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玄1]风雨满城
热闹的小城,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的大人都紧牵着手里的小孩,碰上孩子想要的,就站在一旁瞧一瞧,价钱贵了,只能摇着头,劝说孩子离开。
小孩还是眼巴巴的看着小摊的玩具,可父母跨大的步子,让他走路一颠一颠的,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一下,长得甚是可爱。
穿着一身破烂衣裳的风师大人,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来的第几个小城了,只是闲心来了,就离开了当初的庙和同伴,他实在闲不住。
看那小孩还在远远的望着,师青玄心下不忍,掏出路上有人打赏的几个铜板给了小贩,随意指了一个娃娃,让他去找那个小孩。
小贩觉得这乞丐也是新奇,自己穿的破破烂烂,还有心给人家孩子买东西,好奇的瞧了几眼。
师青玄用手捞了捞滑在脸边的头发,拄着拐杖一摇一摇的走了,小贩看着手上的钱,没能昧着自己良心私吞,拿着那个娃娃上去给了小孩子,对于那父母的道谢,直说受不起,这是别人给的。
师青玄一路看着风景,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城门。
身后跟着他的人捏紧拳头,唾骂自己,可是眼睛又紧紧跟着乞丐,阴沉着脸。
贺玄以为自己忘了他,报了仇,师青玄生死早已与他无关,可在鬼域里,自己睡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梦里,全都是师青玄,对他笑,对他吼,喊着明仪,骂着贺玄。
师青玄,师青玄,全都是他!
空荡的宫殿里,不知哪来的风,吹的门哐哐作响,也吹的自己心里发寒,冒着冷气。
到底还是服了输,换了身形蒙着脸,一路跟着师青玄,看他饿了吃着野草,骂着没出息,又假装自己路过,给了他一些钱,多了他不会收,他只能少给。
看着自己饿着肚子准备买吃的钱,心软给一小孩买了娃娃,真不知说他心善还是傻好了。
气的贺玄甩了袖子,紧皱着眉头回了自己的住处。心一横,这是最后一次,此后不再相关。
师青玄感受到自己身后视线消失,舒了一口气,他不想欠人人情,也不想与他有何瓜葛。
贺玄强迫自己沉睡下去,刺骨的风一个劲吹着,将他的躁动使劲压了下去。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师青玄身边,两人忘记前尘往事,还是师青玄口中的一辈子好朋友。
画面一转,师青玄捏着他的衣领,双目赤红,冲他吼着,为什么,你要杀我的哥哥,为什么。
他想说,因为他害死了我,因果报应。可这句话被堵在嗓子里,他听见自己说,想杀便杀了,有何理由。
他觉得此时他眼前的师青玄比当初恨着他的师青玄还要绝望,就像一条残酷被赶上岸的鱼。
师青玄像从未认识他一样,攥着领子的手慢慢松开,一向骄傲挺直的背颓然垮下去,只留给了贺玄一个决然的背影。
贺玄想说话,可是这都是事实,他无法解释,只不过这个自己说出了心里话。
要不是为了师青玄,他当初不会解释,为自己正名,他只是不想在师青玄心里那么肮脏卑劣,轻视人命。
等贺玄能够找到师青玄的时候,他把自己埋进土里,只露出了一小截指尖,微微弯曲,没有动弹。
贺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回到了人的身体里,心脏骤停,憋着呼吸,疯狂的用手往外扒着土,什么鬼王的骄傲、稳重通通都不重要,他只想看看自己的师青玄。
当终于抱着还有一丝温热的身体,贺玄才稍微放松身体,手指抓的用力,本就青白的脸色又泛白。
师青玄猛的呼吸到了空气,一个劲喘着气,闭着眼睛,对着抱着他的人说,放我走吧,我想找我哥哥。
贺玄眼神有些发狠,压着声音低吼,死什么死。
师青玄嘲讽道,我又不为你而活,有什么不能死的。
贺玄像被人当头一棒,脑子猛然清醒,抱着自己的头,梦境破碎,他还是一个人,在一座毫无生气的宫殿里。
就这一个梦,你都不愿意给我。
贺玄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呼呼的风声,像是在嘲笑他不配,引出了贺玄心里的暴戾,一掌狠狠拍向门外,没有回应。
贺玄又去跟了师青玄几日,忍着性子躲在暗处,可有时又被那人的行为气的跳脚。
贺玄多日没再做梦,想着那日师青玄说的,我又不是为你而活,整个人憋着气。
那我就让你为我而活。
贺玄向太子和花城请教了一番,回了自己宫殿,还带着花城给的乞丐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一下一下磨着肉。
他在鬼域一天又一天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忍受着不适,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用法力修了容。
安排好一切,他让花城掩了自己法力,起身去往太子说的地方,等着师青玄。
师青玄这几日没人跟着,日子过得清闲,虽说有些艰苦,但总比在天上守着规矩好。
一路哼着歌,采采野花,走久了的瘸腿习惯了,速度也就快了起来,另一只手软趴趴的挂着身体上,他也不在意,依旧一路向前,没有方向,走到哪就是哪。
师青玄望着这熟悉的地方,心里叹道,都是天命。
瘸着腿进去,却发现本清冷早已无人的地方,竟有一个乞丐坐在那,乌黑的眼珠子直直看着他。
师青玄有些诧异,但还是自来熟的打了个招呼,想搭个话,可那人像个木桩子似的,不开口,尽看着他。
师青玄觉得无趣,也不再开口,吃着桌上不知哪来的贡品,没想到还有人供着自己。
贺玄不敢吭声,他嗓子变不了,只能一个劲看着师青玄,一个活生生的人,还在他面前,没有厌恶。
师青玄在这待了几日,起身准备离开,去别的地方看看,身后的人也跟着起来,还是不开口。
师青玄憋不住,问他,你要跟我一起?
贺玄坚定的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身边。
师青玄没再问,说了声好,掩下心里的怪异。
贺玄想伸手扶他,被师青玄轻轻一躲,愣了片刻,听见对方喊他,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就这样,贺玄扮着乞丐一年又一年跟在师青玄身后,和他一起去了南海,雨师住处,偶然见了太子和花城。
他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尽心尽力扮着一个哑巴,乌黑的眼睛里只有身前张扬的那个人。
师青玄也不再乱发善心,他觉得自己一个老人,不能亏待这个跟着自己的小乞丐。
每到新的地方,他都会主动去上街乞讨,虽然最后都是拖家带口。
两个人走到哪算哪,一个人乱走,一个人紧跟。
当贺玄偶然看见师青玄的青丝藏着几根白发,才真正意识到,师青玄现在只是一个人,一个寿命很短,还要尝尽百态的人。
贺玄小心翼翼的掩藏自己,跟着师青玄慢慢变老,一直到师青玄躺在一间破庙 用杂草铺成的地上。
两人迟来的离别还是到了,师青玄碎碎念着叫他不要被人欺负,说有钱了,就去治治嗓子。
贺玄心里气息紊乱,乱抓着师青玄干枯的手,胡乱的说着,对不起。
师青玄眼睛有些浑浊,可望着贺玄的眼神,还是那么清亮,没有杂念。
他说,贺玄,我走了,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好好照顾自己。
贺玄第一次手足无措,拼命的抓着他的肩膀,又怕抓疼他,手指用力扣着地上的青砖,指甲盖翻起来,指尖血肉模糊。
青白的脸上,滑过一条血痕,装了几十年哑巴的贺玄,生涩的开口,声音低哑,充满绝望。
他只喊了一声,师青玄。
自那时起,世间少了一个乞丐,无人可知,但是多了一个满城找人的疯子,天下皆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