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 ·一
明嘉靖三十九年一冬无雪,钦天监监正周云逸在腊月二十九那日上疏揭露朝廷贪腐,称严氏父子仗着严贵妃的势在外贪墨钱财,字字泣血,俨然要皇帝诛严氏,杀贵妃,以谢罪天下。
这封奏疏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宫里宫外都明白他的意思——明面上是朱家当皇帝,实际上却是他严家说了算。
看完奏折嘉靖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有发火,只是没让周云逸过了年,罚了廷杖,吕芳让东厂提督太监冯保监刑,直到打死为止。
宫里宫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嘉靖这般发怒的时候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求情。
似乎这位皇帝在严贵妃这里总是收不住脾气的,嘉靖十年和十四年,严贵妃生子即亡,他便是如此,不声不响的,只是把贵妃宫里伺候的人,和那些伺候过贵妃和皇子的太医,通通拉到午门前赐了廷杖,也不喊停,直到打死为止,而地上的血迹,宫人们洗了整整三天才洗干净。
朝里朝外,人人都知道嘉靖护着这位严贵妃,可他们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这么护着,毕竟严贵妃也不是那二八年华的佳人了。
过了年三十,嘉靖便下谕,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从新年初一到十五,他一个人在玉熙宫斋戒祈雪。
一个人?谁信哪!
这么多年,一会儿又闭关,一会儿又清修的,真有那么虔诚,当初就不该带着严贵妃到玉熙宫去。
只是过完年似乎这位皇帝真是诚心动天,一冬无雪,偏偏就在正月十五的晚上下起了鹅毛大雪。
而正月十六早晨,正是开启一年一度财务会议的时候。
内阁首辅严嵩,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徐阶,户部侍郎高拱,兵部侍郎张居正,吏部工部侍郎严世藩,司礼监大太监吕芳等若干人通通穿着朱红色的官袍走进了玉熙宫的大殿。
嘉靖和严贵妃在后殿,隔着重重幕帘,让在场的众臣工看不见这位君父的神情,也看不见后殿的荒唐。
那清修的蒲团上,坐着的是嘉靖帝,而在他身旁卧着的是他的严贵妃。
淑贵妃严氏,严嵩之女,与严世蕃一胞同生的妹妹,嘉靖九年入宫,初入宫便封淑妃。
嘉靖十年九月生子,三月后皇子夭折,十四年二月生子,二月后皇子再次夭折,八月嘉靖下旨加封淑妃严氏为淑贵妃。
嘉靖二十一年,逢宫中事变,这一场事变中嘉靖帝差点被十几个宫女勒死,淑贵妃严氏因为受到惊吓而流产。
宫变后,嘉靖帝移居西苑玉熙宫修道,紫禁城里除了太监,便只有严氏跟着他一起出了宫,连一个宫女也没跟着来。
“有那么好看吗?”嘉靖声音说的小声,只是语气里的不如意满满当当。
严敏拿着一本书,披着大氅伏在嘉靖的腿上,专心致志的看着手里的游记。
听见嘉靖说的话,她也没理,只是轻轻一挑眉头,拿起法器,也不管前面是谁在说话,顺手就击了一下罄。
这一下,只是在提醒嘉靖专心听。
前殿的人却被这罄声击的瞬间安静下来。
严嵩正坐在凳子上凑近火炉烤着手,刚刚是严世蕃和高拱正在争论。
听见罄声,眼珠轻轻一转,他了解皇帝,皇帝是不可能这个时候击罄的,他巴不得所有人再吵一些才好。
那么击罄只有他的宝贝女儿了,接下来该说点正事了,毕竟皇帝这下要专心听了。
后殿,嘉靖阻拦不及,被女人顺手把法器塞进自己手里,他没有生气,只是会心一笑,端正了身形。
一手杵着法器,另一只手放进女人的怀里暖着,他闭上了眼,前殿严嵩开了口。
今天的御前会议不出严敏的意料,说来说去,就是去年开支又超标了,今年又要闹钱荒了。
这大明朝的国库什么时候满过,这么多年来,又哪年没闹钱荒。
严敏觉得前殿的那些人说的不烦,她听的都烦了,每年都有不同的理由,可不管多不同,都是殊途同归,两个字——没钱。
只是不知道今年,她的那两个大奸臣父兄又能议出什么祸国殃民的国策来。
随着嘉靖起身去净房,严敏也没了心思看书。
只是她依旧伏卧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蒲团上的余温,心中却是戚戚然满怀。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随着嘉靖念诗的声音响起,严敏知道他已经往前殿去了。
今年是嘉靖四十年了,还有五年。
五年时间,她要紧接着失去父兄,然后失去丈夫。
至于为什么知道嘉靖只有四十五年,那是因为严敏曾经是京大历史系大三的学生。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跟着闺蜜去故宫里玩儿一圈儿,不知道怎么回事转到一座被锁住的宫殿时,突然两眼一抹黑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是刚出生的婴儿,生在严家,父亲姓严名嵩,同胞生的兄长叫严世蕃。
别说是历史系的学生了,哪怕不是,她还能不知道严嵩严世蕃父子是什么人?
