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x虎杖悠仁】穿心一刀
正文:
他在夜色里狂奔,身后咒灵如潮水般紧紧缀连,带着汹涌杀气,眼看就要把人类一口吞噬。
慌不择路间,虎杖悠仁已跑上一条幽暗山道,山道入口有注连绳缠绕着界石,便形成一个象征禁入的伏魔结界。
可诅咒近在咫尺,人类咬了咬牙,依然一头扎了进去。
注连绳应声断裂,他踏步急切,竟在青苔厚重的石阶边缘一步滑倒。来不及再逃,诅咒的嘶吼声已经追了过来。
便在此时,一道更为凶煞的咒力勃然而出,如风劈面,只一挥,便削掉了紧追不舍的诅咒脑袋,连带着吹开了虎杖悠仁的额发,露出他尚且沾着污迹的侧脸。
血如雨泼,虎杖悠仁愣愣地抬头,便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月光从树林边缘照下来,把对方脸上的黑色纹路与漠然表情映得纤毫毕现,但最叫人移不开眼的,却是他背后的两只臂膀。
——他有四只手臂。
虎杖悠仁咽了口唾沫,想起之前这个人如何鬼魅般从山道尽头闪身而出,又是如何一招灭掉穷追不舍的诅咒,再怎么心有余悸,也立刻明白了,来者并非凡人。
对方扯了扯嘴角,满脸黑色纹路凶煞之余,竟然别有一股古拙的神圣之意,只是刚刚祓除一只诅咒,开口难免带上了三分未尽的血腥。
“小鬼,你是人?”
虎杖悠仁一愣,下意识点点头。
还没反应过来,怀里便陡然多了一分重量。却是对方冲他怀里丢了个盒子,看也不看,直接说:“是人便好,你随我来,帮我个忙。”
“啊?什么意思……?”
虎杖悠仁把那盒子捧在怀里,触手冰凉沉重,似乎是极贵重的木头削成。这个人才救了他一命,虎杖悠仁知恩图报,自是不会反驳恩公帮忙的要求,只是这几句话来得太简洁,他暂时没听懂。
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跟我走,然后打开看看。”
说完,他便向着山道尽头行去,虎杖悠仁无可奈何,只得紧紧跟牢。到了后半段路,他想起对方的话,便就着月光,开了盒子。
“……!”
没等虎杖悠仁惊呼,他只觉得手中一轻,敞开的盒子就随着咒力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和一轴棉线、一枚银针一起,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那人在山道尽头盘腿坐下,袖口堆叠到手肘间,月色如灯,越发明澈,将先前被衣服遮蔽的肢体全然曝光。也是此刻,虎杖悠仁才看清,对方的四只手上,只有光秃秃的掌心。
——而先前,他在那木匣中所看到的,是整整一盒子手指,不多不少,刚好二十根。
对方冲虎杖悠仁挥了挥手臂,说:“小鬼,你帮我,把手指缝回我手上。”
那些银针木盒,纷纷悬停在他身前,长长的线荡开,便勾住了虎杖悠仁错愕而导致僵硬的手指。
男人不悦起来:“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小鬼?”
身为一个自小跟祖父长大、父母都不在身边的少年,虎杖悠仁会洗衣,能做饭,缝缝补补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过去他顶多给自己的衣裤打个补丁,有时也会帮爷爷缝缝扣结,但如此穿皮引线、扎破血肉的活计,他真是头一遭干。
他握住那一把骨节明显的手指,穿上第一根线,半天才敢下针。
针尖戳破皮肉,撞击到指骨,便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细小的黑红血流从缝线处渗开,顺着针脚的走向晕染——这些断指,竟然都还是活的。
而那男人倒是泰然自若,缝完一只手以后,便对虎杖悠仁自然而然地伸出下一只手。
被这种古怪的镇定感染,虎杖最初的害怕逐渐遁去,手也越发稳了。想来只要对齐了指节、分清了左右,缝手指和缝衣服大约也有共通之处,只是不如穿衣绣花那么干净雅致。
缝合完毕,穿刺滴下的血已经积成了一滩小小的湖泊。虎杖悠仁把针线放回盒子里,满手都是男人的血,黏稠浓红,像是刚刚杀了人。
男人在虎杖悠仁毛骨悚然的眼神里甩了甩手,指节轻轻一敲,才缝上去的手指就像天生长出的一样灵活:“快滚。”
虎杖悠仁怔了怔,转身跑了。
说来奇怪,他跟着男人走到山道尽头时,顶多迈了二十多步,可回头过后,再从尽头出去,他已跑到眼前发黑,竟然还没到出口。
……已经跑了小半个时辰了吧?还是一个时辰了?
