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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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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故

温如故

 

负义侯2

五、帐中

那日夜里,石重贵被带入帐中。

里面坐满了人——契丹的贵族、将领、各部的酋长。几十号人,围成一圈,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酒肉,手里举着酒杯。

他们都在看他。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他只是看着他们。

有人笑出声来。

“晋国皇帝?就这个德行?”

“跪下来给爷瞧瞧!”

哄笑声四起。

石重贵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坐在正中央的那个人。

耶律德光坐在主位上,手里举着酒杯。他看着石重贵,看着他站在哄笑声中一动不动的样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手。

哄笑声停了。

“过来。”他说。

石重贵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不紧不慢。走到他面前,站定。

耶律德光抬头看着他。

“跪下。”

石重贵没有动。

耶律德光盯着他。所有人都盯着他。

“朕说,跪下。”

石重贵低下头,看着耶律德光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跪下去。

双膝着地。脊背挺直。望着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看着他跪下的样子。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你知道牵羊礼该怎么行吗?”耶律德光问。

石重贵没有说话。

“应袒衣牵羊,膝行而前,应匍匐在地,不敢仰视。”

石重贵望着他。

还是没有说话。

耶律德光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重贵面前,一脚踹在他肩头。

石重贵整个人扑倒在地,狼狈不堪。

“爬过来。”耶律德光说。

石重贵趴在地上,并没有动。

耶律德光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地上抬起来。

“朕说,爬过来。”

石重贵望着他。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耶律德光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了当日的少年意气,也没有了那一年的野心昭昭。

他松开手,站起身。

“把他衣服脱了。”他说。

哄笑声又起。

“看看这细皮嫩肉的,皇帝就是不一样。”

“听说中原的皇帝,洗澡都要宫女伺候?”

“现在让咱们也伺候伺候?”

石重贵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望着耶律德光。

望着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耶律德光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一杯酒,走到石重贵面前。

他把酒倒在石重贵头上。

酒顺着石重贵的头发流下来,流过脸,流过胸膛,流过那些战争中留下的伤痕。

“喝。”耶律德光说。

石重贵没有动。

耶律德光把酒杯递到他嘴边。

石重贵张开嘴,喝了。

辽国的酒不似中原,苦涩得难以下咽。

耶律德光笑了。

他把酒杯扔在地上,转身走回主位。

“今晚,”他说,“他就是你们的了。”

哄笑声震天。

石重贵跪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看着那些人朝他走过来。

他没有动。

他只是跪着。脊背挺直。望着正前方。

望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人也望着他。

他在看他的反应,或许是希望听到他开口求饶,然而他并没有等到他开口。

第一个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捏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

“还真是个皇帝样。”

第二个人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一边。

第三个人……

那天夜里,帐篷里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石重贵始终没有出声。

他只是望着帐篷顶的那块黑斑,想着一些很久远的事。

太原的雪。那双手。那句“此儿有福相”。

还有那日,远远地,那弯下去的身影。

他想,值了。

第二天早上,石重贵醒来的时候,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躺在毡毯上,身上什么都没有盖。身上全是痕迹——青的,紫的,红的,还有干涸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慢慢坐起来。

浑身都疼。哪儿都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看着那些痕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找衣服。

帐帘掀开了。

耶律德光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在石重贵面前蹲下。

“喝了。”

石重贵看着他,没有动。

耶律德光也不恼。他把碗放在地上,就那么蹲着,和他平视。

“昨晚,”他说,“你一声都没吭。”

石重贵没有说话。

“朕让人数了。十二个人。你一声都没吭。”

石重贵望着他。

“臣该叫什么?”他问。

耶律德光愣了一下。

“叫疼?叫饶命?叫陛下饶了臣?”石重贵的声音很平,“叫了,他们就会停吗?”