四十多年的时间,严敏不是没有挣扎过,只是在这儿越发活的久,她才知道封建时代对于女性到底有多么残酷,果然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会知道。
而现实也早就教会严敏什么叫历史的不可变动性,只是不知道她这个不存在的人,将来是否会在史书上留下祸国妖妃的名声。
许是没有的,不然她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至于说为什么嘉靖独独对她这般特殊,甚至于给了她世间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帝王之情,大概是她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天真吧。
这个时代对于女子的束缚是那样严重,严敏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很难有机会走出后宅,更不必说创造什么奇迹了,可能唯一的放肆便是正德十六年三月,求着严世蕃带她出去。
那是严敏第一次见到朱厚熜,在良乡,兴王的使团拒不入京,势要首辅杨廷和说清楚,到底遗诏是要兴王以嗣皇帝继位,还是皇子继位。
少年天子,意气风发。
嘉靖这个历史上颇有争议的皇帝,有人说他是史上第一聪明的皇帝,也有人说明实亡于嘉靖。
严敏好奇啊,到底是怎样的争斗才让这个一继位便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变得沉迷修道,只知长生有望,到底是怎样的阴谋,让他独居西苑二十余年不上朝却满朝悍臣,又是怎样的诡计,算计的他几乎断子绝孙,靠着“二龙不相见”的箴言才保住了他的太子。
哦,还有一个,嘉靖天天嗑重金属丹药,有各种不良嗜好,竟然活到六十,这又是什么道理?
严敏是历史系的学生,还有什么能比待在皇帝身边,更容易让她看清皇帝的呢。
于是嘉靖九年,严敏求得父亲严嵩,送她入了宫。
既然女子注定要嫁人,不如就放肆点儿,嫁给皇帝,在这位《明宫词》上说“世宗性卞”的皇帝面前,能活一天算一天,不能活也就算,说不定还能回去呢。
反正严家的结局早已经是注定了的,她一个女人难道还能劝的父兄遵守大明律例,再说了严嵩父子要真是听她的话,严嵩那里还活的到八十。
再说了这大明,其实就算再来一次,抑或再来十次,恐怕仍是同一结,哪里就是她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学生就能轻易拯救了的。
只是唯一让严敏意外的,就是不知道怎么的,一入宫嘉靖对她便格外不同,只是那几年接连生子让她明白了原因,生的孩子接连死去,也让嘉靖死了心。
后来,后来就是她越发的记不清史书上记载的事了,她越发的,只像是嘉靖的一个后妃。
二十一年宫中事变,她求着嘉靖带她出宫,不要留她一个人在紫禁城中,这里没有她的父兄,没有知心的朋友,更没有他这个丈夫。
不知道是哪句话惹的嘉靖动了心,让他竟然不忍让严敏,这个没有野心,眼里只有书和他这个帝王的女人死在深宫,离宫时他带上了她。
从二十一年开始,至今十九年,朝中内外早已经传遍了,宫外严氏父子祸国殃民,宫内严氏妖妃魅惑君父。
于是那几年都说当今皇帝是另外一个唐玄宗。
不过随着锦衣卫一家一家的抄家,这样的话慢慢歇了下去,又随着嘉靖在深宫诘问众臣工,问“不知哪位臣工想做安禄山?”的话传出,这样的风声更是一丝一毫都不再有了。
今日是正月十六,元宵节,正是家家团聚的时候。
朝臣们一早就在玉熙宫里商议国策,商议来商议去,议出一项严敏意料之中的国策——改稻为桑。
改稻为桑,说白了就是朝廷同意且牵头的一场兼并百姓田地的措施。
这项国策的首推之地,选在了浙江,浙江是严嵩严家的势力范围,上上下下严家说了算的。
只是浙江自古以来就是“七山二水一田”,田地本来就是很少,一旦田地被“改稻为桑”,百姓今后的吃饭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内阁首辅严嵩给出了答案,从隔壁省江苏调粮给浙江,浙江人民只要老老实实地种桑养蚕,织成丝绸,高价卖给波斯等外商,还能赚大一笔外汇。
嘉靖再次提出疑惑,外省调拨的粮食,一定比本地产粮食要贵,浙江人民是否会愿意?