终于,他只觉得喉咙一紧,再也无法呼吸,然后就栽倒在地。
视线里,最后一个清晰的景象,是燃起火焰的山林,以及近在眼前的界石,上面刀削斧凿,刻着四个大字。
——“两面宿傩”。
***
“所以,我到底碰到什么了呢?”
夏去秋至,冬雪飘零,转眼到了新年祭,虎杖悠仁进庙参拜,惊讶发现住持竟是自己曾经的老师,伊地知。
于是就这么被老师留在茶室,两人久而不见,清谈也愉快。聊到第二壶茶水沸腾时,虎杖悠仁想起了夏天的夜遇,便在老师的鼓励下说了出来。
隔着袅袅茶雾,住持手中佛珠轻轻一响:“你遇到的,大概是一只恶神。”
“恶神?”
“世间有八百万神明,有善神,自然也有恶神。”
“你夜入的那座山,名为稻叶,其中有一名嗜好杀生的恶神,名为两面宿傩。”
住持语言之间,颇有叹息:“于是便有咒术师从京都出发,将那恶神困拘在结界内,又用特级咒具砍去他的手指,宿傩实力大降,今后百年,都不能再害人了。”
虎杖悠仁一愣:“可是结界……”
伊地知说:“并非你的错。那结界距离如今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即使你没因为逃亡破了它,它也撑不了多久了。”
话说到头,只有感慨。
“恶神嗜好杀戮,不通人性,能放你一条生路,已经是大造化。”
“那恶神该怎么办?要再通知京都的咒术师前去祓除吗?”虎杖悠仁问。
伊地知摇头,说:“那倒不必。”
“恶神虽然恶,却也是神明。他无法离开成神之地,出不得稻叶山。横竖这几百年过去,稻叶山已经荒芜,只要跟城主说清缘由,寻个借口封了稻叶山就是。”
两人道别时,雪仍未停。虎杖悠仁离开寺庙,只觉得手心滑得握不住伞柄,仿佛仍然沾满了神明的血迹。
***
封山一事,由伊地知跟城主沟通。他做住持之前也是一方有名的咒术师,德高望重,城主自然应允。
如是几个月相安无事,唯一的问题却出在虎杖悠仁身上,雪天清谈过后,手心处便时常传来黏滑触感,情况一日比一日严重,如今已经到了难以吃饭难以穿衣的地步。
他以为自己是生了病,却被路过的咒术师看破,说他是触怒了某位神明。
“神明之地,不可误入,你是不是未经允许就闯进了某个神明的领地,惹得他不高兴了?”
虎杖悠仁直呼冤枉:“绝对不可能!”
他在神社中长大,连巫女服的穿戴顺序都一清二楚,怎么会无意中开罪某个神明?
话虽如此,虎杖悠仁仍拿草纸麻绳包了手心,抱着祭品,一一叩拜过了日常供奉的稻荷大神天照大神……以及药师观音,各路神佛,可一切能做到的事都行将完毕,手心仍然没有好转。
到了此时,虎杖悠仁总算想起了远在稻叶山的两面宿傩。
月圆之夜,他一个人上了稻叶山。神火焚化过的山林已经重新郁郁青青,唯有那条山道,依然是老样子。
他把清酒、紫云英花串与赤肉摆在一起,对着界石真诚而无奈地躬身一拜。
虽然是讨饶,到底内心有一分不服气。
第三个鞠躬弯腰时,他听见有人说:“小鬼,你怎么还在这儿?”
