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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自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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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帝·范闲】孕气

『贺庆余年2•范闲中心99h 』第48棒

上一棒: @我丢了一个老婆(wb)

下一棒: @吃番茄上火了 


warning:小范怀了。



范团是大东山之后出生的。


时节算不上好,但足够轰烈:两国大宗师陨落,庆国自己最有可能登上权力顶峰的皇子,也带着他们的家族一同覆灭,几国局势因此而变,就连范闲这样惫懒无畏个性,事后也常常有千山万海倾覆而来的后怕。

可是后怕管后怕,背景如此雄阔,小团子倒是活得十足惬意,悠游自在,庆国的皇宫里,范团活得像一团云霓,范闲每每看她笑闹,总觉得自己要犯偏头疼——“小疯丫头。”

他扬着眉毛放了手头文卷。

然后,就有软绵绵小手拨开他鬈发要把整个脑袋搭到他肩头上来,那小小团子含混讲,“硌。”

“……”范闲原本就躺在躺椅上,听了抱怨,一顺手索性把小团子搂到身上来了,“这样还硌吗?”他一手摘鞋一手护脑袋,利落地把人摆到自己肚子那盖的厚毛毯上,然后笑讲,“其实你看,爸爸真的有在努力了。”

可是谁让鉴查院每季官服束腰做得都那样精细,小范自觉他本质仍是个好美的狐狸,就算范团再嘟囔,也不肯多吃一口,不然那腰带上显出肉来。

至于那双顽童软鞋,便直接被范闲随手扔到庆帝教他们父女练字的废章上头。

日头很好,转瞬两个人便昏沉过去。

只是,这样就在御园中躺了,还是做了鉴院提司和澹泊公的贵人,四周的宫人只好连忙避开他们这种不甚讲究的相处之道,悄无声息地走更远些。


范闲知道这样出格,可这么多年下来,他也算知道了这座皇宫的脾气。

较真起来,他和范团肯定是那种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失格”之人,可要让这些人不较真,最好的法子,还是自己先从格里出去,而且要走得远些。

所谓为了开窗先要提议拆屋顶的理论,倒是被庆帝化用得极好。


说回范团,怀上她,应该就是在大东山的那些日子。

范闲也是昏了头,这件事,他带着重狙一路向北追燕小乙的时候没有感觉,他心脉受损还千里奔波的时候也没顾上,甚至于,在他带着匕首,从李云睿的弩机当中一路趟着尸体走进皇城的时候,拿着天子剑一路强攻进庆国后宫的时候,范团都很安静的保持着一个正常胚胎的形态,没有一点动静。

一直到乱局摆开,范闲人都站上城楼了,他才察觉到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他的胃在火油味道的冲击下,一阵阵地开始抽搐。

多荒唐?有那么一瞬间,范闲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他摸着脉搏回想刚刚吞下的麻黄丸,感受过于刺激的脉搏跳动和剧烈的恶心,然后咬着牙齿讲,“就这么想玩死我吗,陛下。”

可陛下的大皇子当时就在边上,就连那句为庆国舍生忘死的话都还没散尽。

于是,范闲本来要打在城墙上的那一拳,就被自家哥哥的大披风盖下了,然后就听这位哥哥严肃地说教,“注意言辞。”

看着身边的大皇子,望着皇城外的李承乾,范闲捂了喉咙,转头就开始狂吐胃里的清水。


所有的不舒服,好像也是从那一瞬间开始发作。

那个时候,范闲还以为庆帝已经死了。

这个孩子的意义,也变得诡异起来——可是身体反应却不会因为思考停滞,站上城头,不知怎么的范闲整个人就变得又热、又重起来,软弱得可怕,在城头蛊惑人心的时候,他总觉得身体像属于某一只一直在低烧的动物,贴着青砖都不得舒坦。

到后面,闻到血腥味已经来不及吐了,捆着太后皇后上城墙当挡箭牌的的时候,脂粉味道飘来,范闲真是昏得人都站立不住。

所思所想,都是从城墙上一头栽下去,便万事皆了。

多荒谬,要拧着眉头,强迫自己一边体会这新生的艰难,一边观看无法计数的、无能为力的死亡——五脏六腑一刻不停地翻滚搅动,范闲咬着牙齿,吞咽的味道带着血气,于是又啃食一颗麻黄丸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范闲,他身上有另一个生命体需要生存空间,要尽全力为她整整支撑三十旬。

