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红】第十二个月 二 春[下1]
这章大糖所以巨长……必须分三次发这个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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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转眼间天气就变得湿热起来了,五月是温差极大的一个月,白天三十几度而晚上只有十几度的日子也不在少数,二月红在爱晚亭那回留下的病根子在这可恨的天气中使二月红又大病一场。倒不是感冒、发烧,是永无止境的咳嗽,咳到厉害时呕吐、甚至晕倒也是会常发生的。张启山知道了这情况后,面上不愠不火,私底下差点命副官买断长沙所有的梨给二月红熬梨子水喝。梨子水十分有效,这也是医生建议的。张启山请了长沙最好的中医,却也不见得治好。
“病根子没法治,佛爷若不想二爷痛苦的话便只有吗啡了。”
张启山当时差点没一枪毙了那个中医,却想这可能真是唯一办法,还是放过了那个医生。
“吗啡?”张启山在知道二月红只能用吗啡之后,经常神神叨叨的念叨着——自然,吗啡的事情除了张启山、中医、副官知道外,再也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副官在放中医走时威胁他若是别人知道了这件事便杀了他全家,自然只是威胁,可是大家都知道没有佛爷做不出的事来,想必那人也是不敢告诉他人的吧。
“佛爷,吗啡用不得啊。”副官每日听着张启山念叨着吗啡,不敢认为张启山要用吗啡,但听的多了,心里边就总是不踏实。副官还是把心里话告诉了张启山。
“自然用不得。”张启山这样说,眼里是丝丝寒意。副官便松了一口气,想着佛爷不会又要散尽家财点三盏天灯来求医吧?心下便突然有些惶恐不安。
“有药了。”那天解九火急火燎的冲进张启山的办公室,奈何张启山出去执勤去了,这事儿又没有办法告诉二爷,张副官便先瞒住了二月红解九的到来,又急忙打电话给万利赌场——那是张启山在他执勤的区域设置的联络点,几年前那里原是为了走私而建造的,走私的都不是珍品,国家知道了倒也不会查,自从西安事变后,国共统一战线形成,张启山就关闭了那个联络点,由于本是中国人,不甚关心国事的九门倒也没有反对这个联络点的关闭,这个联络点就休眠了,成了九门中人经常爱去的麻将馆,偶尔堵赌上一把,权当放松。
张启山接到电话后,几乎是把汽车开到了最快——在闹市区的确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当张启山回到家时,正在小憩的二月红已经睡了很久了。
“不会又要点三盏天灯吧。”同样接到了通知的齐铁嘴在也赶到了张府。
“不,这次是我的私人好友,不过,带回来的是西洋药。”解九稍微顿了一下,瞟了一眼张启山急切到几乎扭曲的神情,这才颇有些遗憾的继续说,“是有副作用的,而且,这副作用还有些折磨人,当然,是对于佛爷来说。”
张启山几乎是要笑了:“用药的又不是我。”
张启山看着解九那遗憾悲凉的神情,几乎真的要以为是自己用药了,他催促着解九继续说。
“这药的副作用意义不大,在二爷老了之后,或者是将要老的时候,会渐渐的忘记很多事情,可能甚至不认识自己的妻儿,或者可能只记得他有过一个对他很好的亡妻了。”
张启山果然没有继续说话,解九也就自觉的没有继续,而是等张启山考虑过后的结果。齐铁嘴自知他呆在张府也没用,不如回去给佛爷和二爷都好好算一卦,便先行告辞了。
“用药。”张启山最后决定。
“确定吗?”解九有些担心。张启山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表情过于暧昧,眼中所有的柔暖在这一刻集中,却也都蒙上了一层痛苦神色。张启山在纠结什么,解九自然是知道的——无非就是不希望二爷忘记过去、特别是忘记他罢了。解九有些害怕。若真给二爷用了药,佛爷又如何使自己成为二爷记忆中最深刻的人呢?而张启山又如何成为刻在二爷骨子里的人呢?
