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黄】饮鸩(1)
>>去年写的文,偶然翻到。古风,架空,本来是为了车而写,结果前情铺垫太多,搁置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填上,先发出来看看。
>>内含老魏年龄操作(?)可能他比老叶大一辈(haha)
>>感情线叶黄,外加一只单箭头反骨鱼总,所以打了all黄叶黄,没打喻黄,介意慎入。
>>架空世界观,一切逻辑混乱的细节不要太介意……嘉世旧帝不是羊习习哈哈就当是路人甲乙丙,设定里叶修和嘉世没什么关系(不过反正也没人看随意一点……)
>>行啵,那我开始自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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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叶修登基的时候,嘉世大殿外的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大雪浩瀚无垠,自空中飘忽漠然地落下,渐渐铺满血染的大地。新的王朝仿佛冰凌一般冷淡决绝地横空出世,闻所未闻的政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春笋般破土而出。寂然自有其力量,巨龙甫一睁眼,便带着血的肃杀。旧的王朝在雪中被埋葬,连同旧主荒诞淫虐的生活,美人幽婉的叹息,将士们的哀嚎,斧钺钩叉交鸣的浊响,一同被沉默的大雪掩埋于地下,湮灭于岁月流转不尽的长河。
新朝的君主卧在纯金镶嵌,狐裘裹束的龙椅上,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出神。新号初立,朝代更替,百废待兴,正是加官进爵、往来忙碌之时,年轻的君王却遣散了下人,独自一人俯瞰着奉之为主的世界,神色寡淡,无悲无喜。
“陛下看上去并不开心。”身着铠甲的女将军已换上了平时的装束,她捧着竹简走进大殿,“这是喻将军让我转交给陛下的致事书。”
见君王反应平淡,女将军眉间忧色更深:“陛下就这样放将军离开?将军战功赫赫,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功不可没。就这样让将军离开,恐怕难以服众。”
君王这才抬了眸子,褐色的瞳孔里三分淡漠,三分茫然,三分无可奈何,还有一分几不可见的狠辣:“他不想见朕,朕也不想见他。让他拿着俸禄自行离去,怕是对于我两个最好的选择了。”
见女将军还想说些什么,君王忽然笑了。这笑容仿佛破冰而出的春水,带着波光粼粼的暖,却还藏着严冬凛冽的寒意。
“沐橙,你最了解我的。”
“我一直在怀疑,打下嘉世这件事本身,究竟有没有意义。”
“当我发现所有的愤怒都可以找到出口,我决定推翻这个时代。可又有什么用呢。”
“毕竟,我真正想要的,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譬犹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
以殇止伤,无异饮鸩止渴。
兴欣元年,将军喻文州携部下解甲,回蓝雨旧部。
兴欣二年十一月,君叶修传位于其弟秋,不复摄政。
兴欣三年,叶修归隐,行踪之事,后世再无史料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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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成名的很早。在他已经闯出“斗神”的名声并且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的时候,黄少天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拉着喻文州的手,隔着看热闹的人群和熙熙攘攘的吵闹声,看叶修从马蹄下救出险些被践死的少女。他动作翩然矫捷,手腕翻回,脚底片刻辗转,便将吓得两腿发软的少女轻轻松松地捞了出来,抱着她站到街边安全的地方。这时候黄少天才能仔细看清他的模样,侠士年纪轻轻,带着少年人的鲜衣怒马,却已经有了游戏人间的慵懒轻蔑。安抚过少女后,只见少年挑了挑眉,眼神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一扫,接着嘴角勾出半个懒洋洋的微笑:
“呦,文州来了呀?找你很久了。”
黄少天这才知道,眼前的少年人竟然就是要和喻文州接回蓝雨,大名鼎鼎的客人叶修。
怎么可能?他大失所望,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斗神叶修,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还一副吊儿郎当样儿的少年?他心目中的斗神应该威风凛凛,就算不像魏琛那样老谋深算,也应该有霸图的韩文清那样刚劲有力,富有男子气概才是。
彼时喻文州和黄少天是一样的年纪,虽然身子羸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神色却已经像半个大人,天沉静圆滑了太多。他拉着黄少天走过去,朝叶修做了个揖,言行颇有家主风范:“我们也找叶前辈很久了,天色不早了,前辈快随我们回蓝雨去,早早歇息下吧。”
“另外……”喻文州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低了叶修一个脑袋的身板踮着脚,把声音隐秘地向斗神耳边送去。黄少天尖着耳朵仔细听了半天,却也只听到几声仓促的气音,他观察着喻文州,莫名其妙地失落了起来,感觉像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有了一个什么自己不能插手的秘密,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想到这里,他注视叶修的眼神又锐利了几分。
叶修漫不经心地应了个好,注意力便被气鼓鼓的黄少天吸引了过去:“这个小朋友是谁?”他走过去,捏了捏黄少天包子一样肉嘟嘟的脸,“看我的样子怎么好像我欠他钱?”
