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
水在零至四度时,有反常膨胀的现象。
冬日冰封了湖面，淡水鱼藏在愈深愈暖的四度湖底。水域与水域相连，江河汇聚成海，千万别沉进那里，高盐度使你渗透压失常，深不见底让你无处可藏。
李美源出生的时候，和普通的婴儿一样大声哭叫，扯着嗓子大口呼吸，声音尖锐到老练的接产护士也被她吓到。李国富倒是乐得欢喜，他想这孩子继承了自己敢闯敢拼的血脉，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满月宴办得满堂热闹，此后一月便庆祝一次，她三月大时宴会办在琴珊湾新开的大酒店，冯喜忠从李国富手中抱过这个备受宠爱的婴儿。落进怀里时李美源被吓坏了，大张着嘴哭，刚刚冒出来的牙尖一颗颗排在牙床上，白白净净，矮矮小小。李国富点了点她的脸蛋，说开始长牙了，很可爱。
冯喜忠应和他，捧着脸笑，但那整排冒出的尖牙，他看着眼熟。
前些日子刚进了一批鲨鱼，送来时已经半死了，趁活着时将鱼翅早早剜下，鲜血淌红、凝固，以后会变成难看的伤疤。渔民说割下鱼翅的鲨鱼还能放生回海，冯喜忠发了善心，语重心长说那必然活不久了，不如再给菜单加一分名气。
奄奄一息，庞大的身体在水间板动，宰杀鱼的砧板就在不远处，血腥味把鱼腥味混得更臭。鲨鱼为那味道张着口，尖利的牙齿刺刺密密，戳得人扎眼心慌。
李美源活在世上便会刺人，话语刺人，行为刺人，她站在韩彤面前，存在就已经刺人。中国人黑发黑眼，棕发是难以遇见的基因突变，据说天生棕发的美人居多，章红霞便是一个。她坐月子时有一大班子人伺候，没过多久就恢复了神韵，看起来就跟没生过她一样。这双眼睛打量着她，丈量着她，说你越长大越像她。李美源没学过什么礼仪，直勾勾地盯着章红霞的眼睛，瞧见了一丝恐惧。
她就是用这种眼神回头看那个人的，这世上没钱的人多，为钱赔命的也多，盯上她李美源大小姐这条命的人也多。再多一辆眼熟的车，再多一个悄悄跟踪的人，好像也不足多怪。看吧，这人也被她吓坏了，转头便走，送上砧板的鱼肉也不敢取刀来吃。
自杀那天晚上，韩彤把她接回了自己家。韩彤家奶奶为她收拾了客房，说没给她差分，房间大小跟韩彤一样。韩彤摇头，抓着李美源的手进了自己屋，夜里时她感觉床在轻摇，忍不住想嘲笑这小太妹，有人睡她边上还要造次。李美源翻过身来，借着月光看这个女孩，韩彤背对着她，露在被子外的肩膀在发抖。
你没睡啊。李美源轻声问，韩彤没理她。
第二天她看见了这丫头红肿的眼睛，问了也死不承认。李美源睡在病房里的时候一个人数羊，半途来了一只狼，吓得羊全散了，就继续数狼，她数得应景，外面月亮圆得通透，正是狼群呼嚎的时候。一边数一边想，韩彤那时候为什么哭，她委屈自己又占了半边床，可本就是她拉着自己一块睡的，她害怕自己，可本就是她拉着自己一块睡的，她为什么要拉着自己一块睡呢。狼群数目有限，李美源不一会数完了，心里恨恨地想，在我的妄想里你早就死了，我躺在尸体边上都没怕，你怕什么。
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实在忍受不了了，就拨这个电话。
电话，电话欠费了，拨个头的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夜太深了，看着眼睛酸涩，TXT文本一行行读下来，男主角和男主角排除万难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一张嘴亲在另一张嘴上，腻，但是Happy Ending。
还是睡不着。
如果睡不着的话，哪怕是进入妄想也好，让我休息一会吧。越是希望越得不到，李美源翻来覆去，只好在脑海里拼凑起那个电话号码，开头是1，这是废话，依稀记得还有一个3……2，还有9，她不知道连起来是哪里的区号，抓着眼前浮现的数字连来连去。
李美源睁着眼睛，于是看见了放在床头的花束，乔其飞送的。一朵红玫瑰，三朵黄玫瑰，二十九朵粉玫瑰，意思是一心一意，海誓山盟，不需言语，反正配在一起俗不可耐。
李美源就在妄想里看了那串数字一眼，怎么可能记得下来。
妄想里有雨晴，有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他给自己留的电话号码，都是假的。
