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英】顿河
“顿河呀,你的水为什么这样浑?
唉,我静静的顿河水怎能不浑?
冰冷的水流在我顿河底翻腾,
白色的鱼儿在水中搅动不停。”
——哥萨克古歌
天祥院家的宅子正对着顿河,从正门可以一眼望见那烟灰色的、升腾起薄雾的顿河。河鱼跳跃的身姿在芦苇丛中时隐时现,天祥院英智经常躺在躺椅上看着。平心而论,有时候他确实羡慕那些鱼。他幻想着,在河里游泳的是他,能感受到清凉的水流的是他的皮肤……
太阳烈时,他才被允许到河岸上走一走,河岸上布满了小小的蛋白石般闪耀着光芒的贝壳碎片。河岸种着不少白色野蒿,白色的蜃气在太阳下微微反着光。每当他穿着白色睡衣站在中央,都会叫来找他的仆人犯愁。
他出生在一个童话故事般的寒冷的冬天。或许是母亲对自己生命结束过早的怨念遗留到了他身上,或许是将顿河上的冷气都蕴含到自己体内了,总之,他从一出生就伴随着大大小小的疾病。
要知道,虽然他落了一身毛病,整天喝那些苦涩的、稀奇古怪的药,但他幸运的出生在了一个富裕的家庭。
这里我要提醒各位读者,他的母亲,那位拥有美神一般的脸蛋,绸缎一般秀发,顿河般清澈、忧郁的美人,不幸的去世在了他出生的那个雪夜。
“是个男孩——”接生婆的声音打鸣似的传遍了整座宅子,各处都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氛围。连他那不苟言笑的父亲都勾起了嘴角。
不久,一声哀嚎将人们从喜悦中唤醒,“孩子他妈去世啦——老爷!天!”父亲急得打翻了桌上的墨水,漆黑如炭的墨汁像泉水一样缓缓的流到地上,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大洞。
等他赶到时,那位伟大的、完成了自己使命的母亲已经咽了气。她的手紧紧的抓住胸口的衣服,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着,青黑色的眼眶深深的陷下去。
她尚有余温的怀抱中,躺着一个云团般的孩子,他的脸上留着几道泪痕,此时一声不吭的靠在母亲身上,仿佛在为她默哀一般。
父亲没有向他隐瞒母亲已逝的事实,天祥院英智点点头,从书房退了出去。不用他仔细听,仆人嘴里说的竟是些胡话,譬如什么狼心狗肺、白眼狼。
有几次,连他自己也以为活不下去了,因为在那个梦里,姑且算是梦吧,他看到了浑身被金光包围的、长着洁白羽翼的天使。
他没记住天使的长相,似乎是天使故意不想让他知道一般,唯一让他记忆犹新的唯有那双紫色的眼睛。天使的眼睛是紫色的,该怎么形容呢?紫罗兰?紫丁香?怎么都形容不出来。
那晚之后,天祥院英智便让佣人把窗帘换成了紫色的,期待着那位天使的再次到来。
可是现实,唉,可望不可即的现实,再也没有绽放奇迹。
他十八岁生日那年,收到了许多昂贵的礼物,一匹白色的、健壮的儿马,金光闪闪的马鞍、昂贵的衣料等等,他记不清了。可在这些礼物中最让他惊喜的是由一只白色鸽子衔来的紫色玫瑰。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花,顿河边种满了野蛮生长的蒿草和芦苇,路上随处可见的是白杨和麦地。
这样奇异的、散发着瑰丽色彩的花,饶是他也是第一次见。
在这里,请允许我描述一下那场华而不实的十八岁宴会。起码英智心里是这么想的。
月亮模模糊糊的投下一块磨盘大的摇晃的光晕。河边的天祥院宅灯火通明,紫藤花爬满了支架,从雕成圣母样的喷泉中流出淡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闪闪有光。夜色刻画出柏树树干上繁重的花纹,从谷仓源源不断的传来熟稻草的甜香。
宅子里,几盏水晶吊灯放出太阳般耀眼的光,男男女女穿着贵重的晚礼服,喷着不知哪个国家的香水,首饰如熔岩一般炽热、闪耀。
英智陪在父亲身旁,偶尔与几个同龄人说两句话,更多的还是感到无聊。他无奈的转动着酸涩的眼珠,人们源源不断的向他涌来,上了年纪的贵妇人一手挽着待嫁闺中的女儿,一手优雅的拿着香槟杯,脸上露出蛇一般的表情。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似乎真正快乐的幻象,遮住了冰冷的、无情的现实。
他找了个借口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他如释重负的躺到床上。鸟喙与玻璃撞击的声音尤为清脆,他借着明黄色的月光看清了楼下站着的人。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默片里,因为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可他又觉得不是这样,因为有一种可以震破他耳膜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日日树涉在黎明时来到了人间,踩上人间的大地,那股和天上截然不同的触感使他越发兴奋了。人类的那些情感——喜怒哀乐,他透过梦境见过许多,可面对面的时候却不多。
为了排解忧郁,他经常会来到各种人的梦境里。他曾经进入过一个身有刑罚的人的梦境里,那里漆黑一片,天空是融铁般的红色。他正一次又一次的杀死着和自己长着一张脸的人。
