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鸥】烟霞
学姐鸥✖️学妹蓉,大概是擅长掩饰情感的年上和打直球而不自知的年下的双向选择?
没逻辑且纯ooc,灵感来自浪姐2鸥说喜欢《烟霞》,但可以说是完全没用歌词原含义,至少没有苦情 。(o^^o)
整体会比较平淡清水,1w字预警一下!
—————————————————————
「蒙蔽的雙眼
未明白拈上你是何代價」
在九月初尚显热辣的阳光下无聊地端着笑脸迎新时,王鸥的耳机里如是唱着。
学校虽然有学长学姐迎新传统,但可以自主选择参加与否。王鸥本打算趁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窝在寝室补眠,又不免被今年学院格外优厚的补贴吸引,心想其实也没多少人会完全把行李甩给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便一拍脑袋报了名。
然而她没想到,杨蓉是个意外。
许是老天看见了她这半日的百无聊赖,王鸥塞上耳机没多久就捕捉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一手拖着硕大的行李箱、一手慌忙去抹掉险些滴落到眼里的汗,身上还挂了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她叹口气,又重新挂上笑脸迎上去:“同学你好,你是哪个学院的啊?”
对面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看到了后面的牌子才过来,我就是这个专业的……”
王鸥此刻无比懊悔自己比脑子跑得快的嘴,但又将面上掩饰得滴水不漏:“是直系学妹呀。我们专业一向属于冷门的,你还是我今天接到的第一个呢,之前都是别的学院来借人,不好意思。”出于几分直系的亲厚,她拿过来人的行李,顺带好心地提醒她报到盖章的地点,说可以把这些东西暂时放在她这里,等她盖好章后再来取。
于是对面也小小应了句“谢谢”,像初入花丛雀跃的小蝴蝶一般飞开了。王鸥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新生人潮里,暗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活力,不像她们大三,两年间被课业和就业的几重压力反复裹挟折磨,早已近乎消弭了这种青春的热情。
而后又是漫长的一下午,漫长到王鸥将歌单听了个颠倒、快忘却了那个小学妹的背影,学院的负责人来招呼他们收拾清场,她才想起来身边这些行李,总不好丢在这里,就送佛送到西吧。她喊住另一个同学,打听了新生宿舍后也仿效那个小学妹来时的动作拖着一堆行李找去,幸好本专业新生在同一栋楼,也少些麻烦。
然而找到后却迟迟未见她本人,王鸥从学妹处听说今年本专业新生不多,还没到寝室的只有一个人,也便放下行李离开。
走出寝室楼,王鸥又想起那人跑开的模样。从室友处听说她叫杨蓉,唇齿间连念莫名滋生了错认成羊绒的感觉,暖呼呼的。
反正现在回去也没什么好做的,她索性在学校里胡乱漫步,夏末的气候,傍晚也漫来些许凉爽的风。学校里有座小山,细细密密的一层绿叶荫盖,因为蚊虫出没反而鲜有人烟。没来由,就想去那里。
天色渐暗,校园里被灯光涂抹,混合入天边挂着的云霞,衬得山林更加漆黑沉寂。王鸥耳机里的歌又回到《烟霞》,她听着歌手哼唱出「遊遍了天下 前路的風景蓋著了煙霞」,正考虑着是否上山转转,突然被人喊住,“学姐?”
