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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生追逐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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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生追逐月亮

终生追逐月亮

 

Whisper Wet Weep

ZN

全文2w+

重ooc 私设如山 毫无逻辑 慎阅

 

 


 

他朝火焰走去。

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

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

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

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博尔赫斯《环形废墟》

 

 

 

 1.


葛叶是在初夏时被劝到这里来的。春季学期告一段落,他再含糊其辞地描绘成绩单上不那么令人满意的数字也没能糊弄过下定决心要给他找个英文补习班的母亲。


有什么用呢。葛叶低着头,视线从标红的成绩单滑落到脚下铺着的大理石瓷砖,砖缝中的胶有些老化了,泛着黄,看上去粗糙又僵硬。不会有用的。


家里人下定了决心要送他出国留学,如果不是因为满是障碍的语言水平,他或许早就被丢在国外哪个不知名的街头自生自灭了。


他隔着一层薄门板听到母亲在打电话,把他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倾倒给电话对面的那个陌生人。他没由来感到一阵尴尬,像被扒光了衣服走在大街上的醉汉。



母亲应该和对方聊得还算愉快。


在第二天一大早被从床上拎起来时,葛叶是这么想的。假期第一天啊,他还是忍不住已经冲到嘴边的抱怨。



2.


母亲难得在家待这么长时间,葛叶随口问了一句,才意识到她为了送自己去补习班而向公司请假了。


他靠在车窗上,不再说话。


葛叶家里长期只有他一个人,父亲两年前被调到公司的分部,离家里几千公里远的其他城市,一南一北,每个月倒是坚持给他打视频电话,父子隔着屏幕两两相望,讲不了两句话就冷场下来大眼瞪小眼,最后互相叮嘱照顾好自己,又悻悻挂断。母亲经营的公司永远忙得焦头烂额,三天两头就要出差,住在公司分配的宿舍的日子远超过回家,经济方面倒没亏待过他。姐姐,姐姐在国外上大学,就像他未来会做的那样,姐姐平时和他从没断过联系,但是因为时差和学业,也很难对上时间,常常是一个人发过去的消息好几个小时之后才被回复。母亲有问过葛叶要不要给他请个保姆,葛叶回复说如果要我和一个陌生人一起住在家里的话,我宁可搬着被子去大街上睡觉。于是这个提议也不了了之。这样没什么不好的,葛叶想,一个人在家里也很自在啊。



母亲的车停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出租屋楼下,转头过来问他:“可以自己上去吗?妈妈要赶去公司了。”


“下课之后等我消息!我会来接你!“


拐进楼道时,葛叶听见母亲摇下车窗对他喊道。

好,好。他点头表示知道了。虽然他对于母亲是否会记得准时到这件事抱有一定的怀疑心理。



3.


开门的是一位留着茶色长发的年轻男人,简单扎了个马尾,披着看上去材质很舒服的格子外套,灰蓝的眸子里装了些礼貌的疑惑。


葛叶局促地说,我叫葛叶,是来…上英文课的。


那个男人明显愣住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挂上了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葛叶,我想起来了。但是,葛叶同学,英文课是下午两点钟开始哦?”他的声音绵软软的,带着笑意。



哦,原来是这样。葛叶面无表情想,试图转身就走。只要我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的发生就不存在任何尴尬和失礼。


下一秒,他觉得自己的面部血管急剧扩张,血容量高速上升。从耳尖到脸颊再到脖颈全部红了个彻底。


太丢人了……


结结巴巴地道歉,在心里挂念起他被迫与之分别的冷气与被窝。刚想转身离开,却又被叫住。


“先进来吧。”男人倚在门上,抓着把手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他给人一种很轻盈的感觉,大概是那种走路都不会发出声音的人。就像他的声音一样,云朵,或者棉花糖。



4.


男人叫叶。


葛叶缩在沙发角落,细细咀嚼起这个名字,叶。叶刚带他参观完教室,说是教室,其实就是用屋子里最大的一个房间改造的而已,有木制讲台,挂壁式黑板,和五六排桌椅,非常像模像样。


然后叶架上眼镜,拿出试卷用笔随意圈了几道题出来。他拿笔的姿势也是松松垮垮,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握住笔杆,随意划出几个墨圈,然后把卷子推向葛叶。


“不要紧张,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葛叶咬牙,在对方笑吟吟的眼神示意下硬着头皮开始作答。


卡着倒计时完成,叶走到他身侧低头去看。葛叶不愿意再把视线停留在自己糟糕的答案上哪怕一刻,所以他偏了偏头,视线降落在叶的侧脸上。


这个老师真的很漂亮。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啊,是很干净的人吗。这是紧接着。

是属于完全看不出年龄的那类人吧,看着明明很年轻,甚至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样子,但是戴上眼镜之后又显得很有年长者的气质。


叶的声音把他唤了回来。

“其实没有很糟糕哦,葛叶。比你母亲说的要好很多吧,完全不用那么不相信自己。”


葛叶沉默攥着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理解般笑笑,把错误的地方标出来,然后在葛叶身旁落座,写写划划三两下就把解题思路讲得清晰明了。他的语气意外的干练,语速也不像葛叶猜测的那样慢吞吞令人困倦。葛叶本以为像叶这种看上去总是带着笑,声音又很温柔的老师讲起课来一定是助眠的一把好手。


于是他也出乎意料地听进去了两句——不知道能不能记住就是了。



5.


叶邀请他一起吃午饭。他本来是想拒绝,但又考虑到自己完全不熟悉这附近的街道。叶大概也看出来了他不是住在附近的人才做出邀请的吧,不然谁会邀请第一次见面的学生一起吃饭啊,葛叶想。这个老师真是很细致的人啊。


葛叶因为是课程中途报名来的学生,所以只好坐在教室的最后排,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是叶看上去还犹豫了一会儿。


下课的时候葛叶竟然成功等到了母亲的车。上车丢下书包刚想好好想想回家玩什么游戏,就被母亲迫切问话打断。


“说来,明明是下午两点才开始上课啊!到底为什么早上就把我送过来!”一提到这件事葛叶就忍不住控诉出声,虽然和叶待在一起没有想象中那么如坐针毡,但对于他这种不太善于社交的人来说还是徒增了不少烦恼。


母亲看上去也很惊讶。

“我以为是全日制呢?原来不是吗!那么你的上午是怎么度过的?”


葛叶把叶给他做题讲题的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露出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样兴奋的表情。


葛叶想,完蛋了。


于是当葛叶第二天上午又一次站在叶家门口,面红耳赤地跟他解释的时候,叶弯着腰撑着门把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眼泪汪汪,抬头看葛叶,那就请进来吧。他忍笑忍到声音都发颤。


葛叶第三遍道歉,说如果让您困扰了您直接拒绝就好。叶第三遍笑出声,说真的不会,完全不会,就当来跟我做个伴也好,正好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是寂寞的。葛叶为难的抓着书包带,只好提醒自己回去之后一定要让母亲多给叶补上额外的费用。



6.