范闲这样迥异于平时的情态,只三天,大皇子都瞧出不对来了。

他母亲是东夷的医女,对怀孕的事情多出三分寻常乾元所没有的知识存储。第二天夜下他带着沾血的盔甲刚靠近范闲时候,一眼便看见自己这长相漂亮的弟弟脸色骤变的全部过程:先是一只手极草率地摇一摇示意自己不要靠近,然后手脚并用地从软椅上爬起,颇为无耻地拔出一边庆帝箭筒里的箭杆就开始大吐特吐,吐完,此人还面色如常地把箭筒递给侍女,转头对他眨眨眼睛说,“大哥,你来了。”

有些答案实在是呼之欲出。

……

这,弟弟是有了啊。

大皇子当时就悟了,而且他也有点想通范闲这些日子如此拼命的另一层原因——京都政变,范闲作为私生子或许还能有一分希望保住性命,可是这个孩子,就未必如此幸运——他遥指大东山方向问范闲,“他的?”

“什么啊?”范闲只笑笑,背过身去漱口净面,“我的。”


我一个人的。


在范闲心里,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范团属于他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这样想?事情就摆在眼前,皇城下面两个皇子正一刻不停、殚精竭虑地往天下大业上使劲呢,倘若庆国真的是个重视子女亲情的地方,倘若庆人所奉行的法则,不是从来只有血脉传承,而无所谓父母抚育责任,庆帝也不至于两个儿子一块造反。

这孩子绝对不可以冠以皇室之名。

毕竟,父亲二字在这个世道,只是一项尊崇的权力。

这么多年,范闲宁可自居人臣而不愿碰触“儿子”这个身份、并视之雷池猛虎的原因,除了自保,也是因为在这世界和大人物谈关爱相亲,甚至还不如一同拜庆庙来得实际。

孩子更是实在不可以接受的那类事物——并不是范闲太冷血,恰恰相反,他是觉得自己必然会太过上头,所以才不能为了一个孩子,一个外人看来绝对是他弱点的事情,就舍弃掉身边此刻他应该珍视的东西。

他直觉地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就应该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可是现在,范团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范闲忍不住琢磨,成为另一个叶轻眉,是不是一件傻事。


先是要硬生生忍住每隔五日便跳崖折腾的习惯,眼睁睁看自己的武功进益全无,甚至已有退步迹象,然后是令人烦闷昏沉却补养的食物,这些放在昔日,范闲一定嗤之以鼻,可是现在,就算仍然难以认同,可是显然他已经这么做了。

整整一个月,范闲一点过度的药都不敢用,也不炮制毒药,就连庆帝回来,重归虎狼环伺的生活也没能让范闲警醒——犹豫再三,他居然决定继续在庆帝宫里做个“米虫”、“闲人”、“废物”,这种堕落程度,他自己都感觉挺愚蠢——这难道不是“一旦归为臣虏”,便“沈腰潘鬓消磨”了么?

南唐后主啊?据说,这位是给宋祖鸩杀了吧。

“啧,”范闲努力摇头把这念头摁下,“又瞎想什么,简直了,越来越没边际了。”

庆帝听见范闲小声发出自嘲,然后做出一副虽不甘心、却又不得不认真地熬煮新的调理药汤样子,最后强迫自己喝下。完整赏完此景,帝王依旧觉得刚刚那话好笑,“难得,安之也有今日。”

范闲翻翻眼睛,药气弥漫,困意已有五分,“是啊,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庆帝摇摇头,“伤悲?分明乐在其中吧。”

“陛下您站干岸,干岸太干,当然不能知道小臣心里的痛楚。”

“……”

一番嘴仗结束,范闲已然靠着桌案睡倒下去,其中可爱之处许多,庆帝也觉得此刻的范闲格外温驯——照比往日的无赖,这些日子,居然有些恬然的小动物错觉。


只是小动物的心在狂叫,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让心脏可以继续沉默的忍耐下去。


五个月了,范闲苦涩地算日子。


无法遏制的恐惧像山一样压在心头,从来没有过的,是,他在怕,不只是怕庆帝,自从某一日想到某些事后,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更多无法出口的担忧,让他直觉想躲开所有人。

范闲甚至越来越迷恋在庆国皇宫各种荒僻无人的宫殿里转悠的游戏,每日很晚才回小楼,庆帝在他周围出现时,他通常都呈现出团成一团的怪诞模样,在不同的地方昏睡。他那时衣衫穿得宽大,站起时还隆然得像个半球的小腹在缩着的时候就看不真切,在庆帝眼睛里这情景下的范闲,十足像一只随时可能被抓去剥皮吞吃的小母狼,在荒草堆里摆出可怜的蜷缩形状。

