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秦臣们擅不擅笑这件事
1
嬴渠梁说，商鞅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与甘龙杜挚等人争论胜利时的意气风发，取回河西时的神采飞扬，日常论事时的浅浅笑意……每一个都是嬴渠梁心中最为珍藏的画像。
“鞅是我见过笑起来最好看的人。”
嬴渠梁下了定论。
2
路过的嬴驷想也没想。
“是吗？我不信。”
他印象里商鞅不是一副冷厉的模样施行法令，就是浑身透着死气的灰白。无论哪个都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说商鞅那种人会笑？也就只有君父能张口就来。
3
那天秦惠文王终于想起了君父真正的武力值。
4
“商君人很好，我们问他问题，他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揉着獬豸柔软毛发的幼童眼睛亮亮的:“虽然商君讲的知识很难懂，但我们都喜欢听他讲课！”
“可商君笑起来确实……”忆起那天的光景，稚子仍下意识抱紧了怀中书籍，“也不是说很可怕。就是那种，当你被老师发现没有写作业时，有的老师可能会露出的表情……”
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像是一种严厉的审视。即使心知肚明他没有生气，也会下意识立正坐直。
“要说起来，学院的老师里头，张仪先生是笑的最多的。”
5
张仪是极爱笑的。
纵横家仿佛天生一张笑颜。甜了要笑，苦了要笑，赢了要笑，败了要笑，见到希望要笑，坠入绝望更要笑。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压垮他的脊梁。
就是不太真诚。
反正嬴驷总觉得张仪面上是笑，实际脸皮一直是耷拉着的。笑得弯弯的眉眼里也不知道藏了多少疲惫与心酸，被纵横家藏锋的语句掰碎了又吃下去，只留给世人一副真假难辨的面具。
对别人也就算了，对自己也笑不得吗？
“那也不必来扯臣的脸皮吧，王上。”
张仪嗔怒地拍开惠文王不老实的手:“臣的脸皮再厚可也经不住王上这样折腾。看看，都红了。”
他故意把那块微红的面皮凑到嬴驷眼前:“你看看，都怪你！”
嬴驷尴尬地咳了一声，别过眼去，手上轻轻抚过那片皮肤:“我去给你拿药酒。”
张仪看着他在柜子里翻找的身影，缓缓露出一个笑。
安静温润，是被上好的炉火暖过的模样。
6
何必在意这么多呢？
纵横家想。他随鬼谷子修行纵横之道，学的是口舌之争，辨的是人心难测。又在混乱纷杂的乱世沉浮多年，早已不抱什么指望。
他只能笑，笑给别人看，好像如此就不会被任何事打倒。
一生仅有的几次落泪，都落在了自己的君王身上。
张仪偷偷走过去，把整个身子压在嬴驷背上。听着嬴驷略带慌张的“怎么了”，他更加把所有重量压上，偏头掩去一抹泪光。
还能再见到你，还能和你一起享受这样的日常，真是太好了。
7
嬴荡也不是很同意自己祖父的看法。
“我家丞相笑起来才是最好看的！”
名士们看过来的目光却是一言难尽。
也不是说甘茂笑起来有什么问题……关键是他基本上就没笑过啊！
和蒙恬看到嬴政就开心以及白起在金戈馆打爽了会露出有些可怕的笑容不同，甘茂即使战意上涌也是面容严肃，或者说面部肌肉会更加紧绷。即使面对必胜的局面，他也不会放松一丝一毫。
虽然因着当过太子傅，甘茂在百家书院里也是受小朋友们欢迎的那一挂。但据孩子们说，甘茂偶尔勾起的嘴角里总带着一丝惆怅，让原本温和的笑里带上了苦涩。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好难猜啊。
8
甘茂果不其然来逮人了。
“大王便是偷吃了臣的点心，也不用跑来灵异故事会讨灵感糊弄臣。”
他一一对在场的名士们道歉，拉起嬴荡的手:“天晚了，我和大王先行告退。打扰诸位实在抱歉。”
嬴荡顺着力道被拉起来时小声嘟囔:“因为你很喜欢那个点心……”
“本也是要一同分享的。大王既知道吃独食不好，下次便亲自排半个时辰的队补偿臣吧。”
君臣二人离去。太平公主忽然道:
“刚才……甘茂先生是不是笑了？”