虎杖悠仁一抬头,就看见宿傩一把抄起地上的清酒白瓶,晃了晃,不满道:“太劣。”
虎杖悠仁哪里有闲心管这个,连忙将自己手的情况说了,又说自己当日命在旦夕,无奈之间才闯将进来,并非有意,还请宿傩原谅。
不想宿傩却哈哈大笑,说:“我什么都没做,许是你活该倒霉吧,小鬼。”
恶神不愧是恶神,举手投足说话之间都自成一派恶劣之意。虎杖悠仁很想生气,但宿傩的实力他亲眼见过,半晌忍了又忍,逼着自己礼貌告辞后便转身离开。
打不赢,除了认命还能怎样。实在不行……虎杖悠仁想,大不了再找老师一起想想办法。
可才迈出一步,身后却传来宿傩的声音。
“小鬼,我可没允许你走。”
脚步硬生生顿住,虎杖悠仁忍气吞声,回头:“还有什么需要我缝的吗?”
两面宿傩笑了,再下一刻,虎杖悠仁两只手传来一阵如冰如铁的寒意,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痛,他“啊”了一声,就痛得跪倒在地。
地上,两张纤薄的人皮翻卷血迹,正是宿傩从他手心处削下来的。
宿傩理所当然道:“你看,这样一来不就不会再有异常触感了?”
虎杖悠仁痛得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味盯着宿傩死看,看得恶神哈哈大笑:“臭小子,还不快滚。”
话是这样说,可虎杖悠仁到底没滚。宿傩放话才完,便见人类身形一晃,竟活活疼晕了过去。
宿傩眼皮一挑,手中已经聚集起了刀风,就要冲着虎杖悠仁的脖颈划去,可到了距离人类动脉一寸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他像是想了些什么,撩唇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等虎杖悠仁再醒了,只觉得手腕一凉,定睛一看,竟是个咒印。
罪魁祸首坐在他身旁的高树上,一条腿从树枝间垂下来,一边仰头喝酒,一边道:“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一命呜呼。不错。”
虎杖悠仁沉默了一会儿,还没等他说出谢谢,那恶神便将手里的酒瓶抛下,瓶口直直插入尘泥。
“我还担心呢,若你死了,可没再第二个人来。”
虎杖悠仁看清了,那酒瓶正是他之前放到宿傩界石前的贡品,正想反唇相讥,心口却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截刀尖从身后穿过来,刀柄握在宿傩手里。
然后恶神笑了,一面笑,一面缓缓转动刀柄,血肉模糊之间,便有更剧烈的疼痛翻搅着涌动,疼得他作呕。
在虎杖悠仁如雨的冷汗和眼泪里,宿傩慢条斯理道。
“这是我的咒印,刻在你身上,你便也能分享我的不死之身,受了再重的伤,也能长好。”
“从此,无论我杀你几次,你都无法死去。而若你逃走,咒印便会爆炸,到那时,你方圆百里之内,不会留下一条性命,但你依然不会死。”
初夏太阳灿烂,打在虎杖悠仁身上,毫无暖意,只把一分疼痛延长到十分。
宿傩大笑着下刀,一刀斩了虎杖悠仁的手臂,一刀剐了他的舌头,最后一脚踏进他胸部伤口,直接踩爆了悠仁的心脏。
复生时,疼痛还是鲜明,虎杖悠仁气息微弱,喃喃道。
“……为什么。”
宿傩拎着刀站在他旁边,只等着虎杖悠仁长好肢体,便能再杀一次。如今他简直为自己的深思熟虑骄感到快活,给予人类一副不死之身,便能重复杀上千百回,又岂是一刀断头比得上的?