至于庆帝,他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怎么太亲近范闲——大东山后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后、承乾、承泽、云睿的丧期刚过,作为帝王,他自觉孤寂的心肠不肯外露,于是就连人影也见不到了。


范闲见不到人也不想见人,不得不把昏睡当功课。

只是这天他还在功课,庆帝偏偏来“阳春布德泽”了——很安静地,帝王把一只手搭在范闲肩上,替他拢了拢散碎的额发。

范闲那时觉轻得很,甚至还没能反应过来,他已经猛地上手把庆帝推开了——整个人的后背像结起厚厚一层冰那样僵硬,小腿很突兀地开始隐隐抽筋,范闲先是在床上滚起来,又躺下去,“啊,疼……”他下意识这样低叫,歪曲着、伸手去抓揉自己的小腿筋,额角青筋疼的迸起来,整个人毫无章法地又哼了好几声。

筋脉缓缓跳动的形状许久才逐渐缓和下去。

然后,范闲才满脸冷汗地说,“对不起,没吓到你吧。”

眼前还在发黑,他根本不知道是谁。

庆帝挑眉,“安之?”

“……陛下?”,范闲猛地停了动作,脸色惊慌地坐起身,很诧异地讲,“……我、我的腿,天,我是睡在哪了,这什么地方?”

他茫然地抬头,又低头,突然想起来他是怎样状态,以及此刻不安的来源是什么,他小声说,“……陛下要做什么。”

庆帝下意识皱起眉头。

范闲又说了下一句,“原来你真的从大东山回来了。”


两三个月都过去了,庆帝其实很想违心地把范闲这些话理解为对他当日安危的担忧,但是他知道,不是这样,范闲说的是:原来庆帝真的有从大东山回来的能力。

是,这件事在当时看来,固然是值得欣喜,可事情过去再来看,既然有这样实力,大宗师举手千里操控京都,那范闲是什么,只不过是庆帝一轮棋局下来的活道具,如果有什么重要,也不过是,明棋中的明棋,试探中的试探。

大局尽在掌握,范闲人在高台。

这戏演得再好,也不过使表演者觉得更荒唐,即使过去这么久。

“还没醒?”庆帝上前探他额头温度,“安之?在做噩梦?”

范闲便突然沉默了,好像一点点神智回笼一样,他慢慢在被子里动了一动——这动作因为脑袋仍在发晕而稍显呆滞,他说,“灯——灯熄了。”

“还在想大东山的事情?”

“是。”

庆帝在床边坐下来,“想到了什么?”

范闲张了张口,犹豫再三,他说,“当日一切都在陛下预料之中,那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呢——你会让我带走她是不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庆帝回来之后,范闲只短暂地见了一见鉴查院的人,与群臣共迎庆帝回宫,然后就悄无声息的上了请假折子,消失在京都。


庆帝的手就这么收回去了。

范闲的心无声地沉了一沉,好久,他听见自己说,“难道你再也不打算放我们走了吗?”


一点声音也没有,范闲在自己的心跳中强迫自己睡下去。

他当然不是真的没有清醒,但是问了那些话之后,他不能清醒,只能当一场梦话那样闭上眼——这座宫殿好像越来越大了,一片黑暗中,范闲绝望地想,他其实好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如果他能忍一忍,明天再问的话,起码今天还能睡一个整夜。

然后,还是沉默。

直到庆帝又把手放在他眉眼,范闲才又讲,“别过来,别贴太近,热。”

孕期体温本来就高,庆帝的温度,总让范闲觉得燥闷,刚刚收获刚刚那样的答案之后,对着庆帝,他真的很难一直维持冷静——浅浅的酸意开始在鼻腔发酵。

“范闲。”

“……恩。”范闲压低了声音回答。

“很难受?”

“难受。”

“所以不想留在朕身边?”

“……”这不是一个因果关系,范闲想,庆帝在扭曲他的意思,“陛下也清楚的,从我进京都到现在,几年里,波折不断。”

“是。”当中不是没有帝王的手笔。

范闲说,“如果您要这孩子也经受这些,她大概经受不起。”

帝王没有回应。

范闲又说,“我还想她做个光明正大的孩子。”

光明正大,帝王第一次觉得无法应答,这么多年的观察,范闲对于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太多的怨言和委屈,可是同样的经历要放在这个孩子身上时,范闲的第一反应是她会承受不住,可见帝王铁腕,“京都叛乱,朕确实是做了场豪赌,未来二十年,庆国不会再有同样的局面。”

“我就是让她姓范,可以吗?”


