦沾上和人类有关的委托我得求着一同去,老狐狸就喜欢冲这种时候和我讨要好处,委托费一半分成都得给他,这不算什么,还要我替他去买酒,原因无他,普通人见不着老妖怪可看得见我,全然不顾我还是个未成年怎么去弄到手,变化身形的符咒耗精力,我又不好意思因为这种事情去请妖怪帮忙,于是每替他买次酒我就得歇个那么几天不接单子,神社旁就有个酒窖,眼看着各色的酒都快给堆满了他还不消停,着实气人。

 

不巧的是那次我就遇上了麻烦,请我驱鬼的人家隔壁就是位资历老的教师,一把白花花的胡子傲气地不行,见我年纪小就非要扣着我问东问西,问我年纪问我读什么书,末了还要讽刺两句做什么不好做这种生意祖上要蒙羞,我倒是不气恼,只是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太宰先生就在一旁看热闹也不给点提示,在我脑门上安抚般敲了敲表示爱莫能助,一个化形就跑了。

 

老头你拉着人小姑娘做什么呢?

张扬不羁的声音突然在正后方响起,来人逆着光黑色的风衣肆意地张牙舞爪,看不清脸,我却知道是谁。

 

暗自松了口气想感谢他的解围,却无从开口,半晌才憋出来句怎么到这里来了。

中原先生一脸诧异,不是你的狐狸来找我解围吗?

狐狸,哪里来的狐狸,我只认识一只老不死的千年妖。

毛皮雪白,看着就顶珍贵的,眼睛好看,叫什么颜色来着,啊,鸢色,这不你时常带着的那只吗?好像挺亲人,偶尔还会给我捎点酒,还是手工酿造的,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院子里的桃花树底下的确埋着几坛酒,我还小的时候老狐狸当着我的面备着的。

 

信息量突然就巨大了起来,中原先生可以见着太宰先生,只能看见原型见不着化形,这是个什么缘由我突然就分不太清,联想到红线和妖气的事故抓起散落地上的符咒就往神社跑,还不忘和中原先生打声招呼叫他没事的时候来喝酒,最好是把酒窖给端回去。

太宰先生很是坦诚,省略了重要信息尽拣没有用的和我废话,我快给他气到死,召唤了通往彼世的门就把他往里面推,老狐狸这才招了妖气的事,说某种机缘下他分给了中原先生一半妖力,这是很久以前的事,用不着追究,至于能看见狐体也是这个原因。

 

我叹了口气,用牙齿撕扯着被烧烤酱烹得鲜甜的鱿鱼,偷偷跟上那一人一狐。

中原先生可能是察觉到我不见踪影,四处看了看无果,太宰先生用了妖力藏匿了身形,虽说我能看见,可中原先生却是真真发觉不了,这时一声巨响骤然升空,于阒然夜幕中炸裂了星火,给深色蒙上了层斑斓,留下绮丽倩影,急促地盛开又熄灭,炽热、短暂、耀眼至极。人声鼎沸,世界却回以缄默,再也听不见的是叫卖声,仿若时间停滞,全世界的心跳都侧漏一拍。我看得痴,却也没有忘记正事,眼神往四处寻,却看见了不得了的场面,一时间能听见食物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太宰先生吻了他。

中原先生杵在原地动弹不得,老狐狸大概是用了什么定身咒,又或许没有。

 

我想我忘记了许多事情,但也是时候想起来了。

时间可以消磨的东西太多,大部分美的丑的爱的恨的都禁不住时间的考验,更别说千百年的过去,在说着不愿忘记的时候便被忘记了,过往的事情是云烟消散,而细节也是记不太清,可我对面前的景象过于念想,回忆便措手不及地回忆起来了,似乎是如此的不合常理,却又在情理之中。

 

夜空明朗,星火璀璨,此刻他们在最盛大的烟火下拥吻,却是唯独一人的心事。

 

4.

死在冬天的人斟了杯酒献给春天。

 

白雪皑皑,一片通透的世界里只有冷风刺着骨,疼得厉害。

他却抱紧了我,说:“千雪啊,别怕。”

我睁不开眼,却看见一绺橘的发。

 

这可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多少呢,我数不清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细数,太宰先生没有欺骗我,至少在他作为稻荷神使者这件事上他没有做欺瞒,那个时候神社门前的鸟居也是红色的,红得像狩衣上的红绳,红得像我亲手给无数人系上的红线,我确乎记起来了我是谁,不只是千雪这个名字,我是神,缘结神,一名没落到要靠妖怪抚养的神明,人类比起爱情似乎更愿意去相信金钱,权力,我的没落理所当然,爱情成不了任何事。

在我失去供奉来源后只能靠着稻荷神的施舍苟延残喘,她总是如此慈爱又亲切,她喜欢亲抚着我的脸颊,却有一天将我留在了神龛中不再回来了,直到太宰先生打开了门,赠了我一个系红绳的铃铛,他叫我少去动寻找神明庇佑的心思,从此得由他的妖力来作为我存在的寄托。

 

春天永远是最明媚的季节,花也开树也抽条长,阳光软绵得似水,透过枝丫间的缝隙倾洒得一地温柔。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声从街道化为风中芳菲,偶尔混杂着自行车铃声的叮咚,打着旋飞往人间四处,我却只能在神社清扫一地飞花,我将这归功于某位狐仙大人的杰作,始作俑者却毫无悔意,继续踩在樱花树上用力摇晃着一树退红色的春光,因此又是一阵飞花翩跹。

他笑得很是得意,没等我有一句抱怨声响起,甩下手里不知从哪里搜刮出来的古本就踩着枝干和生风的花瓣飞跃了石板路,足尖偶尔点地,木屐发出明亮的清响,而后同深蓝色的衣角一起消失在了街角。

 

我猜想他今日会带些什么吃食回来,是浇着糖汁的糯白团子还是清甜的葛叶馒头,如此这般想着也是恼怒不起来了,太宰先生不爱同人类打交道,他出门的理由没有几个,买点心就是其中之一,捡起落在地上还有点油墨香的书本,专心清扫了神社各处,再将太宰先生吃剩的酒封坛埋回桃花树底下,他嗜酒却不贪杯,埋桃树底下那几坛子酒谁都碰不得,宝贝得不行,好生替他存着才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茶炉,拈了点茶叶煮茶,好就着点心尝尝鲜。

他是准时的人,在茶壶冒出第一缕轻烟时就踩着木屐响声带着飞扬的衣衫踏进了后院,我唤他换双室内鞋他也不搭理我,自顾自跑进了茶室拉开壁橱就要往里藏。

 

莫要把外边的尘土也给带进屋里了!我刚要张嘴骂他,他却是痛快地将壁橱门给拉了上去,哐当一声整个茶室都给震了两震。

 

别做声,让我躲上一阵。壁橱里闷闷地出了声,难得地带上几丝慌乱的意味在里面。

那我就要看看你躲了个什么才行。见他有少见的样子我不调侃两句实在是说不上道理,抢着要拉开柜门里面却抵死不从,非要捏死着个巧劲不松手,我也不愿认输,顺着拉槽就往外拉,你来我往了一阵只听一记哐当,这柜门便报了个废,里面的老狐狸不巧就落了地,直击面门。

 

这时茶室的门也同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又将茶室震了震,险些碰翻了着火的炉,来人一身雪白的衣、赭的发、捏着符咒,逆着光就要往茶室里进,抖落了一身花瓣扑簌在浅茶色的席上。

死狐狸出来斗法,我是饶不了你了。他张着嘴就是在数落地上那位的不是,捏着的符咒下一秒就是一阵火焰往太宰先生身上点。

我又招惹到您什么了大阴阳师,被袭击的人飞快起身一面躲闪一面回怼,您这般大忙人隔着几十条街也要伏我回去莫不是对我有什么痴心?

