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记一次吵架
克劳德·斯特莱夫一言不发地坐在第七天堂的门口。
酒吧里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和客人的嬉笑声，他竖起耳朵，尝试着从这些嘈杂在一起的噪音里辨别出一点属于蒂法的声音。哪怕是一点也好，比如和客人聊天时偶尔被逗笑的轻快的笑声，或者是催促玛琳赶紧上床睡觉的温柔的吆喊声。如果蒂法提到了他的名字，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都会马上推开第七天堂的门，无视酒吧里所有客人戏谑的或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到蒂法面前给她道个歉。
就在前几天，他的青梅竹马莫名对他发了一通火。克劳德知道她没有真正发火，或许只是在闹脾气，因为她只是双手叉着腰，愤愤地喊了一句“够了，我再也不要和克劳德说话了”而已。蒂法真正生起气来总是没有硝烟的。她会把自己隔绝起来，像一只警惕的小兽，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两句刺痛的话，眼睛沉静得像黑夜里深不见底的湖水，激不起一丝波澜。
这对克劳德来说可能算件好事，他知道蒂法不会真的永远不理他。然而在他日复一日地犹豫着怎么开口的过程中，他已经失去了和蒂法道歉的最佳时机。她现在要是真的生气了怎么办？克劳德想起某个看不见月亮的夜晚，蒂法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在看见她眼神的一刹那蓦地失去了上前抓住她的勇气。
克劳德默默叹了口气，祈祷着蒂法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想起他，然后意识到她的青梅竹马，可怜的克劳德犯的只是个小错误，再当做无事发生地给他一个台阶下，最后皆大欢喜地和好，就像舞台剧里总爱演的那样。偶尔有一两个客人喝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勾肩搭背地走出来 ，他们无视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吹冷风的克劳德，大声地讨论第七天堂真是个好地方，这里有好酒，还有整个街区最美的老板娘。克劳德在暗地里伸出一只脚把其中一个人绊倒，另一个人也随着一起歪歪扭扭地倒下去。两个人喝得糊涂，以为是对方没看路才绊倒了自己，推搡着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克劳德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恶，自己心情不好就把气撒到别人身上吗？你这样可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然而这样的想法并没持续太久，他马上想好了给自己找补的说辞：谁让他们乱讨论蒂法。从小到大，他记不清到底用过多少次这个借口。明明只是出自自己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却非要说得理所应当，好像他从小就是蒂法的专属保镖一样。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的这个毛病还是没能改掉。似乎一旦涉及到蒂法，他整个人就会变得极其不冷静。
天色已经很晚了，街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下来，只留零星几家还亮着，把窗户和路面映成暖黄色。
吱呀——
身后的门被推开，克劳德理所应当地以为又是哪个醉汉结束了今夜同酒的苦斗，准备回家享受一夜难得的好眠。他懒散地抬眼看过去，进入视线的却是蒂法随风飘动的海豚辫。
“刚才，我都看到了哦。”蒂法手里端着两杯酒，是第七天堂老板娘引以为傲的招牌“星陨峡谷”。酒的颜色很好看，红得浓稠而热烈，像她明亮的眼睛。
克劳德愣住了一瞬，随即想到她是在说自己对客人使绊子的事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拼命想着怎么给说才能自己找补一下。蒂法自然而然地递给他一杯酒，又轻轻拍去地上的泥土，坐在克劳德的身侧。
“蒂法，对不……”
“抱歉，克劳德，那天我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的。”
蒂法在克劳德开口道歉的瞬间抢先他一步，随后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才应该说对不起，蒂法。是我不好，不应该和蒂法说‘跟我没关系’这种话。”克劳德有些别扭地低下头，也学着蒂法的样子仰起头，闷声喝下一杯酒。
蒂法被他有些窘迫的样子逗笑了，她把酒杯放在一旁，两只手撑在身后，恶作剧一般朝着克劳德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克劳德，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在村子里，你曾经和柯尔纳德打了一架。”蒂法抬起头向上看去。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她想起尼布尔海姆的满天繁星。
克劳德默不作声。他确实和那个叫柯尔纳德的小男孩打过架，因为他对克劳德说很难听的话，做很难看的鬼脸。如果只是如此还不足以让克劳德生气，然而克劳德恰好记得他以前说过长大之后要娶蒂法当老婆。