庆帝想,真是奇怪,这请求和二十年前那个女子一模一样——“你的孩子属于你,我的孩子属于我。”

以至于他甚至觉得有点惘然。


“让这孩子姓范。”

范闲很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他坐起来,“我想了很久,也很认真地在想,让所有人知道是我生下她,知道她是我的孩子,这是好的吧,她不在皇室,会很安稳和自在——不是我在借机抱怨什么,而是,陛下,是我在求你,我还有我没办法说出口的理由,求您真的不要对她,也有什么奇怪的期待和安排了,可以吗。”

庆帝进而发现自己其实没有生气,因为范闲在发抖。

发抖,流汗,紧咬嘴唇。

很奇怪的反应,恐惧这个词语,从前绝对不会出现在范闲身上,可是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孩子的缘故,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担忧不安惶惑在他身上聚集。

“你在怕什么?”

范闲想,第一,我怕离开她,第二,我不能说,第三,我还是不能说。

“我没有怕,”范闲干巴巴地讲,“如果有,最多是,一些规律,还有歉意。”

庆帝不解地去拨弄范闲的碎发。

范闲为“歉意”又下了一层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注解,“我简直是个疯子吧。”


庆帝硬生生把人从床上拽起来了。

范闲赤着脚,站在庆帝面前——他现在已经比庆帝高一些了,可是寢衣还是松松垮垮地垂到地板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湿了领口的布料,庆帝只有一句话,“把话说清楚了。”

“我不——”

“说实话。”


“她可能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这该怎么办。”

范闲很低落地讲。

一说完,他反而突然坦然了,不是如释重负,而是,那种整颗心时刻揪成一团的感觉终于放松了一点,因为恐惧终于可以把空间留给绝望了,“我用了那么多毒、吃了那么多药,而且,我们终归是有相同的血。”

“伦理不要紧,可是规律,”范闲说,“规律是没办法违拗的,按照规律,她能有多健康?我甚至想到林若甫的大宝——不是没有可能的,想了很多很多次,我都觉得可以接受,可是这对于她,又有多么不公平?”

“我自私得太可怕了。“

范闲听见自己的心又重新擂起鼓来。

“太差劲了,我根本就算不上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她因为我的希望要被迫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够可怜了,姓氏,这是我能想到的、让她远离一切的最好办法。”

“所有人都告诉我她很健康,可我还是害怕,我甚至……”范闲摸出一个瓷瓶子说,“药都在我身上了。”

“今天,我或许还有点理智。”


范闲无限恻然的讲,“她如果不止是我的,那要面对多少审判啊。”

庆帝的眼神有些闪烁了——说到底,范闲在自己面前,也是个孩子。


“无论如何,”范闲说,“她对我都是此生不可求的宝贝,可是,如果她没有那么好,如果她……你们再想放弃她或者怎么样,那个时候我可能真的会、会疯的。”

“这四个月,我时常担惊受怕,她是很小,但是她也有索要生存的能力,我每次想要动手的时候,她会有反应,只有我能感受到的反应——当年,老娘是不是也是这样,为了这种感觉,为了我,而努力支撑过。”

“五竹叔告诉过我,老娘说她从来没做过什么真正让她后悔的事情,无论哪一个决定,她有自己的道理,但是在孩子这件事上,这或许是一种误会也不一定——生命为了自身的延续,都会向母亲索要,哄骗她,让她保护自己的骨肉,她如果早一点意识到我对她来说,重要也不重要,也许她还可以活下来,躲过那场劫数。”


“我觉得我对不起她。”

范闲想:毕竟我甚至算不上她真正的孩子。


庆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范闲,自怨自艾都不用说了,他从没想过范闲是个可以有这么多眼泪的人——

也是直到今夜,他才发现自己从没有见过范闲真的害怕。

于是那瓶药在庆帝的眼睛里,就要更扎眼一些。


“好好说话,”帝王讲,“我就不会让你把人带走吗?”