去你个痴心,将任务对象弄得个半死不活,难不成还要笑着对你说谢不成?我今个就要把你给伏了送去彼世,好为民除害,为妖报怨,那就是个替天行道,白衣男人反手就是一个定身符贴上去,将满屋子乱窜的狐狸给扣住,像是不满意般又贴了两张黄色符咒在狐狸额头上,场面有些说不出滑稽可笑。

 

哦豁,实力碾压。

 

看见老狐狸吃瘪我是该乐呵的,可现在满屋子狼藉却是让我顾不上傻笑了,地上泥渍水斑混着碎花,本该干干净净的榻榻米上的污痕简直惨不忍睹,方才抢在二人打斗前熄的火还有灰烬将燃未燃,飘了点碳屑落在地面上,打了一地茶叶。

我这般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了去,脾气有些上头,手边没有趁手的东西,抽起编制手链上一根红线就是施法,连花样都未曾考虑就翻了两番将两个人的手腕背着捆了个半死,嫌不解气又扯了个紧,好叫他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大概是天赋技能,除了太宰先生外没有任何生物能解开我系的结,就算是他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闹个什么!你们吵嘴打架不关我的事情,再深仇大恨也得给我出去闹!生怕威慑力不够,我又拿起手里点着烧炭的火钳作势般朝天花板晃了晃,飘了两点赤红的火星子。

 

橘发白衣那位似乎也是明白了自己举止的不妥当,忿恨地瞪了眼被捆紧的另一只手和它不怎么正经的主人,朝我扯了扯嘴角,道了声歉。

太宰先生却是一脸的问心无愧,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不巧还撞到了另一位的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表情夸张到眉毛都险些掉出那张俊脸,惨不忍睹。

我就说得捆他们会儿给个教训,拿起扫帚就准备去庭院扫花,扫一阵就落一阵,不清理又不成,至于屋里那两位我是不担心的,有个撬锁解绳能手有什么可愁的。

我回到茶室时里头只剩了太宰先生一人,脏污土块悉数被清理了个干净,重新摆放好的茶壶缓缓冒出了青烟,老狐狸眯着眼卧在手上看起来是睡着了般,下一秒又被证实了只是假寐罢了。

 

打扫干净了。他侧着脸,眼皮子翕开条缝,不夸我两句?

有什么可夸?我脸也懒得回,给自己了倒杯茶,不用猜也知道十有八九是刚刚那个少年打扫的,你呢,若是记得倒个垃圾我可就多谢稻荷神大人了。

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少年了?不许这般称呼,听着我怪老的。他话里带着笑意,兴许是心情不错罢,我可不止给你去倒了个垃圾,我还给你换了盆碳。

少贫,你不老谁老。茶水入口的那一瞬我不免为此震惊了那么一瞬,茶汤入口微涩,口感却是滑顺,而后回甘,仔细看着也是清澈,暗自感叹没想到那少年竟也是个懂茶人,回睨了眼躺地上装死的老狐狸,张口唤他来吃茶,你今天这是心情不错啊,被捆了也那么开心你这是独一遭。

吃茶便吃茶,说话冲成这般是不讨喜的。他自己动手斟茶,拈着杯子放唇边还不忘埋汰我两句,你又怎知道我今个有好心情了。

狐狸尾巴快翘上天去了,我还看不出?放下茶杯后我就朝他杯里看,浅色的茶汤里浮着根立起来的茶梗,和那小少年有关?

这不是运气好,这是命中注定。他晃了晃茶杯,意有所指,一饮而尽。

 

他说那人叫中原中也,还不许我喊他小少年的,得喊中原先生,不许不服气,那是镇上有名的阴阳师,得尊称。说话时语气也是飘忽忽的调子,也分不清他嘴里是嘲讽还是什么的,就看他饶有兴致地同我聊他被追杀这事儿,仿佛被追杀的不是自己一样语气轻快。

春天就是得有邂逅,不然就和其它生物一样容易懒了身子,他一本正经地同我胡说道,你瞧树上的鸟都成双对了,我也得去找点乐子是不?我本想着找了棵桃树感受感受春天气息,神社樱花多,我瞧着闹心,好看是好看,我也就爱那桃花,芳菲含笑,连味道都是甜的,你说我要是能给春桃一个吻该多好,只是桃花妖会生气,没办法就只能在树上睡一觉了,结果我这觉也睡不成了,瞅见树底下在打架,怪好玩的。

你说中也那小子长得也是好看,怎么一个除妖的比妖怪还妖孽了去,衣服上的红绳都比花样艳三分,我瞧着他和人起了争执,那可不成,我得帮着他点,就使了个法,一个不小心就……

你还会不小心?我忙不迭打断了他这句话,那是成心的吧!

老狐狸就是摇着扇子笑,他朝我眨了眨眼。成心又怎样,不成心又怎样?我是被春天追杀了,逃亡到了这里,现在目的也达成了。

 

不明所以。

 

有缘结神的红线,我可就不愁钓不到阴阳师了,他拿扇柄敲了敲桌面,毕竟是神的旨意。

我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只憋出句,你没解开啊?

他反问,不成?

末了,我只能骂他是个渣狐狸。

 

生活还是没有变化,只是太宰先生成天叨嚷的对象从美丽小姐变成了小蛞蝓,他出门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我不太清楚模样如此好看的中原先生是怎么获得这样的外号的,太宰先生也懒得同我解释,每天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同你说说我和中也的事情,并乐此不疲,有时是换着花样去骂他,有时又同我抱怨中原先生不懂浪漫,我一附和又要同我置气。

什么啊,中也只有我可以嫌弃哦。

太幼稚了,这个老妖怪,我撇撇嘴,继续扫自己的地。

 

我是不后悔牵了这根线的,事实上我也许久没有做过这事,有人求,我便应,虽然老狐狸动心思忽悠我不道德,当时看来他们也登对,遂了他愿也罢,他俩那档事也成了板上钉钉,因此当某天太宰先生同我说中原先生又拒绝了他的表白时,我手一松把快到嘴的馒头掉到了地上。

这不可能啊,我业务能力有差成这样?我睁大了眼看向太宰先生,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并表示这是第六次表白失败。

你这看不出一点失恋的失落,我朝他翻白眼。到像是下次就十拿九稳了似的。

为什么不呢?中也是喜欢我的,他信誓旦旦地说道,只有我能惹他气成那样。

你可真是没脸没皮啊,太宰先生。我毫不客气地回敬他,顺手捞走了他盘子里的甜馒头,用料十分讲究,入口甘甜,是高级货,难得。你怎么有钱买这么贵的点心了?

是中也送的啊,老狐狸回答得理所当然,我想你爱吃就同他讨了。

真亏他能给你啊,我又咬了口手里的点心。

简单,我和他说这玩意儿要上供给神明的,他做阴阳师得信这个。

我蹙着眉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难以下咽,朝太宰先生说这般骗人不好吧?

哪里是骗人,吃贡品的可不就是你,他展开扇子只露出一双桃花眼,亲爱的缘结神大人,请保佑我第七次告白成功。

 

德行!

我确乎是有些怜爱被如此坑骗的中原先生了,也怨不得他拒绝了太宰先生六次,有恃无恐这个词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感情真真是对欢喜冤家,我见不得你好你看不得我乐呵,单单就是让旁观者替他们急了去,这是个什么道理?