身后是那个叫杨蓉的女生,比下午初见时还要多几分狼狈的样子,刘海已经完全黏在额头上,正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
王鸥还觉得奇怪时,杨蓉已率先开口:“那个,学姐,我迷路了……”
王鸥一向认为学校是那种小小的也很可爱的类型,只是一座山横亘于中央,平白占去了许多面积,其余部分清楚明晰到转过一圈后就会丧失再去哪里探索的兴趣。但她也没想到杨蓉是个超级路痴,更没想到自己这一整个晚上都近乎搭在她身上。
只是她平日里就是个热心肠,此刻也不能把新生学妹留在原处,就对杨蓉说带她认遍路。杨蓉看着很开心的样子,小声又快速地说句“谢谢”就主动拉上她的手,欢欢喜喜地贴过来。王鸥被这突然的靠近惊到呆滞几秒,没想到这人如此主动,对一个仅仅见过两次的陌生学姐就可以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还真是个奇怪的人。但她王鸥一向抱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柳下惠心态,往日里旁人的讨好与追求也见怪不怪,遂任由她这样。
杨蓉好像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走到每座楼前都会问一句“这是哪里呀”,听到王鸥的回答再乖顺地点点头。再次转回新生宿舍时黑夜彻底笼罩,王鸥见天色已晚转身告辞,然而感觉握住自己的手捏得更加坚实:“学姐,你人真好。”
她回头,看见灯下杨蓉的眼睛亮亮地注视着自己,莫名就想到那句“变成淋湿的小狗”,只是她看上去绝不会被遗弃,只会收揽主人全身心的爱。
在思绪中她听到杨蓉问,“学姐,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于是认真回答:“我叫王鸥,海鸟的那个鸥。听你的同学说了你的名字,很好听。”
很久以后她又回想起这个夜晚,记得杨蓉拉她的手,软乎乎的、相较她自己的体温有些凉,记得山下看到她时天上的云霞和耳机里放着的《烟霞》。像小说里的那些展开,一切似乎早已命中注定。
王鸥处在一个尴尬的年级,同龄人早早地为就业或者升学做准备,她迷茫地被大潮推向前,投了几份简历希望去几所大厂实习而多半又石沉大海,终于收到了offer便整日泡在公司。无论在什么领域,王鸥都是认真的人。
于是相较于前,她在学校的时间少了很多,多数时间是回去上课,又踩着下课的铃声回到公司加班加点。
也于是,下次再见到杨蓉过去了很久。
是在饭点挤得水泄不通的食堂,王鸥实在厌倦了公司里千篇一律的工作餐,正好下午没有工作安排,就临时起意在学校食堂吃。也正因为临时起意,打好饭后空座所剩无多,她左看看右看看,在窗边找到一张空着的椅子,走过去才发现对面是迎新那天那个迷糊的小学妹。
杨蓉被因挡住突然黯淡的光线震得一颤,又在抬头看到来的是王鸥时将揉皱的眉头舒缓:“哇学姐,好巧啊!感觉迎新之后再没见到过你了呢。”
“是挺巧的,我们还真有缘分啊。”
王鸥的交际圈多数限制在本年级,而其中的大部分人也只是点头之交,很少有这般萍水相逢后的接续。她也觉得有趣,顺口问了几句诸如学习压力大吗之类的话。
杨蓉仍然是乖顺的样子,和初次见面时一般无二,在听到王鸥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时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确实有。”
“什么?高数吗?感觉每年大家都在因为高数痛苦呢。”
“学姐好聪明,主要是微积分吧,后面好像也要学线代?”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积分和线代成绩还蛮好的。只是我最近在忙实习,可能需要过段时间,要不先给你个联系方式?”
“那先谢谢学姐!”
杨蓉捏着手机坐了很久很久。
手机因为新消息震动点亮,她划开消息,没看具体内容,只是长久又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头像。
两个人依偎着的背影,可以分辨出是一男一女,连发丝也纠缠着。
是恋人吧,她想。
王鸥很久前就有了男友。
大约是高中的某一天,她倚在教室窗前看晚霞,短暂地浮出题海喘息。好像学生时代的天是最美丽动人的,于是注视中她也渐渐出神,倒也没有在想什么,只是放空。
而他在此刻适当地出现在身后,用冰可乐贴上她的脸颊:“在想什么?”
理当是初冬了,因为回想时王鸥仍记得当时裹着棉服的自己被冰到的震颤。转身后他就那样明朗地站在天上云霞映出的红紫光影里,那一刻倒很像小时候看的电影里的盖世英雄,而她迎着那朵七色云朵等待。
在一起也很迅速。他是个一本正经的人,知道她喜欢粤语歌就默默抄下一整本歌词,在她生日那天郑重其事地包裹好送给她。王鸥觉得又好笑又可爱,放学后拦下他问,“要不要在一起?”