喻文州不着痕迹地把黄少天往身后护了护:“这是少天,我的师弟。”
“哦,原来是文州的师弟,”叶修打量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脑袋,“年纪不大,气性倒不小,老魏眼光独到啊,真给你们蓝雨收了不少好苗子。”
“我才不是他的师弟呢!”黄少天朝叶修呲了呲虎牙,想显得自己凶一点,“魏老大说我的剑法天赋很高,再过不出三年,蓝雨上下便找不出能打得过我的剑客了!文州他还差得远呢,要说师弟,他是我师弟才对。”
喻文州闻言笑了笑,看黄少天的表情有温和了几分:“师父告诉我们要尊重前辈,少天都忘了吗。”
“当然没忘!可是他算什么前辈啊……”黄少天有点委屈,“前辈不都应该是正义凛然,刚正不阿的吗!”
“正义凛然?刚正不阿?”叶修扑哧笑出了声,“少天大大,是谁给你灌输的这些思想啊?还是说我看上去真的有那么邪恶?”
“哼!”黄少天撇过头,不去看他,“叶修!总有一天,我黄少天会变成比你厉害一万倍的剑客,到时候,哼哼,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打败你吧!”
“那好啊……”叶修看着他,嘴角含着笑,“我脖子洗干净了,就怕少天大大你不来呢。”
那天之后,叶修因为要处理一些事留在了蓝雨。而除此之外,经常出现在叶修身边的,还多了一个黄少天。
“来比剑术啊老叶!看看这几天我又进步了多少!”
“老叶老叶老叶!今天我状态特别好,看我用一只手打败你!”
“不过如此嘛!斗神的名号这么响亮,绝对有一半是吹出来的!”
黄少天追着叶修满世界跑,叶修看上去不厌其烦,常去找魏琛和喻文州求救。魏琛总会笑叶修:“这就叫一物降一物,你还真当没人能收拾得了你了?”喻文州则四平八稳的微笑,袖手旁观:“少天就拜托叶神了。”然而事实上是两人都拿他没办法。是啊,能有什么办法呢,黄少天是天降的英才,他仿佛是为剑术而生。他从头到脚,每一处构造,每一寸骨骼,甚至连骨骼上包裹的细白的皮肉,都是那么的纤秾适中。他身量还未足,却已能预见幼枝拔节后的妙景,无论是掩在衣衫下那双颀长灵活的腿,还是提剑的纤细有力的腕子,乃至圆润如同白玉的晶莹的指尖,无一不透着矫捷与灵敏,协调与匀称,像是上天最尽心刻画雕琢的造物。这样一个天生的剑客,于蓝雨于叶修,都没有阻止他学习、探讨与进步的权力。
虽然在叶修眼里黄少天还只是个小朋友,但每一次较量,他都认真对待。一来他不愿应付他,他有天赋,又刻苦,是每个长辈都喜欢的好孩子,即使这少年有时候缠人得紧,他看着他依旧觉出些扑簌簌的可爱;二来叶修闲来无事,又生来是个消停不下来的,陪着黄少天胡闹倒也算是打发这段待在蓝雨的时间;三来这黄少天实在好看,每次运动开了,一张白嫩的小脸上总会挂上层胭脂似的薄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蜜一样流淌的甜,淡淡的汗珠仿佛笼在柳叶儿上的一层轻烟,让叶修总是忍不住想去掐掐他看上去手感极好的脸蛋儿。
及至叶修走的那天,他都没发现那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孔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印进他的神海里,像是白纸上落了墨,绢布上新染了重彩,想要真正抹去,只有撕纸、毁布。
那天叶修第一次见到黄少天哭,他像是有点委屈,又带着点愠怒。后来他才从魏琛的信里得知黄少天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蓝雨的新人,以为他就此驻扎在了这里。可叶修不是择木而栖的凤凰,蓝雨也不是那株载得住凤凰的梧桐。流云看似去留无意,风才是真正的主宰。
叶修是流云,时事是那阵推动流云的风。乱世。没有侠士会永久的停留。
那天魏琛、喻文州和蓝雨其他弟子都来送他,唯独不见黄少天身影。叶修站在门前等了半天,嘴里和魏琛互相怼着些垃圾话消磨时间,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他相见的那个小朋友,最后还是被喻文州看出了他的意图。
“前辈可是在等少天?”喻文州依旧是一贯温温柔柔的语气,不知为何在叶修眼里却像是多了些淡漠和敌意,“少天也有自己的事要忙,礼数不周的地方,文州替他向前辈赔礼。”
叶修装模作样地长吁一声:“我这回总算是走了,被黄少天缠了我这么多个月,耳朵都快磨出茧了,赶紧让我清净几天,就辛苦你和老魏了。”
魏琛撇撇嘴,朝着叶修的肩膀锤过去:“黄少天我带大的!你说我向着你还是向着少天?让我们蓝雨的小朋友陪你这么多个月,是你亏还是我们更亏啊?”