叶的厨艺很不错。


在葛叶第四次品尝到叶的手艺时,他终于得出结论。不是只有一两道拿手菜,也不是总使用速冻食品或半成品的人。


葛叶一开始不好意思总麻烦叶,跟着他走进厨房之后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了。叶让他洗个菜,他把一整颗卷心菜丢进去,水溅了满桌。于是叶要他帮忙烧水,他差点把烧水壶给烧干。叶说,要不你帮忙把碗筷摆好吧,葛叶手忙脚乱的抱着碗去够筷子,结果一胳膊肘扫过去一盒筷子清脆的落地。


于是叶一边没什么恶意嘲笑他一边帮他收拾一堆烂摊子。“看来是在家从来没做过饭的小孩啊。都是家人做饭吗?”


葛叶站在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摇摇头,小声说,一般是外卖解决。


叶应着,说这样啊,家里人不管你吗?


葛叶说他们几乎不会在家。


叶了然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抱歉。


葛叶不太在意摆手,他在意的只是他把这一切搞得一团糟实在是太尴尬了。


叶贴心岔开话题,又提到关于宠物。提起自己老家那边养了只黑猫,小时候因为发现猫过的日子真的太舒适了所以一直虔诚许愿下辈子要做一只被家养的猫。


葛叶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带走,发出有些羡慕的喟叹,说有宠物真好啊,从小起就一直很想养只小狗,等长大以后有时间精力了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


叶一边听着一边不忘锅中的食物,笑着说葛叶一提到小动物语气都变得雀跃了,对待小动物一定很用心吧,未来属于你的小狗一定会很幸福的。


葛叶别扭啧了两声,问他,那我该怎么说呢,祝你下辈子一定转生成生活舒适的家猫吗?


叶笑得发抖,把盘子递给葛叶要他帮忙把菜盛出来,这一次葛叶倒是没出什么岔子,平稳把菜送上了桌。


叶的厨艺真的很不错啊,一勺蛋包饭进口,葛叶再次暗暗感叹。



7.


葛叶意识到自己和叶熟识的速度的确比平常要快上不止一点。叶似乎是那种很乐于和人交谈的人,却又不会喋喋不休让人心生烦躁情绪。他真的很细心,也很温柔,只是偶尔会给葛叶一种抽离的感觉——有时当他做出思考的表情,目光虚虚落在空气中的一点上,总莫名其妙让人恍惚于其实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但下一秒这种感觉就又被其他的各种覆盖,葛叶没有细想。


他站在讲台时的状态也和课下不太一样,他往讲台上一站,就好像谁也不再认识了,学生一个个都是一串代码,他的任务就是将这些代码编写得更完美一些,修改掉一些瑕疵,再填补上一些数据。最后满意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拍拍手表示你可以离开了,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全程系统化又的确没什么可挑剔的,但对于有其他需求的人来说还是足够令人灰心丧气。


所以葛叶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带着些遗憾的语气讨论,说:“叶老师虽然看起来很温柔,但总感觉真的很有距离感啊,好可惜,完全没有胆量去跟他搭话呢。”


葛叶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假装小憩。不敢搭话啊,的确很可惜,他思索着。但是课下的叶完全不是这样的啊,他很有趣,是很难得遇到的自己乐意跟他聊天的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带着些炫耀意味的想法。


他想起来叶家补课的第一周的某个上午,叶种的草莓发芽了,他兴致勃勃地跑过来给葛叶看,兴奋得脸颊一片绯红。他说,草莓很难在夏天发芽,它居然真的发芽了。一本正经的跟葛叶科普关于草莓的知识,在葛叶随口表示自己非常喜欢草莓制品之后立刻说出:如果它真的能结果,第一颗果实就送给葛叶好了。


葛叶低着头笑笑,余光里看到叶又小心翼翼把盆栽抱出去,没有放在阳光会直射到的位置。


“那老师你一定要努力养活它啊!”葛叶半开玩笑地说。


叶笑得很好看,他说好啊。


葛叶没有说比起新鲜水果其实他更喜欢工业草莓香精的味道,叶也没有说其实成活率比发芽率还要低上不少,更不用说结出果实。



8.


葛叶发现做题时偶尔抬头总能对上叶饶有兴致看着他的目光。


叶今天没扎头发,大概是起晚了,靠在沙发上眯着眼打哈欠。生理泪水从眼角挤出来,他灰蓝色的眸子潮湿得像能拧出水。


天气已经逐渐转热,叶却从来没有脱下过他的外套,很怕冷吗,身体不好吗。


茶几上还摆着游戏手柄和几盒游戏,大概是叶昨晚玩完没来得及收回去——没想到叶也玩游戏,真是看不出来啊。


叶,叶,叶。天哪,怎么全是叶。葛叶手里的笔一顿,不动声色地抬眼望过去。


早晨的阳光从玻璃窗里洒进来,打在叶软蓬蓬的茶色长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他真的很漂亮。葛叶忍不住再次感叹。他真的很漂亮。


漂亮的人却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样扭头看他,目光对上,葛叶立刻把视线抛到随便什么别的上去。


“葛叶想玩的话,什么时候正确率达到一半以上就奖励你玩哦。”叶开口,葛叶才意识到原来他在盯着叶的游戏看。


葛叶莫名被激起了兴致,倒也不是网瘾严重到在补习老师家里都很想打游戏,只是很好奇于叶的游戏偏好和水平,也许还有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臭屁的想炫耀一番自己游戏力的心理作祟。


难得在回家之后掏出卷子再看了一遍错题。



9.


葛叶对于每天来叶这里待着这件事好像从第二天开始就没有再排斥过。虽然从第二天开始就没有人接送他,他只能自己乘地铁来。


轻车熟路地拐上楼梯,站在叶家门口准备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他愣了一下,还是礼貌性地敲了两下,才伸手去推门。


叶就站在门口,侧着身手里抓着手机在打字,屏幕被敲得噼里啪啦响,薄薄的嘴唇抿得严丝合缝。他一身风尘仆仆,外套散出明显的烟草味,让葛叶在疑惑的同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叶转过头来努力对他笑,本来就有些单薄的身体看上去摇摇欲坠,张嘴想说话却先咳起来。“临时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也刚回来,你先去坐着,我马上给你拿卷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深海一样的眼睛里灌满了疲惫,又好像时刻可能卷起一阵海浪,波涛汹涌。


葛叶看着有些于心不忍,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最后只是在叶的身影即将拐进房间时出声:“少抽烟。”


叶停下步子,情绪看起来更加捉摸不透了。半晌,快步折回来狠狠揉了一把葛叶的头发。


“我不抽烟。”他说。


叶其实比葛叶矮一点,所以他这个动作做的没那么顺手。但葛叶还是感到莫名被一种难言的安抚意味笼罩住了,虽然这个时候需要被安慰的人明显不是自己。


叶进去换了件外套,拿着卷子出来帮葛叶调好计时器,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好像刚才略显混乱的一切只是幻想世界里发生的故事,如果忽略他深深的眼袋和苍白的脸色的话。


“葛叶可以自己完成吗?虽然很抱歉,但是我实在想去睡一下。”