败军之将,亡国之君的话没有人会听。

耶律德光没有说话。

石重贵端起那碗汤,慢慢喝了。

汤很热。烫得他喉咙发疼。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他把碗放回地上。

“还要不要?”耶律德光问。

石重贵看着他。

“陛下还想给?”他问。

耶律德光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捏住石重贵的下巴。

“你知道吗,”他说,“朕现在觉得,留着你,比杀了你有意思多了。”

石重贵望着他。

没有说话。


六、之后

那天夜里之后,石重贵被送回封禅寺。

他走在路上,每一步都疼。不是那种刀割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可他脊背还是直的。

耶律德光没有再见他。

一连三天。

第三天晚上,有人来敲门。

石重贵没有动。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文士,穿着契丹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负义侯。”他拱了拱手。

石重贵看着他。

“在下张砺。”那人说,“辽主帐下翰林学士。”

石重贵没有说话。

张砺也不恼。他在石重贵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两只杯。

“在下奉辽主之命,来给侯爷送酒。”

石重贵看着那酒。

“什么酒?”

“毒酒。”张砺说得很坦然。

石重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喝吧。”他伸手去拿酒杯。

张砺按住他的手。

“侯爷不问一句?”

“问什么?”

“问辽主为何要杀你?”

石重贵看着他。

“他想杀我,还需要理由?”

张砺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是好酒。”他说,“在下自己带来的。”

石重贵看着那壶酒,又看看他。

“你来做什么?”

张砺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在下是后唐旧臣。”他说,“当年辽主攻破后唐,在下被俘。他待我不杀,反而重用,让我做翰林学士,让我参与朝政。在下这条命,是他给的。”

石重贵没有说话。

“可在下也是汉人。”张砺看着他,“侯爷做的事,在下看在眼里。”

石重贵还是没说话。

张砺站起身,走到窗边。

“三日前的事,在下听说了。”他说,“帐中那么多人,侯爷一声没吭。”

他转过身,看着石重贵。

“在下侍奉过三个皇帝。后唐的,后晋的,现在是大辽的。”他说,“见过跪的,见过求的,见过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没见过侯爷这样的。”

石重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张学士想说什么?”

张砺走回他面前,重新坐下。

“在下想告诉侯爷一件事。”他说,“辽主今日召集大臣议事,商议如何处置侯爷。”

石重贵听着。

“有人提议杀。有人提议囚。有人提议送到草原上放羊。”张砺顿了顿,“在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在下说:陛下要折辱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不是杀他,也不是让他受皮肉之苦。”张砺看着他,“是让他活着,看着他最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走。”

石重贵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张砺看见了。

“辽主听了,笑了。”他说,“他说:张砺,你是懂人的。”

他站起身。

“在下言尽于此。侯爷保重。”

他走了。

石重贵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那壶酒,望了很久。

  

七、新朝

正月壬辰朔,契丹改国号为辽。

耶律德光穿着汉人皇帝的衮冕,在崇元殿接受百官朝贺。汉官穿汉服,契丹官穿契丹服,分列两班。冯道站在汉官之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石重贵被带到殿外。

他跪在丹墀之下,听着殿内传来的三呼万岁声。那声音他太熟悉了——三个月前,那些人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喊他“陛下”的。

朝贺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冯道是最后一个。

他走过石重贵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石重贵跪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张砺又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耶律德光封石重贵为“负义侯”,即日北迁。

“负义侯。”石重贵重复了一遍。

张砺看着他。

“侯爷不问问是什么意思?”

石重贵笑了一下。

“他恨我什么,我知道。”他说,“我称孙不称臣,我打了他两年,我让他死了那么多兵。他给我这个封号,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忘恩负义之人。”

张砺没有说话。

石重贵抬起头,看着他。

“张学士,你说,我忘恩了吗?”

张砺沉默了很久。

“侯爷的恩,是谁给的?”他问。

石重贵没有说话。

“石敬瑭的江山,是辽主打下来的。”张砺说,“没有辽主,就没有后晋。这是恩。”

石重贵听着。

“可侯爷做的,是另一回事。”张砺说,“辽主要的是臣,是儿,是听话的人。侯爷要的是站着。”

他看着石重贵。

“站着的恩,和跪着的恩,不是一回事。”

石重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张学士,”他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契丹做官?”