喻文州也点点头:“我和少天一起长大,将来也是要一直在一起的,谈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呢,前辈说笑了。”
叶修觉出喻文州这话里意味奇怪,也懒得细想,便笑笑,挥了挥手,转头就想离开。怎料他刚迈开步子,脑后便传来一道凛冽剑气,带着风声疾驰而来,力道不容小觑。叶修微微侧过身子,脚下变换,等着那剑锋从他身侧划过,顺着力道擒住了那持剑人的腕子,轻轻一弹,’叮咚’一声,名叫“冰雨”的宝剑应声而落。
“呦,这不是少天大大吗,不是忙的不可开交嘛,怎么……”猛地一声啜泣让叶修停了嘴,他有点惊讶地回过头,看见少年正红着眼睛看着他,晶莹的眼泪顺着弧线柔软的下巴流下来,染湿的唇闪着剔透水润的光。
“叶修!”黄少天狠狠一擦眼泪,“我……我才不是舍不得你走!我是……我是……”说罢咬着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情绪。
叶修知道这小孩要强,也收了调侃的语调,微微低下身子,屈起食指替他抹去眼泪:“瞧瞧你,哭什么呢,又不是再见不着了。下次见面我还等着少天大大你虐我呢,我走了以后你得好好修炼剑术,要不然想要超过我,那可太难了。”
黄少天停了哭,抬起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湿漉漉的,像是沾了银粉。到底是小朋友,没几句就被哄得消了气八分的气,他点点头:“那老叶你可要早点回来啊,别因为怕我打败你就故意躲着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啊,你说是不是啊,少天。”
黄少天语气里还带着点鼻音,却强装镇定,故意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切切切,老叶你这脸皮可厚到天上去了啊,我看你就没说过真话,你看你这回要是再骗我我就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把你斩的片甲不留。”
叶修笑笑,伸出小手指,朝他勾了勾:“不骗你,这回咱拉钩。”
“拉钩就拉钩。”少年撅起嘴,露出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这回你就抵不了赖了!”
>>2
魏琛看着黄少天长大,可以说算得上是最了解黄少天的人。他坐在大厅里,津津有味地回想着黄少天舞剑的模样,眼里带着几分赞许。距离叶修离开蓝雨已经过去五年,黄少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爱哭的少年。他年纪正轻,是青春最好的时候,一切都仿佛初春枝头上新芽一样的生机勃勃,充满生气。如今他到了年龄,也出了蓝雨,在外头跟着其他的世家弟子一道江湖磨练,偶尔回来看看,每次都有大成。
传闻,江湖上出了个“剑圣”,执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剑锋所指之处恶人闻风丧胆。有不少不服气的剑士慕名邀战,不是被打的落花流水,便是败于剑下,自愧不如。从此,剑圣的称号声名鹊起。大部分晓得他名号的人只知道剑圣技艺卓绝,他的剑精准锐利,如同冰霜一般冷酷。少部分见过他的人却说他是个年轻人,鲜衣怒马,太阳一样热烈。
魏琛想着想着,却不由叹了口气。
“师父为何叹气?”喻文州问他。
“文州,”他端起眼前新泡的碧螺春,收起平日里惫懒的模样,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忧虑,“你觉得少天将来,会是怎样?”