这些人,连净界都到不了,只能一辈子留在人间,直到死神将这个烂摊子带走。日日树涉连怜悯都不曾对他们施舍。
可偶然的一次,他进入了天祥院英智的梦里。与上次截然相反的,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不透明的青绿色中,好像置身于湖底,生怕被致命的水草缠住。
他向四周望了望,便看见了天祥院英智——一双本应快活的眼睛里凝结着重重浓雾。看着他仿佛失去灵魂一般,日日树涉出于对可怜人的怜惜,决定将这只迷途的羔羊引到正道上。他隔着河远远的与他相望。发现他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有一团鸽子血般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英智紧紧的握住拳头,因为他发现那雷声正是从他胸膛中发出来的。他迈着不可置信的步伐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亲眼看到了天使,他极力想要抑制住心头的激动,可那股劲怎么都下不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迷迷糊糊的、听不真切。因此他忘记自己是如何邀请天使进入家门的,忘了他们并肩出现在父亲面前时他是什么表情,只记得那位名叫日日树涉的天使放到他腰上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手。
舞会准时结束在晚上十二点。
英智把头埋在枕头里,不知怎的,他觉得今夜的天空不仅仅是深蓝色的,还混杂着淡淡的紫色。十月淡蓝色的光华穿过窗帘照进屋内,月亮在云海中像只活蹦乱跳的金色鲤鱼,鳞片散发着夺目的亮光。
等到十二点的钟声被敲响,他那灌了铅一般沉重的眼皮才缓缓合上。他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中神秘莫测的味道,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要消融在这个夜晚。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悄然升起,对这个绝望的夜晚伸出援手。
天祥院神清气爽且恋恋不舍的从梦中醒来,正午的烈阳透过葡萄叶将块状的影子投进屋内。空气中满是干燥的蒿草的苦涩气味。从窗户吹来顿河潮湿的、带有咸味的风。
他一闭眼,天使那俊美的脸庞和神圣的翅膀愈发清晰起来。他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天使,可是,问题在于:该如何把他一颗自由似野鸟的心留在自己这呢?随着和天使越来越亲密,对他爱而不得的心情像一张无情的铁网将他的手脚一并缠住,叫他动弹不得。
何况这件事不足为外人所知。他早已料到父亲的反应,那样一来,他余生都要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了。那是最坏的局面,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沦落到那般田地。
他在心里盘算着,下次见面,无论如何也要留住他,如果他不答应,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强迫他留下。
他的天使一走,他的生活不又恢复成原来那样了吗?过去那些日子里,他总像得了伤寒病,今天披着张人皮,明天指不定就被挂在荒野中任由乌鸦啄食。
要知道,天使的到来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带有摧毁一切的火药味的。
云彩缓缓移动着,圆圆的顶端散发着白砂糖那样清新的光采,遮住了大半个太阳。只剩窗口还留有一小块橘红色的投影。
第二天一早,薄灰色的天空上闪烁着寥落的晨星,太阳透过灰羊羔皮般的云片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朦胧、扇形的影子。
天祥院英智费劲的睁开因为高烧而粘在一起的眼皮,他觉得大脑里好像钻进去了一只蠕虫,要把他的理智吞噬殆尽。那朵装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花就这样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深深地用睁不开的眼睛看了那朵花最后一眼,便昏死过去。肉体仿佛被沸水包围着,无论怎样也逃不出去,慢慢的,他渐渐沉默了,任由身体在地狱中受惩罚。
在接受治疗的期间,他一直昏睡着,天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不知是真是假。总之,他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天使。
随后,他在一股神香的气味中彻底清醒过来了。父亲已经离去,他被仆人搀扶着回到马车上。天祥院英智将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他那消失已久的理智终于回来了。
那位天使,那位天使!