“会吗?”范闲根本没有力气去理解庆帝这句话的意思,他点点头,“我不知道。”

“……”庆帝讲,“把药放下。”

范闲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真和你动手,朕怕你承担不起——放下。”范闲被话语里的寒气激得心脏都错了一拍,下意识地,他把那一瓶药交到庆帝手上。

再然后,庆帝拿着那药瓶子看了一眼,一巴掌就挥过来了。

啪,一声脆响。当下,范闲半边脸是麻木的,半天没缓过来劲,不至于栽倒,但是牙齿磕破嘴角的感觉也很明显,许久之后才感觉到四散开来的痛觉——

说真的,这一掌算不上狠,甚至于,只有庆帝知道,他也是此时才有了发火的力气。

“孩子不是你跟朕放肆的借口。”庆帝说,“范闲,朕已经回来了,朕只警告你这一次:之前在京都那个独断擅专的疯劲儿,赶紧全都收起来。”

“五个月,你现在拿这瓶药出来,和服毒有什么差别。”

范闲不语。

庆帝接着说,“如果不是你这身体状况,你现在都不一定能站在这里和朕说话,和朕聊小叶子。”

“你让朕失望。”


“除了,还懂得害怕。”


还懂得害怕。

范闲一愣。

再抬头时,却见庆帝脸上居然有怜惜,“陛下?”


“不管如何,不要做傻事。”帝王语气此刻甚是和缓,他说,“哪怕是朕,这一辈子能做的蠢事也只有一两件,一次走错万劫不复——”

“此刻还远没到你可以抽身事外的时候,三年,朕要天下。”

庆帝看了一眼范闲,说,“剩下五个月,这是朕给你京都一场乱局后休息的时间,但是休息不是没有期限的——她姓范,你就能带走她吗?她不姓范,朕就要把你们都藏之深宫?放她走,可以,但你不行,你想朕把她一个人送走吗?”

“你要她光明正大,就把朕给你的东西攥住了,用好了。”

“就算是林家的大宝,权相在的时候,也没有人敢说一个字,放在最安全的地方,那是无能者的做法。”


范闲愣住了,“您还要我……”

“当然,朕不养废物。”庆帝说完,眼神扫了一眼范闲的肚子,“她可以除外。”

“那这几个月,您切断了我所有的往来。”

“是啊,朕是真的没想到,这么宝贵的休息时间,你要用来想一些没有用的事情。”


庆帝伸手,把范闲寝衣掀开,看见微微隆起腹部,说实话,即使怀孕,范闲样子依旧很秀气,并没有挺胸凸肚,“朕还以为朕的澹泊公在意脸面,不肯教人知道自己怀珠韫玉。”

范闲不自在地把衣衫拢上了。


又过片刻,范闲听到庆帝很犹豫地开口,“所以你自己诊过吗?”

堂堂帝王,居然也会怕这话题。

范闲想,许是自己刚刚的劲着实有些吓人了。

“当然,”范闲苦笑,“不是医者不自医,是诊不出来。”

“如果诊不出来,那能不能,看出来。”庆帝五指张开,比了一个“五”字。


范闲好容易酝酿出来的笑容立时有点支撑不住了。

一个原因是,他居然从来没往这个方向去考虑,而庆帝一下便能想到,可见他真的怠惰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却是,五竹叔,不在京都。

他强撑着答,“也不行。”

“一切只能看天命。”


庆帝也就不再多说了,他俩之间,五竹这话题永远属于一个暧昧地带,他只是说,“看天看命这种事,往后也不要再说了——范闲,有些事情朕没发作,不代表朕可以容许。”

“伤痛之语、薄命之言,朕这些时日听得太多了,”庆帝皱眉,“你们啊,年纪轻轻却都拿出这种手笔。”

“难道,你们都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的吗?”

送走了太后、二皇子、太子,就算是铁血铁腕铁石心肠的帝王,也会有些伤感,事情过去几个月了,这是庆帝第二次把软弱的一面展示出来,却是为劝他。

这让范闲又实在不知道怎样回应,“我……”

“这个孩子能在动乱中活下来,已经不易,朕相信你也舍不得——生死不是一件可以儿戏的事。”庆帝说,“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刚刚问你一句就可以看出,你压根儿就没想过解决,浑浑噩噩混日子,事情就能自己变好?”