太宰先生真就在准备第七次告白了,他这次看起来用心,从市井上淘来了好些西洋书读,我问他为什么不学个本土浪漫有意趣,老狐狸就笑我傻,他说不能给中也别人玩剩下的招数,看见人说玫瑰好,就屁颠屁颠去市集淘玫瑰花,这玩意儿稀罕,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能耐堆了整一屋子的艳红色,红得扎眼,馥郁的香气太过于秾烈,我被熏得难受就跑开了,结果还等来他一句嘲笑,亏你是个缘结神,这花是人爱情的象征倒是把你给熏跑了。

我捏着鼻子不好说话,只能用眼刀剐他一眼,我实在纳了闷,好好一狐狸精,谁都斗不过的狡黠咋就在这种事上栽跟头,你说他用心,那确实用了心,但这方法也着实损了点,跟个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混小子似的,别说是中原先生,那些栽倒在他花言巧语下的少女们都得给他吓了个清醒,怪叫人嫌弃。

 

这混账妖怪的文学造诣真是颇高,平日里没个正形又偶尔出口成章的情况,我常问他怎就能锻炼出这口才了,老妖怪直说:话说多了总有两句中听。我原先还是信的,待他叫我替他研墨时我才发觉不对了劲儿,他是会作文章的,还作得是好文章,欺瞒我许久这下突然落马不免唏嘘,他却不当回事般摇着笔杆文思泉涌,在兴致高昂的时候还要唱上两句,然后将手里的情书悉数念与我听,他是真的会写,写到触动情肠才善罢甘休,念完就往信封里塞,差遣我去送信,报酬是一串糯米团,毫无差遣廉价劳动力的愧疚之心。

不过给中原先生送东西的差使我却是乐得接受的,原因不是老狐狸,而是中原先生为人和善懂礼,待人颇为恭敬,每每我做跑腿工作去寻他时总会请我喝杯茶,他那儿常备着各式点心,因此同他谈天也是惬意的。而在我和太宰先生提起这事时他却一脸诧异,表情颇为滑稽,戏剧般地咧开嘴,又夸张地一翕一张,用听见了天大地笑话般做作又极富表现欲的语气向我质询这其中的真假,诸如你在开玩笑吗我的上帝,他不过是只暴力的小蛞蝓!你瞧瞧我身上这可恶的伤痕,皆是他的杰作,可怜的小姑娘你竟如此受他蒙骗,他甚至用青花鱼来形容我。

我不忍回忆当时的场景,就算他有一张无论做何种表情都崩坏不了的脸,也不该如此粉墨登场,或许我该问问他是否是混进了剧场看了什么奇怪的戏剧。

 

中原先生是很爱听我抱怨太宰先生的,我是如此笃定,即使他从未要求过,但我从他捧茶时从眼眶里满溢出来的笑意可以清楚,他是爱听的。于是我们的惯例就成了我替太宰先生念情书,念完就一起吃茶,吃茶闲聊的对象永远是不在场的狐狸,他不厌烦,我有点心招待着也乐得自在,有一点却是很有趣的,每当念完情书他都不予任何评价,亲手收好,放在了一个红木漆的盒子里,我眼神还算不错,可以看见那是个有暗格的盒子,便问他那么喜欢为什么不自个儿去念,他便满口否认说哪里是什么喜欢,只不过死青鲭一而再再而三实在缠人得紧,等收集得多了就一把火烧了罢。

可神色都慌张了去,不等我揭穿他,脸上微微烧起的红晕早已证实了这是个谎言,若是由我解读大概便是害羞了,这两人实属相似,至少在口是心非这一点上是并列第一,不知力竭地斗得个你死我活。

我说见字如见人,您不看这书信上的文字情谊都少了三分。

他却是抖了抖宽大的袖,说这不打紧,看了是得睡不着的。

 

拿这借口呛太宰先生是可行的,骗我却少了几分火候,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瞧这两位当局者比局外人脑子还清楚,直勾勾的情谊非要来了百转千回还没个下文,不知该说是矫情还是有闲心,我没了说话兴致,专心尝手里模样精致的点心,话说到了夏季就该吃樱饼,微苦的樱叶子包裹浅粉色甜点,配上绿茶,不知道是选材还是什么的缘故,中原先生这里的樱饼都要好吃过其他处买的。

场面太过于安静,我也有些尴尬了,连忙打哈哈夸点心好吃,中原先生看破不说破,顺着话题就开始说起他也爱吃茶就点心,大部分果子都有故事,要讲还得多出时间好好谈上一阵。

我就从说书人的角色变成了听书人,中原先生平日里话不多,却很有逻辑,形容起事物也颇有一套独一份的幽默在,我听着还算开心,一得意忘形就多了句嘴说,怎么从未在先生这见过落雁,太宰先生总说它口味细腻是极好的就茶点心,我同他讨来吃又嗔我贪嘴,要我和您讨。

中原先生倒茶的手一滞,随后又将其盖好盖,沉思片刻才问我是否知道落雁是个什么模样。

我咽下嘴里的甜味,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红白成双,用木型拓出的。

你要知道它是成对的,中原先生斟酌了下语气,抿着嘴弯说这是有喜事最收欢迎的点心,那老狐狸又教了你些什么胡乱玩意儿。

我倒没有傻愣着的意思,想了想还是试探句,先生其实是喜欢的。

喜欢什么,落雁吗?我的确喜欢极了。他装傻充愣,忙打马虎眼,以前还常买来吃,现在是少了。

您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叹了口气,我是说太宰先生,您是喜欢太宰先生的。

我先不说旁人看了捉急,就您和太宰先生的默契,对方想了些什么是最清楚不过,既然都已心意相通只差那临门一脚,您何苦去堵上那门又拉开条缝呢?若是想同他断了联系,您是绝对不会欢迎我踏足这里的,虽说太宰先生是个不正经的,但像您这般,恐怕是得让我去受他念叨牵连了,神社的空房间都落了他的玫瑰。

 

该说夏季风总是不合时宜吗?此时斜阳已逼近了山头,踩碎了光点晕染出赭红卷边,云就飘散在空气中化为了风去撩拨中原先生的发丝,他笑了,日落黄昏便黯然失色,他说,是啊,我喜欢他,不只是喜欢他,我很爱他。

可你要知道,再喜欢我与他也是不能在一起的。

不假思索,我问为什么。

他反问我是否知道太宰治那家伙做神使前过的什么日子。

我答不知。

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不长,在天黑前就能说完。

 

有只毛皮漂亮的狐,通人性得紧,狡黠聪慧,总能从他人那儿骗取不少好处,虽说都不是什么大物件,可毕竟也是骗,当时村庄的人都护着自家粮食和牲畜,非要对狐狸赶尽杀绝,就请人来作法,杀了那只狐狸,取它的毛皮到市面上卖个好价钱。

被请来的是个阴阳师学徒,十五六岁的年纪,是大阴阳师的得意门生,他觉得这狐狸可怜,罪不至死,又难得有灵智,想放它一命,趁人不注意放跑了狐狸,又担心它犯事,就给它系了个有法术的铃铛喊它赶紧地跑,跑越远越好,就别再回来了。

学徒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是否能蒙骗过一个村的人,开始还能应付两句,编出个典故来哄村民高兴,可终究撒谎是鬼怪,在村民问他能否交出那狐狸的毛皮时他没了证据,支支吾吾躲闪了半天,心一横胡诌了个没有证据,若是不相信那得连下七日骤雨不停不休。

可撒谎毕竟是撒谎,咒语在话音落下那刻便生了效,霎时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有如倒流的天河摔成阵阵碎屑,学徒说谎被发现了,村民们立刻换了嘴脸,不分由说将他捆起丢到了村外,师父是不让他对人动用法术的,他只能被绑在树上被豆大的雨点打湿了衣衫,随后浑身湿透。

他想等村民不再注意他就用咒术脱身,如此想着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他被一个黑发鸢眼的少年叫起他才发现已过了两个时辰,少年个子不高,看起来同他一般的年纪,赤着脚站在水洼里,发丝黏在了脸上,正为他松绑。

学徒不清楚这是谁家的孩子,忙问他姓名,是村里哪户人家?少年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化成了狐样,毛发都黏在了身上黯淡了下去,只有脖子上闪烁着浅金色的光,是那只本应该逃走的狐狸。