闻言,宿傩把刀送进悠仁开始长出白骨的手臂。
“你主动来招惹我,我当然不可能放过你。”
***
断头,斩舌,剐心,削皮……
如果说人类的死法有一千种,那么宿傩便精通一千零一种折磨人的手法。在此之前,虎杖悠仁绝对想不到,原来人的死法可以这么惨烈,甚至称得上别出心裁,还全是他切身体会过一遍的。
“要说人类,还是被杀的那一刻最好看,血肉层层翻开,真是痛快,”宿傩道,“可惜死后屎尿尽出,又最是丑恶。”
说话时,他正把最后一块心脏上的肌肉从虎杖悠仁胸腔里掏出来,用指甲。于是人类胸腔那一处地方就成了个血肉模糊的空洞,肋骨间红白糊涂。
“你……”虎杖悠仁还剩最后一口气,第三百十四次临死前,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于心的问题,“你当初,为什么要我帮你缝手指。”
刀刃往下一剁,骨茬断裂,宿傩砍得高兴,说:“因为我没手啊,诅咒又完不成那么精细的动作,你怎么这么蠢。”
“你……不是能复生吗……”
虎杖悠仁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流进了被豁开的伤口里。
宿傩满不在乎,说。
“我的神力和魂魄有一半被封印进去了,魂魄不全,就不能复生。”
“……如果不缝上去的话,你的实力还剩多少?”
恶神再下一刀,这一刀让虎杖悠仁彻底断气,同时他道:“你猜。”
笑容如常,注满人类想象极限的恶意。
不晓得这一次复生是因为虎杖的生命力到了极限,还是折磨得太过,宿傩足足等了两天,虎杖悠仁都没有醒。
第三天的时候他把一瓢水泼到人类脸上,道:“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的肉一片片剔下来喂鱼。”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咒印的效力依然存在。哪怕被鱼嚼烂了,吞进肚肠了,你也仍活着。”
这天黄昏,阳光变得温吞柔软时,虎杖悠仁的眼皮抖了抖,然后坐了起来。
宿傩摇头:“想不到,比起死,你竟然更怕活着。”
虎杖悠仁咬牙说:“等你也被连续杀上三百多次,再来说这句话。”
“居然还生气了?”宿傩笑,恶神察觉到他人的怒气与杀意之类的极端情绪,反而会欣悦。
“长生不死,是每个人类的愿望。可古往今来,这等祈求对于人类而言,不过如水中捞月,遥不可及。我赐予你长生,这可是神明的恩惠,你应该感激。”
大约是被杀了太多次,虎杖悠仁产生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听完宿傩的话,他直接道。
“是吗?那照这么来说,当初咒术师砍你手指,把你困拘在伏魔结界里,也是人类的恩赐,那你为何不感激?反而以杀人为乐?”
宿傩反手启出一把太刀,插进虎杖脖颈,笑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我?”
虎杖悠仁如常倒地死去,两面宿傩站了一会儿,没像之前那样等到一个复活的人类,这才恍然大悟地想起,上一次虎杖悠仁就花了两三天才苏醒。
想必,是人类的躯体和灵魂到底存在承受痛苦的极限,虽然不会死,但复活的间隔会越来越长。
他啧了一声,深深体会到人类的弱小。
本想杀了虎杖悠仁,可稻叶山在城主的严令下被层层封锁,若没了虎杖,恐怕今后百年,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类来供他杀。
翌日,虎杖悠仁睁眼,这一回他是被一刀贯穿脖子而死,不算虐杀,所以醒得还算早。
正想着如何捱过接下来的痛楚,虎杖悠仁眼前果然一暗,宿傩在他身前坐下,但手边却没有掏出刀。
宿傩说:“今日我不杀你。你的灵魂受创过重,不给你时间恢复的话,你迟早魂飞魄散,到那时,便真的无法复活了。”
虎杖悠仁愣了愣:“……哦。”
宿傩不满:“你在高兴什么?”