“少天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人,而且他心思机敏,品行端正,于才于德,都是接近完美的存在,”喻文州神色温柔,一边说,一边细细地想,说到一半,又不由笑了起来,“虽然他话多了些,有时候又自尊心太强,可成长起来,一定能成为受人景仰的侠士。”
魏琛抿了口手中的茶,没有说话。
喻文州不懂他的凝重,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静静低下头,等着他发话。
片刻,他终于开了口:“文州,你可知这是乱世。”
“乱世?不正是乱世出英雄吗?”
“君王,昏庸无力;众臣,中饱私囊。昏君嫉贤妒能,独断专治,不听劝诫,一意地酒池肉林。这时代早就是礼崩乐坏了,制度文明礼法,这样下去都将消弭至末路。”
喻文州听着,没有说话。他深深地低着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看不清神色。
“正如你所说的,少天品行端正,他脑子里的正统观念很强。他或许会意识到时代的错误,可比起毒,他更想成为药。只是这个时代,是无药可救的。”
“只是这个时代,是无药可救的……”喻文州嘴里轻轻含着这句话,若有所思,“说的是啊,师父。”
他终于抬起头,魏琛却为之一惊——他原本贯来平静的神色中不知何时带了些疯狂和狰狞,如玉般温润的脸上满是嗜血刀锋一样的成熟与冷酷。
“师父,你放心。我接手蓝雨之后,会亲手为少天铺好他成王的路。他不愿意做的事,我来做;他不喜欢的东西,我绝不让他看到。我相信未来会是个美好的时代,这个时代是我的,也会是他的。”
“他想做药,那就由我来当这个时代的毒吧。”
魏琛睁大了眼睛,他握着茶杯的手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如此僵硬,接着他感到喉头一阵腥甜,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摆起来,五脏六腑猛然剧痛。
“文州……你……”世界完全黑暗下去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喻文州布满泪水的脸和惊恐的表情。他尽力向远方望去,像是想要望见些什么,眼前却越发模糊。最后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一名蓝衣的少年剑客,他拿着一把名叫冰雨的剑,挺拔的身姿像游龙像惊鸿,像刚抽条儿细嫩柔软的柳叶儿,像世间所有最美好事物的集合。
“师父!”喻文州俯下身子抱住他,神色悲戚,看上去悲痛欲绝,却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对他说,“蓝雨和少天,我一并收下了。”
时隔五年,因为蓝雨家主的溘故,叶修身为魏琛的朋友,便回到蓝雨主张料理后事。
再见喻文州时,叶修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五年前那个温和柔弱的男孩。时光把喻文州雕琢成了一个真正的君子的模样。他站在人群中,虽然个子并不突出,却乍一眼便能成为鹤立鸡群的存在。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温润,优雅,风度翩翩,甚至还带着上位者的雍容气度。
叶修皱了皱眉。就是这样一个美玉般无瑕的男子,五年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把叶修悄悄叫到自己房间,亲口告诉了叶修他要推翻政权的谋反大计,并向叶修寻求帮助。
初时他只当是少年一时兴起,信口开河,可后来事情却越发地不受控制了起来。如今,蓝雨家主暴毙,家主首徒的喻文州理所当然的继承了家主之位。叶修察觉到事情蹊跷,不愿细想,但很快他察觉喻文州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开始全面的肃理蓝雨内务,要求往来人员、大小事务全权经他批准处理,并且驱逐和扩招了大量成员。
“叶前辈想什么呢?”喻文州打断了他的思路,盈盈地向他微笑,表情里却有着危险的意味,“五年时间,万事俱备,只欠叶前辈这一股东风了。”
叶修眯着眼睛笑起来:“你当真这么信我?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吗。”
喻文州摇摇头:“我仔细考量过,前辈不会是这种人,所以我才会选择你。”
“那少天呢,”叶修捏起桌子上一只桂花糕,仔细打量着,据喻文州所说,黄少天眼下并不在蓝雨,不过已经接到消息,正在赶回来,“少天知道你要做的事吗,他也赞同?”
“他的事暂时不由前辈费心。”
“喻文州,”叶修直视他的眼睛,表情里难得带了点认真,“你知道谋反是大罪吗?如果成功倒好,假如失败了呢?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少天呢?他又该怎么办?”