她向来直率。
后来这份热烈转变成细水长流,时间长久后反而消解了当初那种直截了当的心动,成年人的感情需求大抵是偶尔的陪伴和依偎,多数时候是静默的,于是她也很少向人提及。
换头像也是临时起意。两人在不同的地方念书,某个春天的下午,王鸥接到他的电话说在她的学校里时只当是玩笑,而真的看到他时只觉得心脏狂跳,好像时间又倒回到高中的那个傍晚。当晚她拉着他请路人帮忙拍照,精挑细选出最喜欢的换了上去。后面也没有喜欢的再来更换,就这样一直用着。
杨蓉从思绪中抽身,飞快回了信息。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是简短的“好”,她似乎能想象到王鸥回复时的场景,想到她蹙眉处理工作中繁琐的事务,想到她看到消息时嘴角微微上扬,想到她敲打键盘的手。
杨蓉从很早前就开始关注王鸥了,准确说,是知道她。
当时漫无目的地在网络上浏览着,偶然间一条微博被推送到她的首页,是一张自拍,春日花开里女生同样绽放的笑脸。也有定位,好巧不巧,是她目标的那所学校。
鬼使神差一般,杨蓉点进她的主页。账号发的内容不多,多数是记录自己学习生活中的苦闷时刻与情感宣泄,偶尔掺杂些照片,风景图居多,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退出后也再没什么印象,直到自己新生入学去学校报到那天,在迎新处再次看到那张照片上的人,再看到她身后的牌子,也正巧是自己的专业。甚至于短暂交涉后因为自己的迷路体质的再次相遇,一切都无巧不成书。
她本来是再唯物主义不过的人,在此刻倒也开始信奉命运规定。
而后其实很久没再见过,她初入大学不久,已听身边人说过她们专业大一到大三的忙碌程度只会渐次增加,王鸥则正好处于繁忙的漩涡。今天能再见在意料之外,她看到那位学姐走进同一栋教学楼,又在下课后去到同一个方向,甚至于她前脚刚落座另一位后脚便出现在对面。听到“缘分”出现在王鸥嘴里,其实是窃喜的。
杨蓉不太理解这种情绪,起初只是觉得人与人的缘分或许就是奇妙的存在,而如今却多了份欣喜,不知源自于何时何处,只是那个人的影子时不时会闯入眼帘。
但是她又有男朋友了,杨蓉想。或许王鸥就是这样的性格,并非自己有多么特殊,毕竟只有几次短暂的接触,在她看来或许只能算作萍水相逢,而她又恰好热心肠,询问与伸出援手都出于礼貌。
可是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为什么看着她再正常不过的头像会乍然觉得不舒服呢。
杨蓉没有细究。
待王鸥真正结束实习,已经又过去月余。她又回到公司开具实习证明时,一向见识到她努力的部门负责人悄悄拉住她说其实可以考虑留下,王鸥纠结了片刻,还是微笑着拒绝了来自前任上司的好意。
这个年纪的人做选择时有了太多顾虑,她本就不知是否该选择告别校园的象牙塔就此走入社会,索性先珍惜当下时光。
再度回归校园,她忽而想起当日突然答应杨蓉的帮忙,因为自己实习期收尾工作的对接而一拖再拖。小学妹倒很乖,知道自己忙就再也没打扰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
于是一时兴起打开对话框,杨蓉回复得极快,很顺利地敲定了周六下午在校门外的一家咖啡馆碰面。
杨蓉推开咖啡馆的门,悬着的风铃伴着她的动作敲出清脆的声响。王鸥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子前,手支着头出神,阳光就灿烂地洒在她身上,顺着五官的轮廓刻出金色的印痕。
她本就长得明媚,受上天偏爱般精雕细琢,此刻倒多出些神性,平白就让人想要朝圣。
王鸥看到她,笑着招手揽她过去,杨蓉在此刻反倒萌生出不知所措的感受来。当时收到王鸥的消息时,她并没思考什么就答应了,本就是自己曾经请求的事情,被对方清楚地记得已是实属不易了。然而真的面对她,自己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不过当不知如何应付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最好的选择,杨蓉选择泰然处之。毕竟只是王鸥来讲题她来听,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其实杨蓉早已自己啃过很多硬骨头,不过一直记得王鸥的话,只留了些许不太容易的题目给她,所以倒也结束很快。王鸥有些意犹未尽,自己从中学起便很享受解题的过程,有条不紊地将题目解剖开来,很像解体一颗洋葱的感觉。只是大一上完高数后便很少有这样的机会,此时杨蓉的请求不知不觉间也满足了自己奇怪的欲望。
杨蓉很敏锐地捕捉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阴霾,“怎么了,学姐?”