虎杖悠仁说:“我猜你大概没想到人类会这么弱小,以至于这种弱小都可以让你感到吃瘪。”
“说得不错,但我已经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宿傩说,“你难道以为我会因为一两天的罢手,就放过你?天真。”
两人不欢而散……不过也散无可散,恶神无法离开稻叶山,而虎杖悠仁因为咒印的缘故,更不能走远。
为了细水长流地杀虎杖悠仁,宿傩暂时不能弄死他。但人类的生命就在手边,对于恶神而言,就像一块肉吊在饿狼头顶,可以吃而不能吃,忍得实在辛苦。
于是,他便三天两头去找虎杖悠仁的不痛快,从语言到肢体,恶声恶气之下,哪怕虎杖悠仁只是对着水池看个月亮,他也定会召来一块飞石,击碎水面。
虎杖悠仁实在忍不住了,身为一个总要被宿傩一遍遍杀死的人类,死过太多次,恐惧也和痛苦一样,是会麻木的。于是这一夜,在宿傩又一回搅乱湖水后,他站起来,冲宿傩打了一拳。
以前不是没有反抗过,但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往往他的拳头还没到,就已经被宿傩杀死了。而这一次宿傩不能弄死他,拳头竟然结结实实地冲上了宿傩的脸。
恶神没动,虎杖悠仁脊背抖了抖,然后又是一拳,再一拳,直到把拳背砸得血肉模糊,恶神依然岿然不动,毫发无伤。
他精疲力尽了,被宿傩搅乱的湖水也重归平静。虎杖悠仁坐下来,手掌盖住眼睛。
“……真是狼狈啊。”
恶神也坐下来,眯着眼想这一波虎杖悠仁的灵魂恢复到什么程度了。探出神力一查,仅仅只有一半,于是他遗憾地把出了一半的刀再收回去,说。
“不必白费力气了。当年咒术师围攻稻叶山,驻扎了七天七夜,也没能杀我,何况你的拳脚?”
虎杖呆了一呆,说:“总要试试。”
两面宿傩道:“你太弱,所以想得太多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虎杖悠仁抬头:“你说得对,可我不认同。”
“你不认同,又能够怎样?”宿傩说。
虎杖悠仁没说话。恶神以为人类哑口无言,正欲开口嘲讽,却听见了人类已经变得悠长的呼吸声。
“切……居然睡着了?”
***
夏花开败,秋蝉噤声。两场秋雨过后,虎杖悠仁带着一身没愈合的伤病发了高热,宿傩本不想管,但病气又会让虎杖的灵魂再衰弱一分。
而身为恶神,宿傩更是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和能力。对着浑身发烫的人类站了一会儿,宿傩拖住虎杖的一条腿,把他扔进了稻叶山的石穴。
这样一来,就不会淋雨了。宿傩很满意。
然后他听到了咔嚓的一声响。
后半夜,虎杖悠仁开始吐血,宿傩一边发怒,一边剖开了人类的胸腔,发觉他的肋骨断进了肺里。联想到自己白日那一摔,怒气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你怎么这么脆。”
如是说着,宿傩伸手,折断那几根彻底报废的肋骨,然后把虎杖悠仁的皮肉合拢,就这样在人类身边坐了一夜。
第二日,宿傩觉得心口一凉,睁眼一瞧,竟然是人类取了他的刀,一刀贯进他的胸膛。
宿傩哈哈大笑,把刀刃和虎杖悠仁的手臂一同折断。
“不痛不痒。”
人类痛得抽气,但因为被连续折磨许久,对痛觉的耐受力业已提高,小半个时辰后,他便能继续说话,捂着断裂的手臂,道。
“但至少,是真的伤到你了。”
宿傩大笑着说:“可这有意义吗?一道这样的伤口罢了,我片刻就能长好。”
虎杖悠仁居然也笑了:“只要我尝试得足够多,总会奏效的。”
宿傩反手,一刀穿了虎杖悠仁的心。
“你尽管来试试。”
冬雪如棉,笼罩稻叶城。虽然稻叶山被封闭,但今年的雪实在太大,猎户与农夫没有食粮,总有那么一两个,偷偷摸摸地违反禁令,绕上山来。
当虎杖悠仁看见地上两具鲜血淋漓的骨架时,宿傩正从第三具尸体的胸口处抽出手指来,见他来了,回身一笑,又是满目煞气。
“哎,是你。”
虎杖悠仁浑身冰凉,他跪在雪里,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大雪覆盖,又是如何昏倒,乃至于被宿傩一路拖回去。他醒来时,石洞内有火有烟,宿傩记着人类的弱小,生了一堆火,不希望虎杖悠仁被冻死。
“你刚刚杀了多少人?”