葛叶忙不迭点头,于是叶又对他淡淡笑笑,重复了一句抱歉,然后走回房间关上门。


葛叶盯了题目半晌,觉得这套卷子他大概是没法好好做了。他一次又一次望向那扇门,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情绪绕着他打转,也许是在担心吧。像是拿起水杯往嘴里灌到一半才意识到水温不那么适宜,囫囵吞咽下去之后嗓子和舌尖疼得发麻,生理泪水都被逼出来,一腔被惊吓和疼痛袭击而涌出来烦闷和委屈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也没地方发泄。总之,完全没法静下心来对待题目了。


葛叶突然没由来觉得很难过。他盯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使劲眨了眨眼。叶的确像是有这种特质的人,能在一瞬间爆发出疏离感和颓丧,把自己从一切的一切身边扯开,让对方愣神半天缓过来才意识到好像真的离他很远。明明他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事,态度也柔和得很,甚至还抽空来安抚不知所措的葛叶,但就是,很遥远。


可他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难过,叶不是他血浓于水的亲人,不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友人——就算是那些人也从没有让葛叶有过这样的心情,无措的郁闷,迷茫的烦闷,他想知道叶怎么了,他想离叶更近一点。


葛叶望着计时器上的秒数一下下跳动,自暴自弃的想,既然已经做不完了,要不就偷一次懒吧。


他有一种迫切的冲动,他想看一眼叶。他在睡觉的话,就悄悄看一眼吧,也不会被发现的。



10.


压下门把手的时候葛叶觉得自己的心跳速率快到大脑都因供血不足而发晕。


一片漆黑,窗帘严严实实地捂着窗户。


但似乎与葛叶的猜想有所偏差——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进来小睡一会。


他靠坐在墙角书桌前的扶手椅上。


葛叶心里一跳,下意识开始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找起借口。然后他很快意识到,叶不对劲。


就算是开门的声音很小,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突然洒进一缕暖光,叶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他只是很细微的动了一下,没有做此出任何反应。


葛叶迟疑了,他犹豫着小声:“老师?”


“…叶老师?你还好吗?”


得不到回应的他踌躇着,最终还是对叶的担忧战胜了所谓社交礼仪。他轻手轻脚从门里探了进去,反手掩上门,只留一条门缝。


叶似乎是下意识做出了自我保护行为,像受惊的小动物那样,身体蜷了起来。


葛叶走到他身边,盯着他光洁的后颈,顿了一会,大脑却意外的平静下来,也许是太多突发事件堆积在一起的副作用,但这样也好,至少从一团糟的不知名情绪中挣脱出来了。


他好像被谁指点了该如何做一样,抬起手帮叶把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叶缩瑟了一下,还是不说话。于是葛叶尽量放轻动作,弯下腰来一下下轻拍叶的后背。


“你还好吗,叶?”他用气音开口,很自觉改变了称呼。


叶比他看上去还要瘦一些,也许是因为稍微带点婴儿肥的脸,又或者是因为他总喜欢穿宽松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没有实际这么瘦得惊人。葛叶觉得自己手掌触碰到的脊背骨节分明到有些硌手,好像单单一只手就能把他掰断一样。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叶终于有所动作。他整个人向葛叶的方向微倾,在葛叶搂住他后一头把自己栽进对方胸口的布料里。他用他冰凉发着抖的手,松松垮垮拽住了葛叶空出来的那只手。葛叶紧紧回握住他,强压下又要翻腾起来的心跳,用力挤出三个字来:“没事了。”


“没事了。”



叶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葛叶小心翼翼凑上去,把他又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叶像是脱了力,紧闭着眼睛任他摆布。葛叶顿时觉得自己像捧着一件名贵的艺术品,稍有不慎刮了蹭了都心疼得不行。心脏里长满了藤蔓,被紧紧勒住,连留给它跳动的空间都微乎其微。


葛叶觉得呼吸是好难的一件事。


他感受到叶的气息拍打在自己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像个循规蹈矩运作的程序一样只会轻抚他,再低头把鼻尖埋入叶的发丝里,闭上眼,什么也不再问了。



11.


叶静静的在他面前吞下了量大到惊人的红白药片,甚至还有闲心给他表演干吞药片不喝水,吓得葛叶骂骂咧咧的冲过去给他倒水,生怕这个人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噎死。


然后叶站在镜子前面无表情地往脸上上妆,葛叶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看,叶透过镜子跟葛叶对视,然后笑一下,又继续手上的动作。葛叶一声不吭,看着叶的黑眼圈被小刷子用层层呛人的细粉覆盖,通红发肿的眼眶被小瓶子里挤出来的冰凉稠浆掩埋,耐心的把他们揉匀,直到再看不出一点不自然的痕迹。就和平常的叶一模一样,甚至气色还要再好一点,仅此而已。


葛叶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叶,他倒是很坦然,葛叶没从他的语言神情里找出任何一点难言或者尴尬的情绪。


“因为是葛叶,所以没关系。”当事人突然这样说。葛叶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叶,这个人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前十几年人生经验的可控范围,无论是他对于他的意义,他给他造成的各种情绪,还是他的言行举止。


但如果叶不打算说,他就不会问。



12.


葛叶成功碰到叶的游戏手柄已经是数不清多少天之后了,他一如既往地在倒计时结束之后把卷子递到叶眼前,然后一头往沙发上栽过去躺着不动了。


过了半天见叶没反应,他撑起半边身子想看他一眼,却下一秒就猛地被叶一脚踹在小腿肚上。


“喂———!”他被吓得一弹,要说痛倒也没有很痛,只是惊吓度被拉满了。


“恭喜你,葛叶先生,你及格了。”叶推了推眼镜,很平淡说。


葛叶抱怨说真是完全看不出一点能称之为“恭喜”的情绪啊。


叶终于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透过镜片,不带一点感情。“嗯,昨天刚跟你讲过的三种题型全都做错了。”


葛叶:“可是做对的那么多不也都是你教的吗?”


叶啧了一声,还是无可奈何的笑出来,从抽屉里翻出手柄,盘起腿下意识向后一仰,他的本意是想用沙发当靠背——他总是这样。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没坐在平常那个位置,那个茶几和沙发中间铺了地毯的过道上。而此刻他身后是冰凉的地板。


葛叶几乎是跟他同一秒做出动作——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去捞叶,却只来得及在叶慌乱拿手去撑地但已经太迟时伸出手护着叶的头让他的后脑勺不直接和地板砖亲密接触。


“…好危险啊你。”葛叶喘出一口气,他的手还被叶压在头底下,看起来刚差点摔出脑震荡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茫然的保持着姿势,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葛叶第一次在叶脸上看到这种一片空白的表情,觉得虚惊一场的同时又忍不住发笑。被终于反应过来的叶恼羞成怒的一巴掌推开了。


最后叶在双人对战游戏里险胜葛叶并且在大逃杀游戏里一口气拿了八个人头,终于让葛叶闭上了嘲笑他的嘴。


现在脸上一片空白的人变成了葛叶。


叶笑眯眯起身,留葛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进行深刻的自我怀疑。



13.