张砺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在下也不知道。”他说。

此时,有一个人正站在太原的城墙上,望着南边的方向。

刘知远。

河东节度使,北平王,手握五万精兵,据守着李克用、李存勖起家的龙兴之地。

他站在城头,风吹着他的胡须。身后站着他的心腹——郭威、杨邠、苏逢吉。没有人说话。

探子快马驰来,滚鞍下跪。

“启禀王爷:契丹大军已入汴梁,晋主出降,已被押解北迁。”

刘知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南边,望着那座他曾经朝拜过的都城,望着那条通向北方黄沙的路。

郭威上前一步。

“主帅,晋室已亡,中原无主。王爷手握重兵,据山河之险,正当——”

刘知远抬起手,打断了他。

“再探。”他说。

探子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刘知远转身,走下城墙。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那天夜里,刘知远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

灯下摊着一封信。是石重贵曾经写给各地藩镇的勤王诏书,被契丹人截获,辗转落到他手里。诏书上的字迹很急,最后几笔几乎飞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

郭威又来了。

“主帅,”他说,“契丹人在汴梁纵兵抢劫,以‘打草谷’为名搜刮百姓,中原人心尽失。这是天赐良机。”

刘知远还是没有说话。

“若此时出兵,迎回晋主——”

“迎回来做什么?”刘知远忽然开口。

郭威愣住了。

刘知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温度。

郭威突然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是夜,石重贵被带到耶律德光的帐篷。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耶律德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份封他为“负义侯”的诏书,看着它,又看看他。

“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你这个吗?”

石重贵没有说话。

耶律德光把诏书扔在案上。

“张砺起的。朕准了。”他说,“负义侯——你不是不认朕这个‘翁皇帝’吗?朕就让你记住,你负的是什么义。”

石重贵望着他。

“臣负了什么义?”

耶律德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继位的时候,是谁让你坐那把椅子的?”他问,“你父亲死了,朕没有趁机打你,给了你三年时间。你是怎么回报朕的?”

石重贵没有说话。

耶律德光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

“你打朕两年。杀了朕几万人。”他说,“朕今天留着你,不杀你,不是因为你硬——是因为朕想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石重贵望着他。

望着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帐篷里很静。

耶律德光盯着他,盯了很久,他试图从这位曾经如此骄傲矜贵的天子眼中看出一丝恐惧的气味,但是入眼的只有意料之外的平静。

他再一次对这双眼睛充满兴趣。


八、北上   

刘知远派出的使者到了汴梁。

使者名叫王峻,是刘知远的牙将。他带着厚礼,还有一封措辞卑微的表章,跪在耶律德光的面前。

“臣刘知远,恭贺陛下入主中原。愿率河东将士,为陛下守边。”

耶律德光看着那封表章,笑了。

他提起笔,在表章上批了几个字,又赐给王峻一根木拐。

“木拐,”耶律德光说,“在契丹,这是贵臣才能得到的东西。拿着它,让路上的人都看看——刘知远是朕的儿子了。”

王峻跪谢,捧着木拐退出。

走出大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正和旁边的契丹贵族饮酒作乐。他的笑声很大,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在响。

王峻低下头,快步走了。

回到太原,他把木拐交给刘知远,把那句话也带了回来。

“他说,我是他的儿子。”刘知远看着那根木拐。

郭威在旁边问:“王爷,这木拐——”

刘知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留着。”他说,“将来有用。”

他抬起头,看着王峻。

“汴梁怎么样?”

王峻压低声音。

“契丹政令混乱,纵兵抢掠,百姓恨之入骨。耶律德光说,他在汴梁待不住,想回北方避暑。”

刘知远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划过那条漫长的线——从太原到汴梁,从汴梁到幽州,从幽州到更北的地方。

看来,是时候了。  

正月丁卯,石重贵北迁。

三百契丹骑兵押送,牛车十余辆,载着李太后、冯皇后、皇子、公主、宫女、内侍,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嫔妃。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石重贵没有坐车。

他走在最前面,穿着那件粗布衣,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雪化了,变成泥,泥糊在鞋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铁镣。

李太后在车上喊他:“重贵,上来!”

他没有回头。

第一天,走了一百里。

第二天,又走了一百里。

第三天,李太后病了。

她躺在车上,烧得神志不清。冯皇后急得直哭,小公主吓得躲在车角,不敢出声。

石重贵跪在车边,握着李太后的手。

“母后。”

李太后睁开眼睛,看着他。

“重贵……”

“儿在。”

李太后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

“你瘦了。”

石重贵没有说话。

李太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孩子。”她说,“你是好孩子。”

石重贵低下头。

李太后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那天晚上,石重贵找到押送的将领。

“求将军一件事。”

那将领看着他。

“什么事?”