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细微的怀念一闪而过，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嬴荡的手。
9
白起是真不会笑。
被问到在知交圈直接发“不擅笑”，经武魂认证，笑起来尽显大秦风范，除了想拼命就是想拼命。
“那也算大秦风范？”
“你就说符不符合虎狼之秦的印象吧。”
即使不做将军好多年，依然能把恶灵们吓得慌乱逃窜，可见武安君的笑容杀伤力有多强。
嬴稷更是亲自下场认证:“他面部肌肉就跟僵了一样，要么动半天看不见一个弧度，要么嘴角咧得跟要裂开了似的。”
白起惊讶，白起委屈。
“我真那么不会笑吗？”他把嬴稷抱在怀里，头埋在嬴稷颈窝里闷声问。
“不是你自己发知交圈告诉所有人你不会笑吗？”嬴稷翻着千工苑的排班表和订单，“而且商君向你学习怎么拉进和孩子们的距离，结果把人吓得还以为自己问错了话。”
白起把头埋得更深了。
“怎么了？”嬴稷被蹭得痒，伸手去推，“你这样子寡人从生前就看着，也没说嫌弃啊。”
白起闷闷不乐:“他们说我站在你身边像个黑脸门神。”
嬴稷笑得想打滚，白起见他一副停不下来的模样更憋屈了。
笑得差不多了，嬴稷才伸手去揉搓白起脸庞:“谁叫你往那一站就杀气腾腾的？平时抓小孩的时候就挺好的，保持那样就行了。”
白起任他玩弄自己的脸:“我一直都是那样。”
“好好好，是其他人要求太多了。”
嬴稷重新坐回去:“笑不笑的有什么要紧，寡人会笑不就行了。将军是镇国之剑，哪里用得着靠面庞讨人欢心。”
白起凑过来:“你说我不好看。”
“恃宠而骄。”
嬴稷把他推开:“染上敌人血液的时候更好看。”
“那下次一起打副本。”
“可以。但是不能带王兄。”
“诺。”
10
“先生啊，当然会笑啦。”
嬴异人抱着两只猫温声说。
“说服华阳母后时回来踌躇满志的笑，政儿出生那天怀着和我一样激动的心情逗政儿笑，看到我登上王位时的热泪盈眶，都非常非常好看。”
“不过当然……”
“还得是那个时候，他已经急得不行，却还要对我努力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实际上已经眼眶都哭红了的样子，最可爱了～ (＾▽＾) ”
11
“是吗。朕不信。”
嬴政并不想知道自家父亲有多少招数来逗吕不韦，就像他并不感兴趣这两人私底下玩了多少花样一样。
他抱着自己怀里轻微炸毛的始皇喵，准备去试验新出的水舰前不忘提醒在嬴异人怀里接受梳毛服务的金渐层:“你和始皇喵的协议还有一个月到期，做不出来产品你要还始皇喵三倍的投资资金。”
“政儿！这孩子只是小猫而已！”
12
蒙恬虽然表情凶，但变化还是非常丰富的。
看到嬴政整个人就开朗了不说，找武安君和甘相讨教武艺时也很明显是兴致高昂。当然最令人影响深刻的还得是蒙将军听完昭君姑娘的冷笑话后……
那笑声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震了呢。
13
“真要选，对大家来说最会笑的就是李冰郡守和李斯丞相了吧。”
李冰素来气质温和，即使面对在忘川河里游泳的名士们也多温声劝导。虽也是常年带笑，然配着他讲述河道地理的慢条斯理之态，直叫人心生暖意，更为敬服。
李斯性子更严厉些，尤其在处理法务部相关事务时，更是一板一眼。然只要你一不触犯法条，二不故意找茬，李斯也不会与你为难。尤其面对稚童，年长者总会勾起些许笑意，拿出最好的耐心来回应。
商鞅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郡守和李相可知道……如何才能笑得平易近人？”
“大抵是因为我和李相都带过孩子吧。”
李冰刚说完就知道不好。
李斯小心翼翼往他那边躲了躲。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生前把日子过得七零八落的秦人们纷纷转开目光，怀着各自的心事沉默无言。
最后还是顶头上司开口。
“自己去写检讨。”
李冰叹气。
“臣听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