“你好,加一杯热牛奶吧。”


当葛叶在深夜和叶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觉得这世界真是神奇。


他本来早就习惯了享受一个人待在家里打游戏的时光,从未觉得这一切有什么问题,这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突然泛起一阵想要去外面走走的念头。就当是出去散步了。


于是他草草把桌上的外卖盒扫进垃圾袋里,随手抓上手机就往外走。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坐在叶身边,呆呆地看着叶一边往电脑里敲字一边叉着沙拉往嘴里送。虽然他能对天发誓他绝对不是刻意要往叶家的方向走的,更没有想过会偶遇叶。


咖啡馆的灯光都是昏暗的暖色调,本就显得一片祥和,因为夜里没什么客人而更甚,只有叶坐着的这个地方开了两盏小灯,气氛安逸地让人昏昏欲睡。


“晚餐?”他指着那盘凯撒沙拉小声问叶。


叶点点头,把盘子向他推过去一些。


葛叶说,你把我当野人吗,我可没有餐具啊。


叶坦率的把手里的叉子递过去。


葛叶直直的看了他两秒,接了过来。叉起一块面包脆,送进嘴里。


叶坐在里面对着窗外的他招手的时候他真是毫不犹豫就进来了,进来之后就看着叶边慢得要命的进食,边修改电脑中的课件。


一般情况下都是叶主动开启话题,但对方今天明显进入了放空的省电模式,半天都没开口。


叶给他点了热牛奶,省去了他跟服务生的交流。葛叶含着吸管掏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的刷着,没什么意思。感觉无聊了,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趴在桌上望着叶的方向出神。


“葛叶怎么跑到这边来了?未成年夜里在街上乱跑啊。”叶突然问。


葛叶大概连自己都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说,反正家里没人,就随便上街走走。


叶笑着得出结论:是怕寂寞的小孩啊。


葛叶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完全没有吧?怕寂寞的人到底是谁啊?但说出口的反驳却变成了:“别老说我是小孩啊,明明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吧。”


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葛叶又收回目光,把头埋进臂弯里。他感觉到一阵名为烦躁的气流在他身体的各个角落又啃又咬,侵蚀着他的每个器官。每次叶把“小孩”这个标签往他身上贴的时候都是这样,而今天这阵格外强烈,他差点就没控制住语气,而莫名其妙生气这种事又显得更加小孩子气。


他不想被叶看做小孩,唯独叶不行。父母和姐姐总是把他当小孩,连身边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朋友都喜欢开玩笑着骂他是小屁孩,他对此也从来没有真的去在意过。


但是叶不行,就是不行。有理由吗?没有。啊,真是好任性的想法。


葛叶的胡思乱想被一只不安分的手打断了。那只手先是摸他的头发,很轻,紧接着就去捏他的耳垂。


“困了吗?葛叶。”


他眼疾手快的抓住那只准备继续探索的手,抬起头来。“没有。”


“那就是生气了?”


叶微微笑着看着他。葛叶还保持着抓着叶的手的姿势,却很不合时宜意识到,叶很适合暖色调的灯光。他一直觉得叶的眼睛很深,像一条怎么都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但是染上暖色调时,就变成了平安夜里窗外狂风暴雪,而一家人围在壁炉前其乐融融聊天时最能抚慰人心的火光。还有他的发色,本来就是很温柔的颜色,暖光打上去时简直让人情不自禁的怀疑起天使长是否降临人间。他还一直笑着,说到底还是有些天生的婴儿肥在脸上,怎么看都让人想伸手去捏一把。


葛叶的确这么做了。一边逃避叶的问话,一边用着“不要随便碰我啊,我被占便宜了”为借口,伸手去捏了捏叶的脸。


比想象中还软,这家伙不会是云做的吧。


叶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手腕稍微往外用了点力提醒葛叶自己的手还在他手里。葛叶瞬间松开五指装模作样的拢成拳放在唇边咳了两声。


耳尖开始隐隐发烫的人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试图找出点什么让萦绕在他们四周尴尬又微妙的氛围破灭。


“你知道吗,其实月白色是蓝色而不是白色。”葛叶终于咬着吸管开口。而叶早以一副一切如常的神色重新转回去打字了。


叶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把眼镜往上推,似乎在思考他的意思,又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然后他狡黠的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其实英文字母h在法语里是不发音的。”


葛叶毫不掩饰的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英语老师。”他如此评价。


叶乐不可支,合上电脑,说,走吧。


葛叶下意识就跟在他身后。在街上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去哪?”


叶想都没想:“把你卖了。”



14.


从那天开始,葛叶下课后就很少搭地铁回家了。他的理由是:第一,叶做饭很好吃,还比外卖健康一些。第二,省下来的路费可以用来做别的事。第三点他没说出来:叶有时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没安全感的行为,他没有办法置若罔闻。


虽然第一次早上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时候的确吓得不轻,但当他发现叶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明明醒着的时候总是在笑的面庞现在却皱成一团时,他的反应也不再是尴尬和不自然。他稍微侧过身,小心翼翼的伸手想去抚平叶紧锁的眉头。


叶听到他的理由后装模作样的露出失望的表情,说,居然完全没有“自己在家会寂寞但是有叶陪着就不会。”吗?


葛叶听到这话的时候正操控着屏幕上的赛车即将拐弯,他手一抖连车带人都一头撞上旁边的围栏。“完全没有。”他把重音放在了完全上。“完全没有——”他把重音放在了没有上。



15.


葛叶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他在梦里翻身动作太大,不出意外的从床上滚落到地上,这本来没什么,换作平常他肯定爬上去倒头继续睡。但是今天不一样。


床上本应该还有另一个人的。


葛叶几乎是当场就清醒了,也许是去上厕所了,他想。然后他摸了一把叶本来应该躺着的那一侧,只有22℃空调的温度。


他抓过外套就往外走。客厅,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没有。阳台,没有。


葛叶承认那一刻他的确被恐惧支配了,他难以遏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早晨,和叶的药瓶。燥热的夏夜里他的双手不停冒出细密冷汗,为什么又是这样——突然之间就被推开的感觉将他层层叠叠包裹住,压制住。好像我根本就是跟你没有一点关系的合租室友。葛叶想。但是他们的关系又能紧密到哪里去?师生关系就比合租室友亲密很多吗?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发笑。


但是他还是想要去找叶,去触碰叶,也许能算作叶突然闯进他生命中的回礼,本来以为只是来上作为应付家人的补习班,却在叶的一次次“邀请”下变成了现在这样,甚至,他乐在其中。毕竟在这个夏天之前,在遇到叶之前,他从来没有跟除了家人之外的人类建立过这么……“近”的关系。也从来没有谁能让他体会到叶带给他的那些感受,他的太多情绪,都是叶独一份的,都是在遇到叶后才第一次产生的。


所以他在凌晨两点出了门。


像是被谁指使那样,一路往上,直到顶楼的天台。又或许他只是觉得,叶会往高处走,就好像飞鸟,从来就属于天空。


熟悉的背影孤零零的杵在那。葛叶叹了口气,松下了紧绷的神经。


叶半靠在围墙上,右手食指和中指间虚虚夹了根燃着的烟,已经燃了一半还多。葛叶站了一会,那根烟只是静静的自我消耗,并没有贴上叶的嘴唇。


葛叶知道叶一定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直到他站到叶身侧,对方才把烟摁在石砖上熄灭,有些倦怠开口:“怎么醒了?”