范闲想想,这样回答,“坏到极点,我也可以学着接受。”


这是大实话。

实在是前因已铸,范闲自嘲地想,悖逆人伦的事做都做了,再来后悔,不是太迟了吗。

可是想想,他终究没说出口,“陛下想一个给这孩子的名字吧——应该是个女儿。”


说完,范闲眼见着陛下原本尚好的脸色沉下去几分。

他知道,自己的意思庆帝听懂了。

起个名字的意思无非是,这孩子的姓氏,范闲还是坚持,且准备寸步不让了——

有些话庆帝不说,范闲也可以猜到。

皇室成员凋零成这样,有一个新的血脉诞生,就可以使庆帝这个皇帝看起来不那么孤身一人,冲散皇族上空笼罩的阴霾,所以顺势而为,就一定是这样,甚至范团会变成养于某个嫔妃名下的孩子,也未可知。

帝王说的光明正大,不是承认范闲这个爸爸,而是庆帝这个父亲——而这,范闲决计不肯答应。

但帝王宗师的心意,要违拗起来,哪里是一件易事。

特别是,范闲这话,是在陛下已经示以温情之后。

可是他仍旧顶着心理上极大的压力继续开口,说,“若不得陛下赐名,我想,也不能安心把名字记到族谱上去。”


“范闲。”

“臣放肆了。”

“是,你放肆!”

没有一个帝王能忍受这种超脱掌控的感觉,范闲看得清楚,帝王眼中,怒火炙盛,且不同以往的雷声大雨点小,这次,相当真实。

帝王随手一挥,便有茶杯摔在范闲脚边,瓷片四散开来,发出好大的响动。

大到范闲都听见外头细细簌簌的声音——庆帝跟着的宫人全都跪下了,他叹息,不管自己如何表现,他们周围的人对眼前人的畏惧都已深入骨髓。

“安心,你还想要有多安心啊?”

“朕容你再说一次——除了姓范,毕竟你还是朕的太常寺卿,管着皇室宗族祭祀、婚丧嫁娶。”庆帝努力压制,才终于给范闲一只台阶,“朕都把话说成这样,若是你此刻顺着把话圆回去……”

“皇家玉碟,也可以叫作族谱,当然,”范闲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但我说的,的的确确是范家的族谱。”

“请陛下赐名。”


如果此刻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都会觉得时间无比漫长。

不,其实范闲也觉得时间漫长,毕竟跪着从来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

更何况,他正跪着的地方,应该也不是没有碎掉的瓷片——

“哪怕陛下要再给我一耳光,我受着就是了。”


庆帝根本不需要什么耳光,他只轻轻一指扣在范闲手腕,倏忽之间,范闲整个人脸色已经骤变。

那夜含光殿的宗师手段感觉重现,只是这次,真气却是被倒灌入范闲早已被霸道真气摧残得十分可怜的经脉——哪怕只有一瞬,此间痛楚也绝非常人可以想象,比膝盖上那些微不足道的疼痛要厉害千百倍,且四肢百骸的感觉都是一样,身体有如寸寸碎裂,又强硬拼合,范闲冷汗从额角不由自主的渗出来,他单手勉力撑了地板,才支持得住不倒下来去。

饶是庆帝撤手相当快,可余力太甚,范闲呆在原地,许久,仍止不住身体的颤栗。

“要叫御医吗?”范闲久不说话,帝王淡声询问。


到此为止的警告竟然如此雷厉。


范闲感觉庆帝的手在试图扶起自己——可见帝王觉得他此刻一定会屈服,在了然之后范闲失笑,然后,他抬起一双泛着红意的眼睛直视庆帝答,“要。”

“你叫啊,叫御医看看,你对一个怀着孩子的人,如此手段?”

“如果我还不顺从,你要杀我吗?”

庆帝没想到此刻先发怒的却是范闲——

“真好,当年我进范家祠堂,是陛下不要我的,大东山,也是陛下瞒着我的,天下皆知我是陛下血脉,陛下却要我澹泊,我不在乎,可是如果不是以为你……我也许当时就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你却连一个范字都不肯让我吗?”

范闲难得气成这个样子,也是因为实在太痛,他刚刚头发都痛得散下来,此刻好容易撑着庆帝站起身,也心有余悸——又惊又气又怕,以至于眼角眉梢都红了。


“范闲。”

庆帝也没有想到,他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如果不是以为他死在大东山,范闲也许并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这话,动情得简直不像他们这种人能说得出的。


“你那时如果死了,我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了。”范闲说,“我以为,我有这个责任,替你守好这幅江山。”

“可惜棋局虚伪。”

“今日再看,是我自视甚高,把自己之于陛下的重要性想得过了——就连今夜也是一样。”

“可是我想堂堂正正出现在我的孩子面前——倘有危险,或是她真的不好,我也有理由站在她前面,不必放她一个人面对。”