想起那位天使,他那一直浑浊着的眼睛终于放出光彩。他的胸脯像得了肺痨的病人那样不断的起伏着,脸颊上带着蔷薇花般的潮红。
他终于又见到了那位天使,那位救他于水深火热中的高洁美丽的天使。可该如何保持与他的关系呢?又该到哪去找他呢?天祥院英智不知道,他无比痛恨着自己的无能。
这样甜蜜而惆怅的日子过了很久……
一天傍晚,一颗小小的星星带着陨落的冷光划过天顶,寂然坠地。天祥院惊异的发现,除了他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本来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时在他心里却成了一种暗号,一种象征着战争即将开始的号角。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躺到床上,回味着他还记着的一些像薄荷蜜一样芳香而醇厚的诗句,睡着了。
花园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月光肆意而缱绻的笼罩着大地,花园里是寂静的。他听到自己和天使的呼吸声,还有他五雷轰顶般的心跳声。
因为长期处于紧张状态,血管里的血已经不像血,而是像烧热的水银了。“我们谈谈好吗。”察觉到自己的声线微微颤抖,他向后退了一步。
“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降临我身边的,总之,我已经离不开您了。就是这样一回事,您再想不打招呼就过来,又像汗沫一样转瞬即逝,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彻彻底底的爱上您了,被您迷住了。告诉我您是怎样想的,好吗?”
他一股脑的倾泻完郁结在心口许久的话语,顿时感觉身体变得清凉了,火热的血液仿佛随着刚刚脱口而出的话一起流走了。
天使沉默着,低垂着眼睛,天祥院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说话?您把我招来,像花招引蝴蝶一样,现在我已经离不开这朵花了,我已经败给您了,为什么您还默不作声?难道您未曾听见我的心为您而跳动,难道您当真未曾察觉到我的心意?”
他的脸颊通红,一双同样低垂着的浅蓝色的眼睛里,燃烧起愤恨和苦恼的火焰,又渐渐熄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晚风静止不动了,鱼停止了摆动的身姿,只有月光还像一朵睡莲似的将影子投到池塘中。
也许他已经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他下定决心的事业已经要完了。
就在这时,日日树涉上前一步拥抱了他,他激动的手指都在颤抖。当他亲吻自己手背时,不常流出来的眼泪像不要钱似的从眼睛里钻出来。
不对,不对了,天祥院英智完全不是原来的天祥院英智了!他从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动感情的人,就连小时候也很少哭。可是现在这眼泪,这顿顿的、不住的心跳,这喉咙里隆隆的声音……不过,这一切也许是因为,他近来操的心太多了,而且夜里经常睡不好吧……
然后,仿佛刻意般的,他发现天使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了。
直至他消失的前一刻,天祥院觉得自己至少是碰到了他的翅膀的。
于是他醒了过来,为下次见面做着准备。可是,无论用怎样的办法,等待多长时间,他都没有再次见到天使。难道他真的已经死了?还是说,那本身就只是一个病人的臆想?