严嵩回答,每亩桑田产的丝,比每亩农田产的粮收成要高,浙江人民应该会愿意。
严敏在后殿都听笑了,应该会愿意?她这老爹啊,真不愧嘉靖朝第一奸臣的名声。
直到嘉靖同意的声音响起,严敏才突然像是没了心气一般。
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真的老了,老的把自己刚继位时的初心都忘了。
不过一想到初心,严敏这时也觉得自己真的太过天真了,什么初心,若是一直保持初心,这大明朝的皇帝都不知道换了几个了。
她九年入宫,次年生了他的第一个儿子,却只活了三个月,就这还是嘉靖找了道士,明说玄修,暗地里调理自己身子才有的孩子。
既然她能怀孕,那么代表皇帝的身子没有问题,嘉靖又赢了一回,只是没能赢的彻底,前前后后死了两个太子,他才明白那些人的意思,不许他亲自教导太子,于是他索性出了个“二龙不相见”的箴言,把自己关进深宫,把儿子交给朝臣教导,这样才保住了朱载坖。
这四十年间,嘉靖有十个儿子,但明面上朝廷内外知道却是九个,就这样还只活了两个,一个朱载坖是朝臣教导的裕王,一个景王朱载圳是个傻子,不为朝臣所知的那个连他也不知所踪,不知所迹。
至于严敏,她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活了三个月,一个活了两个月,流产了两个,最后一个……生在二十二年,她只见了一面,是个儿子,嘉靖让吕芳把孩子送出了宫,至于送到那里,只许吕芳自己清楚,谁都不必说,只要活着,哪里都行。
议完了事儿,嘉靖领着朝臣站在殿门口,一群人站在门口看着殿外的鹅毛大雪。
不一会儿前朝就传了喜讯。
“是裕王妃诞子了吗?”嘉靖开口问道。
吕芳接过小太监手里的托盘看了一眼,是玉璋,脸上笑开了花儿,连忙开口“老天爷给我大明朝喜降了皇孙。”
“吕芳把托盘举高点儿。”说着嘉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冬枣栗子放在玉璋两侧,还明知故问道:“朕预备的这两样东西,民间怎么个说法?”
“回主子,百姓家称作早立子,奴婢们服了主子爷了,主子万岁爷怎么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么天大的喜事啊?”吕芳打心里高兴,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孙子,仿佛也像是他的一般。
“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不敢不知啊。”似是敲打,嘉靖很平常的说出了这两句话,紧接着又和吕芳说道:“这冬枣栗子,是上天赐给朕,朕再赐给孙子照祖制添了皇孙,宫里该如何赏赐?”