葛叶没有回答他。他想,这个时候要问问题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没有得到回答的叶偏头看他,葛叶有些小孩子气的故意扭开头,做出一副对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景产生了极大兴趣的模样,于是他听见叶闷闷的笑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咳嗽。


他又下意识连忙扭头去看叶。



16.


叶轻描淡写告诉他,偶尔会因为情绪很差导致没法正常入睡,就会上来待一会。


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后多少会拥有一段长短不一的沮丧期,莫名其妙的想要流泪,或者消极到没有动力去移动身体。毫无理由,但的确影响程度很深,所以不是很愿意入睡。


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要多想。最后,叶这样说。


葛叶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说,下次可以把我叫醒。


叶:“嗯?”


“下次没办法睡着的时候,把我叫醒,可以陪你打游戏。”



17.


叶的生日正好处于季夏。


那天下课后两个人商量了半天晚上要去哪里吃饭,最终对着附近一家新开的烤肉店拍了板。


到达之后葛叶突然想起没买生日蛋糕。叶倒是对此没什么所谓,但葛叶还是坚持要去买一个,于是叶也就随他去了。


所以当叶对着葛叶买回来的通体粉红的蛋糕哑然失笑:“究竟是你想吃还是…”


葛叶装作没听见,耐心的从装蜡烛的袋子里翻出数字“2”,嘟囔:“所以你多少岁了,神秘的看不出年龄的男人。”


叶凑过去,从葛叶手心下方扯出数字“3”。


“32岁了吗,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呢,教教我怎么保养吧叔叔。”葛叶掐着嗓子怪声怪气。


叶送了他一个圆滑的白眼。


葛叶不知道叶在他23岁生日那天许下了什么愿望,但是在叶闭眼合掌的同时,他目不转睛的透过烛光望着他,心里想的只有,如果可以的话,麻烦让叶再开心一点吧。


最后那块生日蛋糕几乎全进了葛叶的嘴。而叶一边烤肉一边强调:看着葛叶吃我就很开心了,真的。


“葛叶居然喜欢吃这样的甜食吗?很…可爱的喜好。”


葛叶猜叶本来想说他像个小孩,但自从那夜在咖啡馆葛叶对此表示出不喜欢之后,叶再也没有用这两个字称呼过他,哪怕一次。



18.


葛叶今天有点魂不守舍。


他不确定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说错了什么,但他很确定叶生气了。


叶的脾气来得悄无声息,如果不是因为他起身去开门的时候咖啡杯重重磕了一下茶几,大概葛叶也没法轻易察觉到。而当葛叶意识到的时候他也已经来不及处理了——陆陆续续开始有其他学生敲门进来,准备开始每日的例行课堂了。


葛叶只好讪讪回到自己位置上,转着笔,心里翻腾不止。


正午过后总是一天中最热的时间。


葛叶坐在最后排,看着前面几个女生已经偷偷摆上了便携小风扇,就连叶——他把目光挪向讲台的方向。他今天没有扣长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袖口的也是一样。叶的手腕很细,哪怕永远薄薄一层长袖布料遮盖住也能看出来,袖口永远显得宽大。


叶低着头翻书,然后撑着讲台的手抬起来敲了敲黑板。


“做一下23页的习题吧,大家。”


底下随即响起一片翻书的哗啦声。


叶站着看了一会,也许是发了会呆,然后伸手去拿黑板擦。


葛叶很难做到在这种安静的,无人干扰的时间里不去注视着叶而去做那些又臭又长的翻译题。他觉得自己的目光里大概全是赤裸裸的疑问和担忧,他也很确信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他毫不掩饰的,直白的,渴望得到回应的目光。但叶没有选择回应,他没有往这边投来哪怕一瞥。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老师,叶。葛叶无法控制的思考起来。


然后他看着叶转过身,想要去擦黑板。叶习惯从最上方开始,竖直向下擦去整整齐齐一列粉尘。但在叶抬手的那一刻,他小臂上的衬衫袖子滑落下来。


葛叶愣住了。

几乎是在下一秒,叶就立刻把袖子拉了回去。


但他还是看到了,看到了叶手臂内侧,整齐的,狰狞的,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却还肿起泛着红的,伤痕。


叶轻轻皱着眉露出一副难办的表情,重新把扣子扣上,然后才慢吞吞抬眼扫了一圈下面的学生——应该没看到吧?都低着头在练习册上写写画画。


除了,

他不情不愿地对上了葛叶的目光。



葛叶其实早就对此有所猜测,只能算是亲眼证实了他的猜想,也比他所预计的更严重一些。对上叶投来的目光,他甚至感觉到叶在无声叹气。


这下是真的彻底心情不好了吧,这家伙。葛叶想。



19.


下课后已经是饭点,其他学生依次礼貌的向叶道别,急匆匆赶回家去。叶下意识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高中生在对他说话时的语言表情有没有什么别扭之处,好在,如果不是演技好到能够获得奥斯卡奖,小意外应该的确没有被看到。


葛叶坐在位置上没动,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发呆。


“今晚想吃什么呢?葛叶。”叶的声音突兀的响起,葛叶回过神来,才发现人已经走光了,叶正低着头收拾讲桌上散落的资料。


“你做什么就吃什么就好。”葛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声音也听着沙哑,果然是一下午都没喝水的结果吧。


他跟着叶走进厨房,又被叶笑着赶出来,说着:“葛叶不要来帮倒忙就已经是帮忙了。”把葛叶按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然后葛叶又跟着他走进厨房,靠在门边上抿着嘴不说话。


叶带着很淡的笑回头问他怎么了。


他凝涩半晌,低着头嗓子发干地挤出一句:“还生气吗?”


叶似乎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露出有些讶然的表情,然后缓缓回答,不,其实不算生气,只是正好碰上了本来就心情不好而已。


葛叶犹豫片刻,走上前去从叶背后轻轻环抱住他。脸颊蹭过叶毛绒绒的头发,他小声说,别想太多,别不开心。


葛叶感觉到叶有一瞬间没稳住呼吸。


叶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要他还有什么话吃饭的时候再说,再次把他赶出了厨房。



20.


于是现在坐在饭桌前的葛叶搅着盘子里的咖喱,抬头看一眼叶,又低头继续搅。


叶眼眶都还是红的,看着他却依然忍不住发笑。“你想说什么?”他很直白的问。


偷偷哭了啊这是,葛叶想。目光划了一圈,像是找不到着陆点,虚虚在空中飘着。最后犹豫再三,只是低声问他:“不会热吗?为什么不穿短袖呢?”


牛头不对马嘴,但叶懂了。话在嘴边打了个转,说出口的还是一层糖衣。


“吓到葛叶了吧?”


他们站在中心话题的两端遥遥相望,谁都不愿先伸手去按下摆在最中间的警报器,去触碰所谓的核心命题。叶觉得这句话一出口葛叶大概会不爽,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吧!葛叶也许会皱着眉这样说。


但是没有。葛叶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终于舍得停下折磨他那份食物的手,怔怔地看着叶。


他说:“可以给我看看吗?”