狐狸开口说逃走是毫无裨益的,若将他留在那儿它自己也不能好好地去活着了,学徒干扰了它死去的愿望,它要上门寻仇。

学徒觉得很是可笑,刚要同狐狸理论,却有一支箭矢直直地朝他飞来,他下意识去逃,顿时血染红了衣衫,黏在了湿哒哒的布料上,却不是他,狐狸化作人形替他挡了这一箭,他顿时慌了神,只叫狐狸快逃快逃,用尽毕生所学给狐狸藏匿了身形,说等他脱身了就去寻他,到时再去找他算清账目,在那之前需得好生活着,学徒说完便晕了过去,这咒术消耗得太多,学徒根本支撑不住。

等他醒过来,却已经是在师父家中,师父呵斥他因情用事成不了气候,关他禁闭数月,甚至清除了学徒在村中的记忆。

最终狐狸还是没有等来同他算账的学徒,也不知它是死是活。

 

中原先生说完后又朝我微笑,我却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欣喜的意思在了,他微微垂下头颅,说这世上大部分的文艺作品都太过仁慈,说过再见的必然会有寻见旧相识的一天,可生活不一样,你道了别,上了车,就很难再回头了。

他用我从未听过的郑重语气说,他有那学徒的记忆,不知为何他就是有那段记忆,连带着被消除的一起,想到了就心中苦涩,他出生时便没了父母,这不打紧,若是真同太宰治在了一起,他愧对记忆里那狐,他们太过于相似,以至于让他觉得他们是同一只狐狸。

可的确不是,否则他早就与我相认了。这样不好,我是得难过的,你也不要劝我说这不重要,背负另一个人的记忆,实在太苦,只有找到那只狐了却当年的怨,我才肯安心,否则按那家伙的性子非得酸成个醋坛子,这种事情放我身上我也是得难过的,更别说他是个心眼多的。

我求你,不要将这讲给太宰听。

 

他蓝色的眼实在太过于美丽,摄人心魄,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回到神社时半盏黄的月已爬上红的墙,我只让太宰先生别恼,往后也别给我买落雁吃,待你俩有了结果再说。

 

太宰先生依旧兴致勃勃地筹备着他的第七次告白,可直到屋里的玫瑰焉成茶褐色也没倒弄出什么名堂,我也不再去嘲笑他,偶尔要给他出主意还得被他打发回去,他说这是他和中也之间的事情,旁人来插手就不得要领了。

我啐了他句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看是谁给他俩牵线搭桥。

那个夏天格外地漫长,无论是白昼还是夜晚都蔓延到了天的尽头,偶尔下雨,是掺着闪电雷鸣的暴雨,我就突然想起了中原先生讲的故事,雨停后又将其遗忘。我不清楚背负他人记忆而活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也许是痛苦吧,不知自己究竟从何而来,不清楚自己是谁,就连爱意也辨不出真假,我很难去理解,人与人之间本就不能完全共情,我只能感叹原来那样帅气的中原先生也会迷茫,我也很难将那时的他和初见时的衣袂纷飞做联系,他活得肆意,却依然被困在了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中。

狐狸的情书依旧在写,一字一句都绵长着爱意与情思,迟夏写长信,如若感情也能具象化,恐怕整个神社也要被爱情堆了个满当,我偶尔也有读不明白的时候,例如那句:死在冬天的人斟了杯酒献给春天。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情书里能出现的词句,可我却相信中原先生是懂的,即使是再可笑的词不达意,只要是太宰先生所写,中原先生便懂,这是他们的默契,旁人无法插足。

 

老狐狸最后还是不得要领,站在茶室门口犹豫了半天,白蓬蓬的尾巴都快将地上的灰扫了个干净,我暗想不用扫地还是可乐的,看了半天他还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怪有趣也怪难得,我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音,这下倒好,险些把他给吓着了,我就见他故作淡定地脱了鞋,在我面前落座。

我给他沏了茶,示意他先开口。

夏天要结束了。他语气有些低落,声音都有些焉巴。

你又不是因为季节轮转变化心情的那类。我觉得有些好笑,能让他成这幅模样的情况不多,想了想去也只能是一件事。

夏天都结束了我还没有谈成恋爱,甚至都没有得到一个吻!

我终是嗤笑出声,那你还不赶紧的去告白。

告白了也没用,他就是不喜欢我。

他喜不喜欢,你还不清楚?别折腾我了,快快给中原先生添堵去!

要是这次不成呢?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着卖可怜,放在旁人那里早就得被蒙骗去。

这不还有下次吗,再不去,夏天就要逃跑啦。我用手指去敲杯子,茶梗晃两晃,一声闷哼回应了我的提案。

 

第二天老狐狸跑遍了神社,搜刮出藏在各个角落里的钞票,甚至是神龛里的铜板叮当作响,如若不是我拦着,我想他都起了敲碎我存钱罐的心思,此时夏花都倦怠了被风捉弄的生活,满目皆是炫目的绿,晃得人晕眩。

我嘲弄他再这样下去他得做个清苦穷神,就这么光秃秃地等来秋天,一穷二白。

你不明白的。他反是笑嘻嘻地回复我,同前一日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若是倾家荡产就能娶得意中人,那可是赚钱买卖。

说罢他就脚底抹油般踩着绿的叶飞出了神社,穿过朱红色的鸟居,留下木屐碰撞地面的啪嗒声。

别忘记去撺掇中也来,就去那座无人的桥,我要让他听见世间最美的情话,就在日落前,夏天结束前。

我们所在的镇子有着不小的岁数,因此四处都有颇为风雅的古宅,春日里的繁樱满天到了夏季就成了熙攘的叶妆点盎然的绿,老树低矮铺下一地光斑,我踩着树影奔波在空荡的街道上,临近秋的来临,却没有一丝凉意舍得在白日青天下慷慨施舍,所到之处皆是灼热的温度,烘烤着足底也炙烤着人的理智,昏昏沉沉地等来日薄西山。

 

中原先生见到我时有些讶异,距离前世谈的故事已过了半月有余,这期间我并非没有上门打扰过,相反每隔几日我就会抖落一张牵动着他人情谊的信纸在他面前,不作任何言语,离开。

我却从未空手上门过,或许也不是,我带来了一片金红色晚霞,和一颗赤忱心脏。

中原先生,请跟我走。我用我所知道最慎重的语气向他说道,请跟我走,有一只狐狸说他丢了条尾巴。

 

我们穿过河滩,水里被倾倒入金粉色的漆,用脚踩碎了散落在地上的影子,赶在月亮升起前,带着阴阳师去见他的心上人。

 

 

周遭无人,静得有些可怖,此时月亮攀上了深色的夜空,新立的路灯幽幽地亮,是暖橙色的光。

所以你领我过来是作甚么。像是心口上落了子,中原先生声音有些发颤,不要说是想和我赏月,也不是十五,月亮不好看。

我可不清楚太宰先生想作甚,参透那妖怪比揣摩神意还要的累人。我暗自腹诽,还未等开口,路灯依次地黯淡了下去。

 

在最后一盏灯将熄未熄,火星颤颤巍巍擦亮夜幕,夜色被远处翻滚而来的浪涛浸染成玫瑰色,拖尾的星子划过天际遂飞舞进升腾的火焰,怦然绽放。

照亮来路,狐妖朝着他眼底唯一光亮亦步亦趋。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靠近他的爱人。

他用一场盛大的花火点亮舞台灯光,这个故事里唯二的演员已登场,我同月光皓影退下台去,正如初秋的风卷走盛夏的云,在这样一个连鸣蝉也死去的夜,打破了长久缄默的,并非是硝石爆裂的声响。

 

滚烫而热烈的不是天上星河,是人间心事。

他们理所当然地拥抱,理所当然地亲吻,我就站在夜的边缘,听见狐狸说。

对不起,可我情难自禁。

 

夏天替他们藏起了一页书卷,丢入了噼啪燃烧的火堆里,烧成了灰烬,烧成了满天繁星来填补残缺的浪漫。

 

 

入秋时,我告别了夏天最后一缕残魂。

 