“没什么,就是我现在反正也没什么事情要做,要不以后都约这个时候在这里?啊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或者觉得打扰可以……”
杨蓉几欲被这天降的惊喜砸晕,还来不及思索原因忙不迭应了好几个“好好好”,王鸥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好乖。”
“好乖。”
晕晕乎乎回到宿舍的杨蓉还在回味这个场景。
当时周围原先响着的交谈声和敲打键盘发出的声响突然被抽离一般,整个空间仿佛只余她们两个,她看着王鸥向她伸出手,当日被自己牵过的手不偏不倚落在头顶,似是宠溺似是关怀地揉了揉。她看着王鸥的嘴一张一合,本就上扬的嘴角因为两个字的吐出勾起得愈加明显,停留在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看着王鸥的眼睛里自己的影子,映着窗外漫漫的阳光,圆润的瞳仁也闪着光。当时杨蓉像被施了定身咒,大脑被这突然的举动震厄到一片空白,直到王鸥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连耳根都发着热,更遑论面上早已飞起的红晕。
她把自己裹进被单试图平息异样的情愫,然而片段如电影反复重映,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杨蓉决定做些别的转移注意。
曾经用来当作助眠asmr的音频现下也变得嘈杂,杨蓉拽下耳机,又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遂咬牙决定以毒攻毒,不如直接去看和她相关的东西。
她在此前其实并未认真翻过王鸥给她的那个账号,并不像是小号的样子,点开朋友圈可以看到曾经发的一些内容,而最近因为工作繁忙并未更新过。杨蓉顺手翻着,越看越觉得像是自己曾经不经意间发现的那个微博的样子,只是缺少了些情绪发泄的内容。这里的她更像把自己伪装了起来,只能看到明亮的那一面。
于是她也不免回忆。见到王鸥时她总是笑着,没有烦恼的样子,一如这里展露给外人的印象。反而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看起来好像更真实一些。
杨蓉突然就很想看看,她卸下伪装的样子。
而后她们心照不宣地保持周末碰上一面的约定。王鸥的课程学习几近结束,堆积的论文作业写是写完了,但她向来精益求精,总要读上几次推敲某些地方的用词是否精当合宜。于是周六时她也开始随身携带电脑赴约,杨蓉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时,她抽空看自己的论文。
杨蓉在此刻偶尔会偷偷看向她。王鸥检查论文时很专注,视线锁定在屏幕上,遇到读不顺的词汇时把好看的眉头拧起,直到修改完善才舒展开来。
也无可避免地想到她留给周围人的样子,杨蓉觉得她皱眉时好像更加真实,在此刻王鸥把面具卸下,流露出了些许平凡人的状态。
但什么算是平凡人呢,好像又上升到哲学层面了,与其思考这个还不如先看面前的高数题。
杨蓉最近总喜欢胡思乱想,指向的对象多数是坐在对面的她。
期末周结束后,杨蓉久违地不太想回家。
其实她是个恋家的人,因为还不到上大学的所谓“标准年龄”,总比同级生多出些眷恋的感受。初入大学时也常常流着眼泪给妈妈打电话,又在听到对面关切的声音时强迫自己不许发出呜咽的声音。她一直学着懂事,不希望让父母担心,只是下定决心考完试就买票回去。
而此刻,自己倒和从前的想法背道而驰了。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王鸥。一个月的假期是她向来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不用咬着面包赶早八,可以借此刻心安理得地赖床不起,但好像,要好久见不到她。
要不要打直球直接约她呢,杨蓉实在纠结。
还是发送了消息,“学姐你好,不知道你的期末周结束了没有就贸然打扰,但是实在想表达我的感谢!谢谢你帮我补积分,期末考同学叫苦不迭的时候我反倒感觉没什么难题,保住我的学分绩多亏了师姐帮忙!想问你这周或许什么时候有空吗,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对面回消息很快,大意是最近都比较闲,随时都可以。