叶正拿着勺子往嘴边送的手一顿。


“你已经看到过了。”他神色不明地开始尝试重新把那勺米饭塞进嘴里,但是他现在不想吃了。



葛叶只是看着他。


叶放下了勺子。



“好啊。”


他于是笑起来,放下勺子,低头去解袖口的扣子,却又停顿下来半天没有继续动作。


葛叶察觉不对,撑着桌子站起来走过去,然后蹲下,覆上叶的手,握住他紧绷到冰冷泛白的指尖,一下一下缓缓揉着他的指腹,安抚意味极强。


他没有抬头看叶是什么表情。



叶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抚在他未愈合的伤口上。葛叶的呼吸拍打着他的手臂,落下去,罪犯本人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抬起头找棉签给他消毒。


叶张了张嘴,却罕见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敏锐察觉到葛叶强装镇定的动作下,包扎的动作都微乎其微发抖。他低低叹了口气,用冰凉的另一只手去捻他落下来的两捋头发,然后去抚摸他的眼睛,然后是脸,最后是嘴唇。叶明明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很柔软,不像天天拿笔的老师,反而像小孩。葛叶胡思乱想着,手上的动作倒也没失分寸。


葛叶摇了摇头,说你别乱动。


“今晚也不回去吗?”明知故问。


葛叶点了点头。


“…葛叶居然不告诫我什么‘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之类的吗?”叶试图在沉默中挖出一点空隙,他不喜欢这样,肆意生长的压抑。


“你难道很愿意听到这个吗。”葛叶含糊地说。“这样说很不近人情吧。”再说了,我也没有那个资格和身份,也没有能靠一句话改变你的行为的地位。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叶只是笑,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21.


葛叶意料之中的失眠了。


他一闭上眼,面前明晃晃的就是叶伤痕累累的小臂。不是仍在震惊,也不是心生恐惧想要远离,是一种酸涩到发苦的感觉。


葛叶翻过身去看叶,小心翼翼的把他拽着自己衣服的手握进掌心里。借着月光,他难得有机会看到叶熟睡的模样,平时他醒来时一般叶早就醒了。他难得有机会用目光一寸寸地细细舔舐属于叶的轮廓。平时深不见底的海紧紧闭着,舒缓的呼吸证明生命的存在。至少现在他就在这里,在我身边,我碰得到他啊。葛叶突兀地想。


可是我真的在你身边吗?我有看到你吗?你有允许我看到你吗?



你到底——



叶。他不受控地小声念出来,盯着熟睡的人的面庞出神。叶会说,我想吃冰淇淋了。他也会说,我想去死了。用完全一样的轻松语气,诉说着对于他来说性质毫无差别的事情。你若是向他投以错愕,他也只会轻飘飘的回问你,怎么了?


怎么了?葛叶眼前不受控制的模糊起来。叶。他急促地咬住嘴唇尝试把突如其来的情绪压制住,眼泪却大颗大颗狠狠砸下来,他抬手去擦,却只是无用的加速了决堤的速度。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疼。他屈起膝盖,无措的摁住左胸下方肋骨以上的位置——太疼了,太疼了。



我到底———



葛叶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就摇摇欲坠地站在了悬崖边缘,却又像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罐子拿去被火舌侵蚀,热胀冷缩,于是缓缓裂开了一条隙,里面装的所有都在流淌出来的边缘徘徊。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扼住了他的脖颈,一片压抑的慌乱中,他只能判断出一切的源头都指向身边这个人。但又不是叶的错,叶什么都没做错,他又下意识为那人辩解。挣扎着像个溺水的可怜人,尖叫着,喘息着,伸手胡乱摸索着渴望找到能够拉他一把的人。


葛叶深深的看了一眼叶,缓缓翻身下了床,披上外套,轻轻带上了门。



22.


“葛叶先生,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关于你凌晨不睡觉一事。”


大洋彼岸此时正值午后。


熟悉的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传到葛叶耳边,他终于忍不住泄出一声抽泣,又被他用深呼吸憋回去。


“姐姐。”


对面原本敲键盘的清脆响声停了下来,一阵杂音过后,女声重新响起:“想哭就哭出来,别给我忍着,装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葛叶猛地闭上眼,像被拼命摇晃过后的汽水,拉环被轻易拉开,于是碳酸泡沫伴着粘手的甜味液体咕噜咕噜往外涌,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觉得自己哭到眼前的世界都天旋地转,靠着身后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体。而Sanya在电话的另一端用平稳的呼吸陪着他,不出声打断,只是静静等着他发泄完他的痛苦和脆弱。


他已经不记得他最后迷迷糊糊说了些什么,但Sanya很温和的告诉他:“也许是爱吧。既然遇到了,就去坦然的体验他带给你的所有情绪吧,无论是悲还是喜,都别害怕。”


“如果是来自爱的袭击,那么疼才真实,爱的一部分本来就由疼痛构成。”


“无论结果如何,我支持你有这样一段体验。”


“阿葛长大了哦。”这句话带着浓浓的笑意。



挂断电话后葛叶一个人静静在树下坐了很久,直至黎明。等到日出,天地间开始重新被光尘笼罩,他才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准备买点早餐带回去。




23.


葛叶拎着蒸饺和米粥进门的时候,叶正好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


“早上好。”葛叶有意背对着叶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他感觉到叶正在向他走来。


“早上好。”身后的人语气还有些黏糊。却在他转身试图快步走开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强行停住了他的动作。


“为什么哭。”叶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问他饺子是什么馅的,或者今天天气如何。


葛叶叹口气,回过头来望着叶。



大概因为爱吧。


他不说话,就只是低头看着叶,盯着叶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叶不知道想说些什么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得要命,大哭一场的余韵还没过去,又大半个晚上没睡,大概是鸡窝一样的头发和满脸疲惫。


叶也看着他,抿着嘴不说话。他看上去并不是很急于知道答案,也不是必须要知道答案,或者说,在他掉进葛叶鲜红眸子里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碰了碰葛叶的眼角 ,擦去最后一点湿润。然后松了手,把他往外一送:“去洗个脸吧。”


叶大概是明白的。葛叶拧开水龙头,水流一股一股涌出来。叶怎么可能不明白。



24.