太宰先生依旧热衷于在神社偷闲,给我增加打扫工作的困扰,外出去和中原先生作乱来讨他厌烦,他不再派遣我去送信,送情书,那天的烟火仿若是不存在般,又或者说所有人都缺失了那一段记忆,独留我做了一场浪漫的梦,他们之间依旧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而太宰先生亦没有说出第七次告白的情话。

我是想说的,可许多话到了嘴边就会拐弯,他仰躺在瓦片和阳光堆积的屋顶上,懒洋洋地推脱责任。

我不理睬他,摇动着扫帚去清扫一地泛黄的落叶,想了又想,才补充上一句,小心往后便没有了机会。

 

 

我是没有料想到一语成箴的。

 

 

秋日的造成沾上了寒露的湿冷,我睁眼时被刺了个激灵,距离天光破晓还有一阵,我想再闭上眼休息一阵,却被枕边的金光吸引了注意。

那是个铃铛,模样再普通不过,却又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我却熟悉得很。

上面有太宰先生的气息,强大而又汹涌,我估计有一半的妖力。

不详的预感促使我穿上了衣服,跑到院外去找老狐狸的身影。

茶室,不在,屋顶,不在,庭院,不在。

我慌了神,踩上木屐就要朝外奔,此时我听不见木屐清脆的声响,更辨认不出树木的模样,就连道路也是黑色,黑色,当我敲响中原先生的家门时,不,按后来中原先生的阐述应该是砸门,咚咚的声响震醒了应该秋天,木门嘎吱作响,我甚至没有察觉到手心已被攥紧的铃铛磕出了血痕。

 

太宰先生来过吗?我隐隐能听见自己不正常的心跳此起彼伏,他来过吗?

这才几时,他怎么会来我这,不应该待在神社?

他不在,四处都找过了,只剩您这里。

莫要开我玩笑了,中原先生的神情起了一丝波澜,他又不是会突然消失的作风。

可他的的确确不见了。我看向中原先生湛蓝的眼,那里一向清澈纯净,此时却有了不易察觉的躲闪。请您告诉我,他若是不见了我会很困扰的。

中原先生嘴角微微起了一丝弧度,不知为何我却能看出苦涩,或者说是被我猜中了,他道,我原想他是决计和我断了联系,却没想到是一走了之。

 

进门再说,外面露水重。

我无法斩杀妖物了。他想给我沏茶,被我拒绝后便开口道,阴阳师,职责就是伏魔降妖,斩杀妖物是最基本的职责,可我却做不到了。

或许在你听起来有些好笑,事实却的确如此,即使在我深受前世记忆困扰时也没有出现的情况,却在那天之后发生了,那场烟火,那个拥抱,那个让我有些想念的吻。我彻底栽在了太宰手里,我曾经对你说我很爱他,可一直没有实感,你知道吗?自那天起,那些所谓的爱意具象化了,我疯狂地去读他写给我的情书,你说得对,见字如见人,只有我自己去读它们时我才忽然理解了这份感情,我跟他有着对等的心意,这本应该是幸运的事情,却被我搅得一团乱。

我从记事起就背负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很多时候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否作为人,或者说,我只是那个学徒灵魂的容器,我不是我,又的确是我,我常因为这段记忆而痛苦,而饱受折磨,不愿去触碰人的感受,或者说只是活成一个张扬嚣张的模样来证明自己是自己,不是他人,是自我,最简单真实的自我。

可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原来作为人是这样的感受,我会心悸,会动容,会被某人的一颦一笑牵动着喜怒,我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因此我无法再对妖物动手了,我本就不是人,也不是妖,我似乎没有资格去伤害他们任何一方。那天我和一只蜘蛛精缠斗时没下杀手,受了重伤,我本以为不会被知道,可是偏偏被太宰知道了,我无从了解他是从哪里得知,他总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信息渠道源。

 

他大概是为此自责吧,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可他的确比谁都心细。中原先生苦笑了一声,抱歉啊,千雪,是我的错。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对上了他蓝色的眼,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太宰离开最困扰的人应该是你,没有他的妖力你很快就会消失的。

我消失不可怕。脑内一闪而过的想法在此时飞快地转变成语言脱口而出,我消失不可怕,你们的红线是缠紧了的,我消失了也得缠牢了缠紧了,除非有人完全忘记了对方的存在,不然是断不了的。

 

况且他还留了一半的妖力,我还能存在很久很久。

 

天刚蒙蒙亮,而永夜才逐渐侵扰了视线。

 

 

我没有将铃铛拿给中原先生看,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不用确认也已被猜到了七八成,我骂老狐狸没有心,想了想他那副全世界皆可抛弃的模样也真是没有心。

之后的日子里我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愈发地虚弱,只有靠近神社时才能打起几分精神,我琢磨着是老狐狸下了什么咒,想把我捆在神社罢。中原先生时常来作客,他还是带着点心来,尽拣我爱吃的选,变着花样逗我开心,但从来没有见过落雁。他话依旧少,只捧着茶听我说夏蝉冬雪,说太多话也是会累的,可偌大的神社此时却空落落,扫地时没有捣乱者的兴风作浪工作结束得很快,我却轻松不起来,甚至有些酸涩。

连我也尚且如此难过,在我潜意识里中原先生想必更加地不好受,他总是定时来到神社,又定点离开,模样一如往常般轻松自在,我问他工作还顺利吗?他就点头,然后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他仿佛完全不受太宰先生离开的干扰,出色而又优秀地履行着他的职责,甚至我能在香客口中听见他大阴阳师的名号,偶尔也会有妖怪称赞他的勤勉公道,将人间的秩序维护得井井有条。

该说完全没有干扰吗,我盯着茶汤里浮起的茶梗,突然想起太宰先生口中那个会撒酒疯的中原先生,他说中原先生酒量不好,喝醉了就要胡言乱语,这还不打紧,他还要六亲不认见人就揍,嘴里嚷着喊着要见自己,不然就是对着空气念咒,整得椅子也在天上飞,妄图和半盏月亮比肩,居酒屋老板见了他都要绕道了。

 

中原先生多久没外出喝酒了?我咬了口有些甜腻的大福,糯米粘粘在口腔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于是我又喝了口茶。

也没多久,大概是一个秋天吧,他淡淡地说道,指尖闪着指向性的浅红色微弱光芒,那是我曾亲手系上的红线。

 

居酒屋的灯依旧会在深夜亮起,褪去人潮熙攘后,不知道老板是否也会突然想起有无数个夏夜里,一个醉酒人满口喊着青花鱼来带他离开。

 

就这么满足于这样的生活了吗?我张开双手,透过半透明的指尖可以看见光秃的枝干,是冬天来了啊。

那年的冬天比以往来得更早,也更加寒冷。

是因为没有太宰先生的清冷吗?我朝空中呼出一口气,变成缠绕在透明氛围中的一团水雾,再往北方去,应该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寒冷减少不了中原先生前来和我谈天的频率,他向我嘘寒问暖,似乎全然记不得我非人类的身份,而他拥有最脆弱的躯壳。只在他到来时才生起火的黑炭渐渐不够用了,秋天我忘记储藏茶叶,因此摆满杂物的神社愈发得空荡荡,夏天被破坏的壁橱门还没有得到妥当修缮,现在只能用一层白色的纸面浅浅地掩盖着,几个月的烟熏火燎下泛出了焦黄色,透过门缝的风把它吹得猎猎作响。

我这才意识到时间之快,猝不及防的冬天降临人间,这似乎也意味着春天要到来了。

我向中原先生发表了这般意见,他难得的嗤笑出声,问我就这般厌恶冬天吗?

我低头沉思了片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千雪,对方似乎不能苟同我的观点,他故作严肃地喊了我的名字,随即又像是感慨道,冬雪酿酒,春水煎茶,雪水酿的酒是很难得的,要风雅点就得去斟梅花上,最是滋味。

你们文人风雅我可不懂,我随口抱怨着,脑子里忽闪而过的是庭院桃花树底下那几坛子酒,彼时也值冬日,阳光却是暖洋洋的让人犯困,有人亲手埋下的几坛佳酿。

 

我这有酒,好酒,雪酿的,先生要不要尝?