杨蓉发现她换掉了头像,从当时让她有些难受的两个人的背影变成了一只小海鸟,在海面上拍动着翅膀的时刻。她的名字。
分手了吗?还是那个头像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不过这个头像还蛮符合她的,至少自由自在的。
杨蓉没发现,自己其实在开心。
确实是分手了。
男友几天前打来电话,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再也不像中学时那样意气风发。
学科的因素,他大三时就要开始为毕业论文准备素材,几乎每天泡在实验室里,面对的是庞杂繁复的数据,偶尔断联成为了再正常不过的事。处理感情,在这个时刻也成为了羁绊。
王鸥安静地听他说,脑海里回放的还是当初高中的那个傍晚,她看着他站在漫天云霞的投影里,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意气与昂扬交织的青春味道,好像真的成为了至尊宝,而她在迎向自己的意中人。
只是电影,终究只是电影。
对面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捕捉到“分手”作为整通电话的关键词。王鸥忍住鼻音,说了句“好的,我知道了”就匆匆挂断。她不习惯在别人身边掉眼泪。
家庭的原因使然,她从小就习惯了坚韧,习惯在人前用笑容和骄傲包裹自己,而躲在无人处默默舔舐伤口。但人生很少真正开心,这样的面具也愈加沉重,偶尔会力不从心,但她一向做得很好。
当时注册那个微博账号也只是一时兴起,被专业课支配的时刻总想借力分神,就偶尔书写些文字帮助自己排解。幸好向来没人知道,那是自己吐露心声的一片港。
杨蓉的消息在这个时候碰巧出现,王鸥决定借此走出这段无疾而终的故事。成人世界里,离开再正常不过,何必为此感到情伤。
更何况……
赴约时,王鸥久违化了妆。
原本就极明艳舒展的五官,妆容似乎只起着在面上填色的效果,因此她向来懒惰,很少如此郑重其事地覆上全妆。多数时刻出门时只擦香水,在手腕留一点小苍兰似有若无的气味。这次换了玫瑰,在冰封里热烈盛开的感觉,虽然是冬季也不显得突兀,好像天然就该这样。
杨蓉有些看呆了,直到来人又故技重施一样坏心眼地揉揉她的头:“没见过吧,好看吗?”
“很好看……,”语言组织系统又一次溃不成军。
向来是她先牵住王鸥的手,这次换了对方,王鸥反倒主动拉起她向前走。她比杨蓉高出小半个头,便迎合她的身高放小了步伐,感觉小学妹没怎么吃力就跟了上来。
也很细心,杨蓉在心里补上刚才那句话的后半。
王鸥其实不太会喝酒,见杨蓉兴致盎然才顺着她点了一瓶。没想到她只是逞强,刚喝了几杯就露出醉意,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瘫软无力,顺势靠在王鸥身上。
果然还只是小孩,王鸥默默叹息。
只不过原先以为是自己要借酒消愁,没想到事与愿违,对象就这样换了人。
喝醉的杨蓉很可爱,本就稚嫩的娃娃脸染上了绯红色,不由得又想起第一次自己揉她头时她的反应。好像很敏感,明明自己喜欢黏人,恨不得成为挂件束在别人身上,反而做不好防守,被一些略带亲昵的举动瞬间击垮,只有眼睛还在说话。此刻也是,她本就浑圆的大眼睛闪动着水光,就这样隔着纱朦朦胧胧地锁在自己脸上。
而记忆总是串联,顺着回溯就又想到迎新那天夜晚楼前,杨蓉也是这样注视着她。当时是怎么形容的呢,淋湿的小狗?当时又是怎么想的呢,自己好像说过,她会收获全身心的爱。只是此刻的眼神里比当时好像多出了些什么,她不是木头人,也不会看不出。
当时修改论文时,余光里也可以看到她在注视着自己,探究的眼神,好像想从捕捉出什么情绪。而当自己看向她时,那道目光又迅速移开回到纸上,她看不到自己嘴角的笑。
王鸥不是不知道。
杨蓉被醉意驱使着嚅嗫着什么,她凑近才分辨出,是“喜欢你”。
似乎不能再行进了,前方是悬崖千丈。
但她喜欢的那首歌里,有句词这样唱,「有幾多苦惱也自甘」。
放纵好像也是一种选择。
杨蓉不记得喝醉后自己的举动,酒精催化导致的断片后,一切留下的痕迹只有王鸥刚刚打来的电话。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地问她现在有没有头疼,俨然一副关怀小孩的模样。
她回说还好,只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说完后能感受到电话对面人的放松。她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接着说下学期再见。