自那往后,似乎一切照常,又好像一切都有所改变。


他们依然花费大把大把的时间窝在一起,叶总是在阅读些什么,葛叶则沉默的打游戏。叶流泪的频率在大幅度上升,好像一个坏掉的水龙头,不受控制的溢出水珠。葛叶总觉得叶不是在哭泣,只是太多说不出口的话争先恐后的想通过其他途径倾诉出来。叶只是流泪,再擦干,周而复始,却什么话也不说。葛叶看着他,心里一阵阵钝痛。但他又隐隐约约明白,也许这是他们都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



是他拨开了云雾,于是把叶推向了必须做决定的岔路口。



好像的确是他让叶陷入困境,但他又没有资格去要求叶不再痛苦。他也知道叶有太多需要掂量的事,他没有办法替他做主。


于是葛叶只是平静,平静等待着,睁眼闭眼一天又一天。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些什么,他本该拥有的所有跌宕起伏的情绪都彻底缺席,好像只是单单看着叶就足够了一样。


阳台上那几颗草莓苗长势喜人,也许过段时间真的能够开花结果。旁边还有个明显大上一圈的花盆,是叶种的蜜瓜,连芽都没发啊。葛叶发笑,太喜欢吃所以就种了吧,他早就发现叶喜欢从水果店买切好块的蜜瓜回来吃,一入口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


在接到母亲电话的前一刻,葛叶正趁着叶午休蹲在花盆前发呆,他前两天刚把最近一次叶给他做的小测成绩发给母亲,也许她是来祝贺他的。葛叶接通了电话。


母亲先是大力夸赞了他,以及叶。母亲每提起一次叶的名字,葛叶的嗓子就一紧,心慌得手心出汗险些攥不住手机,却还要努力挤出上扬到快破音的语气来附和。又听到母亲说,葛叶本来就聪明,学习对他来说一向不是问题,之前都是因为他的抗拒心理作祟。真是要感谢叶老师,不知道是怎么让葛叶心甘情愿接受的呢。母亲的语气带着笑,满是欣喜。


别说了。葛叶狠狠闭了下眼,总觉得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他眼睛生疼,头晕脑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至亲无意中说出来的话才是最剧烈的翻腾。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现在开始就可以给你办理出国的相关手续了,正好姐姐也在那边,你们也能有个照应。这个学期结束就过去吧?”



葛叶第一反应是猛回头,确认房间的门仍然紧闭着——叶还在睡。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葛叶想。他从来没和叶提起过这件事,他的家人执着于让他出国的这件事。葛叶其实没有拒绝过母亲,以前是因为没有必要拒绝,他并不会对出国这件事抱有多大的意见。现在是因为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英文已经差不多达到了能够支撑日常生活的水平。


母亲听上去好不容易准备换话题了,葛叶顺势撑着地板坐下,刚想喘口气,又被母亲紧接着的话震到头皮发麻。



葛叶一直在原地坐着,直到叶醒来,走出房门。


叶靠着他坐下,拢了拢外套,把手心盖在他手背上,然后轻轻抓了一下他的手。


葛叶吐出一口气,反手扣住叶的手,手指灵巧钻进对方的指缝里。


“刚才接到了一个堪称地狱的电话。”


叶没管他手上的动作,偏了偏头等待下文。


葛叶尽量想用轻松一点的语气说出来,张了张嘴,吐出来的话却还是苦得一塌糊涂。“妈妈说下个学期要我去住宿。”


其实远比这好,母亲在电话里再三向他保证一定是单人间,一定不会强迫他和其他人共处一室。是和父亲商量之后的决定,他们一致认为,总是让葛叶一个人待在家里和外卖共处实在难以让他们安心。葛叶的作息又有些紊乱,在学校总归是规律一些。更何况是即将升入大学,提前让葛叶感受宿舍生活到时候更好适应。


葛叶真的说不出一个“不”字。他一向是不愿意给父母多添麻烦的。


叶露出了很赞成这个提议的表情。


于是葛叶不说话了,只是去抓叶的目光。


叶对上他的眼睛,红玛瑙一样的眼睛毫无杂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总是直白又温柔的,哪怕现在他故意做出一副质问的委屈表情,也还是温柔的。


叶果断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一把捂住了葛叶的眼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说出真话。


另外的那件事葛叶还是没有告诉叶。



25.


叶一直都没有做出决定,或者也许这样就是他做出的决定。葛叶想。如果叶希望一直保持这样,如果一直保持这样能让他感觉舒适,那就保持下去吧。


他们其实没怎么聊过这个话题,最多也就是叶无意中提过一句:曾经从未有过。


倒也没有谁在刻意逃避,有时只是没必要而已。



葛叶陪叶去过一次医院。说是陪他去,其实也只是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等他出来而已。那天叶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格外轻松,拎着一小塑料袋的药瓶,从身后搂住葛叶的脖子就往他背上挂。葛叶猝不及防,惊叫了一声之后立刻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艰难的扭头看他,露出一脸担心他掉下去的表情,然后叶再若无其事的跳回地上,把袋子递给葛叶让他帮忙拿着。


“怎么样?”


“挺好的。”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在医生桌上随手拿的,送你了。”


葛叶接过来一看,一颗蜜瓜味一颗草莓味。


“你啊…”他闷闷的笑了两声。叶其实从来都不会刻意去遮掩些什么,甚至能算得上坦率。他只是永远选择用很巧妙的办法告诉你,让你没法不知道,却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26.


叶的状态一直不算太好,葛叶很难说清到底是因为天气逐渐转凉还是因为他的开学临近,叶最近愈发沉默。


他的暑期班早就结束了最后一堂课,但葛叶没有回家,仍是长时间闷在叶家里,只在偶尔母亲发消息来说今晚会回家的时候才在吃完午饭后匆匆赶回去营造出一副他一直在家的模样。离秋季学期开学只有不到半个月了,葛叶胡乱想着。过完这个学期,他就要去国外了。那叶呢?叶该怎么办?他选择忽略了叶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其实从来都没有他的存在。他不敢告诉叶。葛叶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叶把被子盖过他们头顶,在一片黑暗中强硬地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到出乎他的意料。葛叶痛得皱眉,去摸他的脸,毫不意外一脸冰凉的湿润水汽。但是叶的声音又带着笑。



他说,葛叶,没有你我会死掉的。


你看,叶就是这样,在这个他无意降临的世界里刮锉、刨削,凿出属于自己的陷落。而陷落的地点是葛叶滚烫的在胸腔中发颤,与他相共鸣的心脏。


葛叶只好把他塞进怀里,再收紧一点手臂,紧紧又紧紧地抱着他。



27.


枕在葛叶腿上小憩的叶突然开口:“陪我喝点酒吧。”


葛叶无言的看了他半天,确认了这个人没在开玩笑,然后他把叶推坐起来,站起身头也不回走进房间。叶只听里面一片哗啦啦的清脆声响,慢吞吞跟了过去。


“这个,不建议服用期间饮用酒精类饮品。”葛叶一只手拿着叶的药瓶,另一只手划着手机,皱着眉一字一句读出屏幕上的话,“这个,服用期间饮酒易产生副作用。”


他扭头看着叶:“你再说一遍你想喝什么?”


今天早上葛叶兴致勃勃给叶扎的小辫子现在松垮垮垂在他肩膀上,就像那人明显蔫下去的情绪一样,可怜得像刚发芽的苗就被忘了浇水。




葛叶手中的高脚杯轻轻磕了磕叶的。


“少喝点。”他再次强调。


叶歪着头问他:“你有什么想要庆祝的吗?”


葛叶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他觉得这不是个问句。


“那就庆祝又多活了一天吧。”叶仰头将杯中不算多的酒液一饮而尽,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被葛叶不甚在意地伸手抹去。


叶单手托着下巴笑盈盈的看向葛叶,微醺的作用下,叶的目光好像径直穿过了他,落在了一片虚无中。葛叶迟他一步灌入酒精,还是太苦了,发酵物的味道久久停留在舌尖,让他急于寻求甜味来掩埋。叶的眼睛好美,又好空旷,像是连他的灵魂都即将展翅高飞。葛叶下意识屈起手指去抓,握住满手虚无。


“还有什么想庆祝的吗?”