 

要是不好,我是要同你急的。

他声音里掺了丝笑意,我想他是把我当做孩子看了,否则怎会有这种表情。

 

得到首肯我便跳出了室内,穿上鞋就跑向院子里那棵桃树。

中原先生的杯中斟满了酒,我用最小心的动作去触碰那坛子,生怕打碎了它,就打碎了那个吵嚷的春日。

 

我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嘱托他句要少喝。

他拿起酒杯的手顿了顿,微微摇头,似是无奈般朝我道,你又是知道我会耍酒疯了。

我连忙否认,只听说您不胜酒力……

中原先生被我这句话点燃了奇异的斗志,他仿佛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仰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罢了评价了句,是好酒。

这下才叫我叫苦不迭,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念咒整得满屋子物品在半空中游行,刚要想举措应对,却看见他又往杯子里倒了半盏酒液,面色微红,却不显醉态,一双湛蓝的眼湿漉漉的。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摇了摇手里的杯盏,垂下的发丝黏在了他的额头上,我再一次偷偷感叹他皮肤的美丽。喝了酒我也敢说两句坏话。

千雪啊,你说太宰那个混蛋怎么样了?我虽不关心他,却也偶尔会想起他那副混蛋的嘴脸,会想他是死是活,又会再骂自己一句真是可笑,我去想他干什么。

我犹豫要不要接话,斟酌再三试图开口时他又打断了我组织好的言辞,全然不似往日谦恭有礼的中原先生。

你应该也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时常来同你说话,也不知你会不会嫌我烦人,我可从不做这种事情,你还是头一回。至于理由,这还用说,你来我家敲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死青花鱼给我甩了一个多大的麻烦,我太了解他了,以至于我都怀疑他算计好了之后的一切,他算到我无法对你置之不理,也算到我不会去找他,我根本不可能放下阴阳师的责任去漫无目的地寻找一只狐狸的下落,这太浪费时间了。

您想见他吗?我注视着他低垂的眼帘,轻声发问。

想见有什么用,他嗤笑了声,像在笑我,可我觉得他在笑自己,哪有什么方法可以去寻着他的下落。

有哦,我脱口而出,那刹那我隐约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于是我又强调道,是有的。

 

只是您需要多带我上路,我能看见你们之间的羁绊,因此我能带着您找到太宰先生所在的方向。

 

都怪我,我差点忘记了,我是神明,是缘结神。

我再次看向那面泛黄的纸墙,笑出了声,我怎么能忘记作为神明的责任呢,太宰先生可真是狡诈啊。

刚开始,在真正爱着某人时最使自我感到恐惧的是心爱的人不再说爱,其实最应该害怕的,是当他从人间消失,作为人的自己仍无法停止去爱他。

 

 

我们在一个寻常冬日的早晨出发。

 

这天有太阳,屋里的暖气同阳光一起焐热了被冻结的屋檐,滴下来几滴透明的水。

启程前我没有整理行囊,只对中原先生说了这样一句话,要是能下雪就好了,您遇见太宰先生的时候。

他问我缘由。

您不明白吗?我反问道,我想看你们淋满头的雪,就连睫羽也要冻成霜白,这样好让我能看见你们白头的模样。

 

我们坐上往北方走的列车,于是愈发能感受到天气的寒冷,我时常感到无力犯困,经常是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昏昏欲睡并不是什么舒适的事情,不过我很珍惜这样的体验。我们也曾遇见过投缘者,那是一个背着巨大行囊的妖怪,他时常从里面掏出噩梦饮食,他说他更爱美梦的可口,但总是不忍心,我怀疑是他吃掉了我的梦魇,才让我能安心的在列车上休憩;也曾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同他人争吵不休,当然是我单方面的愤怒,中原先生只是拍拍我的脑袋,同对方道了歉,一如他寻常那样的优雅懂礼,虽然只有不到一天的旅途,却让我觉得过了很久。

一路上有很多的站口,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窗外景色变幻,车厢里的人也在更替,似乎没有人能与我们一起驶向终点,我挥手向吃噩梦的好心妖怪道别,大声喊着下次再见,可中原先生却打断了我的想法,他又重复了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段话,上了车就很难再见了,他用手指在起雾的窗上写下了字句,我想尽办法却无从窥探到他写下了什么,你应该心存感激,至少他陪你走过一段。

可我就是贪得无厌,我大声说道,惊醒了隔壁座在小憩的年轻女子,她朝我们这看了眼,张口想说的抱怨却没有说出口,想来是被中原先生的样貌所惊艳,她向我们微笑,那是充满善意的表情。

中原先生微微颔首,算是回敬了她的善意,又对着我说道,人生来是孤独的,你总归要自己走一遭到终点。

可是我不是人类啊,我吐了吐舌头,狡黠地朝他一笑,把小聪明用得淋漓尽致。

他愣了愣,转而勾起嘴角忍俊不禁,你倒是把那家伙学了个三分像。

耳濡目染下总归得学会点无赖样,否则怎么在他手里存活下来。

倒是辛苦你了。

可不是?不过话说回来,中原先生才是他的最大受害者,我倒是很好奇您是怎么忍住不把他的魂魄打散的。

这哪有什么忍住不忍住的,他顿了顿,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得,您就是舍不得下狠手。

你好烦。

我将脸埋在了臂弯中,掩耳盗铃般装作没有想笑的模样,过了许久才将脸露了出来,郑重其事地回答了他开始的那就话,可我们这一站的终点,是您的爱人呀。

 

 

神的预言总是会应验的,在我们下车时,天空中飘起了雪。

我回头看向那列深绿色的火车,它已鸣着笛向更遥远的地方行进,周围的风也是冷的,它从阴翳苍穹的边缘卷起白色的雪珠,掠过苍茫平原,越过灰色的树林,带着凄厉的呼号声卷席着寒意飞奔而来,我不由地打了个寒噤,直说好冷。

你可是神啊,怎么会觉得冷,中原先生睨了我一眼,略带疑惑。

神也有感官啊。我毫不客气地回敬他道,说完自己也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说他就知道拿我逗趣。

那怎么不见你夏天时穿着身小袖和绯袴嫌热?

那您应该问太宰先生怎么一年四季都是那套蓝底滚金边的和服,毁了我壁橱门那会儿就该问了。

那家伙一直穿的是一样的衣服吗?他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我以为是在开玩笑,回头准备满口答应,却看见他神色迷惑,不像是在撒谎。

是太久没有见过老狐狸让中原先生的记忆产生偏差了吗?可这不应该啊,我想细细琢磨这个钟缘由,习惯性地将右手置于腮下,一瞥才发觉整只手都慢慢变为了透明状,来不及去思考,我随口扯谎道天太冷要去买个手套,一面飞奔去车站旁的便利店,暗自庆幸中原先生没有发现这个细节,舒了口气。

 

你倒是个不抗冻的,他随口埋汰我道,我们渐渐步入了山林中,雪也是愈发地大了起来,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起来,踩上去可以留下一个不算浅的脚印。

他就在这座山里?中原先生向我提问,我顺着他指尖愈发鲜艳的红绳往其指向的方向看去,用点头回应了他的疑问。

 

我的头脑愈发的昏昏沉沉,一想到方才所掩藏的透明双手也猜到一二,忽然想起中原先生所说的人生来孤独,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一路上遇到许多的人都下了车,他教我学会告别,心怀感激,我想总有人会再上车陪他走一段,也许下一个人会与他走得更久更远,在得到后失去,又在失去后得到,也许这就是他口中的人生,那个人应该是太宰先生,也会是太宰先生,他是中原先生这趟旅途的终点,或许也会是一个新故事的起点,不知我是否能看见他们雪满白头的模样,人妖的恋情总是因为寿命论而悲哀,不过有太宰先生的半数妖力,也许很快能找到下一世的中原先生,倘若这辈子拥有点美好的回忆,下一世他也不必活得如此痛苦了。