“我母后病了。求将军给一点药。”

那将领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药。”

石重贵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将领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我可以去禀报辽主。”

石重贵跪下。

“多谢将军。”

那将领愣住了。

他见过这个人跪。在汴梁城外,在辽主帐中。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耶律德光派人送来一包药。

李太后喝了,烧退了。

开运四年二月十五日,太原城南,筑坛祭天。

刘知远站在坛上,穿着黄袍,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国号汉,史称后汉。年号不改,仍称天福十二年。

郭威不解,问:“王爷——陛下为何不改元?”

刘知远看着他。

“晋室虽亡,晋主尚在。”他说,“我若急于改元,天下人会说我是篡位。”

郭威懂了。

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不是篡位,他是继承。他是晋室的忠臣,是在晋室覆灭之后,出来收拾河山的忠臣。

朝贺之后,刘知远回到殿中。

他站在舆图前,又看着那条线。

那条线还在向北延伸。那个人还在走着。

“陛下在想什么?”郭威问。

刘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那个人现在,走到哪儿了。”

郭威愣了一下。

“陛下说的是——”

刘知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张舆图,望着那条长长的线。

那条线上,风沙漫天。 

走了两个月,到了辽阳。

他们被安置在一处废弃的官衙里。屋子漏风,没有炭火,晚上冷得像冰窖。冯皇后和小公主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石重贵坐在门口,望着夜空。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没有回头。

那人在他身边坐下。

张砺。

“侯爷还没睡?”

石重贵没有说话。

张砺从袖中取出一壶酒,递给他。

石重贵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疼。他又喝了一口。

“这里比汴梁冷多了。”张砺说。

石重贵没有说话。

张砺看着他。

“侯爷在想什么?”

石重贵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那年在太原,第一次见到他”石重贵说,“那时候我觉得,这人真高。”

张砺没有说话。

“现在他让我跪,让我走,让我看着母后病在路上。”石重贵说,“可我还是觉得,他高。”

张砺望着他。

“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重贵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想不明白。”

张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侯爷,”他说,“在下有一句话。”

石重贵抬起头。

“辽主那边,有人想杀侯爷。”张砺说,“在下压下去了。”

石重贵没有说话。

张砺看着他。

“在下不知道能压多久。”他说,“侯爷保重。”

他走了。

石重贵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九、远行

四月,耶律德光死在栾城。

消息传到太原,刘知远正在用膳。他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传令,”他说,“三军南下。”

大军出发那天,天很阴。风吹着战旗,猎猎作响。

刘知远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郭威跟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刘知远问。

郭威迟疑了一下。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当初为何不救晋主?”

刘知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条通往南边的路。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郭威,你见过那个人吗?”

“谁?”

“石重贵。”

郭威摇了摇头。

“我见过。”他说,“那年在大原,他还是个孩子。躲在石敬瑭身后,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人。”

他看着前方。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将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郭威没有说话。

刘知远顿了顿。

“后来他当了皇帝,不称臣,打了几场仗,把契丹人打退了。”他说,“我以为他真能守住。结果呢?”

他笑了一下。

“杜重威降了,张彦泽反了,他就那么跪在沙地里,让人牵走了。”

郭威听着,不敢插话。

刘知远忽然勒住马。

他望着南边的方向,望着那条路。

那条路上,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他走到哪儿了?”他问。

郭威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回陛下,听说已过幽州,往黄龙府去了。”

刘知远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大军继续南下。

石重贵听到耶律德光死在栾城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放下斧头,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冯皇后走出来,看着他。

“陛下?”

石重贵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很冷。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冯皇后出来看他。

“陛下在想什么?”

石重贵沉默了很久。

“在想,”他说,“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冯皇后愣住了。

石重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是我的敌人。”他说,“我恨了他很多年。”

他顿了顿。

“也与他战了许多年。”

冯皇后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石重贵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太原的雪地里,他说,就派你来留守太原吧。

“此儿有福相。”那人又说。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

可那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里。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十、抢亲

永康王兀欲即位,是为辽世宗。

石重贵被迁到建州。辽世宗划给他五十余顷地,让他耕种自给。昔日的皇帝,如今穿着粗布衣裳,扶着犁,在地里干活。

冯皇后在屋里织布。小公主在院子里喂鸡。

日子就那么过着。

有一天,有人来了。

是辽世宗的使者,带着诏书。

“晋王,”使者说,“陛下有旨,欲纳公主入宫。”

石重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使者。

小公主躲在他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她才十一岁。”石重贵说。

使者笑了笑。

“晋王,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的妻兄禅奴,看中了公主。”

石重贵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又起了。打在他脸上,打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身后的小公主。

那孩子眼里全是恐惧。

他想起那天在汴梁城外,冯道远远弯下的身影。想起李太后病在路上,他跪着求药的时刻。

他弯下腰,把小公主抱起来。

“爹——”

石重贵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使者等得不耐烦了。

“侯爷,臣回去怎么复命?”