庆帝看着范闲伸手取下膝上碎瓷的动作,淡淡的血迹在布帛上晕开。

让帝王想起大东山上,江山即将在握、天地无声的一瞬,远望山下,也似有如此一个小点,往京都而去。


千山万海倾覆之时,也不曾叫他说出如此话语,认真、委屈、叹息、悲愤。

“当日,朕告诉过你,朕不会输。”

“是。”如果不算还有整个天下的人告诉我,你死了的话。


“大东山的事,不会再有。”

庆帝听见自己说,“就叫范团吧。”


范团。

团圆。

范闲觉得眼眶酸涩,再回神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口,“好。”


所以你看,范团子能够成为这个大皇宫里最快乐的小姑娘是有原因的。

甚至在她初初降生的时候,范闲已经做好要照顾她的全部准备。

哥罗芳的药劲儿刚过,范闲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庆帝派来照顾孩子的乳母摆手,搂住了身边的小家伙。然后,又趁她尝试用哭泣方式发出警告的第一时机,为她换了干净的尿布,做完这一切,范闲很自然地贴贴她的额头。

范闲说,“小团臭宝。”

范团也很不负他所望,黏人程度堪比烧熟了的鲜糯米,直到两岁多的时候,还不能不吃半夜那一顿,颇为无耻地大用特用哭泣手段,把范闲看管得密不透风。

这是后话。


不过小团生下来没有多久,范闲就已经开始不厌其烦地重复“爸爸”的口型倒是真的,连侯公公都忍不住笑,“这么小,还不会开口呢。”

“听着听着,就会叫了——小孩子都很聪明的。”范闲继续他自言自语的早教日常,“小范团,你说呢,恩?”


索性宫里没有几位娘娘,范闲也不用太过拘束于自己男子的身份。

御书房、小花园里,庆帝都经常能看见范闲一面抱着范团,一面用十分别扭的姿势去够一件外套或是小被子,给小姑娘盖在身上的动作。

最爱动的时候,就是各种踩着范闲的膝盖、腿,使劲搂着脑袋不放手。小姑娘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沉,向前扑的时候给人压个仰倒简直毫不费力,庆帝好几次怀疑范闲是不是要被这范团子把腰给捼折,然而下一秒,却见小范仍旧极为坚挺地单手搂着孩子,用肘又把自己撑起来,笑呵呵地择开范团散在他脸上的头发,“啊,喘不过气来了,快起来,救命啊!”


简直和都察院外面不改色把某个聒噪御史头颅按进木桌的小范判若两人。


此情此景,庆帝和陈萍萍说,“如果是轻眉,是不是安之也会是这样长大,依依膝前,玩闹无虑。”

“……”陈萍萍沉默许久,再开口时面孔上也有动容,“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当年,她那么喜欢孩子。”

“五常,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

陈萍萍还在沉默,就见范团跌跌撞撞挪过来,眼里面已经有小泪花了,范闲跟在她后面,也是一脸无奈,几乎快摊手模样,“慢点走,慢点走。”

果然小姑娘理不直气也壮擎着小手心说,“爹,爸爸打我,他欺负人。”

那手心连红也没红半分,可庆帝已经甩脱阴霾,一本正经讲,“什么?居然有人敢打范团,太过分了,朕这就帮你教训他。”

“别惯着了就,”范闲直皱眉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别的事我都不说她,刚才穿个裙子就往假山上爬,肚皮儿都快露出来了,我给她拍拍灰,手重了点,还计较上了——范团你自己说,我打你了吗。”

庆帝看一眼范团身上衣服褶皱,就知道的确是那么回事,可是仍然板着脸讲,“欺负孩子还有理了,朕打你你疼,你打她她就不疼了?”然后拿着桌上镇纸跟小范团讲,“不哭了,朕帮你打回去。”

“嗯。”范团揉着眼泪使劲点头。

庆帝便拿镇纸角敲桌案,“手,快点。”

“……认真的吗?”范闲觉得这事越发荒唐,一半忿忿,一半疑惑地看着庆帝,许久,才不情不愿地伸一只手过去,嘴型还不忘念叨,“行行行,你就惯着她吧——我是八戒,在你们家天天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结果,就被庆帝极霸道的一下打红了手指,那道肿痕弹起来,“啪”的那一声还余响阵阵。

范闲倒没喊,可当时几乎也火了,“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缩着手忍痛,

他想转身就走的,没想到一偏头,却瞧见范团原本就紧张兮兮充满担忧的一张小脸,此刻已经晴转多云,几乎吓到哭出来。

范团说,“呜呜,爹你太过分了,这样子爸爸会好痛……”