 

想到这儿,我便满心欢喜,眼前模糊的景也不知为何就清晰了起来,这是我记忆里所见的最大的一场雪,我加快了脚步,却踩得满地都是飞溅的晶莹雪珠,一脚深一脚浅,这场雪愈发地大了起来,我的心情却也愈发欢快。

 

中原先生,您快点,再快点,不是要见太宰先生吗?那就跑着去见他呀。我能听见自己的叫喊声,在寂静的雪中格外清楚,又可能是因为眼前重影,我又觉得头脑实在沉重,可步伐却轻了许多,我觉得我踩在了云上,否则为何身体也会如此绵软而无力?此时的风剐着我的肤,疼,实在是太疼了,我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只剩下被攥紧的胸口还在疼痛。

原来我也需要呼吸,我这样想到,否则我又怎会这样喘不过气。

雪是软的,就算摔在上面一定也不会感到不适,我一脚踩空,即将接触到眼前的雪色,可是没有,恍惚间我看见了中原先生的侧脸,我想我此时一定跪坐在雪地上,可我已经失去了知觉,也无从确认,只能顺着雪飘来的方向看见他绛橘的发丝。

 

我想我快要消失了,我撑起最后的精神朝他说道,我听不见声音,张嘴也有些吃力,风从我的耳边刮过,那想必是很疼的,我却感受不到了。

 

很抱歉欺瞒您到现在,支撑我存在的最后一点妖力也没有啦。我尽力地张开嘴说着,却不清楚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太宰先生就是那只狐狸,那只困扰您前世今生的狐狸。

我说出来了吗?真好,那一定是说出来了,不知为何眼眶里涌出了温热的液体,我用尽力气勾唇笑着,在我融入那片雪景的瞬间,我却听见了我记忆力最不愿出现的声音。

 

“他是谁?”

 

 

5.

我比预想中还要早回到神社,此时依然能看见屋外绽放的花火。

 

没心思观赏,只觉得炎热又焦躁不安,总有什么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胸口堵得慌,要喝茶才能缓解一二。

我忽得想起了那间被封起的茶室,一闪而过的想法突然镌刻在我的脑海中,微妙而又异样。赤足行走在长廊中,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没有一丝声响。夜色浓重,我却认为它苦涩呛人得很,仿佛落满了灰,烟尘四散,我想我从未觉得这走廊竟然如此的漫长,不知是时间所致亦或是其他,它成为了永无止境的长廊,我顺着它走,走向尘封的往事与回忆。

 

止步在那扇古旧的移门面前,仰脖注视着上面泛黄的封条,良久,狠心将其撕下,在它完全脱离门面那刻,瞬间化为齑粉,和空气中的不安分因子扬长而去。将手伸向那扇门,我却停在了那里,我问自己是否想清楚了,没有人回答我,也不可能有人回答我。

一咬牙终究是打开了那扇门,那是一间修葺良好的茶室,因为长时间没搭理有些陈旧,我走了进去,抬头是低矮的天花板,墙壁也出现了裂缝,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红色漆的木盒。

在我看见那扇用纸面充做是门的壁橱时我终究是没有忍住眼泪,上面斑驳的污痕清晰可见,残破的边角卷起褶,黄色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你想起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想起,他用了肯定的句式,容不得我有一点质疑。

“是啊,我想起来了。”我回头去望他,本应该熟悉的面容此时却有些陌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是哭着朝他笑,这不是我的本意,可我的确止不住潸然泪下,泪痕污染了纯白的狩衣,晕染出了不小的一块污渍。

“他把我忘了。”太宰先生自嘲般笑了笑,自顾自地开口,“这自然在我的算计之中,我很愧疚,不过不是对他,是对你。”

“算你还有点良心。”我破涕为笑,放在从前我是难以想象他会对他人怀有愧疚之心的,“这些年你倒是有长进了,可是把我害得不浅。”

“所以我被稻荷神大人惩罚啦。”他耸了耸肩,又意有所指地看向庭院里,皎洁的月不知何时已被捧上了夜空,倾洒了一地温柔。“她责令我回到彼世,想留在这里就要把那一半妖力讨回来,否则魂飞魄散,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回答你,只限今晚。”

“她老人家要知道你把这个帽子扣她头上得气得今年颗粒无收。”我拿袖子抹了抹眼角,眼周有些酸痛,大概是肿了,“我就好奇一件事,你当年究竟琢磨出了个什么咒,又是怎么下的。”

“单是简单的妖力转移罢了。”他可能是没猜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微微一怔,转而向我解释道,“不过妖力转移的对象是你的依附物和中也,条件你可能早就猜到了,就是离开神社,随着离开的距离越远,妖力便转移地越快,他把我忘记了也是因为这个,要知道想办成任何事情都得付出代价。”

“可是你主观目的就是想让先生把你给忘了,半数妖力才是代价。”我啐了他一口,“没良心的老狐狸,非要我消失了才能遂你愿望。”

“可你也有不离开神社的权利啊。”他用食指关节在我脑门上轻敲了两下,语气难得的温和,“又不是不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被我利用了吧?”

“就你逻辑清晰!”我朝他翻白眼,“所以中原先生最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忘记了我以后晕在了雪地里,我把他送了回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真的?”

“要不然还能怎么样,要我看他娶妻生子,和别人白头到老?”

“可是他姻缘线还没断不能和别人结婚的。”

“就你话多,好吧,我还是抽空去偷偷看了那小矮子几次,他生活的很好,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大阴阳师。”太宰先生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追忆往事般,“至于婚姻,好像的确有人同他介绍过,都被他婉拒了,我想他过得不错,至少寿终正寝了,也不用再受前世记忆的烦扰。”

“所以你刚开始为什么不和他相认啊。”

“因为他蠢,我担心他分不清恋爱之情还是愧疚之情。”

他倒是振振有词,我想起那个强大而又温和的中原先生,不免有些感慨,怎么可能呢,太宰先生这是庸人自扰,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你要不要回彼世?”我这样问他, 我猜想他的妖力不足以使他撑过下个冬天。

“不要。”

“那你明天没有点心吃。”

 

不知为何我们两个突然一起笑了起来,就在这个夜晚,我们无法抑制住自己的笑意,笑着笑着,眼泪又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拜访了中原先生,按着记忆中的习惯给他带了盒点心,又嫌外面的点心盒不够庄重,见茶室里那个空着的红木漆盒就给当做礼物包装了。

我们聊了许多,或者说什么都聊,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却又浑然不同,此时的中原先生是独立的人格,独立的自我,他没有了前世记忆的束缚,他是如此地肆意而又骄傲地活着,或许这便是他想要的生活,他谈他作为黑手党的经历,拇指上的红绳还在发着光,不知为何我却将其和记忆里那个阴阳师重叠在了一起,可此时穿着狩衣的是我。

“我很能明白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朝我微笑,“虽然辛苦,我却觉得我拥有一个滚烫的人生。”

 

我将这句话转述给了在神社里睡午觉的老狐狸,他揉了揉鸢色的眼睛。

“不愧是中也啊,轻而易举地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真令人羡慕。”他感慨道,“千雪,我从来都不害怕死亡、消失,或者说,魂飞魄散,甚至我向往着,可我却不厌恶生命本身,要知道活着是很美好的事情,我所害怕的是孤独而无趣的生活,你说,沉闷而无聊的日复一日,它有什么意思呢?话虽如此,我却没有什么真正想去做的事情,或者想争取的东西,只能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并非叫做活着,我只能说是存在,对,我同任何无生命的东西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我真的很羡慕你,能为了一件所坚持的事情付出一切,这是很美好的事情。“

我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我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为他的爱情所付出的实在太多,想当然地去做了那些事情是无从计较的,否则他所承受的孤独又算作什么,可我开不了口,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亮,那是一滩死水,于是我只能计算着时间,细数着每一天的生活,将自己的见闻讲给他听,比较多的都是与中原先生有关的事,他最喜欢听这个,可这依然没能让他有回到彼世的心情。

感情这种事情就是那么没有道理,我不是不能清楚太宰先生的心情,可我依然不能感同身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能理解他的人,可那个人被他亲手抹杀在了回忆里,那是为他好,却不是为自己好。我有时候也觉得太宰先生是个无情而又苛刻的人,现在看来却不是,他滥情,他对世间所有生灵都抱有爱意与宽容,他曾说万物皆有灵,他所有的痛苦都由他自己买单,他只对自己无情,因此将自己判决了千百年的孤寂,我不能想象他那时的心情,就像是在苟延残喘,他在平日里表现得太过于轻松自然,以至于我又忘记了,他活得太久,太久。

 

“你能不能再多活几天。”

“我活得太久啦。”

“可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很抱歉,我只能这么对你说。”

“中原先生怎么办?”