他怕张启山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比如在二月红还未忘记他之前就杀死他,至少让二月红在黄泉路上依旧记得自己的至交。而解九知道,这不是他的臆想,特别是在看见张启山的眼神之后、那几乎想让解九马上逃离张府的眼神——是爱。曾经张启山爱二月红,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张启山爱二月红,只怕以二爷的聪明机智早就看出来了。
又是可怜的人。解九这样想着,不禁以悲悯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不可一世的军官。
“你难道还瞒了我什么?”
“不曾瞒你了。”解九如实回答,又明白了张启山定是发现了他那不加掩饰的悲悯神情,这才放心相劝:“佛爷,有些事情,不要让自己陷进去了才好,特别是——爱情。”
张启山的眼神几乎是一下就变得锋利起来,但马上被刻意的悲痛掩盖过去——丧妻之痛哪有你这般刻意呢?解九这样想着,见张启山并未搭理他,就告诉张启山等请到了那位就电报联系,说罢便起身告辞了。
医生没来,药和使用方法以及其他相关的资料在三日后都到了,解九说那医生不过是路过长沙站,匆忙把东西给他便急急的上火车了。张启山倒是没有怀疑,毕竟九门的人他还是可以完全相信的,匆匆拿到药后便吩咐下去给二月红服下。
“每日早晚各一剂,不许忘记给他吃药,不然我毙了你。”张启山这样吩咐副官,“对了,让二月红呆在房里,没有我的允许哪里也不许去,多派几个人看着,若觉得看不住把人锁起来也行。”
副官吓出了一身冷汗:“莫非真是吗啡?”
那日要不是副官逃得快,没准他已经死在他家上司的“无意走火”下了。
“何药?”二月红神色痛苦的抿了一小口,随后又马上吐出来,“不喝。”
“二爷,这是治病的药。”副官苦心劝着,“您的病要是不好起来只怕佛爷又要点天灯了,怕是不治好您的病不罢休。您配合一下吧。”
二月红大口喘着粗气,随后又咳了一阵,好不容易缓下来,二月红还是直摇手:“这比金子还贵的东西我可喝不下去,只怕是佛爷从哪里弄来的偏方,不晓得能不能治病。”
当副官把情况反应给张启山时,张启山皱着眉头,颇为嫌恶的望着那碗药,仿佛那药的确是很恶心的东西一般。嫌贵了?张启山手下的钢笔划破了柔软的信纸,那是给上峰的报告。他瞟了一眼破碎的纸张,将它从本子上扯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走上前端起被张副官捧在手里尚为温热的救命药物,边走边对张副官说:“我去看看,我来让他喝。”
“那个……”副官犹豫了片刻,狠狠一咬牙还是对自家上司说道:“您不会强迫二爷吧?”
“什么强迫?”张启山上楼的脚步顿了顿,几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尽管张启山克制着自己,认为自己没有丝毫破绽,可他也没想到,偏偏眼中闪过的一丝愧疚与心疼就这样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唯佛爷是尊的副官捕捉到了。
副官心下一沉,只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丢下一句“佛爷明白”便匆匆逃离了这莫名其妙的诡异氛围。
难以接受的不止副官一人,还有那日莫名其妙发现了这事儿就一直惶惶不安的解九和在楼道里怔住的张启山。
张启山几乎是怕了,这种怕在尹新月死后被强烈的表现出来,他明白他在怕什么,不是战乱带来的流离失所,不是爱妻被害的悲痛欲绝,而是怕,自己就此只能与他为敌,而现在他更害怕了,他怕,怕自己就此消失在那个人的记忆里,无声无息的就这样陌路了。他太害怕了,怕到变态的对他起了杀心,甚至想着就是让那人恨透了他张启山,也一定要让自己留在他的记忆里,留在他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里,记他张启山一辈子,就算他忘了这世界,张启山也永远不许他忘记张启山。可是,张启山迷茫的想着,他张启山又有什么资格被留在那人的记忆里呢?