于是再见也真的跨越了整个冬天。据说今年学校所在的城市好多年来迎接了第一场大雪,然而杨蓉再次步入校园时,雪早就随着春的到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好像上个季节从未来临。
和春暖花开一起来临的还有社团招新,她有意参加,又实在觉得社团繁多到有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味,就去问了王鸥意见。对面这样回复,“舞蹈社”。
杨蓉没什么舞蹈基础。上学期班里组织活动,要求至少两人一组表演活动暖场。她被室友拉去排舞,非常努力但仍被戏谑说“四肢像是刚换的”。十几岁少女最讲究自尊心的重量,在那次之后她就从未考虑过练舞,甚至于不想听到它。
于是她尝试避免尴尬地回绝她,但是王鸥这样说:“没关系的,我可以教你。”
王鸥加入舞蹈社,其实也并非本意。
自己从小就练舞,沉浸于肢体与音乐的交织中是件可称作梦幻的事情,在舞蹈中她可以遗忘掉周遭所有,甚至遗忘自己。然而升入中学后,学业的繁忙让她不得不在二者中择其重而选之。所以初入大学时,她并未动过接着练舞的想法,舞蹈和其他运动极其相似,缺少练习就像机器没上润滑油,空有外壳却无法完全运作正常。
然而去其他社团面试时,一旁的舞蹈社社长看出了她因为自小的舞蹈基础显得挺拔的走姿,觉得是个适合招募的人才,不等她推辞就邀请她加入了。
前两年其实社团活动不多,她多数时候靠幽灵社员身份摸鱼,一来二去成了元老。此番给杨蓉这样的建议,既算是帮社团招新,也是想借此练一练舞,算是忆往昔。
杨蓉倒也真的来了。舞蹈社算是相对自由的地方,不像其他社团有硬性的集体活动时间,多半时候是大家自愿前来。所以很多时候,舞蹈室里跳着跳着就只剩她们两个。
杨蓉发现王鸥在很多方面都算是绝佳的老师,教她高数时条清缕析有条不紊,在有些时候甚至会因为思路出现误差和她争执起来,冷静得像是没有感情的计算机器。而跳舞时好像又变了模样,因为她实在没有基础也便从头开始,压腿、下腰、踩胯、开肩……如此一套练下来确实在动作标准度方面好上许多。当她能完整跟上音乐节奏时,王鸥笑着说,“明明很有天赋,怎么不早点开始呢。”
她回说是学姐教得好,王鸥却收起了刚才的笑容:“如果没有适合练舞的前提,再好的老师也只能训练出一台dance machine出来,其实你加入了些自己的理解,只是还没看出来罢了,”又怕吓到她展颜,“怎么一直叫我学姐,我们很不熟吗?”
杨蓉有些发懵:“啊?那我应该叫什么……”
“王鸥就好。我朋友一般喊我小鸥,不过你自己就是小朋友,不准把我再叫小了。”
“我哪里是小朋友了……”
怎么不是,王鸥如此想,但没说出声,只是又使坏地揉她头。杨蓉果然还是这样,一被自己施以相对亲昵的动作就说不出话了。
确实可爱。
一来二去,杨蓉发现自己好像也喜欢上了跳舞,准确来说是喜欢上了和王鸥一起跳舞的感觉。
她看着舞蹈室落地镜里的王鸥,她平日里就是目光的所在,跳舞时这样的感觉愈加强烈。好像狭小的舞室就是她专属的舞台,台下人头涌动喊出同一个名字,她自信地笑着,把自己打磨成专属于此的女皇,享受灯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
而杨蓉在此时总会被她的笑容打动,不是那种极摄魂夺魄的浓艳,更应当说成是明媚,能感觉到她是真的爱舞蹈,这样的状态很难演出来。
杨蓉觉得,自己心中王鸥的画像更加真实了一些。
不知何时起,她试图拼凑出真正的王鸥。不是戴着面具、礼貌但实际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王鸥,而是面对用词错误蹙眉思索的王鸥,会因为没卡准音乐节拍懊恼跺脚的王鸥,伸手揉她头发时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王鸥,沉浸在音乐里摇头晃脑的王鸥。
她觉得,自己好像离王鸥更近了些。
偶尔在舞蹈结束的片刻,王鸥会塞上耳机翻书。
杨蓉从她社交平台的分享里知道她喜欢粤语歌,似乎听容祖儿、听杨千嬅,更深入的也无从了解。而王鸥听歌时,杨蓉总百无聊赖地效仿她翻书,眼神却从字里行间再次飘到她身上。
王鸥也又一次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这一次她也学习着杨蓉的坦率,悄悄向她移过去:“要一起听吗?”