叶不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清澈的酒液。


半晌,他对着葛叶举了举杯。



28.


葛叶开学的前一天,他要回家收拾行李,叶执意要跟着一起去,葛叶也就随他去了。


后果就是葛叶一边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一边留意着叶有没有又发现什么他该死的黑历史,然后赶在叶发出惊叹之前冲上去把他们通通拿走。比如,葛叶婴儿时期的照片,又或者小学时代的画作。


最后叶笑累了,往葛叶床上一倒,对着天花板发呆。


“你知道这床多久没人睡了吗,绝对落了成山的灰吧。”葛叶一边把校服往箱子里塞,一边别扭的看着叶。


“但是有葛叶的味道诶。”明明有点洁癖的人却毫不在意。


“…废话,这是我的床啊。”



“葛叶。”

“嗯?”

“来一下。”


葛叶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床边。


叶伸手,拉住葛叶的衣摆示意他弯下腰来。葛叶索性一条腿跪上来,两手撑在叶的身体两侧,低头看他。“怎么了。”


叶笑起来,对着葛叶眨了眨眼。葛叶看着他,总觉得他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猫,满肚子坏水等着你上钩。



他们两个人里大概有谁疯了,不,是大概都疯了。葛叶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在唇上晕开,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融化成粘腻的蜜糖,而葛叶就像个嗜糖的小孩,追着蜜罐不依不饶。


太幸福了,太痛苦了,像是被捏碎成泥浆,请不要拒绝我。你知道我爱你,你可以剖开我去看,你知道的。


所有的,一切的,全部的,被裹挟的,被压撵的,被吞噬的,我都给你,你拿走吧,如果这些不是归你,那么这一切都不再有任何意义。我小心翼翼如视珍宝捧着他们,打心底里厌恶又恐惧他们,这么多年,也许只是在等今天。


这个夏天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有,我溺水了。



葛叶紧紧扣着哭到过呼吸的人的手,把他搂进怀里。叶把下巴搭在葛叶肩膀上,眼泪一滴滴砸进他的颈窝。


完蛋了。这是嗜糖小孩冷静下来后的第一想法,平衡木被一刀两断了。




29.


叶强行自留了一件葛叶的校服外套。


他站在阳台上很轻松的笑着,对底下一步三回头的人挥手道别。


“五天后见。”葛叶走之前跟他说。现在葛叶站在楼下,又对着他喊了一遍。


五天后见。叶在心里复述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继续笑着跟下面越走越远的人挥手。


葛叶叮嘱他好好吃饭。他抱着胳膊质问葛叶我这么好的厨艺难道你怕我不好好吃饭?葛叶语塞,说那好好吃药。他笑得不行,说谢谢叔叔关心,我会的。


轮到他跟葛叶告别,他想了半天,说,别老想我。


原以为葛叶会借此再毫不留情的嘲笑他自作多情,没想到对方只是凑过来蹭了蹭他的头发,小声嗯了一句。


他连忙扭头去看,果然看到小孩眼眶红了一圈。他又好笑又心疼,狠狠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说怎么住个宿跟生离死别一样。


小孩气急败坏捏他的脸,说叶你有本事别背着我哭,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叶不置可否地笑起来,哭是因为故事都要有结局,或好或烂,就算是创作结局的人有时都会心有不甘,但就是这样。



葛叶开学后的三天,叶都过着平淡又循环往复的日子。葛叶的校服外套静静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第四天早上醒来,糟糕的情绪把他折磨得一塌糊涂,他套上葛叶的外套,走到阳台上给植物浇水。啊,草莓的生长期到底是多久啊,怎么还没开花呢。蜜瓜就算了吧,估计连种子都腐烂在土里了。


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出门走走吧。叶这么想着。



30.


葛叶是在放学铃响起的瞬间冲出教室的。从老师手里毕恭毕敬接过手机,心急如焚点开打车软件。


他总觉得心里发慌,回忆了两遍走之前的场景,却的确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他蹲坐在叶家门口,心脏才彻彻底底摔进胃里。


不可能的。



大概是葛叶持续不断的拍门声吵到了邻居,对面的房门打开,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庞,看着葛叶,有些疑惑也有些诧异。葛叶只好讷讷地低头说了声抱歉。


“你是叶老师的学生吗?”她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葛叶得到了一个信封,他希望老奶奶别太在意他接过时无法停止颤抖的手。


“您…”葛叶犹豫了一下。“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老太太遗憾地眯起眼,摇了摇头。

“看上去只是去买菜的行头啊。”


葛叶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向老人道谢,把信封塞进了口袋——他暂时还没有打开它的勇气。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葛叶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他连叶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他们曾经的确不需要啊,将近半个暑假里,他都几乎没有离开他半步。


走出楼道,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暑假刚开始时和叶联系上的那个电话号码是否仍有保存。“有一些不懂的题要问,叶老师出去旅游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吃力的打出短短几行字,连手机都快拿不住。


于是母亲很快就把号码发了过来。



我数三秒。葛叶面无表情地告诉自己,脸色不能变,手不允许抖。










 ——所以这才是你做出的决定?



他掐断了手机里冰冷的机械音,粗暴的一把扯住卫衣的帽子往头上套,手指顺着帽沿滑下来。


卸了力一样往身边树上靠过去,又是这棵树,他发出一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干笑,上一次靠在这里是在走投无路的心情中给姐姐打电话,因为叶,他心乱得发慌,哭得说不出话来——又是这棵树,又是因为叶,但他现在平静得要命。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看上去都有急着赶着要去做的事。但现在他暂时没办法动用大脑来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做些什么了,很抱歉啊,对于那么多人来说最宝贵的时间,他现在只想浪费掉,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外套其实很保暖,但初秋的风还是吹得他指尖发凉。他开始想念夏天了,但中高纬度地区的夏天总是短得像一场梦。好俗的比喻。其实挺长的了,至少让他完完整整做完了一个梦。他不耐烦起来,胸腔里传来的一阵闷疼,他捂着嘴咳出声。


轻轻碾碎脚边的落叶,脆响炸开,炸掉了他脑子里盛得太满的浆糊。


改变主意了,他想。现在,就站在这里,他要打开那个信封。

那就看看吧。看看这个人到底给他留下了什么。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信封摸上去有明显的凸起,他会坚定不移的说:叶会留一个空信封。



信封里有一把钥匙——是这间出租屋的,他认得出来。


还有一句话。


葛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在暑假买了一罐可乐,一瓶烧酒,酒在下水道,可乐还在冰箱。”











END.




感谢在全文创作过程中一直鼓励和陪伴我的一轮月亮,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没法完成。


也特别特别感谢愿意读到这里的每一个你。


很想——很想收到评论,什么都可以,怎样都可以,所以提前感谢愿意评论的你啦。


再次感谢阅读,祝您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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