是爱。张启山这样对自己说。一定是爱。
缓缓走上楼梯,才刚上二楼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得张启山心头一紧,想着刚才副官的话,认为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强迫那人喝下了。便又疾步走进二月红的房里。
“佛爷。”一直在照顾二月红的丫头们跪了一地,见到张启山来了之后更是有几个小声抽泣了起来。听了副官说丫头们喜欢二爷喜欢得紧,听见二爷不吃药正劝着呢。张启山看见她们,心中便是一种欣慰。把碗放在桌上,抚上二月红的后背轻轻拍着,又挥挥手让丫头们下去。
“这药多少钱?”是二月红先对张启山说的话。
张启山略有不快,只是答非所问的命令道:“你必须喝了它。”
“不敢再让你破费了,毕竟这次不是为了长沙。”说罢,又是一阵咳嗽,听得张启山是十分心烦。
张启山从腰间掏出枪来,缓缓将手举起,将枪口对着二月红的太阳穴。二月红像是受了惊吓,也没有反抗,张启山甚至感觉到他连呼吸都滞住了。他不过是茫然无措的看着张启山,倒是少有的可爱。
“必须喝。”张启山的命令,不怒而威。二月红却仍然不为所动,似乎是生气了。
“你张启山就真的舍得开枪杀死我?”二月红讥笑着他,又狠狠的咳了起来。
张启山几乎是没有任何理智的捏起二月红的下巴,强迫二月红张嘴,在二月红因病根本痛到无法反抗的时候将这药一点一点的灌下去,也不管他不知为何而从眼角溢出的清泪,张启山甚至都没有看他的眼睛——他太怕自己心疼而误了二月红的病了。到不如狠狠心,想来他自己还是希望所爱之人可以活于这世间的。
一碗下肚,大概真的很苦,二月红的泪水大概就是被这苦呛出来的吧。张启山轻轻松开捏住他下巴的手,转而抚上了二月红的脸,将眼角的泪一一抹掉。
“怎么愿意流泪了呢?我还以为今天想要你吃药必须要流血了。”
二月红苦苦笑着:“佛爷若是要让我流血,只怕不会给我药了。”
张启山颇为认可的点点头,搬了张椅子在二月红身边坐下,笑道:“你有时候真是可恨,比如现在,都知道我的弱点在哪儿了。”
二月红的目光落到张启山身上,很有一番意味,可又被未干的泪水朦胧着不清明,使得张启山很想上前去抚摸他的眼睛。那不清明的目光看得张启山心虚。
“我自诩了解你,你的弱点,我一直知道。”
最后二月红还是移开了目光,转而闭目,似乎是在养神一般。咳嗽几声便不再动了,倒是真如同进入了梦境一般。张启山望着二月红发怔,其实连张启山都不知道他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他是爱过尹新月的,即使只是爱过,若尹新月还在世,他一定只拿二月红当亲兄弟一般。但是,张启山苦苦思索着,尹新月怕是知道些什么吧,至少,她曾经怀疑过,张启山到底爱不爱她的问题。
“若是二爷去了,你会独活吗?”尹新月。
“什么叫独活,我不是有你吗?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答应了夫人保二爷到长命百岁,那么他二爷在一百岁以前,我张启山就一定不会让他死的。”张启山。
“是吗张启山,我看二爷若是死了,你恐怕也就跟着下地狱了吧。你说二爷死了,你还能好好跟我过?”尹新月。
“再说一遍,他,不会死。我张启山在一日,他二月红便在一日。”张启山。
“你便是怕二爷死吧,只怕是我死了你都不会有随我而去的念头。而且二爷死你会心疼,你当时就没有想过丫头的感受?”尹新月。
这是曾经尹新月在世时张启山也尹新月吵架的片段,那是张启山唯一一次与尹新月吵得如此厉害——为了二爷。那次本是二月红生病,张启山忙着照顾,便冷落了尹新月,张启山本是觉得对不起自家夫人的,谁知她竟正好拿了丫头的死来说事,张启山就莫名其妙的与尹新月大吵了起来,后来若不是解九和二月红共同来解围,想必尹新月就会赖在红府不回家了。
想来那时,他便已经爱上二月红了吧。
张启山回过神来,二月红依旧坐在那儿没有动,张启山怕他腿麻,便叫他回床上,结果他没有料到二月红因为吃了药便有些嗜睡,是真的坐着睡着了,而且还睡得挺死的。张启山无奈的摇摇头,只好拦腰抱起二月红回到床上,轻轻给他盖好被子,这才悄然离去。
“伺候人真难。”
当门外候着的丫头们听见自家高大冷峻、不多言语的佛爷发出这句感慨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好像找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