耳机里果不其然又是那首歌,
「假設若有人求婚
我亦要等
等親多一次你體溫」
王鸥好像格外偏爱它。
杨蓉早知道她喜欢《烟霞》,也曾旁敲侧击问过她为什么喜欢,王鸥说不上来,只是说听它时能获得些平静。她想象力算是充沛,听有些歌时甚至可能跟随歌词的推进编出完整的故事脉络,但面对这首时很少这样做。她不喜欢破镜重圆一样的背德,她喜欢坦率面对眼前。
也许也因为自己喜欢云霞,铺满半边天空的红色,炽烈的又是悲壮的,宣示着黄昏的死去。很浅显的表面义,所以也移情于以此命名的歌。
而当下听倒也有了些感同身受的共通。她知道来自杨蓉的感情,可能杨蓉本人也未曾知晓自己眼睛里流露的炽烈,对视上她的眼睛会有绕开外在直击心灵的感觉。王鸥不习惯这样。
好像也真的如同歌词,「若你敢挨到極近 原諒我不敢去忍」。
某一天又是这样片段式的休息结束后,杨蓉说想请她去个地方。
是在学校里那座山下,原先一棵枯死的老树被盛开的满树绯红替代,已经是海棠盛开的季节了。
杨蓉拉着她的手晃晃,撒娇的样子,“路过这里发现很好看,思考了一下觉得你应该不会从这个方向经过,就想让你来看看。”
天边又烧起了烟霞,很像高中那一日的场景,王鸥看着杨蓉被笼在这一片和海棠花相近的绯红里,偶然觉得儿时电影里的七彩云朵又出现在眼前。
她伸手,作出交际舞前邀请的动作:“谢谢你,那么能请你跳支舞当作回礼吗,可爱的小姐。”
杨蓉对交际舞一无所知,只得跟着王鸥的步伐移动,感受到她挽起的长发略过脸颊,撩起一阵磨人的痒。
身高差让杨蓉嗅到的都是王鸥身上的香水味,还是年前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喷的那支玫瑰香,只是淡了许多,贴近才能感受到,没有了当时那种锐利的冰封的美。她本人也委实像玫瑰,美丽但又有生人勿近的刺。
“在想什么?”王鸥的声音又响起。
“没什么,就是在想鸥你平时好像不怎么用玫瑰调的香水。”
虽说王鸥让杨蓉直称自己的名字,但她仍觉得这样不妥,遂更进一步只喊单字。王鸥初次听到时忍不住被腻到打了冷战,但在杨蓉的眼刀和“实在不行我就叫你小鸥了”的半截威胁里妥协。
“也没什么,就是最近比较喜欢玫瑰。”
她停顿一下,“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用这支香水那天,你说了什么吗?”
看着杨蓉迷惑的眼神,她笑得很开心,小孩使坏得逞反而得到糖果的快乐:“你说,你喜欢我。”
杨蓉在此刻才感受到什么是真的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场景,不记得自己酒后吐真言式的真情流露,甚至还未完全清楚自己对王鸥到底是什么情愫。
只是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很喜欢探究她偶然露出的小表情,喜欢研究她的文字和分享的歌曲,喜欢她对自己露出温柔又宠溺的笑。只是看到她和别人倚靠的背影会没来由的生气,只是推测出她分手了反而觉得窃喜。
她没有向这个方向想过,或者说是不愿意向这个方向想。自己说到底,其实是喜欢她。
小心思被对方如此痛快又直截了当地揭穿,她此刻只想当鸵鸟迅速离开这里。但王鸥的怀抱就出现在眼前,又不想逃离。
为什么要辜负春日烟霞与海棠盛开呢。
然而她也聪明,在怀抱里露出脑袋后就想明白了一切:“所以你是故意说出来的是吗,我的鸥。”刻意把“我的”两个字咬得更加重,试图挽回些颜面。
王鸥在此刻倒也坦荡:“是啊,只是看有些人自己都看不明白,我替她戳穿罢了。”
想当鸵鸟的心理在此刻再次膨胀,杨蓉只恨自己多嘴,然而看到王鸥格外开怀的笑,又萌生些开心。
自己在此刻,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她。
天边的烟霞已经伴随着黑夜的降临彻底散去,月亮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土地。
王鸥觉得自己再也不必怀念高中时那片云霞了。
儿时看电影出现婚礼时,王鸥总想象自己就是荧幕里穿着白纱的新娘,面对着牧师说出刻骨铭心的誓言,发誓一生一世只爱面前的这个人。
然而人生漫漫,她和无数人相遇又走散,现下留在记忆里的只余当时反复听到的誓词,
"To love and to cherish, to have and to hold, never to leave your side, until death comes to take me. "
现在才看清,天长地久是太难得的事情。
所以此刻,请允许我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