喻文州笑笑:“前辈多虑了,但凡我计划中的事,是不会失败的。”
“人算不如天算。你策划这一切,无非是想要满足称王的野心,”叶修伸了个懒腰,把桂花糕丢进嘴里,“我倒是很好奇,黄少天知道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你又会把他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放在什么位置?”喻文州侧过脑袋,表情微妙起来,“都说叶前辈明察秋毫,现在看来,果然也不是所有事都知道的巨细无遗啊。”
气氛一时僵持了下来,叶修凝视了喻文州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便低下头研究起了桌上的桂花糕。
“文州!”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段清脆的声音,嗓音温泽明润,带着介乎青年与少年的鸟儿一样的轻灵,只是此时显得有几分焦虑,“到底什么事啊这么急着叫我回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吧,我看他们的表情都不太好,问怎么了又叫我过来问你,话说我怎么没看见魏老大啊,他人呢……”那声音戛然而止,叶修扭头去看,正对上黄少天那双透着惊讶的眸子。
五年前的那段共度的时光,叶修曾与他无数次的相对,早将这少年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可面对黄少天,不曾有一次如现在这般,叶修竟然感觉到心脏有那么一瞬的骤停。
他长大了许多,却又好似完全没变。黄少天穿着一袭蓝色的衣裳,衣裳下包裹着纤细匀亭的骨肉。他褐色的头发被发箍在脑后高高地束成马尾,那个半大的孩子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他眉眼舒展了开来,星一样清朗的眸子里横着水一样荡漾的明光。比起喻文州的老成,黄少天脸上还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和稚嫩,而他俊俏挺拔的眉又给他本显得有些柔美的脸装点了几分男子恰到好处的英气。
“老叶?老叶你也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黄少天大步流星地跨进屋子,看上去想扑到叶修怀里,给他一个狠狠的拥抱,却动作到一半,硬生生地停了下来,故作冷酷地板住了脸,“我给你写的信收到了吗,为什么不回我?”
叶修无奈:“祖宗,我哪有你那么闲,再说我可不像你啊,时刻都有那么多话说。”
“什么叫你可不像我,我话也不是很多的好吗?再说了,我也没有要求你每一封都认真回信啊,你总不至于一封也不回复我了吧……”黄少天说到一半,见喻文州神色不对,赶忙收了话头,转向喻文州,“文州文州到底什么事啊连老叶都叫来了,魏老大呢,听见我的声音怎么还不出来欢迎我啊!”
见两人都默不作声,黄少天慌了,他像是想到什么,又突然自顾自地喊起来:“魏老大!魏老大……”
“少天,这次叫你回来,就是要说关于师父的事……”喻文州打断了他,神色冷静得有些残酷,“师父他前几日突然旧疾复发,现在已经……”
黄少天瞪大了眼睛,他看向喻文州,像是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接着他又看向叶修,勉勉强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叶……文州他骗我的对不对。你们三个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要给我什么惊喜啊?不管什么惊喜这个玩笑也太过分了吧……”
“少天,节哀。”
黄少天沉默了。
叶修知道黄少天是个话很多的人。
不但是重要的话,无关紧要的话、消遣打趣的话、自言自语的话,一样不少。他脑子转的很快,语速也很快,说话的时候顾盼神飞,眼睛亮晶晶的,尖尖的虎牙在他软红的唇间若隐若现。那时候黄少天缠着他说话,叶修没有一直听下去的耐心,他便追在叶修后面滔滔不绝。叶修装作不听的样子,却总被耳朵不经意间捕捉到的词语轻易逗笑。这时候黄少天就会揪着他不放:“老叶你也太坏了明明在听为什么要装作不听呢你知道吗不理人是很没有礼貌的亏我还这么赏识你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你昨天可绝对是放水了啊我才不信我还没戳到你呢你自己就先倒地上了糊弄人也不带这么糊弄的吧你看我对你多真诚从来都……”
他见过他赌气的时候憋着不说话,见过他练剑累了伏在树上喘气顾不得说话,也见过他哭的时候为了止住啜泣不得不停下说话。
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沉默。
良久,黄少天抬起头,叶修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却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放弃,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开了。
“少天,不去看看师父的遗体吗?过几日就下葬了。”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我去看看他。”叶修注视着黄少天的背影,终是不太放心,起身跟了上去。
喻文州没作声。桌下,他的手心被指甲握得雪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