李美源这个人该死，章红霞哪来的脸生她出来。李国富在家里砸东西，名贵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割破了章红霞花大价保养的皮肤，年过三十了摸起来仍是温润清透，血珠子落成一串，还是漂亮。
空气也有浮力，计算公式和水里一样，石亚光敲着黑板讲题，白粉笔画的气球歪歪扭扭，王雨晴捂着李美源的嘴巴不让她笑。
从二十二楼跳下去，每层楼算它三米，六十六米用加速度的公式算需要多长时间？石亚光在她的试卷上划了叉，你没算空气浮力，算上去后加速度比重力加速度小，坠下去的时候慢一些。
章红霞日日节食减肥保持身材，哪来的体积给空气浮力呢，所以摔下去的时候跟一粒石子一样。李美源想了想自己，比她还瘦一些，那掉下去的时候更快。
韩彤不来看她，在门外守着，她不知道隔音差吗，絮絮叨叨命令乔其飞不准亲热，一字一句都听得清。韩彤在躲她，她有地方躲，她还会哭，她可以藏在湖底，等湖面的冰化了就浮上去，春日煦暖，和人可亲。
李美源也会躲。
那个人站在楼下的人群中时她就想躲了，探出窗户的脑袋触了电般缩回来，翻起被褥埋头进去，跟沙漠里的鸵鸟似的，滑稽。难道他就不滑稽，娱乐记者张瑜搬来的横幅和镜头滑稽，为女远赴千里的戏码也滑稽，连乔其飞都知道看病人手里要捧花。
捧错了，看病还送玫瑰花，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好心。
护士陪他来的，站在门前，不知道谁的手在敲门，咚咚咚，李美源，你爸来看你了。
我装死，他非要进来，我也从这里跳下去。李美源攒着被褥一角，指甲快戳进去，她很生气。我需要你做什么，怪你给了一半基因，你来能把我塞回章红霞肚子里吗，不能你来做什么？你指望我的眼泪，还是期盼我的愤怒，还是要讨一声爸爸来听，去你妈的。
大海愈深愈黑，阳光照不进来，滑净的鱼身脱了渔民的手，重新钻进水里。
鲨鱼张开口，咸海水从利齿的缝隙间穿过，拍拍鱼尾进了海。透过浪花的弧光在鱼鳍上晃，在游过的猎物身上晃，它已失去了鱼鳍，继续沉落，给空气里留下一声水花，转眼就看不见了。
医院隔音差，每个动作都听得清清楚楚。护士先行走了，接下来塑料袋簌簌撞在地上，另一个脚步声踩着瓷砖地板轻轻走了。李美源推开门看时只剩下空旷的走廊，消毒水味呛人，平时靠在墙边聊天的病人家属凑在总台的电视面前欢呼，大概是张瑜的直播大获成功。脚步声太耳熟了，她确信他就是敲过门然后逃走的深夜访客，永远是懦夫和胆小鬼。
李美源的妄想是不是有预知能力啊，她拆开信封，1329，开头跟她梦里的数字序列一模一样。外卖送来的海鲜烩汤仍在飘香，银白色的鱼翅浮在水面，干燥后再由高汤泡开，薄如蝉翼。海洋动物保护协会说鲨鱼翅只包含不完全蛋白和高浓度神经毒素，鱼翅汤的美味来自配料。她拿着勺子在汤里搅，谁在乎营养价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食物链和毒素逐层递加，人吃鲨鱼。
彭大队长说章芳语大小姐，你简直像条鲨鱼，说完就被狠踩一脚，她新换的细跟尖得吓人。彭大队长标准直男，比喻得不准确，大概意思就是你来检察院后总能嗅上血腥味，追着追着就把硬骨头案破了，是个福星。章芳语又踩了他一脚，大个子男人痛得瞎嗷，这回又说错了什么？
你没错，但功劳是大家的。章芳语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高中三年再加上政法大学四年本科，高分过了司法考试，说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要不是你带着其他警察同志挖出那个翻盖键盘手机，怎么捉得出这幽灵呢。刑事案件得靠公检法三家共同配合，公平公正全是一脚一脚查出来的，不是靠福星。
章芳语手背在身后，抓住密封着的文件袋，那几个数字在眼前晃荡，她预感拆开后是预感的答案。
鲨鱼失去鱼鳍后还能活一段时间，靠有利的鱼尾仍能控制游动方向，凭一嘴利齿仍能威慑普通的肉食鱼。虎落平阳不遭犬欺，血味只能诱来擅寻血味的同类，在深海里守着，等它沉下来时就一口咬去，优势占尽，再硬的骨头也连着血肉一块嚼碎。
更深的海里还藏着一只，躲在捕食者的影子底下，苟且活着，偶尔抬头远远看上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