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疤痕
警告:内容关于师徒尝试和好所发生的种种。
阿尔瓦不得不承认,在当初他刚刚被复活的时候想了很多东西,尤其是关于卢卡的。他在那段时间里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场爆炸,那样可怖的火焰,以及火焰之中汹汹燃烧着各种情绪的灰绿色眼睛。啊啊,那是他挚友的亲子,他的学生,他的小洛伦兹的眼睛。
每每阿尔瓦想到这里,他总是想要去触碰那场事故留给他的种种疤痕,尤其是几乎遍布他整个左半张脸的那道树状疤痕。它在手底下的触感几乎像一张砂纸或是轻微干裂的树皮,粗糙且带有轻微的起伏,带给他阵阵难熬的幻痛。隐士好像又回到那天,回到他推开卢卡,回到他在火光中忍痛看向他的小洛伦兹的那一瞬间。
但是要问他现在是否懊悔,他大概是觉得不懊悔的。当时阿尔瓦没来得及想,只是下意识地做出那些行为,完全没有追究其背后的深意。唯有现在,阿尔瓦看着在他房间里安心入睡的卢卡,就着隐晦的光线,他才缓慢地惊觉这个青年对自己的意义。
卢卡斯,他的小洛伦兹,他的卢卡。隐士坐在床边,他的心仍在隐隐作痛,连带着他左脸的疤痕一起。这三个称呼囊括了他与面前人一生的全部纠葛,他再也难以抵御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所以当他在庄园里又一次遇见卢卡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再度袭击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不,不。他在心里低声拒绝着,几乎算得上是恳求。他不能再看那双眼睛,那眼睛的左眼有了难以抹除的淤青,和他的疤痕多么的相似。只是卢卡失忆了,只剩下了零星的一两点记忆碎片,但他想不起他的左眼是如何被伤害的,只是隐约记得有一个贯穿他前半人生的、重要的人。
最后是安做了一个决定——她希望两个人和好。
所以在某一天庄园主开设酒宴,供监管者与求生者双方共同娱乐放松的时候,高挑的使徒突然出现在了求生者侧的桌旁,趁大家基本上都没把注意力放在这边时偷偷薅起囚徒的领子往外走。
那天晚上卢卡知道了很多很多,包括过往与现下的种种,包括他,也包括阿尔瓦。也正是因此,那场爆炸给予他的恐惧随着记忆的逐步恢复而延迟降临了。而且,卢卡还喝了一点酒,所以他还可以向安解释这一切只不过是酒精作祟——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了他的眼眶,大滴大滴地落在了地上。
他几乎痛苦地要跪倒在地。毁了,全毁了!他种种对于物理研究的才华与自傲、他记忆里偷偷爱慕着的老师、他目前为止的一生,全部葬送在这个泪水组成的夜晚里。于是卢卡哽咽着请求安的离开,他早已不是那个小巴尔萨克或是那个小洛伦兹了,他失去了他的故乡,再也没有庇护,但也始终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在这样残酷的游戏里,他必须变得坚强。
后来阿尔瓦听说了这件事,从安的嘴里。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去参加酒宴,因此也错过了那些灼人的泪滴。
他有些手足无措,但也不是要责怪安的意思,他只是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卢卡,过往那套装不熟的办法也全然没了用处。阿尔瓦苦涩地想着,他早已做好这一辈子单方面永远与卢卡分割的生活了。卢卡的生命里不再应该有他,不再应该有这样一个懦弱的人,他的灰绿色的眼睛里也不再应该含着仇恨或是痛苦。
他应该自由。
此后,阿尔瓦总是在有意地回避着卢卡,但凡是与卢卡有关的比赛也往往是以请假或是同事代班来解决。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卢卡会喝了酒之后偷偷来找他。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隐士的房间被敲响。他原以为是安或者卢基诺来找他商量代班的事,但是打开门才发现是卢卡。他喝得有点多,衣冠不整,浑身散发着酒气,几乎能算得上是醉醺醺的一副模样。可当阿尔瓦打开门时,他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握住了他垂落在身旁的那只手。
老师,他哭泣着,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于是阿尔瓦又一次感觉到他的疤痕在隐隐作痛,他触电般地抽回手,看了卢卡许久才缓缓侧身让这个大男孩进入他的房间。
卢卡是真的醉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一路摸索到阿尔瓦的房间,甚至还颇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隐士最后决定让出自己的床安顿卢卡,自己凑合睡一晚沙发。只是当他收拾好自己,准备再看一眼卢卡就去睡时,他发现卢卡还醒着。于是他坐到床沿,那双水汽迷蒙的灰绿色眼睛半眯着,手却从柔软的被褥里伸出来,轻轻地停留在阿尔瓦左脸的疤痕上。
阿尔瓦觉得心碎,他再也忍耐不了,只好紧紧地握住卢卡抚摸他脸侧的手。仅仅是今晚,仅仅是这一次。
他的小洛伦兹,他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