石重贵抬起头,望着那个使者。

“告诉她,”他说,“她是我女儿。”

使者愣住了。

“你回去告诉你的皇帝,”石重贵说,“她是我女儿,我才十一岁的女儿!”

使者盯着他,愠怒的盯了很久,然后转身,上马,走了。

那天晚上,石重贵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

冯皇后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小公主已经睡了。

过了很久,冯皇后问:“他们还会来吗?”

石重贵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天上那些星星。

后来他们果然来了。

小公主被抢走的那天,石重贵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远去的马蹄。

他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

他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冯皇后在他身边,哭得说不出话。

石重贵没有哭。

他只是站着,望着那条路,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影子,真印证了那日他说的那句话,他在一点点的失去,失去身边的所有人。

那日之后,石重贵继续种地。

种麦子,种豆子,种那些养活一家人的东西。

冯皇后织布。织布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吱呀吱呀,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有一天,有人从南边来,带来一些消息。

杜重威死了。刘知远杀的。全家抄斩。

张彦泽也死了。契丹人杀的。斩于北市,百姓争食其肉。

石重贵听着那些消息,没有说话。

“陛下,”那人问,“您恨吗?”

石重贵想了想,摇摇头。

“恨什么?”

“恨那些人。”

石重贵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些山。那些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恨有什么用。”他说。

那人走了。

石重贵继续干活。

又过了一些年。

冯皇后死了。死在某一个冬天。她织了一辈子的布,最后躺在织布机旁边,安静地闭上眼睛。

石重贵把她埋在屋后的山坡上。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继续种地。种麦子,种豆子,种那些养活他自己的东西。

有时候,在深夜里,他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和当年在汴梁看见的,是一样的。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冯道,那个老人后来也死了。

想起张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想起耶律德光。那个人死在栾城,死在北归的路上然后被运回北方。

都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

种地。干活。活着。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想起那年在大原,有人把他举起来。

那人说:“此儿有福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福相。

他笑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从太原到汴梁,从汴梁到辽阳,从辽阳到建州。

走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远。

最后还是一个人坐在这里,晒太阳。

他闭上眼睛。

风又起了。打在他脸上,打在他身上。

他没有躲。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辽太祖墓前,他跪着磕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想的是:我跪的是死人,不是活人。

现在他想的是:都一样。

活人死人,都一样。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那些山。

那些山还在那儿。

他翻不过去。

可他也没有回头。

就这么坐着。

晒太阳。

等死。

  

十一、尾声

又过了很多年,石重贵还活着。

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直起腰,望着南边的天。

那是中原的方向。

他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

有人从南边来,带来一些消息。

刘知远死了。郭威死了。柴荣死了。赵匡胤黄袍加身,大宋立国了。

石重贵听着那些消息,没有说话。

那人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话。

“侯爷,您恨刘知远吗?”

石重贵想了想。

“恨什么?”

“他见死不救,趁机夺了江山。”

石重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凭什么救我?”他问。

那人愣住了。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石重贵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风吹过来,带着沙。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些山。

那些山他翻不过去。

可他也没有回头。

就这么活着。

有时候,看见土地,他会想起故乡。

有时候,在深夜里,他会想起很多人。

想起冯道那远远的一拜。想起李谷跪在道旁满脸是泪。想起张彦泽站在灯下的那张脸。想起耶律德光捏着他下巴时的那双眼睛。

想起刘知远。

那个人,他没见过几次。只记得那年在大原,他躲在义父身后偷看,有一个黑脸的汉子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刘知远。

再后来,那人做了皇帝。

再后来,那人死了。

都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

风沙又起了。打在他脸上,打在他身上。

他没有躲。

他只是眯着眼睛,望着南边。

望着那条他再也回不去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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