“这是主子爷第一个皇孙,宫里除了照例要赏赐喜庆宝物之外,还要调派二十名太监和二十名宫女过去伺候。”吕芳回答。
“那就立刻去办。”嘉靖心中也是高兴的,以往他从不多问裕王的事。
嘉靖挥了挥手,示意可以散了,今日多留他们的时间就是让他们都听听裕王的喜事。
“徐阶高拱,张居正,你们都是裕王的师父和侍读,有了这个喜事,朕就不留你们在这儿吃元宵了,你们都去裕王那儿贺个喜吧。”
三人承情,跪谢帝王,然后一左一右的扶着徐阶离殿。
嘉靖看着所有臣工离开,独留下严嵩父子在身后,而他则是迎着风口站立,只等冷风吹去自己心里的躁意。
父子二人看不清帝王的神情,只听见帝王突然开口说道:“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也不是都全知,严阁老,现在就剩你们父子二人了,你们说,周云逸到底有没有后台?”
严世蕃准备开口,被严嵩拦了下来,父子二人都没敢回答嘉靖。
只能说严世蕃或许懂做官,但是不懂怎么做他嘉靖一朝的官。
没听到二人回话嘉靖心里暗自摇了摇头,想起后殿的女人,嘉靖心中有些不忍,开口说道:“今天是元宵节,陪朕和贵妃吃个元宵吧。”
而偏殿里,严敏早就准备好了,她知道嘉靖一定会答应她这不过分请求。
等到君臣三人走进偏殿的时候,严敏正拿着书坐在上首,俨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嘉靖在身后父子二人的请安声中漫步走到严敏身旁,直到他伸手拿走严敏手上的书,她才抬起头,在嘉靖满面不赞同的神情下看了父子二人一眼才说:“起来坐下吧。”
“是,谢贵妃娘娘。”
随即父子二人和帝妃二人一同落了座。
桌上摆着四碗元宵,嘉靖坐在上首,严敏坐在嘉靖左边,她对面坐着严嵩,下首坐着严世蕃。
也不需要谁开口,只是都默默的端起碗吃了起来。
到底严敏不是那般心思深沉的样子,声音虽柔,却带着几分质问:“听闻你昨日又纳了一房妾室?”
严世蕃手中的汤匙微微一顿,随即赔笑着点头:“回贵妃娘娘的话,确有此事。”
“作孽!”严敏放下了碗,空旷的宫殿内这一声显得突兀至极。
殿外吕芳听见了声儿,没敢再进殿。
“我明天就把她送回家。”严世蕃又是刚才在大殿里一模一样的回答,只是没有像刚才那般恭敬。
严嵩像是没听见兄妹二人的争论,再说他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这兄妹二人就没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嘉靖吃完了碗里的元宵,看了一眼严世蕃,眼里的警告不言而喻:“你们兄妹两个,什么时候能安安静静的吃个饭哪?”
“送回家就不作孽了?娶都娶了,好生待人家吧。”嘉靖放下了碗。
严嵩父子二人跪地谢恩。
直到俩人走出殿门,严敏都未抬头再看他们一眼。
嘉靖挥手示意让人收拾了桌子。
“你这又是何苦?”嘉靖看人一副倔强的神情,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听了嘉靖的话,严敏这才忍不住哭出了声,也顾不得会不会污了他的袍子,扑到了他怀里。
十几年的疼爱不是假的,严嵩就她和严世蕃两个儿女,自己早早入了宫,身边就严世蕃一个,再加上严世蕃确实有才,难免的父子二人便沆瀣一气。
周云逸说的不是假话,嘉靖知道,她更是知道。
严世蕃扶着严嵩出了殿门,直到快出了西苑的门,他这才开口说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只记得自己是朱家的媳妇,早就忘了自己还是严家的女儿了,不求她……”
严嵩一把推开严世蕃,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也阻止了严世蕃接下来要说的话。
转身不理会严世蕃,严嵩慢悠悠的走着,这条宫道长啊,他的女儿花了三十年才走进帝王心里。
当年他女儿的两个孩子怎么没得,严嵩心里一清二楚,但是后来的三个孩子怎么流产的,他不清楚,也不敢去清楚。
其实如果严敏知道她爹心里想的,就会如实告诉严嵩,她后来流产的孩子是怎么没得。
所以这就是嘉靖几十年来说严敏天真的地方,也是他几十年来爱重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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