那时候蒂法气冲冲地把他们两个拉开，她把克劳德拉到一边，像个小大人似的上下扫视了一圈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再皱着眉用嗔怪的语气对他喊一句“克劳德！”。他耷拉着脑袋等待蒂法的斥责，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佯装生气地对他说：“下次不许再打架了！”小小的克劳德有点不忿，别过头嘟哝着“谁让他对蒂法……”，却在偷瞄到蒂法竖起的眉毛的一瞬把后半句默默咽回肚子里。
“克劳德你从小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真幼稚。”
“那都是因为……”克劳德硬着头皮想狡辩两句，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蹦出了“蒂法”的一个单音节。他有些委屈地朝蒂法看去，恰好看见她眉眼弯弯地笑着，一如数年前还是孩子王的蒂法喊自己来玩时候的样子。
“蒂法也是，和小时候一样。”
“我可是变了很多的，首先……”蒂法假装严肃地凑到克劳德眼前，伸出一只手，似乎要细数这些年来她长大了的证据。
克劳德摆摆手，示意她饶过自己，不必逐条列举。蒂法被他的表情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收回了已经伸出来的两根的手指。
“顺带一提，我刚刚想说的两个证据是‘身高长了很多’和‘变得强到不需要克劳德保护了’。”
“克劳德知道吗？我在遇到杰西他们之前没少偷偷哭过，一边哭一边想，如果克劳德在我身边的话，说不定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她说着，轻轻把头靠在克劳德的肩膀上。
“但是幸好我变得足够强了，遇到危险的时候一个人也没关系。……不过偶尔也会幻想吧？被英雄救了……之类的。”
她就这么静静地说着，好像把许多年的艰辛都化成淡淡的一杯酒，再从眼里尽数流淌出来。她很少和克劳德提起自己的过去，一是实在没有什么称得上光彩的事迹，二是有引起克劳德愧疚同情之嫌。好在克劳德对这些几乎不过问，他们互相守着自己沉重而难以启齿的秘密，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会来的。”
克劳德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蒂法瞥见他的耳根开始微微泛红。
“嗯？”
“英雄，会来的。就算错过了一次，下次也一定会出现的。”
蒂法有些坏心眼地凑到他眼前：“就算是在吵架的时候？”
克劳德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随后回过头，用难得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她。
“就算是在吵架的时候。”
蒂法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比害羞先一步到来的是不可置信，她不相信这些话竟然是从她的青梅竹马，那个克劳德嘴里说出来的。倘若尤菲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发出比魔物还尖锐的叫声，一边大声反复喊着“就算是在吵架的时候！”一边跑走把这句话奔走相告。出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这附近喜闻乐见的调侃对象（尤其是克劳德），尤菲还要在这时候故意跑到克劳德面前做鬼脸，等着他假装拔出破坏剑追着她跑过去。
她想到这里有些忍俊不禁，捂着嘴笑了出来。“抱歉，克劳德。”蒂法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有些窘迫又有些委屈的克劳德。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眼睛比平日看起来更亮一些，几缕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刚洗过澡然后被吹干的蓬松陆行鸟。她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而他似乎很吃这套，下垂的眉尾终于上扬了一些。
克劳德·斯特莱夫先生的确有些喝醉了，但好在意识还算清醒。事实上，在蒂法推开门之前他就已经喝了不少酒。或许是用来解闷，或许是用来壮胆——他的勇气在面对蒂法时总是弱下去一截。他低下头，直到他们鼻尖相触，直到他能清楚地看清她每一根忽闪忽闪的睫毛。
一个红酒味的亲吻。
第七天堂里，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地扒着门缝向外面看去。屋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庆祝万能工黄毛小子和街区最美老板娘和好如初，甚至更进一步。有人赶紧捂住孩子们的眼睛，尽管他们本就站在最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有人大笑着敲桌子，似乎是下了两个人今晚会不会和好的赌注，随后一阵硬币声响起，还伴随着长吁短叹：我还以为克劳德没那么有出息呢！
蒂法噌地起身，佯装恼怒地推开门，不出意料地撞开了几个躲在门后的人。克劳德则跟在后面，像保镖一样抱着胳膊倚着门框，眉毛一挑，两个孩子便像恶作剧得逞一般飞一样地跑向楼上，还不忘回头留给他一个大拇指。蒂法回到柜台，克劳德则被客人们手忙脚乱地拥着挤向座位上，半要挟半强迫地要他讲讲吵架的详细经过。
好吧，好吧。克劳德答应下来，挥挥手示意他们别着急。他的视线越过漂浮的酒气，越过高低不一的头顶，向蒂法望去。
她也笑着看向他，就如同过去和未来里无数个稀松平常的夜晚一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