虎杖悠仁问。
宿傩发泄了杀欲,心情正好:“可能有一二十个吧,可惜他们的身体和灵魂竟然比你还孱弱,我连咒印都烙不上去。”
言外之意,便是若他们不死,便也有一二十个人要永生受虐杀之苦。
很久以后,虎杖悠仁才说:“……你斩却如此之多的性命,就不怕会有人上山来灭你吗?”
宿傩微微一笑:“不是会,是已经有了。”
在虎杖悠仁震惊可能还有喜悦的表情里,宿傩道:“你已经昏睡了两天,而在我杀掉的那一二十个人里,有一个是乐岩寺家的小辈,现下,乐岩寺家的咒术师正从京都出发,预备来祓除我呢,大约马上,也要到了。”
话说到此,洞外便传来了雀鸟惊飞的声音。
***
白雪皑皑的稻叶山上,燃起了神火,七天七夜,都不熄灭。
宿傩踏着累累白骨,一步步走到乐岩寺家主跟前。
集结而来的咒术师已经死绝,现在,乐岩寺的家主是唯一一个还剩下的。
那家主老态龙钟,只有眼睛,还因为欲求浓重,从浑浊里透出亮光来,看得宿傩心烦。他于是伸手,就挖了对方的眼睛。
乐岩寺痛得几乎打滚,宿傩乐不可支,却听见对方说:“两……两面宿傩……你如此强大,为什么甘于被困拘于稻叶山……?把你的力量分给我,我当你的信徒,我就帮你离开……”
宿傩愣了片刻,总算反应过来,这老头带人上山复仇是假,想借机和神明达成契约是真,没想到他如此之恶,竟然也有人觊觎他的力量。而这就是人类生来的恶念,生生不息,不会断绝,除了虎杖悠仁,谁都是一样的。
想到此处,就觉得无聊至极了。
于是两面宿傩大笑两声,道。
“我乃飞驒国至尊神明,生来便有无上伟力,不求供奉不求信徒,你又算什么东西。”
说罢,便一刀斩去。
神明,是最纯粹的信仰和情绪化成的存在。宿傩生于恶念,本无恶念,却看得穿任何的恶念。他杀人是本能,行恶是本能,就像恶神的出现,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需要所谓的厚积薄发信徒瞻仰,他来自最黑暗之处,除了拘束于山间,生来便是天下无敌。
乐岩寺的身体断成了两截,死得不能再死,其他还在山下的活人,远远看着神火燃烧的惨状,便也遁走了。
宿傩呸了一口,转身回去,便打算再杀虎杖悠仁高兴高兴。
但回到石洞内,虎杖悠仁却并不在。他愣了一下,便将一具新死的尸体捏过来,拘出其中魂魄,厉声喝问虎杖悠仁在何处。
那魂魄被他活活烧死,如今见到他,吓得战战兢兢,自然不敢说谎,于是道:“在……在大人您杀家主的时候,擅长隐蔽的咒术师摸上山来,发现虎杖悠仁身上有神明的咒印,就……就趁机把他抓走了,连家主都没打算救。”
宿傩眯眼:“抓走又能怎样?”
魂魄道:“因为……因为他们说,那个人类沾染过神明的血液,所以身体里有神明的力量,大概……大概可能会把他当成素材,研究些什么吧……”
魂魄惨叫一声,被宿傩捏得灰飞烟灭。
“可惜我还没杀够啊。”宿傩叹了口气。
那咒印是会读取虎杖悠仁的情绪的,若虎杖悠仁存了逃跑之心,并且付诸行动,就会爆炸。但若虎杖悠仁是被别的人类虏去,便不会触发。
***
又是数日过后,宿傩被一阵剧烈的震声惊醒,他扒开封住石洞的积雪,向下一望,整座稻叶山都被围了起来。
他迷迷瞪瞪地走下去,每一步便有一颗人头和血花飞溅滚落,把稻叶山的白雪也染红。分明是神,走过的地方却如地狱一般。
到了山下的山道,他走不出去,于是就在那里坐了下来。
而敌阵之中,也有一名咒术师,走到了山道的尽头。
那咒术师比乐岩寺的家主更加老迈,但目光中贪欲比乐岩寺更甚,宿傩很不喜欢。
他不喜欢的东西,触手可及的,总能杀得掉,这个咒术师也不例外。
不过在动手之前,他多问了一句:“为何来此?”