最坏的情况终于是到来了,一月的寒潮席卷了顿河,英智整个人都处在失去爱人的痛苦的转变中。
有几次,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不不出门。第二天,他仍然是从前那副样子,吃饭,说话,喝药,读书,可为他送药的仆人却觉得哪里很不对劲。似乎在这平静之下,血腥的气味正在慢慢逼近顿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天使消失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了。新年的钟声响彻村落,从村头到村尾的大地都笼罩上了红红的寒冷的霞光。
他闭上眼睛,心里依然很痛苦,而且痛苦的愈发厉害了。他想起他做过的那些动人的事,想起他们共同相处的时光,想起他躺在他胳膊上的触感。
由于清清楚楚的想起了这一切,他的痛苦增加了十倍。
他十分苦闷的抓着头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脑海中浮现的背叛上帝的想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痛苦只增不减,心中的爱火早已燎原。
他准备去死,因为他已经感受不到幸福与死亡的差别,走过这段异常艰难困苦的路后,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最好是再也不要醒过来,什么都不要想,那样最好。
上帝于是听从了他热爱的子民的话,教他去死。一场空前严重的发热降临在他头上。
天祥院费力的支撑起身子,尽管在外人看来他依然瘫在床上。“我不想死——”求生的本能蓦地从他心中涌起,像掠夺庄稼人性命的大洪水一般,将他意识不清醒时做的决心全冲垮了。
于是他不住地用头撞击坚硬的木质床板,胸中的擂鼓声越来越大,如果不这样做,他认定自己肯定会被痛死。羽毛从枕头缝里钻出来,在屋内盘旋、飞舞。
啪——玻璃碎掉的声音在屋内尤为刺耳,可这也仅仅将他的意识唤回了几秒,便再也排不上用场了。他立马被巨大的痛苦重新包围了。
医生赶到时他已经脱力昏死在床上,额头肿起老高,鲜血将床板染红。他的嘴巴里不住地念着什么,整个人烫的令人惊奇。医生翻开他的眼皮,不出所料的看到发黄的眼白、浑浊的瞳孔。这一切都昭示着一场悲剧即将发生。
这时,他嘴里的喊声大了,“天使……”后面的字眼又开始模糊不清。难道他真的已经命不久矣,因此看到了来接自己的天使?
白夜愁惨的月光穿透他薄薄的眼皮,将他唤醒。他的脸渐渐泛起光来,额角越来越黄,越来越透亮。命运彻底降临到他头上。
他明白,他必定要死了。在月光轻盈如银箔一般的光辉下,他看到了自己无比丑陋的灵魂。
于是他拉开窗帘,仔仔细细的在脑海中描绘着顿河的样子,企图将另一人赶走。白昼的夜光同黑夜交织在一起,他分不太清月光与顿河的界限,正如他无法分清幸福与死亡的界限。
凭借着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他翻出了窗户,光脚踩在冷冰冰的衰草上,他向着顿河走去。
一月冰冻住的河面暗流涌动,不少地方悄悄地生出几道裂缝。冻草了无生气的在晚风中微微颤动着,他脚下的则融化成湿软状态。
夜空中黄绿色的星星像一颗颗未熟的樱桃,羞怯怯地藏在天鹅绒一般的夜幕上,微微放着光。香乌鸦不住地扑扇着带有厄运的翅膀,整片草原都沉浸在安息香的味道里。
一阵冷风吹起地上久积不化的雪粉,天祥院英智伸出一只脚踩在冰面上,风声中顿时多了冰面的开裂声。河水咕嘟咕嘟的冒起青色的泡沫,一股股波浪溅到他的身上,雪粉呜呜的向窟窿中灌去。
他静静的沉入水中,手指动了动,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