一句话,范闲舔着后槽牙准备骂人的动作立刻收了,他抬眼看庆帝,果然见对方一脸“果然如朕所料”的表情,范闲心下极端无语:跟自己家姑娘还演呢?千年的老狮子整日玩聊斋,无不无聊。

但也十分快活地顺人意思去抱后悔得想给自己手掌呼呼的范团,一面装相一面揉自家姑娘的软毛,范闲说,“是,太过分了。呜呜爸爸好疼好疼,快跟爸爸走,咱们不理你爹了啊。”

小范团立刻认真用力点头,“嗯嗯,疼不疼啊,范团给你吹吹。”

庆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笑着摇头,“俩小孩子。”

观看完全程的陈萍萍表示,“……是啊,俩都有毛病。”范团作为仅有的一个正常人,日子得多艰苦啊。

陈萍萍倒没真的开口,他只是说,“陛下,鉴查院也有些事要找范闲聊一聊。”

庆帝抬手应允,“去吧。”


有些事情,就算知道答案也还是得问。

御园内,陈萍萍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开口,“你,就不打算离开皇宫了?”

“……”


远远地,还能看见不哭了的范团又忘了刚刚的事,在庆帝桌案边上绕圈。

庆帝一边处理政事,但会分五分神出来,比方说很及时地抱住还未走到面前就要摔倒的范团,然后出手帮人把重心调整回正常,帝王讲,“行了,再慢慢回去找你爸爸吧。”


“我好像有一整年没出过宫了,除却公务,也是因为,前年有些日子我心里一直很乱,”范闲当然能看见庆帝那的一切,他说,“但是范团好像习惯这里了。”

“两年……那是范团刚四五个月的时候吧,”陈萍萍敏锐地皱眉,他说,“范闲,你不会——你知道了已经?”

这说的,当然是叶轻眉的事情。

“恩。”范闲苦笑,“经历过,怎么还会不知道啊?我想,我娘当年也未必没有预感——怀我的时候,应该也想过她不能应付一切。”他垂下头,很无奈地讲,“但是院长,我总不能让小范团身边没有我,那样她接受不了的,她不是我,所以我已经走不了了。”

生下范团这种选择,只要一做,很多极端的抉择就都被扼毙了。

陈萍萍看他,“那你自己呢?”

范闲忍不住抓头发,“我?我都好,主要也是太巧了,我刚刚决定,为了他我可以死,我可以不要我的性命,然后小团子就来了,再然后,我便猜到当年的事了,太巧太巧,我都来不及开始恨他,就已经接受了——大东山的事对我影响太大。”

陈萍萍说,“你确定不后悔?”

“嗯。”

看着这样的范闲,陈萍萍突然发觉,他和自己印象里的小孩儿其实很有出入——不是范闲不够坚毅、勇敢、不够理智、自我,这些他都做得很好,只是陈萍萍察觉,其实自己一直低估了范闲的善良,这种善良,这种隐藏在骨子里的深刻包容,才是范闲。

他需要爱,也愿意给予。

陈萍萍说,“我仍旧不能赞同你的选择,但,我们都会支持你走下去,走下去吧。”


范闲沉默了很久,他说,“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院长,多谢。”

只一句话,陈萍萍已经听得恻然——几乎可见范闲这么长时间以来,内心如何压抑。

范闲却只是低头看着手心伤口,一言不发。


“其实也都慢慢在变化中,”范闲岔开话题和陈萍萍讲,“多少,他现在也有点人味了。”

回到这个话题,范闲就又看到陈萍萍目光当中的不赞同了,只是他仍旧接着说,“前两天,范团不是要玩我娘留下那首诗的卷轴吗,我怕她伤着,抱她下来的时候,那卷轴不留神就给扯裂了,我一看挺难修补的,就有点头疼——以为他肯定要恼的嘛,结果却没有。”

“一个卷轴,睹物思人,也是自欺欺人。”

范闲笑,“但是换作以往,怎么不得发一场脾气——我也是硬着头皮跟他说是我弄的,结果他也踹了我一脚,不过,说的居然是范团想玩我就给她拿下来玩好了,拉拉扯扯的,小孩子胳膊细,还骂我太不当心。”


“三个人过日子,就这么着,也没什么不好的,细水长流嘛。”范闲说,“太阳很好,月亮也很好,多好啊。”

“要多谢范团,才有这个机会。”


死去的人或许依旧在拉我的衣角,但活着的人也在对我期盼、依恋,我虽不至于活得惬意,也可以安然度日。

也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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