咒术师咳了一声:“……你……你这恶神……伤天害理……怎能不除……”
宿傩厌恶地一挑眼睛,掐断对方的四肢:“我要听实话。”
咒术师已经濒死,说话断续,但宿傩仍听了个明白。
“……封印恶神……吸纳神力……”
宿傩叹了口气:“真弱。”
这答案并不意外,但他却突然想到了一个被他烙下咒印的人类,那人类也想杀他,他却没问过为什么。
咒术师死了,但灵魂还没散,于是他拘了咒术师的灵魂,开始盘问。
“之前有乐岩寺的咒术师来过稻叶山,你可知道,他们有什么收获?”
魂魄虽然老迈,但被恐惧所慑,语速反而比生前还要流畅。
“这……我只听说,他们抓到一个山上的神明祭品,那祭品触碰过神血,还分享了神明永生的力量。”
宿傩眯了眯眼:“继续说。”
“后面的……后面的我真不知道了!但据说乐岩寺家没研究出什么,但人类的身体永生不死是真的……只是后来那人类的灵魂没了,自然也死了,于是我也上山来,准备碰碰运气……”
宿傩叹了一口气,突然伸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顺着伤口流淌滴下,沾染过处,被神火灼烧得片甲不留的焦土瞬间长出了嫩绿草芽。一只翅膀折了的鸟雀立刻重新飞起来,叫声清越,更甚从前。
那魂魄看得眼睛都直了,从喉咙里发出笨重的喘息声,虽然死了,但贪欲和渴望还是没灭。
宿傩冷冷一笑,伸手一招,刀气和火焰就往外蔓延开去。
那日虎杖悠仁缝上他的手指,两只手都几乎在他血里泡了一遍,血里也有他的神力,这些神力会让他掌纹间的肉也长起来,无视衰颓的规律,所以虎杖悠仁会觉得手掌间黏滑无比,抓不住东西。只是因为虎杖悠仁足够年轻,灵魂姑且还算强大,才没有被这神血的力量催化得瞬间衰老。
可这样一想,却更加不满了。那咒印的力量还没消失,虎杖悠仁却到死都没有催发咒印,换句话说,到死的时候,虎杖悠仁都没有想过逃跑。
宿傩想:“真够胆小啊,虎杖悠仁。”
可这话分明却说服不了自己。
他想,若虎杖悠仁离开后当日,城中便升起一朵爆炸烟云,大约他也不会这样生气。毕竟那人类是被神明所恩赐的永生,虽然身受千百种刀剐之苦,但哪怕方圆百里都沦为死地,人类也不会死。
可因为没有一场预料中的爆炸,他竟然不懂这个人了。
想不清楚,干脆不再想了。只是往回走后,这长长的山道、山间的树杈,都挂满了人类的尸体,鲜血淋漓,屎尿尽出,恶心极致。
还有什么好看的呢?宿傩想,困守在这山中也已经足够久了,再留下去,也再没有意思了。
从神明到堕落,也仅仅是一念间的事情。过去他有很多次机会做诅咒,做恶鬼,但都没必要。如今见过了比恶神还恶的人类,不做这神,也没有关系。他还是要去杀人的,不能只杀稻叶山上的人,因为人类太弱小,想得太多,甚至传染给了他,这要宿傩如何甘心?又如何愿意承认?
大火从他的身上流转来开,一瞬间包围了稻叶山。所过之处,从石洞到水池,到人类的尸体,到还没融化的残雪,纷纷化为灰烬。
火焰跳动如海浪,升腾如火蝶,如红莲,如地狱,如明亮堂皇的佛龛,偏偏不像神明的居所。
在熊熊燃烧的神山里,两面宿傩仰望着月亮,化为了最强的诅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