“这一世他不需要我。”

 

我哭着骂他混蛋,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通通发泄出来,我曾无比坚信的一段爱情就这么土崩瓦解,除了我以外马上再也无人知晓,仿佛是我做了一场梦,醒来了还是人来人往,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段故事,在这个世界上爱情可能真是最脆弱的东西,我问他为什么不会哭呢,为什么不会难过呢,他鲜少地缄了口,等我止住抽噎才回答道。

“我所做的这些,都是因为我爱他。”

因为爱,所以不想让他受到伤害,因为爱,所以不想让他再受前世记忆的困扰,因为爱,所以不能去打扰他的生活。正是如此的残酷,它才愈发的美丽让人心驰神往,沾染上了毒瘾,无法自拔。

 

 

接下来的日子里太宰先生又热衷于给我添乱,即使他已经没有多少妖力支持他去踩庭院里那几株树的枝丫了,他还是愿意那么做,我想这是他向我表达歉意的方式,也许是在变相地照顾我的心情,他总是这样,温柔得无可救药。

可我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甚至平静地可怕,偶尔也会回忆自己年幼时老狐狸的诡计多端,然后再以此耻笑他老了,年纪大了。就像很久以前那样,未曾改变过,这个神社依旧有香火,而我只能摇着扫帚去清扫永远无法干净的石板路,老狐狸四处添乱,回了神社就要同我抢点心吃,然后就是给心爱的人写情书,我打趣他害了相思病,他就呵呵地笑,就这样从未改变过,那天的大雪是一场噩梦,醒来了以后我还要去扫地,茶室的破柜门还没来得及修葺,什么时候能攒到请工匠师傅的钱,偶尔还要和中原先生去抱怨狐狸的狡诈,自己受了欺负。

这期间我也曾问过老狐狸怎样就算确定了爱上一个人,他说:

 

“这很难,不过你要明白的是,千万年间你只会遇上一个人,可能他恰巧也在等你,你们便遇上了。不过相爱的确太难,还需要一个恰好的时间点,总之风雨交加,心脏也会偷偷地停了一拍,从此你的时间轴彻底被重塑,久病难医。”

 

秋天的阳光是如此温柔,仿若一戳即破裂的梦幻泡影。

 

我躺在木质的长廊上懒懒地晒着太阳,温暖的感觉让人不想动弹,这个秋天是如此的美丽,以至于我忘记了植物在这个时期开始变得蔫黄。

前一天我去往中原宅时只有管家接待了我,那是一位儒雅随和的老绅士,带着一副极为复古的单片眼镜,留着八字胡,身姿挺拔,做事利落,如果不去看他满头花白的头发,也难以猜测到他的年纪。

 

“很抱歉,小姐,主人他有事出了远门。”

“可他明明告诉我在休带薪假啊。”我狐疑地看着老管家的眼睛,不像在欺瞒我。

“我也并不是很清楚。”他的八字胡一抽一抽的,“只是在今天很早的时候,他带着一个木盒搭上了开往北方的列车,甚至连早餐都没有享用。”

“难道是突发奇想地旅行?”

“作为管家是不能妄加猜测主人行动的。”他这样回答我。

 

回到神社太宰先生问我到哪里去了,我如是告诉他后,却看见他神色略微有些异样,很快又恢复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打紧,只是刚好想见见小蛞蝓,没想到让他给逃了去。

我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打趣他说:“看来你还是贼心不死。”

 

温暖的阳光总是催人睡意,我不自觉进入睡梦中,带着一丝懒意。

可那的确不是个美梦,有光有影,我在浓重的雾色里看不清自己的双手,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场雪,我的心脏声骤然地加快了,我睁开眼,有些喘不过气。

此时已是傍晚,绛橘色大片大片染红了天空,很像中原先生的发色。

 

太宰先生就站在我面前,他说:“千雪,送我走吧。”

“怎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我突然不想死了。”他逆着光站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猜到自己时日不多了,可能就在今晚就要消失啦。”

我瞪大了双眼,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

“你骗人,像这样你去彼世也活不了几天。”我脑内理智的那部分替我回答道,就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也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我不想在你面前消失,这样太残忍了。”他勾唇笑道,“我可不像让你哭丧着脸去见小蛞蝓。”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前一天他问我中原先生的去向,命运总是如此爱捉弄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念完咒语的,这本应该是我最熟悉的口诀,却一次又一次念错,就像是初学者那样不得要领,那时太宰先生还会取笑我蠢笨,现在他不会了,往后也不会。我的手在颤抖,可我又是理智而清醒的,我早就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了准备,送走了无数妖怪的我,第一次胆怯了。

 

通往彼世的大门缓缓打开,太宰先生脸上沁着笑容,他朝我挥手,然后回头,毫不留恋地踏进了那扇门。

我也朝他笑,分别是不能哭的,这样不好,这是对曾经美好回忆的不尊重。

大门即将关闭,我终于忍不住蹲坐在地上,将脸埋在了膝盖上,藏起滑下的泪水。

 

可故事并没有结束,转折永远猝不及防。

我祈祷着,向那个红色的木漆盒子祈祷,向那个几经辗转的铃铛祈祷。

那列驶向北方的列车,而今也该返航。

很明显,我成功了。

 

 

“混蛋太宰,你给我回来!”

一道黑色身影突然从我眼前飞过,洒了漫天的纸张,我悉数将它们捡起,上面是我念过的一字一句。他将手伸向了那扇即将关闭的门,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却错认不了那头绛色的头发,他的主人拥有世间最美丽的蓝色眼睛。

 

我呆呆地望向那扇门前的两个身影,破涕为笑。

 

“记得请我吃落雁点心。”

 

 

直到现在,我能想起那日下午的天空蓝得像是被清洗过那样清澈,风也缱绻温柔,四季还没来得及轮回,秋日里的暖阳与尚未来临的初雪都在告诉我,这般天气不适合告别,在中原先生将手伸向门发那一刻,太宰先生结束了他漫长的千百年。

 

 

 

山水依旧相似,风月花鸟,尘世几何,你说人间应该是皎洁明媚且温柔的,暂且不要对它长刀相向,给岁月也系上红绸,轮转了那么久,还是爱情胜给了苦果。

 

 

我将故事搁笔在了最终章,褪去所有伪装后,终是爱意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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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能看到这里的你

叨嚷了那么久,终于是把这篇写完了,当初构思全文的时候一直在脑内不停的删改故事走向,写到最后自己心态也有点爆炸了,不过还是很开心终于能让它和你们见面啦!

我不准备对我埋下的伏笔等等做解读,一切留给大家去发现,这里只谈一下塑造千雪这个人物的心路历程

我写这个最初的灵感来自于很多女孩子对同人文的理解,让他们在另一个舞台相遇,戏中人已散场,独留戏外人沉浸其中,真正让同人文化活起来的,是每一个爱着他们的女孩子,于是千雪就成了这些女孩子的缩影,他们的缘结神。

再次感谢你能看到这里,人生很苦,但还有很多可以去相信的事情,褪去伪装,爱意坦荡。

Flora.煮了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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